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灭亡启示录(1894-1911)》【全本】黄治军

《大清灭亡启示录(1894-1911)》全本 作者:黄治军

内容简介

从甲午海战到辛亥革命,中国社会陷入了深重的危机:民众普遍失去信仰,社会风气江河日下,利益集团垄断资源,官场腐败已达极点。然而,甲午惨败后势在必行的戊戌变法,却以光绪皇帝在宫廷权斗中不敌慈禧太后,六君子血洒菜市口收场;而慈禧太后和皇族权贵为了保住既得利益不受西方势力威胁,竟然利用民间势力义和团向十一国开战,却险些为大清招来了灭顶之灾;危亡之际,统治阶层不得不主动寻求变革,随着清末新政步步推进,变革进入了快车道:振兴商务、废除科举、兴办西学、改革官制、修订新律,乃至推行宪政,组建内阁。清政府进行了史无前例的密集变革,几乎尝试了当时所能进行的所有变革方式后,依然无法扭转大清急转直下的国运。变革陷入了无尽的利益算计和权力斗争的困境中。翻开本书,作者为您条分缕析、娓娓道来晚清最后十八年国运急转直下的政治必然。

正文预览

大清灭亡启示录(1894-1911)
作者:黄治军
内容简介
从甲午海战到辛亥革命,中国社会陷入了深重的危机:民众普遍失去信仰,社会风气江河日下,利益集团垄断资源,官场腐败已达极点。 然而,甲午惨败后势在必行的戊戌变法,却以光绪皇帝在宫廷权斗中不敌慈禧太后,六君子血洒菜市口收场;而慈禧太后和皇族权贵为了保住既得利益不受西方势力威胁 ,竟然利用民间势力义和团向十一国开战,却险些为大清招来了灭顶之灾;危亡之际,统治阶层不得不主动寻求变革,随着清末新政步步推进,变革进入了快车道:振兴商务、废除科举、兴办西学、改革官制、修订新律,乃至推行宪政,组建内阁。 清政府进行了史无前例的密集变革,几乎尝试了当时所能进行的所有变革方式后,依然无法扭转大清急转直下的国运。变革陷入了无尽的利益算计和权力斗争的困境中。 翻开本书,作者为您条分缕析、娓娓道来晚清最后十八年国运急转直下的政治必然。

第一章 袁世凯的朝鲜发迹史
袁世凯入朝
那个年代的人其实是很少有机会出国的,但有一个人例外。
1859年,常年征战在外的河南籍将领袁甲三给老家邮寄回了一封信,报告他率领的军队打败了北方农民起义军(捻军)即将凯旋的消息。家里人接到信的这一天,家族中的一位男婴出生了。
有人衔着石头出生(贾宝玉),有人干脆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孙悟空),但这个孩子似乎是上天派来的一位送作战捷报的使者,于是大家都很欢乐,认为这个男孩长大后将很不简单。
从现在看,这其实只是一种很平常的巧合。比如某天你突然在路上大叫一声,回家翻翻黄历发现这天正好立春,你总不能说这春就是被你叫出来的吧。但是对于袁家人来说,这毕竟是个好兆头,他们激动的心情也是可以理解的。
这个男孩是袁甲三亲哥哥的孙子,也就是袁甲三的侄孙,家谱排名“世”字辈,家族人就借这个吉兆给他取名为“凯”。
没多久,袁世凯就被过继到他叔叔袁保庆家做儿子。这个袁保庆曾是袁甲三的一名麾下大将,退伍后担任江宁盐法道(副部级高官),主要工作是掌管南京地区食盐的生产和销售。袁保庆对袁世凯的期望也是巨大的,做官之余,他最重要的事情就是监督小袁好好读书,以便将来走科举正途,考取功名,对得起他出生时的那个好兆头。
可惜袁世凯似乎天生就不是块学习文化知识的料,他曾鼓起勇气参加两次科举,而且是最基本的乡试,结果名落孙山,令袁家人都大没面子。
大家责备,袁世凯也很懊恼,但他接下来的动作不是准备第三次考试,而是把所有的课本和复习资料找出来——一把火烧了。这个举动意味着他永远告别了高考(科举),打死也不再考公务员。他边烧边声明:我今后要立志去当兵打仗,弃文从武!(大丈夫当效命疆场,安内攘外,岂能龌龊久困笔砚间,自误光阴邪!)
