《宇宙墓碑》全本 作者:韩松
内容简介
韩松经典科幻短篇全新修订新世代的异化文明大集结万众期待十年,神秘中篇《美女狩猎指南》首度惊艳奉献《宇宙墓碑》是韩松经典中短篇小说的全新修订合集。可以说正是这些作品奠定了韩松在国内科幻界的重要地位。而其中的中篇小说《美女狩猎指南》受万众期待超过十年,但从未正式公开出版,此次将是这篇神秘作品的首次公开亮相。这些作品虽然创作时间早,但已经完全体现出了韩松招牌式的荒诞与现实互为镜像,虚无与暴烈共存,多重意象与不可解释等特点。其张扬的想像力、深刻的自省与哲思,放在当今国内的科幻小说甚至纯文学领域,仍是不可替代而又先锋性十足的。韩松真正的身份是宇宙观察员,因为长年观察平行宇宙里众多光怪世界而看到太多秘密,为了维持心理健康,所以他挖了个洞,凑巧把这些故事都倒进了我们这个时空。——果壳网CEO姬十三韩松有一种极其特别的“幽黯意识”,从中延伸出一个大历史思维的脉络,并以一种外太空的视角观察着当今这个世界的文明。——王德威当传统文学停止深度思考和探索时,科幻悄悄接手了先锋、思想和想像的旗帜。感谢韩松!——严锋《宇宙墓碑》以一种理性的结构安排,揭示出一种极致浪漫的感情而又完全不滥情。——张大春韩松是当代中国首席科幻小说家。——美国《洛杉矶时报》小说中常常出现的错位感,其实正是当代中国的一个刺耳主题。在那样一种未来,没有人能确信,自己所处的社会及其心智是否完整。——美国《连线》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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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宙墓碑
作者:韩松
内容简介
《宇宙墓碑》是韩松经典中短篇小说的全新修订合集。可以说正是这些作品奠定了韩松在国内科幻界的重要地位。而其中的中篇小说《美女狩猎指南》受万众期待超过十年,但从未正式公开出版,此次将是这篇神秘作品的首次公开亮相。 这些作品虽然创作时间早,但已经完全体现出了韩松招牌式的荒诞与现实互为镜像,虚无与暴烈共存,多重意象与不可解释等特点。其张扬的想像力、深刻的自省与哲思,放在当今国内的科幻小说甚至纯文学领域,仍是不可替代而又先锋性十足的。 韩松真正的身份是宇宙观察员,因为长年观察平行宇宙里众多光怪世界而看到太多秘密,为了维持心理健康,所以他挖了个洞,凑巧把这些故事都倒进了我们这个时空。
总导读韩松的『鬼魅中国』
飞氘
生于1965年,毕业于武汉大学英文系、新闻系的新华社记者韩松,是中国当代最重要的科幻作家之一。他几十年如一日地坚持着独具特色的科幻写作,其文风诡异,内容荒诞阴暗、血腥暴力,令很多读者困惑不解,甚至被斥为故弄玄虚和令人反胃,却也使一批评论者欢欣鼓舞,视之为中国科幻的全新高度。后者以北师大教授吴岩的评价为代表:“他的小说几乎将科幻文学所有预设的内容规则全部颠覆,在寻找科幻文学本土化方面迈出了重要的一步。”
虽然其长篇代表作《红色海洋》(2004)早已被称为“20年内中国最优秀的科幻文学作品”,但韩松自己却一直很谦虚地说:“很惭愧,我与优秀的科幻作家相比确实还有相当的距离。我在努力向他们学习。但不争气地说,差不多就可以了,有一些人看就行了,自己写着还高兴就可以了。”而直观上,他那些阴森神秘的故事更像是不可思议的鬼故事。实际上,韩松本人确实对“鬼”很感兴趣,他曾和一位记者到云南陆良调查当地的闹鬼现象,最后写了一本非虚构作品《鬼的现场调查》(2002)。而在虚构作品中,他则构筑出一个妖气弥漫、荒诞可怖的鬼域——我暂且称之为“鬼魅中国”——这里充斥的不是蒲松龄笔下的古典鬼,而是科技时代的现代鬼。吊诡的是,古代的凶神恶鬼到了高唱“科学”与“民主”的现代社会,不但没有消亡,反而与现代科技和统治技术联姻,进化成新的样子。
值得注意的是,对于“鬼魅中国”,韩松并没有一次性给予完整的呈现,而是通过几十年的零散化写作,给予了碎片式的浮现。正如剥离掉日记、书信、大量断章速写文字的卡夫卡也就不能成其为卡夫卡,要真正理解韩松的写作,理解吴岩所说的“科幻文学本土化”,也必须把韩松的新闻写作、随笔、博客文章、诗歌、微博和他的虚构类作品作为一种整体来把握。
热切的启蒙者
按照著名学者陈平原和钱理群等人的看法,20世纪中国文学是以“改造民族的灵魂”为总主题的。其中又有两个分主题,一个是沿着否定的方向,在文学中实施“文明批评”和“社会批评”,抨击由长期封建统治造成的愚昧、落后、怯懦、麻木、自私、保守等民族劣根性。另一个是沿着肯定的方向,以满腔的热忱挖掘“中国人的脊梁”,呼唤一代新人的出现,或者塑造出理想化的英雄来作为全社会效法的楷模。
与“五四”之后成为20世纪中国文学“正统”的现实主义相比,科幻小说在中国一直未成为“主流”。尽管如此,当科幻小说在20世纪初被梁启超、鲁迅等谋求民族富强的文化先驱者引入中国后,已注定要与其他现代中国文学一起,在之后的一个多世纪里,担负起开启民智、重塑民族文化的重任。文化批判与梦想复兴这两大主题,在中国科幻中获得了独特的表达。一方面,科幻小说为读者提供了一个重新认识现实的视角,呈现出那些被认为不证自明因而熟视无睹的事物之荒谬,委婉地呈现出古典中国向现代中国转型过程中的诸多弊端。另一方面,通过具体而直观地展示出一幅幅富于魅力的、令人憧憬的未来中国图景,科幻又可以给处于现实困顿中的国民以希望,强化他们对未来的信念,感召他们以实际行动去筑造一个进步的、强盛的新中国。
当刘慈欣以崇高壮美的未来形象来激发读者对真理的热情、对人类进取的期待时,韩松则继承了以鲁迅为代表的、“五四”以来的文化批判与启蒙传统。那场旨在探索强国之路的思想文化运动,对传统文化提出了激烈的批评,视其为对个性的压抑,是人走向现代性个体的束缚。在《狂人日记》里,鲁迅借一个精神错乱的“狂人”之口,斥责中国历史在表面的“仁义道德”背后,写满了“吃人”二字。因此,要在民族竞争的时代里谋得生存,必须要实现文化的革新,培育出新的、健全的个体——正是出于这种考虑,在日本学医的青年鲁迅放弃了成为医生的职业理想,转而投身文学事业,决心医治国民病态的“心”。但是,经过几千年稳定下来的文化,有着强大的惯性和广阔的生存空间,像一个染缸,能把任何变革的努力都改造、同化或变形成为一种似是而非的无害存在,结果以进步之名所做的变革,最后沦为了历史轮回的牺牲品。
新中国成立后,人们一度沉浸在朝着共产主义飞速进化的光明图景中,社会主义现实主义文学则服从社会主义建设和政治斗争的需要,以对正面人物的颂扬和适度的社会批判为主要内容。但以“文革”为顶峰的改造运动反而把沉淀下去的人性黑暗搅动起来,在阶级斗争的名义下,残酷的理论批判和身体伤害,乃至不同革命派系的激烈武装斗争,成为部分人公报私仇和夺取权力的工具,不堪忍受身心羞辱的人则通过自杀来获得解脱并实现控诉,这些浓重的阴影成为后来的历史继承者挥之不去的沉重债务。
始于1978年的改革开放,带来了商品化浪潮,冲击着体制仍不完善的社会,特权阶层再度形成,并通过权力来获取利益,长期物质匮乏和禁欲后个人欲望的急速膨胀,共产主义失去感召力后,一直接受无神论教育的人们信仰上的迷茫,凡此种种,都令人颇有历史上的种种鬼魅再次复苏且变本加厉之感。
