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容青史尽成灰:春秋战国卷》【全本】张嵚

《不容青史尽成灰:春秋战国卷》全本 作者:张嵚

内容简介

平常我们所看的历史总是我们熟悉,或者距离我们十分接近的年代,每当我们走进书店看书的时候,我们总发现重复的历史,一遍又一遍。面对如此,我们十分期待新的感觉,本套丛书将会给我们带来全新的感觉,在这里,我们会发现那些曾经以往遥远的人与事,其实与我们如此接近。当历史揭开神秘,当古人拂去尘烟,剩下的就是血肉与亲切。本书将目光对准那些被常规历史图书所遗忘的,不为人知的,但又确实在历史进程中起到过关键作用的人和事。带领大家一起走进历史现场,亲近历史人物,寻找那些不为人知的人与事。《春秋战国卷》着墨于春秋战国时期那些可爱的人与事,郑庄公为何只是小霸一个,仙鹤曾经毁灭了一个国家?为什么宋襄公的仁义不值钱,而老是被欺负的楚国曾经在历史上很牛,三家分晋到底是怎么回事,五张羊皮真的换来秦国的崛起么?春秋也曾有平民起义更曾经召开过“国际和平会议”,战国的变法你方唱罢我登场,谁笑到了最后?纸上谈兵的赵括是长平之战的最大祸首么,为什么曾经主力的战车消失在历史长河,秦王朝是如何一统江山又崩然倒塌,百家争鸣的百家最后到哪里去了,一切的一切,更多的精彩,只在你的掌握。

正文预览

不容青史尽成灰:春秋战国卷
作者:张嵚
内容简介
平常我们所看的历史总是我们熟悉,或者距离我们十分接近的年代,每当我们走进书店看书的时候,我们总发现重复的历史,一遍又一遍。面对如此,我们十分期待新的感觉,本套丛书将会给我们带来全新的感觉,在这里,我们会发现那些曾经以往遥远的人与事,其实与我们如此接近。 当历史揭开神秘,当古人拂去尘烟,剩下的就是血肉与亲切。 本书将目光对准那些被常规历史图书所遗忘的,不为人知的,但又确实在历史进程中起到过关键作用的人和事。带领大家一起走进历史现场,亲近历史人物,寻找那些不为人知的人与事。 《春秋战国卷》着墨于春秋战国时期那些可爱的人与事,郑庄公为何只是小霸一个,仙鹤曾经毁灭了一个国家?为什么宋襄公的仁义不值钱,而老是被欺负的楚国曾经在历史上很牛,三家分晋到底是怎么回事,五张羊皮真的换来秦国的崛起么?春秋也曾有平民起义更曾经召开过国际和平会议,战国的变法你方唱罢我登场,谁笑到了最后?纸上谈兵的赵括是长平之战的最大祸首么,为什么曾经主力的战车消失在历史长河,秦王朝是如何一统江山又崩然倒塌,百家争鸣的百家最后到哪里去了,一切的一切,更多的精彩,只在你的掌握。

第一章 郑庄公缘何“小霸”
作为中国历史上一段战乱时代的开始,春秋时代,一直是个精彩纷呈的时代。
这个时代,为后人津津乐道的话题很多。春秋五霸的轮流坐庄,从落魄到霸王的血泪史,从霸王到亡国的沧海桑田,重大的战争战役也多,有宋襄公愚蠢的兵败,有城濮之战的千里虎啸,有楚怀王饮马黄河的扬眉吐气;杰出的人物也很多,杰出人物的离奇身世很多,坐在囚车里的管仲,五张羊皮换来的百里奚,卧薪尝胆的越王勾践,蒙着脸自尽的吴王夫差。所有的人和事,都被这段战乱串联起来,中间的咏叹和感慨,不少。
然而诸多的咏叹感慨之间,却深藏着一个重要的问题。春秋,是怎么从周王朝的“天下一统”,一眨眼间“老母鸡变鸭”,成了诸侯争霸的图景?当年君临天下的周天子,怎么摇身一变就落毛凤凰不如鸡,混得一代不如一代,从当年至高无上的君王,到诸侯们争来抢去的傀儡?这一切重大变化,究竟是怎么发生的?
这些重大变化,与春秋时代的第一个霸王有关。这个人,传统的春秋五霸里没有他,更不如没有进入“五霸”排名的吴越两位霸主:阖闾、勾践。这个人的资格,比之前提到的所有霸王都老。只是他的国家每况愈下,后来比任何一个霸主都弱,在春秋战国的大多数事件里,都排不上号。这个人,就是春秋时代的第一个霸王——郑庄公。

郑庄公被后世史家统称为“郑庄公小霸”,他是“霸王”不假,也确实小。
在周朝分封的早期,郑庄公所在的郑国,却当不起“小”这个字,相反,是一个极其重要的国家。
比起中原诸侯国来,郑国的资格不老,但身份却极其高贵。郑国虽然是在西周厉王时期才立国的,但其开国君主郑桓公,是西周周厉王的幼子。郑国的君主世袭,是根正苗红的王室。郑桓公的贡献也很大,周幽王当年烽火戏诸侯,最后玩大了,招来了犬戎的疯狂进攻,诸侯全都当“狼来了”,偏偏郑桓公冲锋在前,为了保护周幽王壮烈殉难。这场巨大的变故也改变了郑国的命运。遭遇国丧的郑国,面对内忧外患的局面,不得不迁出了原本的封地,搬到今天河南新郑一带。郑武公很有眼光,他选择的是当时的黄金地段,土地肥沃不说,更位于天下交通的中心。这样的好地段,郑国当然不能糟蹋,所以从郑武公开始,郑国采取了鼓励工商业发展的政策,和商人订立盟约,保护商业贸易。当时几乎所有诸侯国的富商大户,都集中在这个最繁华的“经济开发区”。在东周的早期,郑国的土地不是最大的,但经济却是最富庶的。
土地狭小但经济富庶的郑国,在春秋早期形势一片大好。这时期的晋国还没兴起,楚国仍然居于长江流域,齐国正忙于和东夷的战争,秦国苦于西北蛮族的侵扰。郑国所处的新郑地区,是远离战火的乐土。身份高贵,又兼烈士后代,外加腰包鼓,这样的郑国,在当时自然地位高贵。郑国国君作为周王室的卿室,周平王东渡洛邑,建立东周,也是在郑国的帮助下完成的,甚至周天子召集诸侯的时候,郑国国君还是周天子的“新闻发言人”,可以代表周天子讲话致辞。在各路诸侯面前,那是相当的“狐假虎威”。
但到了郑庄公即位的时候,“狐假虎威”是不满足的,他要的是“真威风”,也就是称霸。
作为郑国杰出君主郑武公的儿子,郑庄公,是个从小就喜欢找麻烦的人。
出生的时候,就找了他母亲的麻烦。母亲武姜生育他的时候,偏偏碰上了难产,差点连命都搭进去。这件事给他以后也带来了麻烦,虽然郑武公去世后,他以郑国长子的身份继承了国君,但母亲武姜并不喜欢他,相反的对他弟弟公叔段宠爱有加。到了郑庄公即位的时候,母亲和弟弟开始找他的麻烦。母亲要求郑庄公把国内最大的城市京地封给弟弟,并且要给弟弟封号为“京城大叔”。打的什么算盘,地球人都知道:母亲是疼弟弟的,自然要想办法让弟弟篡夺哥哥的王位。如此行为,可是大麻烦了。
喜欢找麻烦的郑庄公,也是个不怕麻烦的人。母亲和弟弟找什么麻烦他都不怕:要封地,给!要封号,封。母亲和弟弟要什么他就给什么!大臣蔡仲是个实诚人,劝他要小心,他却装傻充愣。看郑庄公貌似好欺负,弟弟公叔段就开始在母亲的支持下继续找麻烦,又是串联亲信又是整顿军队,一心想着要把自己期待的大麻烦干完——夺郑庄公的王位。
在公叔段要找大麻烦的时候,郑庄公开始找他的麻烦了。公叔段刚集合好军队,并联络了母亲做内应,还没出兵呢,郑庄公的军队就从天而降了,轻而易举地把他打了个全军覆没。最后一路追杀到鄢城,将这个给自己找了很多年麻烦的弟弟彻底轰走。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克段于鄢”的故事。直到今天,依然有哲学家拿这个故事教育年轻人。如果你恨一个人,最好的办法就是放纵他的缺点。
了结了爱惹麻烦的弟弟,郑庄公对帮着弟弟给自己找麻烦的母亲武姜也伤透了心。他先是恶狠狠地将母亲囚禁起来,说“不到黄泉,永不相见”。但不久之后却后悔了,可誓言又不能违背,最后想来想去,想出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挖了个地道与母亲相见。娘俩抱头痛哭,从此重归于好。这就是有关郑庄公的另一个著名故事:黄泉会母。今天的老人们,有时候也会给年轻人讲这个故事,中心思想很简单:天下没有不是的父母,做人要孝顺。
但透过两个简单的故事,和简单的中心思想,我们却分明看到了一件更重要的事。周王朝的分崩离析,诸侯割据,从根上说,都来自于这件事——礼崩乐坏。
作为此时世界上最强大的奴隶制帝国之一,周王朝的道德体系,是以宗法制为基础的,宗法制的核心内容,就是周王朝所推崇的孝道。在西周的宗法规定里,不孝是最大的罪恶,尤其作为周王室家族的郑庄公,更应该尊崇孝道。但从郑庄公一家相互找麻烦的过程看,郑庄公先装傻,再忽悠,最后反攻倒算,狠话都放完了,虽然又悬崖勒马,却实在是不孝到极点。但是社会对他的斥责批评,在当时的各类记录中几乎为零。作为周王朝宗法基石的孝道,从此开始沦丧了。
连最基础的孝道都沦丧了,其他的更不用说了。统一的国家理念,传统的井田制,莫非王土莫非王臣的忠诚,一切不是“崩”就是“坏”了。表面的平静下,一个全新的争霸时代正山雨欲来风满楼。喜欢找麻烦的郑庄公,就是其中第一个弄潮儿。