对于袁世凯来说,这是一个很重要的决定。而他为什么要做出这个决定,秘密很快就会揭晓。
这时候养父已经去世了,于是他从上海千里迢迢去山东投奔了一个人——吴长庆。作为袁保庆生前的结拜兄弟,吴长庆收留了袁世凯,让他在自己身边做了一个军队里的参谋(幕僚)。这一年是1881年,袁世凯已经22岁了。跟我们如今大学本科毕业生一样,他终于有了自己的第一份工作。
职场新人袁世凯很快要出一趟远门,而且很远,是去——朝鲜。
提到朝鲜这个国家我们比较熟悉了。2012年朝鲜央视曾发布一个报告,说全世界人民生活幸福度排名最高的,第一是中国,第二是朝鲜。所以,我们有必要来了解一下这哥俩好之间有点源远流长的关系史。
在明朝,朝鲜是大明帝国的藩属国,天聪元年(1627年),皇太极对明作战失败,缺少银两,就先易后难,派大将阿敏攻下了朝鲜(打朝鲜不用攻山海关),从此朝鲜成为八旗军的后勤供应基地,粮食可能不管饱,但人参随便拿。你想没事就喝个参汤的军队打仗有多猛。就这样,八旗一边流鼻血一边砍敌人,一路杀进山海关。大清建立后,朝鲜自然而然沦为大清藩属国(虽然他们一直很想念明朝)。
所谓藩属国,有点类似于被老大保护的老二的意思。朝鲜只有“国王”,而没有“皇帝”,因为他们的“皇帝”就是大清皇帝,使用的年号也是大清的年号。而朝鲜国王在级别上只相当于大清国的亲王。由于这个原因,朝鲜国王的王宫和老百姓的民居都必须修得比清国的矮小。我们知道如今大韩民国的国旗是太极旗,实际上当年朝鲜人设计国旗时,清国依据自己的国旗是黄龙旗,给朝鲜的指导方案是——蟒旗(蟒是一种在地上爬的龙)。朝鲜人终于有想法了:大家都是做龙的,你们在天上飞,我们在地上爬,娘的这版本差得也太大了吧,于是就改成了太极旗。
顺便说一句,当时大清的藩属国并不只有朝鲜,除了北面的沙俄和东面的日本,与清国相邻的国家几乎全是它的藩属国,从南到西还有:安南(越南)、缅甸、暹罗(泰国)、苏禄(菲律宾)、南掌(老挝)、尼泊尔、锡金、不丹……这是一种以“天朝上国”为中心的封贡体系,即使在1840年以后,这些国家被西方强国占领,沦为殖民地,但它们仍然恭敬天朝,坚持向清国进贡。
朝鲜这个国家的另一个特色就是一直比较穷(与当年皇太极抢得太狠有关),当时他们的一品大员出门也是有车的,不过,是一种十分轻便和省油的车——独轮车。这种待遇,也就跟当时清国东北地区回娘家的小媳妇一个级别。而朝鲜也基本上没有什么军队,他们一直指望大清解决国防,干脆就省了军费。
对于朝鲜来说,除了穷,其实这也是没办法,大清太强大,东北又是清朝廷的“龙兴之地”,清国从来就不允许朝鲜拥有能够威胁到龙脉安全的军事实力,所以你们也就不要有什么军队。
大家都知道,穷则思变,还有一个成语叫穷山恶水出刁民,这话是很有道理的。事实证明朝鲜这个“小弟”当得极不安稳。后来他们发现另一个邻居——日本渐渐有了新老大的风范,而日本也一直注意培养在朝鲜的势力,比如朝鲜历史上第一个不平等条约(《江华条约》)就是跟日本签的,于是朝鲜朝廷内部迅速分化成两派。
一派比较守旧,坚持亲近天朝——清国,认为永远跟着大哥走,永远有馍吃,他们因此被称作事大党(以小事大,出自《孟子》),也就是实际上的亲华派;另一派偷偷摸摸接受日本人给的好处,认为跟着这个大哥混不仅有馍吃,说不定还能喝上紫菜蛋花汤,他们自认为比较开化,因此叫做开化党(亲日派)。
不难发现,事大党和开化党之间的矛盾是不可调和的,属于见面就是问候你亲妈转身就飞起一脚的那种,所以他们当时是带着板砖去上班的(有史料记录),王宫里一言不合就开始拍砖,抄起家伙打破头的事情每隔两三年就要来一次。正是在袁世凯同学找到工作的第二年(1882年),矛盾又爆发了!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在朝鲜首都汉城,被事大党挑唆的百姓活活打死了十几名日本人,然后他们闯入日本公使馆,见人就砍。几名日本使馆工作人员做了刀下之鬼,而开化党也不是好惹的,在日本从国内派兵支持的情况下,他们开始反击,于是全国一片混乱,到处是打砸抢烧,还有一群别有用心的人趁机煽风点火,影响社会稳定,此事不得不惊动天朝。为了维护藩属国政局的稳定,并不让亲日派掌权,清国立即派出了军队前去平息。而统率这支军队的,正是吴长庆。
工作不满一年正浑身是劲的袁世凯跟着吴长庆进入朝鲜了。吴长庆带来了三个营的兵力,一进入朝鲜,吴长庆就把其中一个营的兵力临时交给了袁世凯,命令袁世凯带着士兵往前冲。实事求是地说,吴长庆的意思不是让袁世凯去送死,而是有意让他建功立业,将来好升官。
袁世凯当然也能理解吴长庆的良苦用心。第一次带领一个营的兵力,他没有丝毫的畏惧,而是比吃了高丽参还要兴奋。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他将以实际行动,令吴长庆都感受到他的可怕,而这一切也将奠定他一生事业的基础。
袁世凯,你放弃了科举,投笔从戎;你不在国内好好待着,却跑到朝鲜来折腾,这正是走自己的路。
杀人立威,袁世凯初露峥嵘
袁世凯回报给吴长庆的是一份特殊的礼物。
当时清国军队镇压农民起义有两把刷子,但纪律一直不怎么好。对于天朝来的军队,当时朝鲜的百姓是夹道欢迎,热情款待“王师”,有用石锅拌饭的,有做一碗冷面的,也有送几个煮鸡蛋的。但清兵们的表现实在配得上《疯狂的石头》里的一句台词:什么素质啊?
他们吃完后,大摇大摆地侵入平常百姓家,抢走财物加强奸妇女,令吴长庆无比头疼。
袁世凯认为打仗之前必须整顿纪律。于是他向吴长庆报告:大帅,我已经处罚了几名带头闹事的士兵,请您前往视察。
吴长庆赞许地朝袁世凯点点头,觉得袁世凯还是有作为一个将领的天才。为了好好地训斥这些闹事的士兵,吴长庆边走边打好了腹稿,准备发表一篇既措辞严厉又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训话,让这些士兵作出深刻检查,以维护军纪。
他跟着袁世凯来到关押的地点,门推开,吴长庆的笑容凝固了,他突然发现自己的训话已经没有必要了。
因为死人是听不见的。
只见黑屋的桌子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七颗人头。
原来袁世凯要吴长庆来看的不是活人,而是人头。在抓住这些闹事士兵后,他既没有请示也没有报告(这是惯例),就自作主张先把他们全砍头了。而袁世凯杀的并不是自己那个营的士兵,而是另外两个营的人。
吴长庆突然感到不寒而栗,待在那里足足十分钟。所谓杀鸡骇猴、杀人立威这种事他也懂,但一口气切瓜砍菜砍下七颗战友的人头,并且还没闹出乱子,足见袁世凯的不简单啊。
其实吴长庆不知道的是,早在出国之前,袁世凯就向周围人抱怨:吴叔身为军中主帅,却只会一贯温文尔雅像个书生,满足于“儒将”之名,不敢杀人,也不敢以杀止杀,你们有什么打算,反正我是准备从朝鲜回来之后,就要离开这里了!