1980年代中期以来的中国小说,也出现了一种美学范畴的转向,体现为风格上的怪诞。哈佛大学教授王德威认为,莫言、余华、苏童等这一批新作家,把“对怪诞的认知”作为他们推陈出新的策略,其原因在于“过去四十年中国大陆的许多‘怪’现状,只怕比载诸文字者更要令人可惊可诧”,甚至已被“正常化”为现实的一部分。日常生活如此反常,人们已见怪不怪,作家的任务不再是将日常生活陌生化,而是反其道而行,如实地去表现家常,将那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怪诞”再一次日常化,“力求写出不该说、不可说,也说不清的历史经验”。我认为,正是传统中国向着现代中国蜕变过程中的诸种难以名状、不许直说只能婉言的中国经验,构成了所有文艺“本土化”的根本,也形塑了韩松作品的美学风貌。
需要强调的是,假如“怪诞”已成为现实的一部分,又何以判断哪些“本来”就是怪诞的呢?换言之,“怪诞”与否,取决于观察者的理想标准。韩松本人显然继承了启蒙的传统。在《想像力宣言》(2000)中,他认为科幻的本质与摇滚乐有某种类似,“那便是最大限度地拓展表达自由的空间”,但中国科幻却始终背负民族复兴的使命,幻想的成分被大大压缩,显得滞重。因此他对于新一代科幻作家“玩”科幻的心态表示欢迎。但他也指出,由于中国社会的转型,政治仍是对中国人影响最大的因素,而“中国的思想解放任务还没有根本完成”,“在这个时候,最需要增加科幻的社会深度,让至少一部分科幻从外星回到人间。这主要是因为中国社会的诸种问题并没有彻底解决”。
对社会转型时期的种种怪诞,身为新华社记者、长期从事涉外工作的韩松,比一般人有着更深刻的体悟:“这个工作,能让你看到听到很多新鲜的诡秘的传闻,会发觉现实中有很多的科幻素材,当然也有阻碍,就是有些东西写出来,读者说看不懂或者说晦涩,因为我很抱歉没有向读者交代我的故事背景。”不过,小说写得晦涩的他在小说外却直言不讳:
中国科幻作家笔下的荒谬是不同于卡夫卡的荒谬的,它是五千年文明积淀下来的一种惯性,有着极强的民族特色……我自己便常常感受到这种荒谬在现实中的存在和泛滥,而这成为了促使我拿起笔来的重要原因。这种东西总是披着最神圣的外衣,无法无天地浸透于社会和人生的骨子里……而从普通公民到民族国家的利益,总是可以在一种义正辞严的会心默契中被出卖和牺牲。
……经济的繁荣、迁徙范围的扩大以及互联网上的自由讨论更容易给人造成某种美妙的假象。但五千年的固有逻辑并没有从根本上发生多大的改变。
韩松认为,和现实主义文学相比,科幻在批判和揭露现实方面有其独特优势:超越民族劣根性批判,“进一步探讨在技术文明背景下中国人日益进化着的诡诈、卑鄙和阴暗,一种以信息化、法治化和富裕化为特征的新愚昧”。其实,与其说是“超越”,不如说是完成历史遗留的任务。“五四”一代人曾高举“民主”与“科学”的大旗,认为这两者是挽救民族危亡的关键,并将其亲切地称之为“德先生”和“赛先生”。不过,鲁迅早已清醒地意识到,“每一新制度,新学术,新名词,传入中国,便如落在黑色染缸,立刻乌黑一团,化为济私助焰之具,科学亦不过其一而已。”但现代科技究竟怎样被歪曲、利用成为权力和私欲的工具,这一问题在20世纪的中国文学写作中,长期未能得到特别深入和有力的讨论。
在清王朝的最后十年,中国人已经开始尝试书写自己的科幻小说,迎来了中国科幻的第一波浪潮。作家们或者根据自己对科学的理解来普及点滴的科学知识,或者通过科幻对现实的变形能力,来讽刺社会的黑暗,并在家国飘零的忧愤中为中国打开了一个未来的维度,将整个民族想像为一个在历史长河中持续向前的共同体,叙述着民族在强大科技的帮助下复兴的神话,暗示现在的困顿或疮痍将通过读者的努力,在时间的催化下于未来获得解决。然而,这些狂想曲终因科技不发达、内忧外患的残酷现实而无所依附,因此不能形成强大的传统,最终淡出人们的视野。
到了民国时代,重要的作家们主要致力于个人解放与民族独立。尽管青年时代的鲁迅写有《中国地质略论》(1903)、《科学史教篇》(1907)等科学论文,还曾经译介过凡尔纳的作品,甚至推崇过科幻这一文学类型,但他本人的文学创作实践,特别是小说写作,却专注于对历史的思索和对现实的批判,而对最适于探讨科技问题的未来这一维度则并未直接涉及。另一位提倡个人解放的文学巨匠巴金,在晚年谈到凡尔纳时,回忆到在当时的特定历史条件下,他“主要探讨人生的生存与解放,与吃人的社会作抗争,因此没有精力过问科学小说”。这一时期的科幻小说大体上仍然延续普及科学知识(以顾均正1940年的《和平的梦》为代表)和讽刺现实(如老舍1932年的《猫城记》)的路数。
新中国成立后,主要受到苏联和凡尔纳影响的科幻小说属于社会主义文学的一部分,致力于讴歌社会主义建设取得的成绩和对明日共产主义的憧憬,充满了科技无往不胜的乐观,其形态也显得较为纯粹:近未来(很少超出一个世纪的未来)、近空间(很少超出火星轨道)、纯技术(缺少人文主题和哲理思考)、窄视角(多数限于国家和民族之内)、少儿化。直到1980年代末开始出现的一批科幻作家那里,对现代性与科技的反思才在虚构文学的领域里获得了广泛、深入、成熟的探讨。韩松正是其中的佼佼者。他持续地关注和了解当代科技的动向,对科技给人类生活特别是中国人的生活带来的影响怀有浓厚的兴趣,并采用科幻小说的形式,来讨论用技术武装起来的现代鬼,对“五四”以来提出的诸多文化命题进行了拓展和再思考。
鲁迅在1922年为小说集《呐喊》所写的著名自序中,曾把当时的中国比喻为一个“铁屋”,人们在昏睡中走向死亡却并不怎么痛苦,一旦少数醒来的启蒙者大声呐喊,把人们叫醒,却发现铁屋难以破坏,那时只能让人们更加痛苦,启蒙者陷入了“希望”和“绝望”的困境中。而在韩松的《我的祖国不做梦》(2003)中,鲁迅提出的“从昏睡入死灭”的命题,在新的时代中竟然演变成了“从昏睡入强盛”。故事中,白天一盘散沙的中国人在夜晚被神秘的“黑暗委员会”所操控,以梦游的方式工作,效率奇高。主人公“小纪”因为遇到来调查此事的外国记者而知道真相,并发现自己美丽的妻子在梦游中成为某“要人”的玩物,愤怒的小纪意欲向要人报复,但原本软弱的他被“必须以梦游实现中国的强大”这一理由所挫败,认同了“在这个风云突变、危机四伏的世界上,中国人是可以不做梦的”的道理,在痛苦和崩溃中只能选择带着梦游中的妻子自杀。在这里,国家的崛起成为不容辩驳的理由,个人权利的牺牲成为理所当然,在技术协助下的“昏睡”,成为必要的选择,惊醒者的“呐喊”反而不合时宜,只能以自我毁灭来结束精神分裂的痛苦。
而在《美女狩猎指南》(2002)中,神秘公司用生物技术,以工业化方式生产可以快速生长的人造美女,将这些“长有卵巢和子宫的纯种动物”放到一座岛屿上,供有钱而寻求刺激的好色男人狩猎。以真枪实弹武装的男人捕获女人后可以随意处置,但也有被女人杀死的危险。主持这一项目的博士竟说这种活动可以为当地经济做贡献。这里,科学的进步反而助长了最黑暗的欲望,而蒙受过性心理创伤、成年后又被僵硬的社会现实所掏空的男人们,只有在极端残酷而诡异的环境中,在以死亡为代价的猎捕和征服中,才能重新找回生命的激情,以变态的方式释放被扭曲的欲望。
如果说,“染缸”给人一种滞重、无变化、静态的印象,韩松的“鬼魅中国”,更像是一种动态的、生长着的巨怪,它是“五千年的固有逻辑”与现代科技联姻的产物,是由西方发起的现代性工程在遭遇所谓的“东方精神”后,在扭曲与挣扎中的曲折展开。在某种程度上,韩松之所以写作,就是为了与这个巨怪抗争。因为,“在追求国家繁荣强盛这一点上,我与诸位都有共识”。
绝望的失眠人