在和母亲和解之后,安定了内部的郑庄公,开始对外找麻烦了。
郑庄公找麻烦的第一个对象是许国。这是郑国南边的一个小国,国土小,却是郑国向南发展的战略要地。这个小国是有背景的。它和当时的强国,比如宋国、卫国都有战略同盟关系。郑庄公却不气馁,你拉“背景”,我也拉“背景”。郑庄公拉来了东面的齐国和鲁国,通过出让田地、赠予金钱等手段,和这两个当时的强国结成了战略同盟。有了背景的郑庄公,开始行动了。他亲自率军击败了宋国、卫国、陈国、蔡国四国的联军,把宋国的公子冯扶持做了国君,成了听命自己的乖乖仔。打完了许国的背景,就该打许国了。公元前712年,郑庄公与齐国、鲁国联合吞并了许国。因震慑于郑国强大的战斗力,作为盟友的齐国和鲁国都被吓怕了,不敢找郑庄公的麻烦,反而主动让出了地盘,由郑庄公独占许国。这时候的郑庄公,其实已经成为郑、齐、鲁三家联盟里的老大。
但郑庄公做老大,有人是不高兴的,比如贵为九五之尊的周天子。
这时的周天子,就是迁都洛邑的周平王。在周平王眼里,郑庄公算什么?我们家的客卿而已,实在往近了扯,也算是本家族亲人。周天子的客卿,任务是协助周天子处理国家政务,而郑庄公竟然找麻烦,所以周平王也决定找他的麻烦,找了个借口把郑庄公的客卿权力给取消了。毕竟这时期郑庄公羽翼未丰,周平王势力削弱,所以沟通了几次又和谐了,就有了著名的“周郑交质”,即双方的儿子各自到对方的地盘做人质。贵为天子的周平王,此时却不得不和郑庄公平起平坐,怕的,是郑庄公找麻烦。
周平王过世后,他的儿子周桓王是一个不怕麻烦的人。不怕麻烦,当然也就要找郑庄公的麻烦,王位的屁股还没坐热,就先收回了郑庄公作为周王室客卿的权力。接着在郑庄公来朝拜的时候,给他摆足了做大王的谱,极尽羞辱。过了没多久,又自作主张,把郑国周围的田地划到了周王室名下,搞起了圈地强拆。一系列的麻烦。仿佛一连串的“三板斧”,狠狠地朝郑庄公砸来。
郑庄公的反应很简单,伸直了脖子让你砸。
剥了我客卿的权力,没关系,无官一身轻嘛。给我摆大王的谱,也没关系,咱装傻充愣打哈哈。抢占我的地盘?那更没关系,钱财身外物嘛,你爱占不占。几番的退让后,周桓王胆气足了。看来你也是一个怕麻烦的人,既然怕,那就干脆给你找个大麻烦。
这一找,就找大了。
公元前707年,决心彻底解决郑庄公这个麻烦的周桓王,纠集了陈、蔡、卫各诸侯国的军队讨伐郑庄公。这次出师的缘由,当然不仅仅因为看郑庄公不顺眼,彼时周王室权力虽然走向衰落,但毕竟还是天子,要维护其君临天下的威仪,像郑庄公这样已经尾大不掉的诸侯,再麻烦也要砸下去的。何况春风得意的周桓王认定,郑庄公也不过是徒有虚名,我几次给他找麻烦他都不敢接招,一口气灭了他似乎不是什么难事。打掉一个郑庄公,树立我做大王的威仪,捍卫周王室的权威,似乎也是手到擒来。
从周桓王这次动兵看,他更是想不自信都难。这次周军阵容非常强大,由周桓王亲自统领的中军,由蔡卫两国组成的左军,由陈国组成的右军,三大诸侯国压箱底的精锐部队全来了,又有名正言顺的“讨伐叛逆”旗号。天子统帅的“御驾亲征”,天时地利人和似乎全占了。郑庄公这边就惨淡多了,他的两个小弟齐国、鲁国说什么也不敢背“和天子作战”的罪名,干脆闪在一边看风景。郑庄公能动用的,也就是郑国本国的军队,虽然战斗力彪悍,可一是以诸侯的身份对抗天子,“道义”上就输了半截;二是军队数量远远不如对手;三是军队被三面夹击,地利上更吃亏。各种胜利条件,貌似样样都不占。
但杀气腾腾的周桓王不知道,如当年郑庄公的亲弟弟公叔段一样,他这次也一样落到郑庄公的套子里了,开始的软弱、退让、装傻充愣,为的就是如今的致命一击。因为久经战阵的郑庄公,早已经从此战的种种不利局面下,找到了属于他的唯一制胜机会,那就是周军人太多。
这时候的周王室,直接隶属于自己的部队并不多。主要的军队,都是来自忠实于自己的各个诸侯国。人数虽然多,却是鱼龙混杂,真个是来自五湖四海,且不论政令不统一,相互间互相不统属,打起仗来配合不利等弱点,就是各个带兵者之间,那也是各怀鬼胎,各有各的毛病。比如给周桓王担任右军的陈国军队,其国内本身就在闹灾荒,也就是陈国国君想表忠心,充大头要打这一仗,士兵们全都在惦记着老家的妻儿老小呢。至于蔡国和卫国,本身国力就弱小得很,军队战斗力也差,闹哄哄地跟着来,无非是想占点便宜而已。可便宜哪里有这么好占?这种几万人的大兵团作战,有一家崩溃,很可能就导致全线崩溃。更要命的却是周桓王本人,天子御驾亲征,固然能提升士气,但关键还要看这位天子的水平如何。像周桓王这种从来没有经历过战争的沙场菜鸟,临阵指挥是不靠谱的,就算能暂时鼓舞起士气来,这士气也好比充气的皮球,稍微有个疏漏,泄气比打气要快得多。
这些毛病,如果碰到一个一般的对手,都不算是毛病,但是要碰上个不一般的对手,就是大毛病。不幸的是,周桓王碰上的郑庄公,就是一个不一般的对手。面对七拼八凑的周桓王“天子师”,郑庄公一眼找到了制胜的关键点:要砸破面前这个“大皮球”,就要给他撒气。
撒气的办法,就是打周军左中右三军的结合部。
公元前707年,周桓王的讨伐大军,与郑国军队在繻葛(今河南长葛县)开打了。战斗爆发后,郑庄公先以左右军摇动大旗,喊杀声如雷,却并不发动中路进攻。相反,郑庄公精锐部队火速出击,先揍担任右军的陈国军队。事实果如郑庄公所料,陈国军队确实不经打,一打就垮,一垮就乱,稀里哗啦的一乱,周桓王的右军瞬间崩溃了。还没等周桓王缓过神来,蔡国和卫国的军队连招呼都不打,赶快撒丫子溜号逃命。刚打了几个回合,周桓王的左右两军就跑了个精光,只把周桓王的中军扔在了战场上。后面的事情就好办多了,郑庄公合围,总攻。郑军兵分三路,向周桓王发起了奋勇冲锋,拿着天子当土匪打。孤军奋战的周军节节败退,眼看着打败郑庄公没戏,还是跑路要紧吧。在求生的欲望下,周桓王集结残部,拼死突围,总算杀开了一条血路。可就在这时候,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郑庄公的部将祝聃杀得性起,率领部队身先士卒追杀周军,打得周军节节败退不说,竟杀到了周桓王的身边,和周桓王来了个“零距离接触”。大概是见到天子太高兴了,祝聃兴奋地弯弓搭箭,“刷”地一下,居然一箭射伤了周桓王的肩膀。
这就玩大了。
东周时期,天子是万金之躯,那是神圣不可侵犯的,碰一根头发都不行。可周桓王这位天子,被打得丢盔卸甲不说,“万金之躯”也让人家射了个窟窿,实在是没面子到了极点。
没面子的结果,就是周桓王豁出去了,忍着痛咬牙指挥,终于冲出了郑庄公的包围圈,捡了条命回来。当然,也是因为郑庄公下了命令,说:“我们作战是被迫自卫的,怎么还能欺负天子呢?”见好就收让开了一条路,不然十个周桓王,恐怕也要陷在里面了。
历史上赫赫有名的繻葛之战,就这样以周桓王大败,郑庄公大胜而结束。这场战争的意义是深远的,周桓王方面当然是赔大了,其精锐部队损失殆尽,周王室在诸侯中的威望大大折损。本来想牛气一把,结果却丢尽了面子。郑庄公方面则赚了个盆满钵满。小小的诸侯,以下犯上打败了天子的军队,这还了得?此战之后,郑庄公巩固了其在诸侯中间的独大地位,不久后又率军帮助齐国打败了北戎的进犯。“郑庄公小霸”的局面,也就这么形成了。