吴长庆最终没有说什么,而袁世凯经此一杀,在军中威望立升。在接下来的作战中,他表现了身先士卒的特质,以亡命之徒的打法冲在队伍的前面,而士兵们也跟着他全力向前冲锋,格杀敌人。最后在吴长庆的大军增援下,袁军平息了朝鲜宫中混乱,清国势力重新掌控朝鲜王宫,日本人和开化党的领袖被赶出汉城,吴长庆的军队留驻朝鲜,清国仍然保持着对朝鲜宗主国的地位。
吴长庆连夜向朝廷写奏章保举袁世凯,这样,23岁的袁世凯升官了,成了清国正五品的“同知”——也就是副市级官员,年薪80两,正式成为驻朝清军一个营的长官。
后来,吴长庆奉调回国时,他并没有把袁世凯带回国,他知道自己留不住袁世凯,也不想再把袁世凯带在身边,这绝对是一个危险人物,不如留他在朝鲜震慑日本人和开化党人,防着他们做小动作。
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证明袁世凯绝对是这份工作的最佳人选。
过了两年,宫廷政变又一次来了,这次驻汉城日军趁乱打进了朝鲜王宫,诛杀事大党大臣,软禁国王,宣布朝鲜“独立”。
朝鲜“独立”,不仅意味着实际上废除了对清国的藩属地位,停止向清国朝贡,而且以后只能听日本人的。
消息传出,驻朝清军另外两个营的长官决定立即向国内朝廷报告,听候朝廷的指示。但袁世凯坚决不同意,他认为兵情危急,特殊情况特殊处理。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如果等朝廷的指示下来,日本人都成为太上皇了,必须趁日军的势力在朝鲜还未站稳,当机立断,果断平息政变,维护清国在朝鲜的利益。
由于袁世凯的态度很坚决,情绪很愤怒,最后其他两个营的长官同意:由袁世凯率领他的部队攻打日军占据的朝鲜王宫,其余两营帮忙策应。
袁世凯又一次出手了。和上次一样,他又一次冲在队伍的前面,带领手下士兵蜂拥而上,锐不可当,日军仓皇逃窜。赶走王宫里的日军后,袁世凯又煽动汉城的流氓地痞(跟他关系很好),在街上见到日本人就砍,并且一把火烧了日本公使馆。混战中,袁世凯成功地解救出被挟持的国王,护送他回宫,并拿出自己的军费(朝鲜王宫没钱),亲自做好了被诛杀的事大党大臣家属的抚恤工作。
由于袁世凯一系列胡萝卜加大棒的政策,朝鲜朝廷又一次恢复了对清国属国的地位,国王被日本人挟持期间发布的对清国不利的政令通通废除,清国的利益再一次被维护。
由于袁世凯在这次动乱中表现出了军事上的果断和政治上的成熟,他在朝鲜的地位更加巩固了。后来,清国撤去了在朝鲜的驻军,而袁世凯仍然没有被调回国,成为清国派驻朝鲜的最高领导——清国驻扎朝鲜总理交涉通商事宜。
这个官职在清国相当于道员,也就是省部级的(正三品)。实际上是清国派往朝鲜的全权代表——监国。为什么不直接叫监国?这是为了避嫌。当然叫公使也不行,因为爱面子的天朝上国认为,“属国无外交”,派到小弟那里去的,自然要避免使用外交上的一些称号。所以打着“通商”的牌子,来行使监国的权力。
实事求是地说,虽然作为“官二代”,但目前为止袁世凯的一切还是靠自己奋斗得来的,他能力强,又舍得付出,所以对于在朝鲜做到这个全权代表,别人是没有异议的。
就这样,袁世凯开始了他在朝鲜漫长的驻扎生活,这一驻扎,就是13年。在远离权力中心的异国他乡,在清国朝廷的大臣几乎把他遗忘的时候,在日本人的处处包围和挑衅之中,袁世凯几乎以一人之力一次次成功抵抗和反击,坚守清国的利益底线,日本人对这位油盐不进流氓作风的清国人很是头疼,先是想撵走袁世凯,然后又实行暗杀,都被袁世凯躲过。
这段日子,用袁世凯自己的话说,他是在“只手支撑东方大局”,这话虽然是吹牛,但我认为吹得还比较合理。
由于袁世凯十分强硬和狡诈,朝鲜国王在他面前只能用一个词来形容——战战兢兢。袁世凯不仅可以随意出入王宫,还要对国王说话办事指指点点,当时国王发给各国的外交文件除了盖上玉玺,还必须盖上他袁大人的大印才能生效,重大事情上的请示通报也是少不了的。而袁世凯出入王宫期间,打听到朝鲜王妃还有一位妹妹,很年轻的思密达(16岁),很漂亮的思密达,就将她笑纳为自己的三姨太,两位陪嫁的丫头被纳为二姨太和四姨太。据野史上说,袁世凯还打过美艳的朝鲜王妃的主意,很可能跟她有一腿,这个说法当然找不到明确的历史证据,但我认为就袁世凯的性格来说,这种事情他是绝对干得出的。
总之,在外人看来,袁世凯在朝鲜是很风光的。他也有了独轮车,所谓春风得意有人参,独轮车上抱美人,是也。
但谁也不知道,这个时候的袁世凯是不快乐的。他很不快乐。
袁世凯的人生瓶颈
因为这一切不是他想要的,准确地说他想要的不止这些。
在朝鲜期间,袁世凯不停地向主管他的国内领导打报告,要求回到清国温暖的怀抱,但没人理他。
没理他的原因很简单:因为袁世凯的工作业绩实在太突出了。他能搞定日本人,就让他继续搞定。一来二往,袁世凯相信:如果没有什么意外的话,他就可以在朝鲜养老了——领导赏识你,没有办法啊。
前几年我曾在一个自称是职场大师的讲座里听到这样一个观点,当时觉得很新鲜:如果你是某个部门或者某项业务的领导,工作不能做得太出色,否则你的上级就会认为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人来替代你,你也就很难有再升迁的机会。
当然,这位“大师”的观点是不对的。因为他只看到了表面和眼前,所以显得比较小家子气。他一定还不知道有另外一种观点:做大事以找替手为第一。
既然你都是什么方面的领导了,就别老盯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生怕别人割了你几垄麦子。事实上当领导的不光要能力突出,扎实肯干,更重要的是要懂得放手和放权,也要注意培养自己的接班人,否则您很快就是袁大人的知音了。
袁世凯的苦恼正是来源于这个。由于国内方面迟迟不找人来替换他,他就只能永远待在朝鲜的职位上。
如果主管袁世凯的这位领导的记忆能力足够好,他一定能够想起袁世凯是哪年被派到朝鲜的——那是在遥远的13年前。13年!那时候的袁世凯还只有一个老婆,他满腔热血,剑在匣中鸣,他以为去朝鲜只是去打一架,顺便观个光,很快就会回来,没想到却是一张十几年的单程车票。
我爱这个地方吗?不爱。我想念家乡吗?想念。我能回到国内吗?不能。
我已经35岁了,我已经在这个穷乡僻壤服务了13年,毫无疑问的是,无论是我在朝鲜的事业还是官职,它们都已经达到了顶峰,朝鲜国王是不会把他的王位让给我的。在这里我是老大,但是回到清国,我连上朝的资格都还没有!作为一个中年胖子,我的事业曾经辉煌过,但现在它遇到了很大的瓶颈。我需要新的舞台,我需要人生和事业的突围。我的兴趣爱好不是通商,也不是通奸,而是——带兵。去带真正的兵!