“我认为,人类还没有克服他们天生的邪恶,只不过是被技术压抑了。一旦出了差池,就会引发最糟糕的局面。对所有人都一样,不论中国还是西方。”在《火星照耀美国》(初版于2000年,2012年修订再版)中,韩松探讨了文明的兴衰变乱和人类“天生的邪恶”。故事中,衰败而闭关锁国的美国发生了第二次内战,甚至出现了对前总统“文革”式的批斗。这与其说是近代中国历史的翻转,不如说是对明日世界真实走向的推测:在异常的灾难面前,一向指责中国专制的西方,将会反过来渴求中国式的统一规划么?东方式的集体主义将替代西方的个人主义,成为人类新的“普世价值”么?可是,这些严肃的追问,却总是笼罩在诡异的红色火星,以及不时现身又神秘离去的外星飞船的阴影下。结尾处,神秘的火星人来到地球,从此地球成为“福地”,作者没有交代所谓的“新时代”究竟是什么样子,暧昧、不安的气氛给读者留下了无从解答的悬念。
在这里,我们可以感受到韩松在启蒙和批判之外的另一面:深受佛学影响的他,有更深一层“一切皆空”的态度,这使得他不仅眼望着巨怪,也望向巨怪身后的虚无。
一方面,韩松对宇宙之神秘困惑不已:
人站在大楼的窗口边,看着天空,宇宙大得不可理喻,但通过一些简单的定律,让人这种偶然出现的生物也能感知到它的存在和运行,从而与一种更神秘也更本质的东西联系了起来,还要怎样呢?六月二十一日,我深深地觉得自己是“活”在宇宙中的。为什么呢?这种感觉并不是太好。
另一方面,终日与现实世界的困厄和怪谬打交道,对与进化论密切相关的启蒙和进步的信念不断遭到现实的挫败,自然容易使敏感的韩松产生人生与循环论相关的无常之感——万物生灭变化,成住坏空,没有永恒不变的东西。因此,现实中国的吊诡又可视为实相世界之虚幻、宇宙之莫测的一个投影。这种态度冲淡了他作品中的启蒙色彩,使得他对此岸既有批判和眷恋,又有所超越,使他游离于入世与出世之间。
在《看的恐惧》(2002)中,有着十只眼睛的婴儿能够看到世界的真相:一片浓雾。而常人所见的世界只不过是虚幻。而在《美女狩猎指南》中,主人公“小昭”像韩松故事中的许多主角一样,永远都既在事件中,却又总是错失真义,成为奥秘的隔膜者,只能远远地观看着令自己羡慕的一切在眼前发生,而无法获得自身生命的完满。在结尾,他失手将自己阉割后,终于明白了“‘无’,较之于‘有’,大概更能让人返璞归真”的道理。因此整个故事又可以解读为一种对“色即是空”的体悟:正因为有了器官,才有了男女之分化,有了雄性的征服与野蛮,有了女人的妖娆和狩猎,有了扭曲的爱欲与仇恨。而无,才更接近在有这一切之前的和谐温柔。当男人失去了攻击性的根源与象征物的性器官后,也就不再是男人,而他与女人的敌对关系,就转换成了母子关系。两性之间的征服最终在纯乎动物般的噬咬中归于平和。
在韩松早年的成名作《宇宙墓碑》(1991)中,人类存在的意义,凝缩成了遍布宇宙的黑色墓碑,悲壮而凄凉,却又诡异且无足轻重。用能保持数十亿年不变原形的材料修筑的坟茔,“象征宇航员在宇宙中不可动摇的位置”,试图确认这一种族的存在价值。而墓碑的集体神秘消失,却把星空的深不可测推向极致,人类探索未知的勇气显得不堪一击。最终得出的结论却是“我们本不该到宇宙中来”,“这个好心的老宇宙,它其实要让我们跟他妥帖地走在一起、睡在一起,天真的人自卑的人哪里肯相信!”。而后来的考古学家毕其一生也无法参透宇宙大开发时代的修墓风俗,这里既有对宇宙的迷思,也流露着浓浓的时代愁绪:塑造今人之为今人的“历史”,却成了蛊惑人心而又难以接近的魅影,成了无法理喻却又不能摆脱的包袱。故事中的迷惘,也是故事之外一代人的困惑:我们从来无法真正走入“历史”,而这意味着,我们既无法走近过去,也不知怎样走向未来。
这样的断裂感或剥离感,在较近期的作品《绿岸山庄》(2009)中被进一步发挥:一位民间的UFO爱好者,由人类为了生存而改造自然推断出,更高级的智慧生物会为了竞争而改造恒星,修改宇宙常数,甚至改变时空结构,由此他认为宇宙必然是“自相矛盾”的。这个观点给予了物理学家灵感,提出了新的宇宙模型,最终从理论上证明了宇宙的“伪性”,由此又衍生出新技术,让每个人都可以轻易地制造自己的宇宙。故事中,“弟弟”在宇宙中以亚光速旅行了几个月后回到40年后的地球,与早已白发苍苍的哥哥相见,却闭口不谈他在宇宙中究竟看到了什么,而他离开时的那个存在了一百五十亿年、曾被认为真实的宇宙早已虚幻不堪。作者有意以含糊的手法暗示:“弟弟”可能早已在“父亲”发现宇宙的伪性之后就被杀死了,回来的人不过是“哥哥”所制造的那个宇宙中的一个幻影。借用“双生子佯谬”[1],韩松把狭义相对论的哲学内蕴变成了中国现代化的一个象征:在彼此错过的参照系里,一代人为了祖国的荣誉所作出的牺牲,在宇宙本身变得不可靠之后,失去了它的意义,沦陷成一种带有恐怖色彩的神秘而不可解的存在,由此产生了难以言说的悲凉和惶惑。这既是对中国在现代蜕变中那种莫名和无所把握的感受的一种幽隐表达,又是对万事皆空相的一个慨叹。
因此,科幻写作之于韩松,既是有力的社会批判,又是生命个体自我实现的一种“修行”。而他的“鬼魅中国”,既带有隐晦的政治抗议成分,是中国现代化的“民族寓言”,又超越了“民族—国家”层面,成为对宇宙和生命的普遍追问,带有浓重的哲理甚至宗教色彩。这双重态度,决定了韩松的独特风格:偏爱第一人称,时空错置和历史反转,无法解释却颇有味道的神秘情节,对暴力的直观展示,晦涩褶皱而饱满多汁的语言,等等。主人公通常是软弱的、自卑的、压抑的、欲望扭曲的,要被各种鬼魅所挫败,似乎总有些人比他知道更多的真相,但最终发现所有人的命运都遭受不可知的、更为神秘的力量所操控。读者只能收集真相的碎片,却发现它们互相矛盾,分别指向不同的解释,无法拼成一幅完整的、自洽的、统一的异世界图景。
这样一种有意遮蔽的表达,使得他早年的小说集《宇宙墓碑》偏离了叙事散文的形态,而被赋予了诗的内涵。这一组由二三十岁的青年韩松写下的诗篇,流露出惊人的早慧,诗人或修道者的气质在那些清泉般凛然的语句中汩汩滔滔。
在他最负盛名的大部头著作《红色海洋》里——这部2004年出版的近40万字的长篇小说博杂、晦涩,至今尚未有人给出足够深入的解读——在所谓的“现在”,核战后幸存的人类在海洋里互相蚕食,而“未来”却是中国明代伟大航海家郑和抵达了欧洲,可即便如此,仍然无法修改东方覆灭的命运。过去、现在、未来被有意颠倒,中国乃至人类的历史成为颠倒的、循环的、多义的。而在《地铁》(2011)中,作者似乎有意隐藏了“设定”的部分内容,只露出冰山一角,情节的晦涩达到一种极致,没有条理分明、系统完整的情节,五个有关联而又相对独立的短篇,构建出一幅破碎的文明崩解图:末班地铁把昏睡中的乘客变成了空心人,神秘的外星人将他们装进玻璃瓶中劫走,偶尔惊醒的乘客看见这一切,试图查明真相却处处碰壁,最终也失踪。地铁继续不可思议地一往直前,遭遇离奇变故的人则在这幽闭空间里上演了一出出惊心动魄的进化/退化剧目,继续着为生存而“吃人”的故事,释放着人性深处的恶与无奈,背后隐隐浮现着中美之间为了文明生存而进行的竞速实验。在白种人的天空(飞行器)与黄种人的大地(地铁)之间的竞赛中,谁也没把握说末日的来临究竟是后发现代化国家在拼命通过地铁来寻找前进道路时的实验意外,还是冥冥中的外星人力量在世界末日后制造的幻象。而后末日时代,退化的民族在地底的挣扎,注定是徒劳,早晚要被进化的鼠类取代历史主角的地位,一代代人对真相的追寻,直到最后一对少年男女重返祖先遗留的废墟,才终被证明为虚妄。