小霸的郑庄公,其霸业注定是昙花一现。就像武侠片里,先出场的很威猛的人物,往往都是小虾米,真正深藏不露的高手,往往出场很晚。纵观整个春秋战国的历史,“小霸”的郑庄公,其实也只是一个虾米。
从外围局势上说,这时期的郑国,位居中原黄河流域,土地肥沃,自然有称霸的最好资本。但从发展潜力上看,就差得多了。没有齐国东靠大海的渔盐之利,没有楚国南居百越的地利优势,更没有秦国坐拥八百里秦川的财大气粗。所谓土地肥沃,交通便利的郑国疆土,放在军事上却是强敌环伺的“四战之地”。以这样的条件,想谋求长久霸业,没有长远战略眼光是不行的。偏偏郑庄公不是一个有长远战略眼光的人,他在位期间,打服了卫国、蔡国、宋国,吞并了许国,连九五之尊的周天子都被他揍了个惨,顺顺利利做上了老大,貌似是八面威风,但他也仅满足于做老大的地位,对宋、陈、蔡诸国,并没有过度削弱其势力,更没有借机占有具备战略位置的疆土。他在位四十三年,活着的时候自然无人敢惹,但一旦去世了,留下的郑国却是“出来混迟早要还”。在他儿子郑昭公在位时期,“报应”很快就到了。公元前700年,郑昭公在位时,权臣祭足作乱,推翻其统治,立其弟郑忽即位。之后多年,郑国一直处于兄弟争位的内战之中,他的几个儿子以及权臣相互争位仇杀,经历了长达27年的动荡。曾是“小霸”的郑国,也就在此期间彻底失去了其霸主的地位,由“小霸”变成了“小国”。
郑国的霸业虽然只是“虾米”,却是一个至关重要的“虾米”。郑庄公“找麻烦”和“被找麻烦”的一生,昭示了春秋时代诸侯势力做大,周天子实力衰微。真正捅破周王室“金玉其外”这层窗户纸,打开诸侯争霸这个“潘多拉魔盒”的,也是这位“昙花一霸”的郑庄公。他的身后,就是中国春秋战国诸侯争霸的隆隆大戏。