除了想继续升官,袁世凯急切希望回到国内还有更加复杂的原因。
经过30多年的洋务运动,清国的近代工业发展起来了,加上左宗棠率军收复新疆,清法战争中清国取得了军事上的实际胜利,此后朝廷也一改鸦片战争以来的懦弱之风,开展了一场大规模的政治和外交攻势,在国际上重振声望。这时美国刚打完南北战争不久(1865年),德国也刚完成完全的统一(1871年),全世界都在炒作“清国威胁论”,西方报纸甚至认为当时世界真正的强国只有四个——英法俄和大清帝国。
但是十几年来,袁世凯已经更加深入地认识到,这一切都是不真实的,在表面的繁荣和强大之下,清国隐藏着巨大的危机。内忧当然是朝政的腐败,而从外患来说,头一个威胁就是日本。他已经跟日本人打了十几年的交道,没有人能像他那样能深切地感受到日本这个邻居的阴森与可怕。
很显然,未来的大清国需要一个有铁腕手段的军政人物,需要一种尚武之风,一种血性精神。
这就是袁世凯当年放弃科举的理由,当时他只是隐隐约约地感觉,而现在,袁世凯的感受更加强烈了。
“有些鸟儿毕竟是关不住的,因为它的羽翼太丰满了”,袁世凯虽然不会知道《肖申克的救赎》中的这句经典台词,但在他看来,他就是那个拯救未来大清国的人。为了实现理想,他必须先回到国内,成为一个真正掌管兵权的将领!
袁世凯最开始的办法就是——请示。他不停地向那位主管他的领导请示报告,请求调回国。各种理由,锲而不舍,对于连一个乡试都没有考过,好歹能把字写工整的袁世凯来说,这实在是很痛苦。
1888年,袁世凯又专门写了一篇很长的报告,要求离任回国,再一次遭到无情的拒绝。从这之后,他似乎已经绝望了。不再写报告,也不再吵闹,安心地在朝鲜住了下来,找了三位姨太太,每天喝酒戏花,偶尔写个诗或者家书日记什么的,记录一下失落的心情。在一个个下着雨的早晨,袁世凯大人驻足低矮窗前,遥望帝国的方向,他想回国——可是他回不去。
袁世凯已经绝望了吗?不是的。他只有在需要的时候才亮出自己的獠牙,经常亮出的,那只是颗门牙。袁世凯深深地知道这一点。他相信机会总是会有的,而这个机会是自己创造的,不能老把希望寄托在其他人身上,机会来临之前,要有恒心去等待;机会来临之时,更要有实力去抓取。
是的,时间就是牛人最好的朋友。只要平心静气,忍耐等待,上天是总有一天会眷顾到你的。那天,愿望就会实现,幸福也会到来。而在那根橄榄枝落下来之前,你必须收拾好自己的心情,打点好自己的行装,磨好自己的獠牙——亮出来就要反光!
所以,在我看来,当袁世凯不再为回国而写报告时,他只不过是换了一种争取的方式,一种不再依靠别人而依靠自己的方式。在等待机会的同时,他开始了自我充电,广交朋友,学习西方军事知识,帮助朝鲜国王练兵,总之,一切都在为他的理想——成为一个优秀的军政人物而准备。他没有首先让自己乱了阵脚,他过着简单而明快的日子,他相信他终究会抓住那个最后的机会!