《地铁》成为中年韩松作品叙事缺陷的一次比较明显的展示。形容词泛滥,情绪单一,情节和节奏缺乏弹性,没有生动鲜活的人物形象,没有救赎和希望等,这些问题普遍存在于他某些有急就章之感的作品中[2]。但是,怎么理解这种叙事上的缺陷?以形容词而言,韩松擅长使用诸如“水面已经稳定下来,并且像被皮鞭抽过的皮肤一样锃亮”(《火星照耀美国》)、“尿液一样的工具性思维”(《地铁》)一类非常怪僻生猛的比喻,重新激活了事物和名称之间的张力。他那些黏稠、湿滑、奇怪的语句,具有极强的个性,令人难以预测下一个句子会怎样延展下去,有点类似于塔可夫斯基的长镜头,形容词像一股浑浊的水流,曲曲折折漫过名词的废墟,不断地推进,让人对一股无情的力量感到惶惑。此外,人物的语言也总是玄机重重,没有什么逻辑性,完全不像是普通人按常理应该有的对话。换句话说,即便是直接引语部分也不属于人物,仿佛人物连语言都被“鬼魅中国”所扭曲了。正如平滑流畅的画面不会让电影观众意识到摄像机的运动,而不稳定的镜头运动能够暴露出叙事者的存在一样,韩松小说中别别扭扭的对话、奇奇怪怪的比喻、疙疙瘩瘩的情节和语言,都会让读者鲜明地感受到一个渴望宣泄的表达者,一个敏感、抑郁、忧虑、绝望的失眠者,在许多人安然入睡的深夜敲击着键盘,他无暇顾及,也无法找到一种圆滑、顺畅、从容的叙述方式,急切地要为郁结在心中的幽暗寻找一种载体。正如普鲁斯特在文学史上留下了一个伟大的孤独熬夜人形象一样,韩松的作品里始终有一个意味深长的人物形象——那个白天写新闻稿,夜里写科幻的作者本人。进而言之,韩松的故事虽然非常黑暗,但至少有一个人物在其中获得了救赎——那个磕磕绊绊的叙事者本人,在这场生死攸关的叙述中为自己找到了信仰。
最近几年,刘慈欣的“地球往事”三部曲的热销,带动了中国文化界对“科幻”的热情,而韩松也开始频繁地被人拿来与刘慈欣这位当代“中国科幻第一人”相提并论。他的一些新作也出现了某些叙事上的变化。以《再生砖》(2011)为例。故事讲述了震惊世界的汶川大地震后,建筑师利用废墟里的瓦砾、麦秸和死尸,制造出新型建筑材料,获得了国际大奖,进而在灾区和全国推广,裹藏着死者灵魂的再生砖开始风靡世界,带动了灾区的重建、灾民的再生、经济的复苏。人们如此迷恋再生砖,以至于期待并寻觅新的灾难,甚至在外星球上播撒人造微生物来制造毁灭,最终通过新型天文望远镜看见宇宙本身就是一块建立在废墟之上的再生砖。小说的灵感得自于建筑师刘家琨为汶川地震所设计的再生砖。
2008年5月12日的那场大地震中,中国人被灾难连接成一个情感上的共同体,救援过程中的感人事件一度成为民族精神的洗礼,但随后也暴露出饱受非议的问题:较之于周围的其他建筑,部分倒塌的学校似乎存在着质量不合格问题,地方领导下跪请求失去孩子的家长不要上访,等等。在小说中,韩松把他早在《宇宙墓碑》中便已开始的关于死亡的形而上思考,延续到了当下的历史进程里,将媒体对再生砖的新闻报道大量引入小说,在现实和虚构的调配下,讨论了大地震的创伤和所谓新生的问题。鲁迅曾在《狂人日记》里提出的那个封建礼教下吃人与被吃的文化问题,在这里出现了一个新的对照物:逝者已矣,纠缠于过去又有何益?幸存者若不借着遇难者的尸骸作再生材料,又能如何?新生是比真相更重要的事情,它必须以忘怀为起点……有趣的是,作者选择了一个人物作为叙事者——两名灾难幸存者组合成新家庭后生育的后代。故事中,再生砖在展览时只保留了瓦砾和麦秸的成分,而尸体部分则被有意回避掉了,“它们显得像是取自世界上随便一块土地,而并不必然与灾区发生联想”。于是,那与死亡和血肉相关的惨痛历史,也就被有意无意地淡漠了。而“我”作为幸存者精神再生后的物质结果,对于那场灾难的记忆、回忆、思考,都永远无法找到明确的答案,许多疑惑“至死也未能弄明白”,就像“母亲”在祭奠亡灵们时所说的那样,“不要多想我们这边的事,那是想不清楚的”。震区成了旅游观光的景点,“活人要感谢死人”。在这里,韩松习惯性的晦涩叙事在这个灾难后出生的叙事者身上获得了一种形式的合法性,而他擅长的暴力修辞正像再生砖中不再被看见的尸体成分一样,消弭于字里行间,直到最后一幕,老迈的母亲和观光游客聊起往事,那些血腥的词句才在举重若轻的对话中显形,借着母亲的口,用来重现当年地震时的凄惨场景。在家常般的闲谈中,被回避的历史影像在虚构的奇异未来中陡然现身,之前节制的修辞到这里瞬间爆发出骇人的力量。而在将难以承受的生命之轻引入到“异世界”的过程中,写作者本人也在对现实和经验的变形和重组中,完成了一次自我拯救和再生。换句话说,再生砖的悖论——记忆和遗忘、死亡和新生、可见与不可见——在叙事对象、叙事文本形态、叙事者自身、叙事外的历史之间,获得层层展开。
《再生砖》可以说是韩松近年来最优秀的短篇。即便如此,它距离我们所熟知的文学经典仍有差距。但是,这种粗砺本身不仅仅是作家个人的艺术水准问题,更是时代或者说“鬼魅中国”为作家所设置的障碍。这意味着,我们不应该以“主流”的标准和经验,到韩松作品里去发现和确认那些我们早已熟悉的事物,去论证它和经典的差距,而恰恰应该注意那些令我们感到陌生的东西,由欧美、日本、前苏联所奠定的科幻范式和命题,如何在韩松笔下被借用、改造、延伸,以便探讨中国人——一个古老的农耕民族——在通往现代化的过程中所遇到的种种困境,并用来排解个人的苦恼,这些苦恼是在过去的噩梦和未来的憧憬相互交织的螺旋曲线中生成的,并通过一种陌生的、严肃的文学形态获得表达。
难于辨识是一切新事物的必要条件。这并不是说,“新”一定胜过“旧”,而只是说,在上世纪80年代的中国“先锋派”作家如今纷纷成为“主流”,开始致力于书写希望能够进入文学史的“经典”气味的作品时,仍然需要有一些作家心无旁骛地从事某种先锋性的文学实验。“先锋”在这里不是特定时代的文学运动、流派、主张或文学技法,而是一种探索精神:用敏锐的触觉去捕捉时代的脉动,在动荡的历史进程中去窥探未来的第一缕光芒,在苦苦摸索中不断失败和重试,寻找那个最契合当下、最有生命力的文学形态。这种探索最终可能完全失败,但属于未来的事物正酝酿其间。
(本文英文版Gloomy China: China's Image in Han Song's Science Fiction,由Joel Martinsen翻译,发表于美国《科幻小说研究》杂志[Science Fiction Studies]“中国科幻专号”[2013年3月],收入本书时内容稍有修改。)
[1]双生子佯谬,一个有关狭义相对论的思想实验,由法国物理学家朗之万在1911年提出,以此质疑狭义相对论的时间膨胀效应。——编者注
[2]韩松的日常工作极为繁重,他习惯于在上班前和下班后的空隙,以及清晨四五点钟写作,作品数量极为可观,据他本人说,目前仍有上百万字的作品未曾发表过。同时他深受失眠困扰,他微博的发布时间表明他常常通宵不眠。韩松的微博:http://weibo.com/hansong。——本文作者注
宇宙墓碑
上篇
我十岁那年,父亲认为我可以适应宇宙航行了。那次我们一家伙去了猎户座,乘的当然是星际旅游公司的班船。不料在返航途中,飞船出了故障,我们只得勉强飞到火星着陆,等待另一艘飞船来接大家回地球。
我们着陆的地点,靠近火星北极冠。记得当时大家都心情焦躁,船员便让乘客换上宇航服出外散步。降落点四周散布着许多旧时代人类遗址,船长说,那是宇宙大开发时代留下的。我很清楚地记得,我们在一段几公里长的金属墙前停留了很久,跟着墙后面出现了意想不到的场面。
现在我们知道,那些东西就叫墓碑了。但当时我被它们森然的气势镇住,一时裹足不前。那是一片辽阔的平原,地面显然经过人工平整。大大小小的方碑犹如雨后春笋一般钻出来,有着同一的黑色调子,焕发出寒意,与火红色的大地映衬,着实奇异非常。火星的天空掷出无数雨点般的星星,神秘得很。我的少年之心忽然地悠动起来。
大人们却都变了脸色,不住地面面相觑。
我们在这个太阳系中数一数二的大坟场边缘只停留了片刻,便匆匆回到船舱。大家表情很严肃和不祥,而且有一种后悔的神态,仿佛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我不敢说话,却无缘无故有些兴奋。
终于有一艘新的飞船来接我们了。它从火星上起动的一刹那,我悄声问父亲:
“那是什么?”