第二章 仙鹤毁灭一个国家
河南淇县, 很普通的一个县城,在历史上却有一个很响亮的名号:朝歌。
说朝歌,看过《封神演义》的当然知道,商朝的国都,辉煌了六百年,因为商纣王无道,被人一锅端了。端得该,不值得伤心。说伤心,是他成了另一个诸侯国都的事。
这个国叫卫国。造就了伤心的人,叫卫赤,是春秋时期卫国的第十代国君。卫懿公。和大多数造就了伤心的国君一样,他也是个昏君。
卫懿公有着所有昏君一样的觉悟:国家是爸爸留给我来糟蹋的,当领导就是要享乐的,要享乐就是可以撂挑子不工作甚至不叫别人活的,所以不理朝政,夜夜笙歌,横征暴敛,都是我应该做的。
不过他和别的昏君不一样,别人要么是玩女人,要么抢老百姓家的财产,收藏点奇珍古玩金银财宝,这些卫懿公统统没兴趣,他只爱养宠物——仙鹤。
仙鹤这种今天列入国家法律保护的珍稀动物,放到几千年前的春秋时代,也就不那么稀罕了。按说当领导的爱养宠物不算坏事,比尔?盖茨业余时间也玩鱼养鸟的,可卫懿公是个立场坚定目标远大的动物保护主义者。不但我爱养仙鹤,全国人民都要和我保持一致。
朝歌西北的鹤岭,东南的鹤城,管他有没有人种地,全征了来给仙鹤当窝。有给国家(其实就是他自己)进贡仙鹤的,统统重金赏赐。所有名贵的仙鹤,给予高级公务员编制(赐予官职爵位),享受国家高薪待遇,最高的相当于国家总理(上等食大夫禄)。仙鹤出门,一律乘上等的轩车——高等曲辕车,和当时的达官显贵一样的座驾,比宝马还宝马……
这就乱套了,老百姓生气。想种地,仙鹤占了窝;想上街,看着仙鹤坐“宝马”;想发财,勤俭持家没用,奋斗致富也没用,去逮鹤才是正道;想上个访告个状,人家告诉他,政府歇班了,领导玩鹤呢,国计民生这点小事没空答理你……
当官的也生气,勤勤恳恳干工作,还不如仙鹤扑腾几下翅膀!辛辛苦苦忙活一年,工资不如仙鹤多!当兵的也生气,风吹日晒站岗,扛枪卖命保家乡,混的还不如一只鸟!
社会各界,千言万语,一个共同的心声:仙鹤!它凭什么?
凭什么?凭的就是卫懿公不把大家当人。谁不把大家当人,大家当然也不把他当人。春秋时代的朝歌,君、臣、民,就在这互相不拿对方当人的生气中,别扭着过。中间让人哆嗦的生气事,日积月累地攒着,很多。
攒到公元前660年,报应来了。
那年头的世界是不讲和平与发展的,中原列强的弱肉强食自不必说,北边也有些放牧为生的邻居们在惦记这中原的花花世界,这里面最有名的就是狄人。
狄这个民族现在已经不在大家庭里了,是同化了还是被灭干净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在春秋时代的中国他们很厉害,在首领赤翟的率领下成群结伙杀进中原流窜,谁有钱就抢谁,谁弱就欺负谁。所过之处血流成河寸草不生,很强很嚣张,很凶很暴力。
卫国很有钱,卫国却让喜欢养宠物的卫懿公和他的一群仙鹤折腾得很弱。不抢一回欺负一把,对于赤翟和他那群刀头舔血的弟兄们来说,这叫没天理。没天理的事情当然不能做,所以赤翟带着他的弟兄们杀气腾腾地打来了!
大祸临头了!等待卫国人的,将是一场暴风骤雨般的抢掠、屠杀。生死存亡,大家都清楚。既然清楚,又该做什么?
卫懿公慌了,工作可以不好好干,好日子可是不能丢的。不想丢好日子,就要打退敌人的进攻,要打退敌人的进攻,就要征兵、整军、备战、固防。危急时刻,卫懿公终于体现出了一个领导人该有的应变能力:发布紧急动员令,打开仓库发放武器,全军吹集结号,不惜一切代价——备战。
动员令发布下去却发现,没人搭理他。赤翟的入侵像一根引信,把卫国日积月累攒下的怒气引炸了。
当官的慢悠悠不办事,当兵的抱着武器打瞌睡,老百姓表情麻木,该咋过还是咋过。卫懿公急了,火烧眉毛了,你们都傻了吗?
当然不傻,大家回答:“让您的鹤去吧,它们级别比我们高,工资比我们多,像保家卫国这么重要的工作,当然该它们干!”
换卫懿公傻了……
总算身边还有不傻的人,大臣祁子说:“赶快‘危机公关’,或许还有救!”
那就公关吧,先做诚恳的自我批评,再把鹤统统宰了给老百姓下酒,干部编制统统取消,宝马统统充做军用。养尊处优的鹤成了老百姓餐桌上的美食,那两天整个朝歌城张灯结彩,比过年还热闹。
鹤吃了,气消了,自我批评也做了,然后呢……
还然后啥,当官的照样慢悠悠,当兵的照样打瞌睡,当老百姓的照样该咋过咋过。这仗没法打,狄人是拿打仗当工作的虎狼之师,咱不是那块料,卫国折腾了这么多年,早忘了打仗是怎么回事了,战斗力咋样且不说,单是打仗用的战车,扳着脚趾头数还不足二百辆,更别说从将军到士兵早就长期歇班了。这样的仗不叫打仗,叫自杀。
更重要的是,平时不拿我当人,现在死到临头才来“危机公关”,晚了!
可晚了也要打,卫懿公苦口婆心,挨家挨户做工作,总算勉强凑了一支人马,垂头丧气地出征了。凑出来的军队本来就不靠谱,去送死的仗当然更不靠谱,走了没半路就有人唱歌:仙鹤有工资,我们来耕种,仙鹤有车坐,我们去卖命,狄人打仗很凶猛,上了前线准没命,仙鹤现在没了,我要去送死了……(鹤食禄,民力耕;鹤乘轩,民操兵;狄锋厉兮不可撄,欲战九死兮而一生!鹤今何在兮?而我瞿瞿为此行!)
人心散了,队伍不是不好带,而是没法带。这样的仗,换岳飞来也没法打。然后,荥泽一战,狄人打了个冲锋,卫军作鸟兽散。光杆司令卫懿公拒绝投降,被砍为肉泥,然后被分吃干净,只留了一个肝还完好。后被大臣弘喜打扫战场时发现,弘喜剖开自己的肚皮当棺材,安葬了这位血沃沙场的昏君。然后,有关卫懿公爱鹤而亡国的故事就从土里生长出来,代代流传,讲到今天。
故事讲完了,古往今来,有人说卫懿公蠢,有人说如此亡国实在可笑,反面教材做了几千年,貌似不怎么让人伤心。
但也有让人感到伤心的,因为在这个故事里,有几个无数次被史官们漠视的细节。
先是卫懿公出征前,把自己最珍爱的玉交给曾出主意让他“危机公关”的祁子,授予他决定权,还赐给那些战士们高贵的绣衣,鼓舞他们为国拼杀。当败局无可避免的时候,他拒绝投降,宁愿战死沙场。在这场失败的战争前,他一个昏君临时抱佛脚,确实做了任何一个明君在同等条件下所能做的一切。老话常说人,要守本分,卫懿公一辈子不本分,可在人生的最后时刻,他总算本分了一回。
只不过是这枪太锈迹斑斑了,临阵磨半天,别说快,光也光不起来了。我们可以鄙视他所有的不本分,但对他最后时刻难得的本分,却总还要带点尊敬的。因为许多人比他瞎搞得更厉害,下场比他更惨,却一生都没有本分过。
然后,就是卫国的结局了。
卫懿公战死沙场后,当兵的如鸟兽散,老百姓纷纷逃亡,抛弃了这个让他们生了一辈子气的国家。狄人兵不血刃占领了朝歌,烧杀抢掠,像分吃卫懿公尸首一样蹂躏着卫国的子民们。整个卫国只逃出来四千多人,后来虽然在齐桓公的帮助下勉强复国,但是那个曾经雄视诸侯的春秋超级强国,已然不复存在了。
而公元前660年的朝歌,是彻头彻尾的人间地狱。
但我要说,这地狱,不是狄人造的,也不是卫懿公造的,而是卫国人自己造的。
因为卫国人抛弃了卫懿公,抛弃了自己的国家,抛弃的原因是卫懿公不把他们当人,但即使在卫懿公表示要把他们当人,并且改正所有的错误以后,他们依然义无反顾地抛弃了自己的国家。
抛弃的方式就是不抵抗,作鸟兽散,可不抵抗不等于狄人不来杀你,该杀还是杀,你躲我要杀,你把脖子伸过来我更杀。至于鸟兽散么,人腿跑不过游牧民族的马蹄子,追上你了同样杀,追不上还追着杀。抛弃的结果就是杀杀杀。也许抵抗的结果也是杀,但好像不那么窝囊。卫国人总怪国君不拿他们当人,可刀子架在脖子上才明白,侵略者更不拿你当人。
一个心里没有百姓的国君,幡然悔悟晚了。一群心里没有国家的百姓,国君悔悟了,他们自己还是没有悔悟。如果都悔悟,或许还不晚。卫国的灭亡,如此而已。
因为他们并没有意识到,这个国家都说是国君的,其实说到底是你自己的。都说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因为不但匹夫是国家的,国家也同样是匹夫的。救国,其实就是救匹夫自己。
跟几千年前的人讲民主固然有些难,那就打个简单的比方。你生活在一个村子里,村长平时横行霸道民愤极大,可突然有一天洪水来了,跑没处跑躲没处躲,村长幡然悔悟痛哭流涕求老少爷们跟着他抗洪,你是想把村长扔进洪水里,还是想先抗洪保命?我想,没有人会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所以抗日战争之前,虽然国民党也胡闹得厉害,可小鬼子杀进来,衡阳在抵抗,长沙在抵抗,台儿庄在抵抗,武汉在抵抗,因为不开玩笑,纵然有些地方鬼子来了汉奸多,可历经八年,我们赢了。
可是我们的历史,一次又一次开着这样的玩笑。卫懿公好鹤而亡国的故事成了历朝历代的反面教材,可发生过许多事情后才知道,那只不过是卫懿公故事的加长版。甚至,那些故事里,从国君到百姓,没有悔悟,只有抱怨,还有伤心。
中学的时候,学校请来一位对越自卫反击战的英雄来做报告,该英雄的第一句就是:爱国就是爱你自己,民族的尊严等于自尊。
想起这句话,想到几千年前人间地狱一般的朝歌,心头就泛起无边的酸,锥心刺骨的痛。