1894年新年刚过,袁世凯的机会就来了。

第二章 袁世凯与李鸿章的第一次会面
东学党
跟前几次一样,这次又是因为朝鲜内乱,不过,如果跟前几次完全一样,那袁世凯同学也就没有机会回国了,内乱他一个人搞定就好了。原因是:发生在朝鲜的这次内乱比较有水平——是一场农民起义。
在历史上,朝鲜的这支起义队伍被称作“东学党”。东学,也就是中华文明中的核心——儒道释三学。而起义军祭起“东学”的大旗,是要跟以基督教为核心的“西学”对抗,用一句我们熟悉的话来说,就是要“坚决抵制西方腐朽文化的冲击”。
1840年鸦片战争以后,大清的国门被打开了,西方的传教士也来了,而其中的一部分传教士偷渡鸭绿江,进入朝鲜秘密传教。在过去的书中,当我们说到传教士的危害,总是会讲传教士如何作恶多端、野蛮无理等,其实传教行为引发众怒的是另外一个原因。
当时加入教会的,有很多是当地的地痞流氓,甚至是有犯罪记录的不法之徒,无论是官是民大伙儿对这些人都是比较痛恨的。但当时传教很不容易,只要有人愿意加入,教会都是拍着巴掌欢迎的,从来不会搞个资格审查,问问人生观价值观等,所以流氓地痞们能轻易地加入教会。而他们只不过是想寻找教会作为靠山,好更加为非作歹,欺压普通百姓。因为教会势力很大,官府也不敢捉拿。这种情况几年后将在大清引发义和团运动,而在朝鲜,他们提前一步爆发起义了。
就这样,为了反对西化,反对教会,他们祭起了东学,取名东学道,信徒就叫东学党人。
起义军的口号是:逐灭洋倭,尽灭权贵!“洋”,指的就是洋人,“倭”就是日本人了,可见朝鲜人民对日本人也没什么好印象。权贵就不用解释了,大家也见过。
总结一下,这不是一支抄起家伙就上的起义队伍,而是一支有着明确的价值观指导和精神信仰的队伍,这样的队伍战斗力是很强的。朝鲜中央政府派出家底去镇压,结果不出意料:还不到两个月,起义军占领了全州,逼近汉城。国王这时候才急了,按照多年形成的传统习惯,他应该向宗主国大清求援,请求清军入朝帮助镇压起义。
但朝鲜国王比较犹豫。这么多年朝鲜虽然一直夹在大清和日本之间,但夹心饼干也有它的生存之道。朝鲜就已经摸索出一套双面讨好、左右逢源的艺术。这边恭维一下大清要点赏赐,那边勾搭下日本暗中做个生意捞点好处。如果请求清军来到朝鲜平叛,请神容易送神难不说,日本人那边也不好交代。
袁世凯大人出面了,他极力鼓动朝鲜国王向大清借兵,不仅是鼓动,简直是施压。于是朝鲜国王慌忙向帝国求援,请求“上国立派天兵”。
求援国书立即由袁世凯转发给了他的主管领导。朝廷接到这个请求乐了,因为这是维护“天朝上国”面子的绝好机会。只要是对付老百姓和农民起义军,天朝的军队一向可以所向披靡,不仅可以威慑本国,还能声震亚洲,所以,这是一个扬眉吐气的好机会。
但冷静下来,还有一个问题:那就是还要顾忌日本人。
虽然袁世凯那次果断攻打王宫平息了政变,再次维护了大清国对朝鲜的宗主国地位,但是,清国外交部门在接下来和日本的善后谈判中却吃了亏,当时清国只想早点息事宁人,就和日本签署了一项协议(清日《天津条约》)。条约的主要内容是,如果将来朝鲜还发生动乱(一定会的),两位大哥动手之前都要互相通告一声,免得影响清日交好。也就是说,从那以后应对朝鲜动乱,清日任何一方都没有单方面出兵的权力。
大家可以看出来,狡猾的日本人虽然军事上被老袁压制,但在外交上却占了很大便宜,通过这个条约又在实际上废止了清国对朝鲜的宗主权,把朝鲜推向了两国“共管”的境地,日本人在清国的专属权力中成功地插上了一腿。
袁世凯的那位大领导犯难了。不派兵吧,朝廷一向是把面子看得很重的,而且作为保护属国的天朝上国,当他们的国王把求援书送到你面前的时候,你不出兵,就没有一个大哥的样子。但如果派兵吧,又很可能与日本造成纠纷,因为在清国出兵的同时日本也很可能出兵,清日两国军队同时出现在朝鲜的领土上,擦枪走火的事情是没有办法避免的。
领导指示袁世凯首先去摸一摸日本人的态度。
于是袁世凯去了日本驻汉城公使馆,向日本公使了解情况。日本公使拍着肩膀告诉袁:你看我们日本的商人已经被东学党人烧杀抢掠太多了(这是事实),我们只想有一个和平的经商环境,多赚点钱,请贵国尽早派兵平息叛乱吧!
接下来的一幕我们比较熟悉了,它在很多书里都得到过描述:袁世凯之后给国内领导发了封电报,极力主张出兵。并说明日本公使杉村浚是他的哥们儿,日本只看重经济利益,即使我们出兵,日本也是不会派兵的(杉与凯旧好,察其语意,重在商民,似无他意)。发电报的时间是1894年6月2日。
再然后,按照这些书里的叙述,袁世凯就这样轻易“上了日本人的大当”。后来的事实证明日本人关心的并不只是商民,而是如何找到发动清日甲午战争的借口。为了强调一下袁世凯这次上当受骗的情况,这些书中一般还会列举一下袁世凯的生活作风问题,比如经常和朝鲜的地痞流氓混在一起,出入声色场所,笙歌夜夜等。
但问题就是出在这里,这些书籍一般只会注意宏大叙事,却忘了我们的历史主人公也是一个真实的人物,他和我们没什么两样,也要面对生活的各种纠结,人生的各种困境,也是一个吃两碗饭就要饱,饱了也要打嗝的人。
而我们在观察历史的时候,经常缺乏的是“体制内思维”,对于一个体制内的人物,我们经常把握不准,不知道他真正想的是什么。
我们有必要首先来了解一下什么是体制内思维。
这不是一种为了集体(朝廷、国家等)的思维。
也不是一种为了个人的思维。
而是一种在为了集体的口号掩盖下为了个人的思维——表面为集体,实际为个人。但这也只是一般官吏的想法。对于身处中高位的官员,他们的想法还要更高级一点,那就是:公私两便。