“哪是什么?”他仍愣着。
“那墙后面的呀!”
“他们……是死去的太空人。他们那个时代,宇宙航行比我们困难一些。”
我对死亡的概念产生感性认识,大约就始于此时。我无法理解大人们刹那间神态为什么会改变,为什么他们在火星坟场边一下子感情复杂起来。死亡给我的印象,是跟灿烂的旧时代遗址紧密相连的,它是火星瑰丽景色的一部分,对少年的我拥有绝对的魅力。
十五年后,我带女朋友去月球旅游。“那里有一个未开发的旅游区,你将会看到宇宙中最不可思议的事物!”我又比又画,心中却另有打算。事实上,背着阿羽,我早跑遍了太阳系中的大小坟场。我伫立着看那些墓碑,达到了入痴入迷的地步。它们静谧而荒凉的美跟寂寞的星球世界吻合得那么融洽,而墓碑本身也确是那个时代的杰作。我得承认,儿时的那次经历对我心理的影响是微妙而深远的。
我和阿羽在月球一个僻静的降落场离船,然后悄悄向这个星球的腹地走去。没有交通工具,没有人烟。阿羽越来越紧地攥住我的手,而我则一遍遍翻看那些自绘的月面图。
“到了,就是这里。”
我们来得正是时候,地球正从月平线上冉冉升起,墓群沐在幻觉般的辉光中,仿佛在微微颤动着,正纷纷醒来。这里距最近的降落场有一百五十公里。我感到阿羽贴着我的身体在剧烈战栗。她目瞪口呆地望着那幽灵般的地球和其下生机勃勃的坟场。
“我们还是走吧。”她轻声说。
“好不容易来,干吗想走呢?你别看现在这儿死寂一片,当年可是最热闹的地方呢!”
“我害怕。”
“别害怕。人类开发宇宙,便是从月球开始的。宇宙中最大的坟场都在太阳系,我们应该骄傲才是。”
“现在只有我们两人光顾这儿,那些死人知道么?”
“月球,还有火星、水星……都被废弃了。不过,你听,宇宙飞船的隆隆声正震撼着几千光年外的某个无名星球呢!死去的太空人地下有灵,一定会欣慰的。”
“你干吗要带我来这儿?”
这个问题让我不知怎么回答才好。为什么一定要带上女朋友万里迢迢来欣赏异星坟茔?出了事该怎么交代?这确是我没有认真思考过的问题。如果我告诉阿羽,此行原是为了寻找宇宙中爱和死永恒交织对立的主题和情调,那么她必定会以为我疯了。也许我可以用写论文来作解释,而且我的确在搜集有关宇宙墓碑的材料。我可以告诉阿羽,旧时代宇航员都遵守一条不成文的习俗,即绝不与同行结婚。在这儿的坟茔中你绝对找不到一座夫妻合葬墓。我要求助于女人的现场灵感来帮助我解答此谜吗?我却沉默起来。我只觉得我和阿羽的身影成了无数墓碑中默默无言的两尊。这样下去很醉人。我希望阿羽能悟道,但她却只是紧张而痴傻地望着我。
“你看我很奇怪吧?”半晌,我问阿羽。
“你不是一个平常的人。”
回地球后阿羽大病一场,我以为这跟月球之旅有些关系,很是内疚。在照料她的当儿,我只得中断对宇宙墓碑的研究,一直到她稍微好转。
我对旧时代植墓于群星的风俗抱有极大兴趣,这件事曾使父亲深感不安。墓碑么?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现代人几乎把它淡忘了,就像人们一股脑把太阳系的姊妹行星扔在一旁,而去憧憬宇宙深处的奇景一样。然而我却下意识地体会到,这里另有一层意象。我无法回避在我查阅资料时,父亲阴郁地注视我的眼光。每到这时我就想起儿时的一幕,大人们在坟场旁神情怪异,仿佛心灵中某种深沉的东西被触动了。现代人绝对不旧事重提,尤其是有关古代死亡的太空人。但他们并没从心底忘掉他们,这我知道,因为他们每碰上这个问题时,总是小心翼翼绕着圈子,敏感得有些过分。这种态度渗透到整个文化体系中,便是历史的虚无主义。忙碌于现时的瞬间,是现代人的特点。或许大家认为昔日并不重要?或仅是无暇回顾?我没有能力去探讨其后可能暗含的文化背景。我自己也并不是个历史主义者。墓碑使我执迷,在于它给我的一种感觉,类似于诗意。它们既存在于我们这个活生生的世界之中,又存在于它之外,偶尔才会有人光临其境,更多的时间里它们保持缄默,旁若无人地沉湎于它们所属的时代。这就是宇宙墓碑的醉人之处。每当我以这种心境琢磨它们时,蓟教授便警告我说,这必将堕入边界,我们的责任在于复原历史,而不是为个人兴趣所驱,我们要使现时代庸俗的人们重新认识到祖先们开发宇宙的艰辛与伟大。
蓟教授的苍苍白发常使我无言以对,但在有关墓碑风俗的学术问题上,我们却可以争个不休。在阿羽病情好转后,我和教授会面时又谈到了墓碑研究中的一个基本问题,即该风俗忽然消失在宇宙中这一现象之谜。
“我还是不同意您的观点。在这个问题上,我一直是反对您的。”
“年轻人,你找到什么新证据了吗?”
“目前还没有,不过……”
“不用说了。我早就告诫过你,你的研究方法不大对头。”
“我相信现场直觉。故纸堆已不能告诉我们更多的信息,资料太少。您应该离开地球到各处走一走。”
“老头子可不能跟年轻人比啊,他们太固执己见了。”
“也许您是对的,但是……”
“知道新发现的天鹅座α星墓葬吗?”
“无名之坟,仅镌有年代。它的发现将墓碑风俗史的下限推后了五十年。”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技术决定论者的《行星宣言》就是在那前后不久发表的。墓碑风俗的消失跟这没有关系吗?”
“您认为是一种文化规范的兴起替代了旧的文化规范?”
“我推测我们不能找到年代更晚的墓葬了。技术决定论者一登台,墓碑风俗便神秘地隐遁在宇宙中了。”
“您不觉得太忽然了吗?”
“恰恰如此,才能解释时间上的巧合。”
“……也许有别的原因。那时技术决定论者还太弱,而墓葬制度的存在已有数万年历史,宇宙墓碑也矗立上千年了。没有东西能够一下子摧毁这么强大的风俗。原因很简单,它沉淀在古人心灵中,可以叫它集体潜意识吧?”
蓟教授摊了摊手。合成器这时将晚餐准备好了。吃饭时我才注意到教授的手在微微颤抖,毕竟是两百多岁的人了。一种复杂的情绪在我心头翻腾。死亡将夺去每一个人的生命,这可能是连技术决定论者也永远无法回避的问题。死后我们将以何种方式存在,仍然是每个人心灵深处悄悄猜度着的。宇宙中林立的墓碑展示出旧时代的人类早已在思考这个答案,或许他们业已将心得和结论喻入墓茔?现代人不再需要埋葬了,他们读不懂古墓碑文,也不屑一读。人们跟先辈相比,难道产生了本质上的不同吗?