第三章 尊王攘夷,只为首霸
在郑庄公“昙花一霸”之后,九五之尊的周王室开始歇菜了,不但歇菜,更没诸侯拿他当盘菜。之后的多年,是各路诸侯相互争雄的时代。霸王是人人都想当的,麻烦是大家相互找的,周天子是没人拿着当盘菜的,大抵就是这期间的主要特征了。但第一个当上霸主的,却是郑庄公当年的“小弟”——齐国。当上霸主的人,就是春秋五霸之首的齐桓公。他称霸的政策,是一个表面上拿着周王室当盘菜的政策——尊王攘夷。
说尊王攘夷,字面上的意思好理解。尊王,就是尊奉周王室的权威,利用周王室“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的名号,借此行使其对各路诸侯的主宰权力。所谓“攘夷”,就是要团结各诸侯国的力量,共同对付此时侵扰中原的蛮夷势力,在这过程里,确立自己对各诸侯国的领导地位。这是大多数后人的理解,但是后人所不知道的事实是,这个政策在当时,也只有齐国可以实行。而这个政策对于中国未来的影响,更不仅仅是制造出了齐桓公这样一个霸主,也不仅仅是制造出了其他几位有样学样,号令诸侯的霸主,更重要的是,它确立了中华民族之后两千多年来的一个重要共识:无论内部的分歧有多严重,内耗多惨烈,在外敌入侵的时候,我们这个民族会重新恢复它坚韧团结的特质,团结枪口一致对外。
之所以会有这个影响,原因很简单。公元前六七世纪的中国,不仅仅是诸侯混战,内战频发的中国,更是一个外敌纷纷入侵,民族危机严重的中国。关于这一点,儒家思想的宗师孔子就有一句发自肺腑的感慨: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这句话翻译成白话就是:如果没有管仲辅佐齐桓公“九合诸侯”的霸业,我们这些后人们,恐怕就要被外来的蛮夷统治,丧失自己的文化与传承,遭到屠杀与同化。所谓的中华民族,恐怕也不复存在了。
孔子的话,有两个意思:第一,那时代的蛮夷入侵,很嚣张很严重;第二,提出“尊王攘夷”口号的人,带领中原诸侯完成这个口号的人,不仅仅对于他的诸侯国,对于整个周王室覆盖下的中原诸侯而言,都是一个贡献卓著的伟大人物。这个贡献卓著的伟大人物,自然是首倡霸业的齐桓公、管仲君臣。
要了解他们多伟大,恐怕还要看一看当年的“中国国际形势”。关于这一条,这些年西方考古学家和天文学家也来凑热闹,他们认为公元前六七世纪,是蒙古草原的“极端自然灾害世纪”,在这一百多年里,由于北方草原地区的持续雪暴和干旱,导致大量蛮族游牧部落南迁,大肆劫掠中原农业区。这个说法在科学上还有待讨论,但是历史上的事实却可以佐证:西周的灭亡,直接原因就是山戎蛮族的大规模入侵。东周迁都的直接原因,也是因为西周西面遭到蛮族的残暴入侵和破坏,成为劫掠之后的烂摊子,早已无法立国。而在周王室迁都洛邑之后,蛮族的入侵,相反呈现出愈演愈烈之势。这些侵扰中原的蛮族,就是中国历史书中所记录的“蛮戎夷狄”。其中侵扰中原最激烈的,就是“戎”与“狄”。
戎族主要游牧在当时中原西北地带,即今天内蒙古草原地带,侵扰的主要对象,是西北的秦、晋诸国以及河南北部地区。而狄则主要游牧在今天中国东北地带,侵扰的主要对象,包括齐国、燕国,甚至位于中原腹地的郑国、卫国。喜欢养仙鹤的卫懿公,就是亡国于狄人之手。狄族还多次入侵洛邑地区,逼得有名无实的周天子几次外逃避难。在当时,这些游牧民族的侵扰范围,已遍及中原各诸侯国,甚至深入到黄河流域的腹地。他们以游牧为生,虽然部落分散,但是号令明确,作战凶猛,执行“打一枪就跑”的游击战政策,专挑实力最弱的诸侯国下手,等着兄弟诸侯来救援,又撒丫子就溜。在当时内部征伐连连,窝里斗打成一团的中原地区,他们尝够了甜头,占尽了便宜。后来统一六国的秦国,早期有七位君主就牺牲在与蛮族作战的战场,东方的大国齐国曾三次在蛮族的侵扰中不得不迁都。大国尚且自身难保,小国们更是苦不堪言,不但每年秋收的时候遭到野蛮劫掠,甚至有的国家更因此灭国。不难想象,在这种内战外战打成一锅粥的局面下,窝里斗打得热闹,相互间一盘散沙的中原各国,如果没有一个强有力的人物出面整合力量,抗击外敌, 被蛮族们最终各个击破,瓜分中原,似乎只是时间问题。
但这个“时间”最终没有出现,这个强有力的人物终于出现了——齐桓公。