因为他们知道,天下为公,没人愿意去干;完全为私,也干不长久。而朝廷的体制是有很多空子可以钻的,它不像有些完善的体制,公就是公,私就是私,朝廷的体制公私是混在一起的,公里面可以夹带一点私,私里面也可以混淆一点公。正是因为这样,帝国对于一个官员的评价常常是把道德和能力混在一起,只要他亲民,有事总在一线,不怎么贪,不乱搞男女关系,就是好官;如果还能成天对贪官污吏黑着个脸,为民做几回主,那简直就是青天——杰出代表就是包青天包大人。至于这个高官的能力问题,反而让人忽视了。
也就是说,对于封建朝廷体制内的人物,特别是高层人物,只有“合众人之公以成一己之私”的思维,才是最高明的思维。
袁世凯的考虑就是一种公私两便的想法。
在说到袁世凯的考虑之前,我们要来了解一下袁世凯大人究竟有没有上日本人的当。
我的答案是:虽说实际上是上了当,但小袁同学心里面是清楚的。从各方面的情况来看,一切的事情很可能都是袁世凯“主动上当”。
作为大哥级的滑头人物,我相信,袁世凯是不会那么轻易就上了日本人的当,更何况他还有一支神秘的情报队伍。
在朝鲜的十多年期间,袁世凯结交了各式各样的人,用一句话来形容就是本土外来,三教九流,各色人等,大家都是朋友,比如当时人在朝鲜后来出任英国驻华公使的英国人朱尔典。更重要的是,袁世凯的朋友里还有一群有特色的朝鲜人。他们是:分布在汉城以及其他城市的市井流氓、泼皮无赖。
在十几年期间,袁世凯成功地将这些人笼络到麾下。当帝国的官员都自命清高地不屑和这些人打交道的时候,袁世凯却优待他们,真正做到了跟他们打成一片,成为下基层最多也最有诚意的人,而袁世凯也有他的目的。
这个目的就是帮忙收集情报。
《潜伏》里的谢若林说,真正有用的情报,就出现在街头巷尾之间。袁世凯也相信这一点,每一个流氓混混都是能为他提供日本人情报的眼线。我们应该还记得袁世凯上一次冲进王宫平息政变的故事,在日本人和开化党发动政变之前,他们的计谋是先设一个鸿门宴,以庆祝汉城邮政局落成为借口,邀请袁世凯和朝鲜事大党人前去参加晚宴。然后就在吃饭的时候突然发难,抓人的抓人,杀人的杀人,企图将事大党和支持他们的袁世凯的力量一网打尽。袁世凯正要动身时,他接到了流氓朋友给他的警告,于是他不去了,派了自己的一个手下作为代表。后面的事情就不用说了,当晚有十来个事大党人被杀死,而袁世凯成功躲过一劫。
这件事情之后,袁世凯更加重视这支流氓情报队伍了,凭着及时的情报,袁世凯才在日本人的包围中多次化险为夷。日本公使跟他耍流氓,告诉他即使清国出兵来朝鲜处理东学党问题,日本也不会派兵,没想到袁世凯却是一个更大的流氓,一切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所以,我们有理由相信,当日本公使以为他的两句话就可以轻易骗过这位矮胖子,而后来的某些书籍也认为袁世凯就这么轻易“上了日本人的当”之时,袁世凯心里在大叫:我了然!
既然袁世凯清楚日本人的阴谋,为何还要鼓动朝廷出兵?这就是我们前面讲过的袁世凯在这件事情上的考虑:公私两便。
袁世凯知道:当朝鲜政局被东学党起义闹得岌岌可危,出兵是继续强力保护清国在朝鲜利益的需要,也是朝廷爱面子的需要,兵是一定要出的。这就是“公”的方面。
而袁世凯一手促成出兵,这边鼓动朝鲜国王借兵,那边发电报让清国对出兵放心,这个原因就是来自他的私心——也是他一直等待的那个最后的机会:俺要回国!
形势已经让袁世凯明白:只有国内出兵,派来作战的将领,他才有可能被替换回到国内——实在不行还可以趁乱走人。反正这次他已经下定决心:必须撂挑子!必须回到国内!
接下来的事实证明:袁世凯大人最关心的,是他如何顺利地回国。
6月底,当时朝廷已经派兵,而日本也已经派兵,朝廷担心可能与日本开战正考虑要不要撤兵时,袁世凯再一次写报告给国内的领导:与日本人吵架无意义,派军舰来,什么问题都解决了!
7月11日,与日本开战的气氛已经十分紧张,袁世凯向国内领导报告自己生病,而且很严重,基本到了要入土的程度,趁着还有一口气先落叶归根。我们把他的这份报告翻译一下:
领导,您不是不知道的,我老袁素有发烧症,最近又开始拉肚子,昨夜又突发重症,头昏目眩,全身上下疼痛难忍,赶来的医生给我量了体温,说发烧超过100度(华氏),不得不采用物理降温(敷冰块),这样我才没有去见先帝哦!
在发完这封电报之后,袁世凯不等批示,赶忙将他的工作和职务全部移交给自己的一位下属(唐绍仪)。他鼓励了唐绍仪好好干:我是要死的人了,但岗位必须在,不能耽误工作,你就在这里建功立业吧,一定大有所为的。唐绍仪接下了袁世凯的一切活儿,他向国内发工作报告时,袁世凯在这份报告上特意加了一句“具体事项可等袁道到天津稍痊愈后面禀”。我们别小看这句话,这正是他老袁冥思苦想加进去的,他的算盘是:一旦国内没注意到这句话或者不作公开表态,他可就要拔腿走人了。
现实又一次打击了袁世凯,证明了领导是比他更精的人,领导很快给了个答复:袁毋庸调回,切不可径自赴津。而且这个答复居然是通过最高命令——奏请光绪皇帝的上谕发出的。
这是为什么啊?我在朝鲜十几年了,难道就不能挪窝吗?
他只有最后一招了:耍赖。在接下来的电报里,袁世凯充分发挥了耍赖的本领:我已经病到这个程度,只有一死了,但是死对国家有什么好处呢?伤心欲绝!(凯病如此,惟有死,然死何益于国事?痛绝!)可是,领导仍然无动于衷,摆明了一副让袁世凯死也要死在朝鲜的架势。
但此时袁世凯成天一副随时准备去见先帝的样子连唐绍仪也看不下去,他主动打电报佐证:“袁道病日重,烧剧,心跳,左肢痛不可耐。韩事危极,医药并乏,留汉难望愈,仪目睹心如焚……”
好吧,为了不闹出人命,为了避免将来迎回到国内的是他的一把骨灰,主管袁世凯的这位领导终于同意了他回国先。电报到达汉城,袁世凯没有作一分钟的停留,拖着行李,立即溜出汉城,后面跟着他的姨太太——喂,你等等我!