死是无法避免的,但我还是担心蓟教授过早谢世。这个世界上,仅有极少数人在探讨诸如宇宙墓碑这样的历史问题。他们默默无闻,而且常常是毫无结果地工作着,这使我忧心忡忡。
我不止一次地凝神于眼前的全息照片,它就是蓟教授提到的那座坟。它在天鹅座α星系中的位置是如此偏僻,以至于直到最近才被一艘偶然路过的货运飞船发现。墓碑学者普遍有一种看法,即这座坟在向我们暗示着什么,但没有一个人能够猜出。
我常常被这座坟奇特的形象打动,从各个方面看,它都比其他墓碑更契合我的心境。一般而言,宇宙墓碑都群集着,形成浩大的坟场,似乎非此不足以与异星的荒凉抗衡。而此墓却孑然独处,这是以往的发现中绝无仅有的一例。它址于该星系中一颗极不起眼的小行星上,这给我一种经过精心选择的感觉。从墓址所在的区域望去,实际上看不见星系中最大的几颗行星。每年这颗小行星都以近似彗星的椭圆轨道绕天鹅座α运转,当它走到遥遥无期的黑暗的远日点附近时,我似乎也感到了墓主寂寞厌世的心情。这一下子便产生了一个很突出的对比。一般的宇宙墓群都很注意选择雄伟风光的衬托,它们充分利用从地平线上跃起的行星光环,或以数倍高于珠穆朗玛峰的悬崖做背景。因此即便从死人身上,我们也体会到了宇宙初拓时人类的豪迈气概。此墓却一反常规。
这一点还可以从它的建筑风格上找到证据。当时的筑墓工艺讲究对称的美学,墓体造得结实、沉重、宏大,充满英雄主义的傲慢。水星上巨型的金字塔和火星上巍然的方碑,都是这种流行模式的突出代表。而在这座孤寂的坟上,我们却找不到一点这方面的影子。它造得矮小而卑琐,但极轻的悬挑式结构,却在有意无意中使人觉得空间被分解后又重新组合起来。我甚至觉得连时间都在墓穴中自由流动着。这显然很出格。整座墓碑完全就地取材,由该小行星上富含的电闪石构成,而当时流行的做法是从地球本土运来特种复合材料。这样做很浪费,但人们更关心浪漫。
另一点引起猜测的便是墓主的身份。之前的常规做法是,必定要刻上死者姓名、身份、经历、死亡原因以及悼亡词等。但该墓除了镌有营造年代外,并无多余着墨,由此出现了各种各样的假说。是什么特殊原因,促使人们以这种不寻常的方式埋葬天鹅座α星系的死者?
由于墓主几乎可以断定为墓碑风俗结束的最后见证人,神秘性就更大了。在这一点上,一切解释都无法自圆其说,因为我们不得不对整个人类文化及其心态作出阐述。对于墓碑学者来说,现时的各种条件锁链般限制了他们。我倒是曾经计划过亲临天鹅座α星系,却没有人能够为我提供这笔经费,这毕竟不同于太阳系内旅行。而且不要忘了,世俗并不赞成我们。
我一直未能达成天鹅座α之旅,似乎是命里注定。生活在发生意想不到的变化,我个人也在发生变化。在我一百岁时,刚好是蓟教授去世七十周年的忌日。我忽然想起这一点,同时也忆起了青年时代和教授展开的那些有关宇宙墓碑的辩论。当初的墓碑学泰斗们跟先师一样,早就形骸坦荡了。追随者们纷纷弃而他往。我半辈子研究,略无建树,夜半醒来常常扪心自问:何必如此耽迷于旧尸?先师曾经预言,我为一时兴趣所驱,将来必自食其果,竟然言中。我何曾有过真正的历史责任感呢?由此才带来今日的困惑。人至百年,方有大梦初醒之感,但我意识到,知天命恐怕是万万不能了。
我年轻时的女朋友阿羽,早已成了我的妻子,如今是一个成天唠叨不休的家庭妇女。她大概是在将一生的不幸怪罪于我。自从那次我带她参观月球坟场后,她就受惊得了一种怪病。每年到我们登月的那个日子,她便精神恍惚,整日呓语,四肢瘫痪。即便现代医术,也无能为力。每当我查阅墓碑资料,她便在一旁神情黯然,烦躁不安。这时我便悄悄放下手中活计,步出户外。天空一片晴朗,犹如七十年前。我忽然意识到自己已有许多年没离开过地球了。余下的日子,该是用来和阿羽好好厮守吧?
我的儿子筑长年不回地球,他已在河外星系成了家,他本人则是宇宙飞船的船长,驰骋于众宇,忙得星尘满身。我猜测他一定去过有古坟场的星球,不知他作何感想?此事他从未当我面提起,而我也暗中打定主意,绝不首先对他言说。想当初父亲携我,因飞船事故偶登火星,我才得以目睹墓群,不觉欷歔。而今他老人家也已一百五十多岁了。
由生到死这平凡的历程,竟导致古人在宇宙各处修筑了那样宏伟的墓碑,这个谜就留给时空去解吧。
这样一想,我便不知不觉放弃了年轻时代的追求,过了几年平静的日子。地球上的生活竟这么恬然,足以冲淡任何人的激情,这我以前从未留意过。人们都在宇宙各处忙碌着,很少有机会回来看一看这个曾经养育过他们而现在变得老气横秋的行星,而守旧的地球人也不大关心宇宙深处惊天动地的变化。
那年筑从天鹅座α回来时,我都没意识到这个星球的名字有什么特别之处。筑因为河外星系引力的原因,长得奇怪地高大,是彻头彻尾的外星人了,并且由于当地文化的熏染而沉默寡言得很。我们父子见面日少,从来没多的话说。有时我不得不这么去想,我和阿羽仅仅是筑存在于世所临时借助的一种形式。其实这种观点在现时宇宙中一点也不显得荒谬。
筑给我斟酒,两眼炯炯发光,今日奇怪地话多。我只得和他应酬。
“心宁他还好?”心宁是孙子名。
“还好呢,他挺想爷爷的。”
“怎么不带他回来?”
“我也叫他来,可他受不了地球的气候。上次来了,回去后生了一身的疹子。”
“是吗?那以后不要带他来了。”
我将一杯酒饮尽,发觉筑正窥视我的脸色。
“父亲,”他在椅子上不安地扭动起来,“我有件事想问您。”
“讲吧。”我疑惑地打量着他。
“我是开飞船的,这么些年来,跑遍了大大小小的星系。跟您在地球上不同,我可是见多识广。但至今为止,尚有一事不明了,常萦绕心头,这次特向您请教。”
“可以。”
“我知道您年轻时专门研究过宇宙墓碑,虽然您从没告诉我,可我还是知道了。我想问您的就是,宇宙墓碑使您着迷之处,究竟何在?”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筑。我没想到筑要问的是这个问题。那东西,也闯入了筑的心灵,正像它曾使父亲和我的心灵蒙受巨大不安一样。难道旧时代人类真在此中藏匿了魔力,后人将永远受其阴魂侵扰?
“父亲,我只是随便问问,没有别的意思。”筑嗫嚅起来,像个小孩。
“对不起,筑,我不能回答这个问题。嗬,为什么墓碑使我着迷?我要是知道这个,在你很小的时候就会告诉你一切一切跟墓碑有关的事情了。可是,你知道,我没有这么做。那是个无底洞,筑。”
我看见筑低下了头。他默然,似乎深悔自己的贸然。为了使他不那么窘迫,我压制住感情,回到桌边,给他斟了一杯酒。然后我审视着他的双目,像任何一个做父亲的那样充满关怀地问道:
“筑,告诉我,你到底看见了什么?”
“墓碑。大大小小的墓碑。”
“你肯定会看见它们。可是你以前并没有想到要谈这个嘛。”
“我还看见了人群。他们蜂拥到各个星球的坟场去。”
“你说什么?”
“宇宙大概发疯了,人们都迷上了死人,仅在火星上,就停了成百上千艘飞船,都是奔墓碑去的。”
“此话当真?”
“所以我才要问您墓碑为何有此魅力。”
“他们要干什么?”
“他们要掘墓!”
“为什么?”
“人们说,坟墓中埋藏着古代的秘密。”
“什么秘密?”
“生死之谜!”
“不!这不当真。古人筑墓,可能纯出于天真无知!”
“那我可不知道了。父亲,你们都这么说。您是搞墓碑的,您不会跟儿子卖关子吧?”
“你要干什么?要去掘墓吗?”
“我不知道。”
“疯子!他们沉睡一千年了。死人属于过去的时代。谁能预料后果?”
“可是我们属于现时代啊,父亲。我们要满足自己的需求。”
“这是河外星系的逻辑吗?我告诉你,坟墓里除了尸骨,什么也没有!”