齐桓公的称霸,现代人津津乐道的是他的英明神武以及良相管仲的辅佐,而其称霸的另一个重要原因是,在当时的中原,没有哪一个国家,具备齐国这样承担这个“伟大使命”的条件。
在东周时代开始的时候,齐国曾经是郑国的“小弟”,但是它的发展潜力却注定大于郑国。一是地理原因,齐国的地盘,包括今天河北北部和山东东北部,南边依托的泰山山脉,恰好成为他们拱卫国土的屏障。纵观当时中原诸侯中势力最强者,南方楚国的势力还没有跨过长江,晋国正忙于平定内乱,秦国苦于西北蛮族的侵扰。二是经济条件,也是拜这个好地段所赐,齐国很有钱,山东地区当时已是农业发达区,土地肥沃物产丰饶,东部的沿海地区,更有一样垄断资源——盐。齐国的制盐业,是春秋诸国中最为发达的,北方的燕国,中原的郑国、宋国、卫国,其食盐消费均依赖于齐国的供应。这样一个又有钱又安全的国家,自然得到历史的眷顾。
除了经济条件外,齐国的政治条件也好得很。春秋时代的齐国,号称“姜齐”,开国国君正是大名鼎鼎的周朝开国国相姜尚,即《封神演义》中神通广大的姜子牙。历史上的姜尚,虽无神话里呼风唤雨的神通,却有号令东方诸侯的独特地位。周朝开国早期,苦于东方的战乱,授予了齐国节制东方诸侯的权力,这也给了齐国壮大的机会。之后的齐国历代国君,又通过和周朝王室世代联姻,建立了他们与周天子家族特殊的血缘关系。长期以来,齐国也因此被看作东方诸侯的翘楚,俨然一方豪强。但是在春秋的早期,这个豪强却只能给郑国当小弟。在郑庄公多次重大的军事行动中,齐国都充当了跟班兼打手的角色,一者因为当时郑国实力同样强大,又靠着离周天子近,当然近水楼台先得月;二者是齐国位置偏东,要西进中原争霸,偏偏又面对着一个世代强邻——鲁国。作为当年周公后裔的鲁国,在春秋早期同样具有极强的实力,齐鲁两国在山东地区的长期争雄,形成了当地的战略平衡,谁都无法独大。蛮族侵扰中原日烈后,原本处于内地的齐国,却也成了重要受害国。郑庄公时期,齐国就曾因山戎进犯无力抵抗,不得不向郑国求救,也因此一度成了郑国的小弟。
齐国的称霸之路,完成于齐桓公,却起始于齐桓公的兄长齐襄公。齐襄公在位时期,正是郑庄公去世后,郑国“昙花一霸”后迅速衰弱的时期,做了多年小弟的齐国也因此咸鱼翻身,开始了做强之路。齐襄公在位时期做过的重要事情有两件:一是通过连年对鲁国的战争,连续多次击败鲁国,使鲁国与齐国之间的差距日益拉大,东方诸侯国因为齐鲁“战略平衡”,迅速倒向了齐国一边;另一件事,就是通过郑国的内乱,采取扶持新君、发动政变等方式,造成郑国国内势力分裂。当年作为齐国大哥的郑国,此时却已沦落成被齐国玩于股掌的地步。但饶是如此,齐襄公本人的才略却距当年的郑庄公甚远。此人虽有大略,处事果决,但为人性情残暴,且严苛猜忌,对待属下甚至亲族,都非常苛刻横暴。
齐国长期不能成为霸国的另一个重要原因是政治体制落后,相对于郑国早在春秋早期就进行了一系列改革,提高了国家行政威权,整合了国民经济,齐国却差得很远。它最大的问题是国家力量分散,国内宗族林立,富庶的国民经济无法转换成国家财富,表面繁荣的政经局面,更难以整合成强大的国家力量。长期以来,齐国早已是诸侯中的经济强国,却并非军事强国。齐国经济富裕,物产丰庶,既非临近边地,又非四战之地,百姓生存压力较轻,除了早期姜尚节制东方平定叛乱,以及后来与东夷的征战,大多数情况下,承平日久的齐国,在军事战斗力和军事动员能力上,都远远不及其他诸侯国。齐襄公时期,通过个人的高压统治政策,振奋了齐国的武备,开始崛起,但政治制度不改,霸业根本无从谈起。齐襄公对待臣下的一贯方式,就是逮着好用的人,就拼命用,又让马儿跑又不让马儿吃草,直到用废为止。
公元前686年,齐襄公照例这般,他派手下大夫连称、管至父二人戍守和鲁国交界的边地葵丘,行前说好了到时间后派人替换他们两个,可到了规定期限,齐襄公却仿佛忘了这码事。两位想家的官员反复打报告请求调动,齐襄公除了装糊涂,就是打哈哈,还是想把人家用废。这时期的齐国,因为连年参与征战,国家财政捉襟见肘,齐襄公又拆东墙补西墙,降低了各路宗室的俸禄待遇,包括他的堂弟公孙无知。这位堂弟名字叫“无知”,行为是更无知,竟然一怒要造哥哥的反,并且和那两位驻守葵丘的官员一拍即合。结果,三人发动政变,一举杀掉了齐襄公,狠狠地报了把仇,但报仇报痛快了,麻烦却来了,国不可一日无君,杀了齐襄公谁接班?先是公子无知自立为国君,很快被臣下所杀,偏偏这时期的齐国,竟无人有资格继承国君之位。齐襄公苦苦追求的霸业,非但没“霸”成,却反而让人给“罢”了。
“罢”完了的齐国,局面已乱得不能再乱,够资格继承王位的人,全都不在国内,国都临淄城内,就留着一帮群龙无首的大臣在守株待兔。待的“兔”很简单:能继承王位的人。主要的人选有两个,一个是齐襄公的弟弟公子纠,此时正在鲁国,一个是齐襄公的另一个弟弟公子小白,此时在莒国。两个人资格差不多,距离首都临淄的距离也差不多,支持的大臣更差不多。接班的关键就是:谁先抢到算谁的。
所以俩人就开始抢了,抢的方式就是比赛跑,谁先回到临淄,谁就继承王位。当时公子纠的条件更便利,他所在的鲁国被齐襄公揍了好多年,吃够了苦,早想着扶持一个和自己要好的人登基,以便为将来牟利。公子小白所在的莒国,打的算盘也差不多,但鲁国的实力远远强于莒国。好在齐国的大臣还是很有爱国心的,谁都不愿意看到新国君是鲁国的傀儡,所以齐国的两大家族高氏和国氏赶到莒国,明确表示了对公子小白的支持.接着,双方就开始“赛跑”了,争分夺秒地向着临淄城进发。公子纠的谋士管仲,此人不但会赛跑,更会作弊,早早的就在齐国和莒国的边境上埋伏了。公子小白还没进边境,就被管仲一箭射中,惨叫倒地。满以为作弊成功的公子纠,也就不着急了,优哉游哉地在路上磨洋工。谁知道还没走几天,却发现面前布满了齐兵,连护送他回国“赛跑”的鲁国军队,也被三下五除二收拾了。原来公子小白当时不过是将计就计假死,转而抄小路回国,“赛跑”成功。转眼之间,齐国政局已经“老母鸡变鸭”,公子小白生米煮成熟饭,大摇大摆登上国君位,这就是后来历史上大名鼎鼎的齐桓公。
登上国君位的齐桓公,当然没忘了算老账,他先是派兵威逼鲁国,迫使鲁国杀了公子纠,将管仲收押后送回齐国。谁都以为管仲这下非死不可,可在鲍叔牙的劝告下,齐桓公却摒弃前嫌,反而任命管仲为相。公元前686年,一起开创霸业的君臣,就这样开始了他们的征程。历史选择了齐桓公,不仅仅因为“赛跑”的胜利,更因为他当机立断的果决,能屈能伸的坚韧,以及不计前嫌的胸怀,这样的英杰人物,才是尊王攘夷事业的真正承担者。