天津,袁世凯终于见到了他的那位领导。领导只是说先让他回来,并没有答应让他留下来,袁世凯就这样怀着忐忑的心情走进那间办公室。决定他命运的时刻到了。
帝国最大的权臣
安徽人李鸿章是这个帝国最有权势的人,是满族人建立的朝廷里官职最大的汉臣之一。他的官职有文华殿大学士(荣誉称号)、直隶总督兼北洋通商大臣,但光从官职是看不出厉害之处的,李鸿章掌控的是这个国家最厉害的三大命脉——军队、外交和经济。我们来分别了解一下。
当时朝廷最重要的一支陆军——淮军的创始人兼最高主帅,是他李大人。当时朝廷最重要的一支海军——北洋水师的创始人兼实际最高主帅,也是他李大人(名义上还有一位满族王爷是他的领导)。说是最重要,一是军费有保障,因此淮军和北洋水师是所有军队中装备最好、训练最新、人才梯队最完备(跟淮军对口的天津武备学堂和跟北洋水师对口的福州船政学堂,是全国最好的两所军校)、战斗力也最强。另外,淮军和北洋水师的重要性还体现在它们的防卫范围:驻扎京畿,拱卫京师。
从名义上说,清国的外交是不归李鸿章管的,它由设在北京的总理各国事务衙门(简称总理衙门)来负责,但总理衙门里的头头们是一些不懂如何与洋人打交道的满族王爷,所以实际上办事的还是李鸿章北洋大臣的班底,所谓“外靠李鸿章”,说的就是这个现象。
李鸿章还是清国“洋务运动”的带头人。全清国最赚钱的几个行业,比如铁路、海运、电报、矿山等,都由他和他的亲信(盛宣怀)掌握,在他们的经营下,涌现出如轮船招商局、天津机器局、开平煤矿等一大批国有大中型企业。
李鸿章之所以有这些权力,这一切都来自一个人的支持——慈禧太后。李大人也就是清国实际最高领导人——慈禧太后最得力的心腹干将。这个情况我放到后面再讲。总之一句话,李鸿章大人权倾朝野,如果把清国比作一家公司,那么慈禧就是董事长,而李鸿章就是首席执行官,从官场、商场一直到火葬场,都要归他管。
按照级别来说,袁世凯还算不上李鸿章的直接下属,中间还差了好几级。但早在还是吴长庆的下属时,袁世凯就跟李大人搭上线了。他经常越级向李鸿章请示,投靠在了李鸿章的门下。
这跟袁世凯的官二代出身有很大关系。袁甲三、袁保庆跟李鸿章也算是有交情的。但即使不是官二代,搭线也是不难的。
所谓“裙带关系”是当时官场最亮丽的风景之一。裙带并不意味着你们一定要穿同一条裤子,关键是要能说那些“有用的废话”,我总结了一下,不外乎以下几种:
“大人,您祖籍何处啊?”“四川!”“啊,大人,下官也是四川人!”——这就是“认同乡”。当然,万一不幸你不是出生在四川,那么直系亲属中有没有人出生在四川,祖上有没有人出生在四川,或者祖上某人有没有在四川当过官,这些通通都算。
“大人,您今年贵庚啊?”“50!”“下官也正好50!”——这就是“认同岁”。这个可以灵活掌握,反正也没人查户口不是。
“大人,您哪年的进士?”“光绪三年!”“下官也是光绪三年进士!”——这就是“认同年”。如果进士不是同年,举人同年,秀才同年,也是可以的。再不济,曾经在哪一年一同参加过科考,也算。
“大人,您哪年的进士?”“光绪三年!”“下官光绪六年。老师在上,请受弟子一拜!”——这就是“认门生”,反正以徒弟自居就是。
如果这些都不是,也有办法,关键是要会发挥联想性思维,比如:
“大人,您老婆贵庚啊……”
万一这些碰巧都还不是(概率很低),这也难不倒,把废话再扩展一点就是,举个例子:
“大人,请问您当年进京赶考投奔的是哪家客栈?”“……什么?如家203?缘分啊,大人!下官住的也是203,咬过您的那半床虱子,就是被下官给睡死的啊!大人,我跟您可真算是有同床之缘啊!”
这自然是开玩笑。总之,只要你会钻营,总会摸出一条门路来的。有什么不好意思,你向往勾搭,人家也向往被勾搭嘛。
在所有的“裙带关系”里,老乡关系是最重要的。老乡见老乡,两眼冒金光。大家毕竟是一个地方出来的,吃的差不多,说话也能听懂。摆上一桌打麻将什么的,还不必要先去讲个规矩。李鸿章的淮军之所以叫淮军,是因为这支军队的将领和士兵基本都是来自他的老家——安徽。李鸿章完全掌控着这支部队,换句话说,对于其他的部队,他就没那么好掌控。
袁世凯的特别之处
天津直隶总督衙门里,日理万机的李鸿章接见了袁世凯。这不是他们第一次见面,以前袁世凯回国述职探亲的时候也给李大人捎过礼物,但李鸿章为这次见面准备了很多东西。
这是一堆弹劾袁世凯的报告。有说他嗜杀的,也有说他擅权的,当然,生活作风问题也是少不了的。
李鸿章决定拿这些弹劾报告“敲打”一下袁世凯,在他看来,越是能干的下属,越是需要时不时敲打敲打,于是他拿出了这些报告。
但令李鸿章失望的是,袁世凯摆出了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态。看完这些报告,他既不辩解,也不动怒,更不需要解释,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李鸿章,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在确切的证据面前,在李鸿章的质问面前,袁世凯却没有丝毫的慌乱,而是非常的镇定。
我不会在乎所有人对我的看法,我只会在乎你这个关键人物对我的看法。因为我知道在前进的道路上,肯定会有很多的风言风语,也肯定会有很多人看我不顺眼,准备在我背后捅上一刀。我甚至连你这个关键人物的看法都不会怎么在乎,因为我知道,我将是关键人物!
是的,李大人,我知道你拿这些报告给我看,并不是要从这些事情上与我为难。你要为难我的还在后面,有什么事你就说吧。
在过去的13年里,我一次次想回国,回到跟你一同战斗的权力中心,而你总是找各种理由拒绝。我欲乘船归来,你总说时机未定。现在,我站在你面前了,你想对我说什么?