筑的到来,使我感到地球之外正酝酿着一场变动。在我的热情行将冷却时,人们却以另外一种方式耽迷于我耽迷过的事物。筑所说的使我心神恍惚,一时作不出判断。曾几何时,我和阿羽在荒凉的月面上行走,拜谒无人光顾的陵寝,其冷清寂寥,一片穷荒,至今在我们身心上留下不可磨灭的痕迹。记得我对阿羽说过,那儿曾是热闹之地。而今筑告诉我,它已重然喧哗不堪。这种周期性的逆转,是预先安排好的呢,还是谁在冥冥中操纵?继宇宙大开发时代和技术决定论时代后,新时代到来的预兆已经出现于眼前了么?这使我充满激动和恐慌。
我仿佛又重回到了几十年前。无垠的坟场历历在目,笼罩在熟悉而亲切的氛围中。碑就是墓,墓即为碑,洋溢着永恒的宿命感。
我思考着筑话语中的内涵。不得不承认他有合理之处。墓碑之谜即生死之谜,所谓迷人之处,也即此吧,不会是旧人魂魄摄人。墓碑学者的激情与无奈也全出于此。其实是没有人能淡忘墓碑的。我又恍惚看见了技术决定论者紧绷的面孔。
然而掘墓这种方式是很奇特的,以往的墓碑学者怎么也不会考虑用这种办法。我现在的疑虑在于,如果古人真的将什么东西陪葬于墓中,那么,所有的墓碑学者就都失职了。而蓟教授连悔恨的机会也没有。
在筑离开家的当天,阿羽又发病了。我手忙脚乱地找医生。就在忙得不可开交的当儿,我居然莫名其妙地走了神。我忽然想起筑说他是从天鹅座α来的。这个名字我太熟悉了。我仍然保存着几十年前在那儿发现的人类最晚一座坟墓的全息照片。
下篇
——录自掘墓者在天鹅座α星系小行星墓葬中发现的手稿
我不希望这份手稿为后人所得,因为我实无哗众取宠之意。在我们这个时代里,自传式的东西实在多如牛毛。一个历尽艰辛的船长大概会在临终前写下自己的生平,正像远古的帝王希望把自己的丰功伟绩标榜于后世。然而我却无心为此。我平凡的职业和平凡的经历都使我耻于吹嘘。我写下这些文字,是为了打发临死前的寂寞时光。并且,我一向喜欢写作。如果命运没有使我成为一名宇宙筑墓者的话,我极可能去写科幻小说。
今天是我进入坟墓的第一天。我选择在这颗小行星上修筑我的归宿之屋,是因为这里清静,远离人世和飞船航线。我花了一个星期独力营造此墓。采集材料很费时间,而且着实辛苦。我们原来很少就地取材——除了为那些特殊条件下的牺牲者。通常发生了这种情况,地球无力将预制件送来,或者预制件不适于当地环境。这对于死者及其亲属来说都是一件残酷之事。但我一反传统,是自有打算。
我也没有像通常那样,在墓碑上镌上自己的履历。那样显得很荒唐,是不是?我一生一世为别人修了数不清的坟墓,我只为别人镌上他们的名字、身份和死因。
现在我就坐在这样一座坟里写我的过去。我在墓顶安了一个太阳能转换装置,用以照明和供暖。整个墓室刚好能容一人,非常舒适。我就这么不停地写下去,直到我不能够或不愿意再写了。
我出生在地球。我的青年时代是在火星上度过的。那时世界正被开发宇宙的热浪袭击,每一个人都被卷进去了。我也急不可耐丢下自己的爱好——文学,报考了火星宇宙航行专门学校。结果我被分在太空抢险专业。
我们所学的课程中,有一门便是筑墓工程学。它教导学员,如何妥善而体面地埋葬死去的太空人,以及此举的重大意义。
记得当时其他课程我都学得不是太好,唯有此课,常常得优。回想起来,这大概跟我小时候便喜欢亲手埋葬小动物有一些关系。我们用三分之一的时间学习理论,其余用于实践。先是在校园中搞大量设计和模型建造,尔后进行野外作业。记得我们通常在大峡谷附近修一些较小的墓,然后移到平原地带建造一些比较宏大的。临近毕业时我们进行了几次外星实习,一次去水星,一次去小行星带,两次去冥王星。
我们最后一次去冥王星时出了事。当时飞船携带了大量特种材料,准备在该行星严酷的冰原条件下修一座大墓。飞船降落时遭到流星撞击,死了两个人。我们都以为活动要取消了,但老师却命令将演习改为实战。你今天要去冥王星,还能在赤道附近看见一座半球形的大墓,那里面长眠着的便是我的两位同学。这是我第一次实际作业。由于心慌意乱,坟墓造得一塌糊涂,现在想来还内疚不已。
毕业后我被分配到星际救险组织,在第三处供职。去了后才知道第三处专管坟墓营造。
老实说,一开始我不愿干这个。我的理想是当一名飞船船长,要不就去某座太空城或行星站工作。许多同学分配得比我好得多。后来经我手埋葬的几位同学,都已征服好几个星系了,中子星奖章得了一大排。在把他们送进坟墓时,人们都肃立致敬,独独不会注意到站在一边的造墓人。
我没想到在第三处一干就是一辈子。
写到这里,我停下来喘口气。我惊诧于自己对往事的清晰记忆。这使我略感踌躇,因为有些事是该忘记的。也罢,还是写下去再说吧。
我第一次被派去执行任务的地点是半人马座α星系。这是一个具有七个行星的太阳系。我们的飞船降落在第四颗行星上。当地官员神色严肃而恭敬地迎接我们,说:“终于把你们盼来了。”
一共死了三名太空人。他们是在没有防护的情况下遭到宇宙射线的辐射而丧生的。我当时稍稍舒了一口气,因为我本来做好了跟断肢残臂打交道的思想准备。
这次第三处一共来了五个人。我们直截了当地问当地官员有什么要求。他们却说:“由你们决定吧。你们是专家,难道我们还会不信任么?但最好把三人合葬一处。”
那一次是我绘的设计草图。首次出行,头儿便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我,无疑是培养我的意思。此时我才发现我们要建的是在半人马座α星系的第一座墓碑。我开始回忆老师的教导和实习的程序。一座成功的墓碑不在于它外表的美观华丽,更主要在于它透出的精神内容。简单来说,我们要搞出一座跟死者身份和时代气息相吻合的墓碑来。
最后的结果是设计成一个巨大的立方体,坚如磐石。它象征宇航员在宇宙中不可动摇的位置。其形状给人以时空静滞之感,有永恒的态势。死亡现场是一处无垠的平原,我们的碑矗立其间,四周一无阻挡,只有天空湖泊般垂落。万物线条明晰。墓碑唯一的缺憾是未能表现出太空人的使命。但作为第一件独立作品,它超越了我在校时的水平。我们实际上干了两天便竣工了。材料都是地球上成批生产的预制构件,只需把它们组合起来就行。
那天黎明时分,我们排成一排,静静地站了好几分钟,向那刚落成的大坟行注目礼。这是规矩。墓碑在这颗行星特有的蓝雾中新鲜透明,深沉持重。头儿微微摇头,这是赞叹的意思。我被惊呆了。我不曾想到死亡可以这么富有存在的个性,而这正是通过我们几人的手产生的。坟茔将在悠悠天地间长存——我们的材料能保持数十亿年不变原形。
这时死者还未入棺。我们静待更隆重的仪式的到来。在半人马座α星升上一臂高时,人们陆续来到了。他们都裹着臃肿的服装,戴着沉重的头盔,淹没着自己的个性。而这样的人群显示出的气氛是特殊的,肃穆中有一种骇人的味道。实际上来者并不多,人类在这个行星上只建有数个中继站。死了三个人,这已了不得。
我已经记不太清楚当时的场面了。我不敢说究竟是当地负责人致悼词在先,还是我们表示谢意在前。我也模糊了现场不断播放的一支乐曲的旋律,只记得它怪异而富有异星的陌生感,努力想表达出一种雄壮。确定的是,后来有飞行器隆隆地飞临头顶,盘旋良久,掷出铂花。行星的重力场微弱,铂花在天空中飘荡,经久不散,令人回肠荡气。大家都拼命鼓掌。可是,是谁教给人们这一套仪式的呢?最后为什么要由我们万里迢迢来给死人筑一座大坟呢?
送死者入墓是由我们营墓者来进行的。除头儿外的四人都去抬棺。这时一切喧闹才停下来。铂花和飞行器都无影无踪了。在墓的西方,也就是现在朝着太阳系的一方,开了一个小门洞。我们把三具棺材逐次抬入,祝愿他们能够安息。然而就在这时我觉得不对头了,但当时我一句话也没说。
返回地球的途中,我才问一位前辈:
“棺材怎么这么轻?好像学校实习用的道具一般。”
“嘘!”他转眼看看四周,“头儿没告诉你吧?那里面没人呢!”
“不是辐射致死么?”