齐桓公之所以选择管仲,历史上的记载,是因为他的重臣鲍叔牙的劝谏,而鲍叔牙劝说中,最打动齐桓公的,却只有一句话:“大王要只想治理好齐国,用我就足够了,要想称霸天下,非管仲不可。”对于志在天下的齐桓公来说,原本不想用的管仲,就成了不得不用。
齐桓公不得不用管仲,原因很简单,齐国要想称霸,国家的地理条件和经济条件都已足够,但却面临三个要命的问题,他的哥哥齐襄公,表面看死于内乱,其实却正是死于这三个问题上。
三个问题,用一个字来说,就是“散”,确切地说,是内政分散,经济分散,军力分散。在当时,能解决这个问题的,唯有管仲。
先说内政分散。当时的齐国内部,国家的权力表面上归国君,其实却以宗法制为基础,散落在各地的大族、宗室、贵族手中,国君的权力实在有限得很,特别是发动对外战争的时候,更要依赖于他们的支持,经常是国君对外扩张热情很高,却遭到下面的抵制,结果就徒唤奈何。除了用人方面,行政方面国君的威权也远远不够。国君用人办事,也常常遭到下面贵族大臣们的讨价还价,一件百分百的事,推行下去却大打折扣。齐襄公之所以性格横暴,对下面采取打压政策,也完全是因这种行政分散体系所导致,结果更不幸,一个小小的官员工作调动问题,却演化成一场差点颠覆齐国政权的政变。而齐桓公本人,是得到了齐国两大家族的支持,才得以顺利登基,这样的条件下当国君,表面高高在上,其实却如履薄冰。
其次是经济分散。齐国经济繁荣,但是经济繁荣的主要受益者,并不是国君和国家,也同样是那些宗族贵戚。在齐桓公之前,齐国在渔盐、采矿等支柱产业上,都很难获得丰厚的税收,下面的宗族们赚得盆满钵满,政府却一分钱都收不上来。国家财政捉襟见肘,有时候不得不靠削减官员以及贵族的俸禄,用以补贴国家开支,因此常常激发变乱。
军事的分散更严重。齐地本身就不是民风彪悍的地区,国家人口虽多,可用于作战的部队,以及可用于征调的兵源都严重不足。常年的承平,也使有限的部队缺乏训练,安于太平。而当国家有战争的时候,齐国军队在战斗力上的差距就迅速凸显出来。而齐国的外患相当严重,鲁国虽然已经衰弱,却依然是齐国眼前的威胁,北面更面临虎视眈眈的山戎。这样一个松散的政治、经济、军事体制,面对强敌环伺的局面,齐桓公争霸天下的雄心,似乎很遥远。
鲍叔牙向齐桓公推荐管仲,是基于他对自己,以及对于齐国大事洞若观火的了解。如果齐桓公仅仅想要做个承平之君,关起门来过安稳日子,那么他鲍叔牙是胜任的,但如果齐桓公要继承兄长的遗志,完成齐国的称霸大业,就必须要解决这三个问题。能帮助他解决问题的人,只有管仲。
不得不用的管仲,就这样成为了齐桓公的上宾。鲁国的囚车刚进齐国,齐桓公就派鲍叔牙来迎接。进了临淄后,连囚服都没换的管仲,就当场被任命为齐国的相国。这在当时看来,很是大逆不道。且不说管仲有过“弑君未遂”大罪,他本人的身份在当时也是被鄙视的。他出身低贱,年轻的时候曾三次求官被逐,做过小买卖,也当过普通士兵。在宗法制的春秋时代,这样的人竟然能一步登天,自然引来非议纷纷。但齐桓公不管,他坚持重用管仲。
在相国位置稳固之后,管仲开始着手干活了。干活的目的,就是解决前述的三个问题。解决问题的过程,就是历史上著名的“管仲改革”。说起改革的内容,自然有发展生产、奖励耕战、恢复经济等,但关键是,管仲干了三件事。
管仲干的第一件事,按现在的说法,就是“经济国有化”。主要内容就是把冶炼、食盐等原本由私商、贵族经营的产业统统收归国有,垄断其巨额利润。这个时期,齐国创造性地设立了“铁官”,即专门负责冶炼产业的官衙。由政府出钱招募工匠,开采铁矿,用以制造农业工具和武器。此举一举两得,一则国家获得了冶炼业的巨额利润,二则铁器开始推广使用,既促进了农业发展,又提高了军事科技。这一时期的春秋国家,主要的作战武器还是青铜器,以铁器武装军队,就是从齐国开始的。另一个利润巨大的产业——食盐业,管仲当然也不会放过。齐国设立盐官,负责招募百姓煮盐,并制造船只租赁给百姓,鼓励百姓去深海捕鱼。就这样,盐铁两大产业的控制权,从此牢牢地抓在了齐国国君手里,这等于抓住了齐国的经济命脉。与此同时,传统的赋税改革,管仲也动足了脑筋,在农业税征收上,创造性地提出了“相地而衰征”的政策,即按照土地的贫瘠程度缴纳赋税,产量高的多交,产量低的少交。在当时的齐国,肥沃的土地主要集中在富人尤其是贵族的手里,“相地而衰征”的实施,既减轻了普通老百姓的负担,又把大量的财富从富人手中收到国家的手里。齐桓公的腰包,从此才真正鼓了起来。
管仲的“经济国有化”政策,条条都触及到齐国传统贵族的根本利益,不招反抗是不可能的,但整个改革的推行却异常顺利,除了有人骂了几句外,并未遭到太大阻力,原因是在进行经济国有化之前,管仲也进行了另一项改革:军事改革。
管仲深知枪杆子里面出政权的道理,要想建立国家对经济的绝对控制,首先要建立的是对军队的绝对控制,否则那些贵族手里有钱有兵,一旦闹将起来,说不定齐桓公就成了下一个齐襄公,所以要剥夺贵族们的钱,就要先剥夺他们的兵。管仲的办法是“寓兵于农”,他规定国内五家为一轨,十个轨为一里,四里为一连,十连为一乡,五乡为一军,分别设立官员进行统治,每五个乡可以招募的士兵,足额有一万人。当时的齐国一共划了十五个乡,也就有了三万常备军队,按照当时的人口条件,这是一个非常巨大的数字。齐国的军队,共分为十五个乡,“三军”由齐桓公直接统治,当年辅助齐桓公登基的高氏与国氏协助统领,这样国家的军事指挥权,就牢牢地抓在了齐桓公手里。原本处于基层地位的贵族们,从此再难对国君构成威胁。这件政策对后世的另一个影响,就是缔造了许多“历史流行语”。比如“号令三军”,就是起于管仲创造的“三军制度”,而古代封建社会中国农村基层的社会构成,也是在这时期形成雏形。
在进行经济、军事改革的同时,对齐国后来争霸产生关键作用的是政治改革。齐国旧制度的直接弊端是政令不通,国家行政效率低下。在完成对国民经济绝对控制权以及军队的绝对掌控的同时,管仲对行政体系也进行了重新整合。在地方上,全国共分为二十一个乡,国内老百姓士农工商四阶层,按照其不同的身份划分居住范围,其中工商住在六个乡,士农住十五个乡,士为独立的职业军人,专司作战,农民专司种田。国家的行政体系也进行了重新整合,地方上设立五属,每个属各设立一个大夫,大夫直接对国君负责,由国君直接管理其工作。上下严密的行政体系就这样形成了,齐国的中央集权制度,就这样建立起来。
经过了数年精心改革后,到了公元前681年,齐国已经拥有了繁荣的经济,强大的军队,严密的行政机构,中央集权的绝对统治,无论是经济条件、军事力量,还是国家的组织制度,都远远领先于中原诸侯国。霸主地位,舍我其谁。所以从公元前681年开始,齐国正式开始了争霸之路,第一次提出了称霸口号——尊王攘夷。齐桓公的霸主时代,开始了。