两人目光短暂地对视着。
从个人的角度来说,李鸿章很喜欢袁世凯这样的人。因为他能从袁世凯身上看到一种特别的东西。
一种由多年的杀伐决断锻炼出来的浓烈的匪气。
所谓匪气,具体解释就是:跋扈、嚣张、敢作敢为、敢想敢赌,而这一切都隐藏在表面的谦恭之下,因为匪气并不需要拿出来显摆,而是存在于骨头里。
跟吴长庆一样,短短的交往,李鸿章已经感受到了袁世凯这个人的不简单。在李鸿章看来,袁世凯最厉害的并不是他能猜中自己的心理,知道不会真的拿这些小报告去弹劾他。袁世凯最厉害的是能过得了自己这关,在听到对自己官声不利的言论时,他并不着急辩护,他拉得下面子。而那些科举正途出来的道德君子,一旦听到关于自己的风言风语,立即血冲脑门,抡起袖子跟你没完。袁世凯是有私心的,但一个拉不下面子的人会有更大的私心。而袁世凯不是这样的人。
李鸿章只好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收起那堆弹劾报告,然后说了那句他特别想说,而袁世凯又特别害怕听到的话:“袁啊,你回来了很好,我也很想你(才怪),先去探个亲,去趟河南。然后呢,你还是继续回朝鲜。朝鲜不能没有你啊,你的新职务我都给你安排好了,升半级——驻扎朝鲜总理交涉通商事宜兼抚辑事宜,责任不可谓不重大!”
新职务翻译过来就是在他的老本行上再加一个为进入朝鲜的清军做后勤保障工作,比如建兵站、存军粮、喂军马、搬弹药,反正要保证清军的后方补给。
很显然,对于袁世凯的装病,李鸿章心里明镜似的。让袁世凯回来只不过是权宜之计——先安抚一下他。李鸿章知道,像袁世凯这样的人才,朝鲜真的离不开他,即使不要他去前线打仗,留他在朝鲜后方去稳定军心也是很必要的。
可惜的是李鸿章并不知道,想回国正是袁世凯隐藏在内心多年的秘密。在见到了李鸿章之后,他更加坚定了要留在国内发展的决心。李鸿章冲天的权势令人羡慕,别人对他心怀畏惧,而袁世凯想到的是项羽那句著名的口号:彼可取而代之。
李鸿章这个传说中清国最厉害的官场人物,在袁世凯眼里早已经垂垂老矣,别人看到了他表面上的强悍,袁世凯却看到了他强大下的虚弱,袁世凯知道:自己将是取代他的人。
李鸿章,让我回来取代你吧!我就是来取代你的人!
但李鸿章的指示让袁世凯失望了。他真的不明白这个老年瘦子为何在他回国问题上就如此坚持。以前还可以说是没有替手,现在他连替手唐绍仪也亲自找好了,而且事实证明唐绍仪也干得不错,难道真的准备让我在朝鲜养老?
他垂头丧气地离开了总督衙门,去了一个地方——北京。
即将出场的带头大哥
北京朝阳门外,袁世凯来到了这里。他的内心很痛苦,如果按照李鸿章的指示,他还必须回到朝鲜,这一切又会让他之前所做的一切都打了水漂,他想回国进入军界的理想也将再次成为泡影。
“要不咱们还是去朝鲜吧。”朝鲜姨太太说。
“去他娘的去!我再也不去你们那个鬼地方了!”袁世凯怒道。
他行动了。行动的目标是那些能够在朝廷说得上话的满族王爷。按照袁世凯的官职,他是没有办法“求见”到这些人的。不过,北京城里有的是这样为办事的人和高官牵线搭桥的中间人,袁世凯找到他们,说明自己的来意。
然后他从行李中掏出了一些沉甸甸的东西——黄金。
在“总理”朝鲜的十几年里,袁世凯一直没有闲下来,除了阻截日本势力在朝鲜的渗透和发展流氓情报队伍,他还利用职务上的方便,与北洋水师的舰长们一拍即合,先是用军舰将鸦片运到朝鲜,然后把高丽参运回清国——当然,所谓的运,其实就是走私。多年来这种一本万利的生意让他积攒了可怕的财富。所以,那天跟随他从朝鲜一同回国的,还有半船黄金,现在这些黄金就是他官场上的资本。
千载求功业,投笔从戎,不过人生笑谈一杯酒;
万里觅侯封,他乡月冷,谁能挡我这半船黄金?
袁世凯的心情真可以用这首词来形容。
夜色之下,几大箱金砖悄然抬进几位王爷的府邸。于是袁世凯的病马上好了,而在满族王爷的运作下,朝廷并没有改变李鸿章的命令——袁世凯必须继续为清军做好后勤保障工作,只不过他要去的地方不是朝鲜,而是一个现在从北京出发有动车组能够到达的地方——辽宁。
袁世凯并不知道,就在他为实现自己的目标而意气风发的时候,有几双眼睛正在他的身后沉默地注视着他。他们是李鸿章在京城的眼线。袁世凯在北京行贿王爷们的一举一动都没有逃过这些眼线的眼睛,他们向盛宣怀报告了这个消息,盛宣怀立即报告给了李鸿章。
在盛宣怀看来,李鸿章听到这个消息一定会勃然大怒,一定会想办法让袁世凯去不成辽宁,因为袁世凯改投王爷们的门下,他的行为相当于背叛。但盛宣怀没有想到的是,李鸿章这次并没有生气。
李鸿章的反应只有一句话:好!搬出黄金解决问题,一刀见血,简单明了,流氓作风,我喜欢!接着是第二句话:
他能解决自己的问题,一定能够解决别人的问题。才堪大用!
两个都有匪气的人在这里匪匪相惜了。
好吧,经过许多的波折,经过漫长的等待,袁大人的愿望终于实现了。我们似乎应该恭贺他。这是一个有巨大野心并能付出坚忍努力的人,一个对自己职业规划清晰并无时不求上进的人,从这一点来说,他渴望从朝鲜突围的心情是我们可以理解的。虽然他一门心思想离开朝鲜,但他不知道的是,朝鲜的经历正是他一生事业的开始。
因为有在朝鲜练兵的经历,朝廷后来把训练新军的任务交给了袁世凯,他开始进入军界,实现自己的理想,然后培养自己的势力。
而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仅仅18年以后,袁世凯竟然是亲手结束这个帝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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