“这种事情你以后会见惯不惊的。说是辐射致死,可连一块人皮都没找到。骗骗α星而已。”
骗骗α星而已!这句话给我留下一生难忘的印象。我以后目睹了无数的神秘失踪事件。我们在半人马座α星的经历,比起我后来经历的事情,竟是小巫见大巫了。
我的辉煌设计不过是一座衣冠冢!可好玩之处在于,无人知晓那神话般外表后面的中空内容。
在第三处待久了,我逐渐熟悉了各项业务。我们的服务范围遍及人类涉足的时空,你必须了解各大星系间的主要封闭式航线,这对于以最快速度抵达出事地点是很必要的。但实际上这种做法渐渐显得落后起来,因为宇航员在太空中的活动越来越分散。因此我们先是在各星设点,而后又开展了跟船业务,即当预知某项宇航作业有较大危险时,第三处便派出筑墓船跟行。这要求我们具备航天家的技术。我们处里拥有好几位第一流的船长,正式的宇航员因为甩不掉他们而颇为恼火和自认晦气。我们还必须掌握墓碑工业的各种最新流程,以及其中的变通形式,根据各星的情况和客户的要求采取特殊做法,同时又不违背统一风格规定。最重要的是,作为一名营墓者,必须具备非凡的体力和精神素质。长途奔波、马不卸鞍地与死亡打交道,使我们都成了超人。第三处的人都在不知不觉中戒绝了作为人应具备的普通情感。事实上,你只要在第三处多待一段时间,就会感到普遍存在的冷漠、阴晦和玩世不恭。全宇宙都以死为讳,而只有我们可以随便拿它来开玩笑。
从到第三处的第一天起,我便开始思索这项职业的神圣意义。官方记载的第一座宇宙墓碑建在月球上。这个想法来得非常自然。没有谁能说是突发灵感才要为那两男一女造一座坟。后来有人说不这样做便对不起静海风光,这完全是开玩笑。这里面没有灵感的火花。其实在地球上早就有专为太空死难者修建的纪念碑了。这种风俗从一开始进入浩繁群星,便与我们远古的传统有天然渊源。宇宙大开发使人类再次抛弃了许多陈规陋习,唯有筑墓风一阵热似一阵,很是耐人寻味。只是我们现在用先进技术代替了殷商时代的手掘肩扛,这样才诞生了使埃及金字塔相形见绌的奇迹。
第三处刚成立的时候有人怀疑这是否值得,但不久就证明它完全符合事态的发展。宇宙大开发一旦真正开始,便出现了大批的牺牲者,其数目之多,使官僚和科学家目瞪口呆。宇宙的复杂性远远超出了人们论证的结果。然而开发却不能因此停下来,这时如何看待死亡就变得很现实了。我们在宇宙中的地位如何?进化的目的何在?人生的价值焉存?人类的使命是否荒唐?这些都是当时大众媒介大声喧哗的话题。不管口头争吵的结果如何,第三处的地位却日益巩固起来。在头两年里它很赚了一笔钱。更重要的是它得到了地球和几个重要行星政府的暗中支持。直到神圣的方尖碑和金字塔形墓群首先在月球、火星、水星上大批出现时,反对者才不再说话了。这些精心制造的坟茔能承受剧烈的流星雨袭击。它们结构稳重,外观宏伟,经年不衰。人们发现,他们的同胞们飘移于星际间的尸骨重有了归宿。死亡成了一件很值得骄傲的事情。墓碑或许代表了一种人定胜天的古老理念。第三处将宇宙墓碑风俗从最初的自发状态转化为一种自觉的功利行为,的确是一大杰作。这样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人心甫定,墓碑制度才又表露出雍容大度的自然主义风采。
现在已经没有人怀疑第三处存在的意义了。那些身经百难的著名船长见了我们,都谦恭得要命。墓葬风俗已然演化为一种宇宙哲学。它被神秘化,那是后来的事。总之我们不能从自己的嘴里说出这是荒唐的,那样我们将面临全宇宙的自信心和价值观的崩溃。那些在黑洞白洞边胆战心惊出生入死的人的唯一信仰,全在于这面地球文化的坚强后盾。
如果有问题的话,它仅仅出在我们内部。在第三处待的日子一长,其内幕便日益昭然。有些事情仅仅是我们这个圈子里的人才知道的,从来没有流传到外面去。这一方面是清规戒律的严格,另一方面出于我们心理上的障碍。每年处里都有职员自杀。现在我写下这些话时,心仍蹦跳不止,犹如以刀自戕。我曾悄悄就此问过同事,他说:“噤声!他们都是好人,有一天你也会有同感。”言毕鬼影般离去。我后来年岁大了,经手的尸骨多了,死亡便不再是一个抽象的概念,而成为某种具象在我眼前浮游。我想意志脆弱者是会被它唤走的。但我要申明,我现在采取的方式在实质上却不同于那些自戕者。
有一段时间处里完全被怀疑主义气氛笼罩。记得当时有人提了这么一个问题,即我们死后由谁来埋葬。此问明显受那些自杀者的启发,而且实际里面包含着不止一个问题。我们面面相觑,觉得不好回答,或答之不祥,遂作悬案。此时发生了上级追查所谓“劝改报告”的事情,据说是处里有人向行星联合政府打了报告,对现行这套做法提出异议。其中一点我印象很深,即有关墓碑材料的问题。通常无论埋葬地点远近,材料都毫无例外从地球运来,这关系到对死者的感情和尊重。更重要的,它是一种传统,风俗就该按风俗办理。这一点在《救险手册》里规定得一清二楚。因此谁也不能忍受报告中的说法,即把我们迄今做的一切斥为浪费精力和理性犬儒主义。报告还不厌其烦地论证了关于行星就地取材的可行性和技术细节。其结果大家都知道了。打报告的人被取消了离开地球本土的资格。我们私下认为这份报告充满反叛色彩,而且指出了我们从不曾想到的一个方面。我们惊诧于其用语,震慑于其大胆,到后来竟有人暗中试行了其主张。某日有船载运墓料去仙女座一带,途中燃料漏逸。按照规定,只能返航。但船长妄为,竟抛掉墓料,以剩余燃料推动空船飞往目的地,用当地的岩浆岩造了一座坟,干出了骇世之举。此坟后来被毁掉重建,当事者亦受处分。这是后话。
要花上一些篇幅将我们的感受说清是很困难的。我还是继续讲我们工作中的故事吧。我仍旧挑选那些我认为是最平凡的事来讲,因为它们最能生动体现我们事业的特点。
有次我们接到一个指令,与以往不同的是,它没有交代具体的星球和任务,只是让筑墓飞船全副武装到火星与木星之间某处待命。我们飞到那里后,发现搜索处和救险处的船只已经忙碌开了。我们问他们:“喂,你们行吗?不行的话,交给我们吧。”但是没有回话。对方船上似乎有一层焦灼气氛。末了我们才知道,有一艘船在小行星带失踪了,它便是大名鼎鼎的“哥伦布”号,人类当时最先进的型号之一。不用说其船长也是哥伦布那样的人物了。船上搭乘着五大行星的首脑人物。
我们在太空中待了三天,搜索队才找回一舱飞船的碎片。这下我们有事干了。虽然从这些碎片中要找出人体的部分是一件很烦琐的活,大伙仍然干得十分出色。最后终于能够拼出三具尸身。“哥伦布”号上共有八名船员。出事的原因基本可以判明为一颗八百磅的流星横贯船体,引发爆炸。在地球家门口出事,这很遗憾。但惨状却是宇宙中共同的。
“他们太大意了。”宇航局局长在揭墓典礼上这么总结。我们第三处的人听了哭笑不得。人们在地球上都好好的,一到太空中却小孩般粗心忘事,为此还专门成立个第三处来照顾他们。这种话偏偏从局长口中说出来!然而我们最后都没敢笑。那三具拼出来的尸体此刻虽已进入地穴,但又分明血淋淋地透过厚墙,神色冷峻,双目睁开,似不敢相信那最后一刻的降临。
有一种东西,我们也说不出是什么,它使人永远不能开怀。营墓者懂得这一点,所以总是小心行事。天下的墓已修得太多了,愿宇宙保佑它们平安无事。
那段时间里,我们反常地就只修了这么一座墓。
在一般人的眼中,墓的存在使星球的景观改变了。后者杀死了宇航员,但最后毕竟作出了让步。
写到这里,我看了看我用笔的手,也是造墓的那只手。我这双老手,青筋暴起,枯干如柴,真想像不到那么多鬼宅竟由它所创。它是一双神手,以至于我常常认为它已摆脱了我的思想控制,而直接禀领天意。
所有营墓者都有这样一双手。我始终认为,在任何一项营墓活动中,起根本作用的,既非各样机械,也非人的大脑。十指有直接与宇宙相通的灵性,在大多数场合,我们更相信它的魔力。相对而言,思想则是不羁的,带有偏见和怀疑的色彩,因而对于构造宇宙墓碑来说,是危险的。
在营墓者身上,我们常常能发现一种根深蒂固的矛盾。那些自杀者都悲观地看到了陵墓自欺欺人的一面,但同时最为精美的坟茔又分明出自其手,足以与宇宙中任何自然奇观媲美。我坚信这种矛盾仅仅存在于营墓者心灵中,而世人大都只被墓碑的不朽外观吸引。我们时感尴尬,而他们则步向极端。
接下来我想说说有关女人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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