拥有强大力量和先进制度的齐国,争霸之路却并不顺利,原因是当时的中原局面,怎一个乱字了得。各诸侯间相互攻伐不说,北方蛮族也不断进犯,内战外战打得乱七八糟。做诸侯的,今天还是大国,明天说不定就国破家亡。你说“尊王攘夷”,谁听你的?
不过齐桓公确实不是一般人,以往诸如郑庄公那样的“小霸”,虽然也搞分化瓦解拉拢这一套,但基本是不服就打,连周天子也照揍。齐桓公认为,这样是不对的,暴力并不能解决一切问题,周天子这面大旗,虽然内里破败不堪,但还是可以拉来做虎皮的,所以要称霸,既要软硬兼施,又要拉大旗做虎皮。
齐桓公首先抓住的机会是宋国内乱。在春秋早期,宋国也曾经是一个大国,但自从被郑庄公狠狠修理后,宋国的国力就每况愈下,内乱不断。公元前681年,宋国发生内乱,国君被杀,其子御说即位,但地位不稳。这事本来和齐桓公八竿子打不着,但齐桓公却利用了这不是机会的机会,他先派人朝见周天子,请求承认宋国新国君的合法身份。这一朝见非同了得,多年不被人待见的周天子当即感动得热泪盈眶,立即授权齐桓公代表周王室来办理此事。公元前681年三月初一,齐桓公会合宋、鲁、陈、蔡、卫、郑、曹在北杏会盟,宣布宋国国君的合法地位,并以诸侯头领的身份订立盟约。北杏会盟,也就成了齐桓公称霸道路的第一步。
但这第一步却摔了个大跟头。诸侯们不是傻瓜,齐桓公这套把戏瞒不过大家的法眼,什么会盟诸侯,什么代表周天子,我傻乎乎去了,以后就要听你吩咐,凭什么?结果会盟邀请下发后,但凡有点实力的都不答理齐桓公。实际到会的只有宋、陈、蔡、邾四国,热火朝天的会盟,搞成了只有四国参加的“惨淡经营”。就这“惨淡经营”也出了岔子,本来作为会盟幌子的宋国国君,会开了几天明白过来,这是要我给齐国当小弟啊!这怎么成,当下脚底抹油跑路了。大张旗鼓地忙活了半天,到最后却被人家给晒了,本想长面子的齐桓公,这面子却丢大了。
但丢了面子的齐桓公,脾气还是好得很。宋国国君嘛,跑了就跑了,不但没计较,反而派使者跟过去嘘寒问暖,干脆一张热脸贴到底。但对有些人,就不能给热脸了,比如拒绝来开会的鲁国,这就是要给颜色看看的。齐桓公大手一挥,立刻重兵集结鲁国边境,吓得鲁国国君慌不迭地连忙跑来认错,双方在柯地补了个会盟。可在会盟期间,有鲁国壮士曹刿突然挟持齐桓公,要求齐桓公归还占领的鲁国国土,可没面子到极点的齐桓公临危不乱,刀刃面前镇定自若。不就是还土地吗?好说好说。大手一挥,慷慨地把土地还给了鲁国,落了个“大国风范”的美名,又逼得鲁国道歉认错,向齐国屈服,自然是很有面子的事情。消息传出后,宋国国君脑袋还算转得快,连忙派使者向齐桓公认错,并送上重礼。齐桓公也就顺水推舟原谅了宋国。就这样,原本只是“惨淡经营”的北杏会盟,终于成了七大诸侯联合会盟,推举齐桓公为盟主的盛事。栽了大跟头的齐桓公,以其大国国君的胸怀,软硬兼施的手腕,终于第一次确立了霸主地位。
北杏会盟的内容,主要包括如下几条:一是各诸侯国之间要协同互助;二是要尊重天子;三是要联合对付蛮族侵略。这三个内容,前两条尊王,后一条攘夷,内在的核心,却是齐桓公昭示给各诸侯的“仁德”面目。听我的话,就给仁德;不听我的话,就揍你没商量。
北杏会盟后的齐桓公,在“尊王”的大旗下,其实已成了一方盟主,但这时候他的势力范围,主要还局限在今天河南、山东地区。听命于他的诸侯,也就只有宋、鲁、蔡、陈等小诸侯。要想号令天下,当时最重要的,就是要压服北方的各路诸侯国,尤其是齐国北面的燕国。这个燕国也是有来头的,它是春秋诸侯国里的“姬姓诸侯”,也就是周天子的宗室,在当时拥有正统地位。燕国的国都,在蓟地一带,就是今天的北京地区。周边的北方小部族,也都服从它的统治。要想压服这样一个大国,是很困难的。偏偏机会说来就来了。燕国遭到了北方山戎的进犯,眼看国都不保,齐桓公二话不说,出兵!训练有素的齐军,在燕国的地盘上给燕国人上了一堂生动的军事教育课。三下五除二打败了山戎的进犯,其强大的实力让燕国军民心悦诚服。此战战斗过程简单,追击过程却异常艰苦。吃了亏的山戎和齐国一接触,立刻拨马北逃,齐桓公深知除恶务尽,坚决追击,一直追杀到草原地区,将这一支蛮族彻底歼灭。值得一提的是,在追击过程中,齐军一度迷路,是靠了军中几匹老马带路,方才脱离险境,“老马识途”的典故,就是由此而来。
燕国的得救,对齐国成就霸业有着重要的作用,原本归附燕国的渤海周边的部族,这次齐刷刷地倒向了齐桓公。逃过一劫的燕国军民对齐桓公更是感激万分。齐桓公班师的时候,燕国国君燕庄公一路送行,竟然不知不觉走进了齐国境内。这下可糟了,按照周天子的禁令,诸侯没有周天子的授权,不能随便进入其他国家的疆界。可这对齐桓公来说却好办,当场大手一挥,归你了。舍了这一小片国土,换得了燕国上下对齐国霸主地位的死心塌地。
燕国事件是齐桓公霸业中具有“跳板”意义的一步,燕国事件之前的齐桓公,充其量与郑庄公一样,算是“小霸”,但燕国事件之后,齐国的号召力已经扩展到了今天中国北部中原一带,包括北方的晋国、燕国,以及各路诸侯小国,无不向齐桓公俯首。在此期间,齐桓公又做了另外一些事,比如救援了北方另一个受蛮族进犯的诸侯国邢国,帮助他们在河北邢台一带重新建国,又帮助灭国的卫国在河南滑台地区重新建国。齐国的恩威之名,从此传遍了大江南北。听齐国的话,就有好处;不听齐国的,就要挨揍,几乎成了当时诸侯们的共识。
但是,还是有不服气的——楚国。
在齐桓公时期,如果说谁能与齐国较量,答案恐怕只有楚国。齐桓公四处称霸的时期,也同样是楚国人跨过长江,大举扩张的时期。齐桓公时期的楚国,向南已经吞并了各路越族势力,拥有了广袤的国土和充足的兵源。和中原国君不同的是,楚国的国君自称“楚王”,大有与周天子平起平坐之势。齐桓公在位时期,楚国的国君是楚成王,他的眼睛也早已经跨过长江,盯上了富饶的中原大地。趁齐桓公用兵北方的机会,楚国也不断北进,蚕食中原国家的国土,尤其是毗邻楚国的宋国、陈国、蔡国受害最深。在山戎被齐桓公重创以后,楚国已经成了中原国家生存安全的公敌,更是齐桓公霸业的又一强大敌人。
对这样一个敌人,齐桓公的方法也一样——尊王攘夷。楚王不尊重周天子,就是和整个中原诸侯为敌,欺负中原诸侯,我是霸主当然也要保护。在经过精心准备后,公元前656年,齐桓公联合陈、宋、鲁、卫、郑、曹、许八国,发动了对楚国的联合征伐战争,联军进展顺利,很快击败了楚国的边境部队,进入了楚国境内。在此期间,楚成王也曾派使者求和,表示愿意恢复对周天子的进贡,请求齐桓公退兵,但这个大好的机会,齐桓公怎能放过,他一面申斥楚国的不法行为,一面持续推进,但开进到楚国的重镇泾时,联军遇到了麻烦。集结了主力部队的楚国,凭借着江水的天险以及独特的城防顽强抵抗。联军先后发动了几次小规模的进攻,却始终碰壁,全无齐桓公当年征战中原时摧枯拉朽的气概。明白楚国不好对付的齐桓公,也只好见好就收,趁着楚国使者屈完出使的机会,他先在昭陵前向屈完炫耀武力,接着又就坡下驴,在楚国向周天子谢罪之后,同意了楚国退兵的请求。这场雷声大雨点小的征伐就落下了帷幕,但对双方来说却是“双赢”。齐桓公打退了楚国,巩固了他在中原诸侯中的领袖地位,声望如日中天。而楚国也保存了自己的领土完整,虽然暂停了对中原的扩张,却继续休养生息,他下一次北进中原时,其声威将更加惊天动地。
如日中天的齐桓公,霸业也越做做大。就在压服楚国的第二年,即公元前655年,他又介入到周天子的争权斗争里,会合诸侯保全了周朝太子的地位,并派兵惩罚了拒绝参加会盟的郑国。四年后,当年得到齐桓公扶持的周太子郑登基,为报答齐桓公的帮助,他再次赐予齐桓公祭肉和车马,齐桓公趁机联合诸侯在葵丘会盟。葵丘会盟,是齐桓公一生里多次会盟里最大的一次,几乎所有的中原诸侯国都来参与,会议定下了各诸侯国相互遵守的盟约,并继续巩固了齐桓公的霸主地位。如此霸业,后来的春秋霸主们,几乎无人可望其项背。

霸业蒸蒸日上的齐桓公,却在顶点之后,很快跌入了深渊。
对于霸主齐桓公来说,他和管仲可谓一生的君臣,但管仲除了是一个辅助者之外,更重要的角色,却是一个制衡者。他以国相的身份,多次劝阻了齐桓公的不当行为,才使得齐桓公能够少犯错误,霸业持续勃兴。但公元前645年管仲去世以后,如日中天的齐桓公,却彻底失去了制衡。晚年的齐桓公已不复盛年时的锐意进取,相反开始志得意满,贪图享乐。特别是在管仲死后,他宠信易牙、竖刁等小人,这些人长于阿谀奉承,更善拉帮结派,而齐桓公的六个儿子,相互间也勾心斗角。这些都是沉迷于对外霸业的齐桓公所无视的。无视的后果,就是公元前643年,齐桓公病死后,他的宠臣易牙、竖刁等人发动政变,几个儿子相互争斗,超级大国齐国陷入了内战之中,最后还是靠了原先的小弟宋国辅助才得以平息。但齐国的霸业,也就因此而结束了。纵观整个过程,或许正应了后来宋朝开国皇帝赵匡胤的话——国家若无外患,必有内忧。

第四章 宋襄公的“仁义”不值钱
在历史上公认的春秋五霸里,有一个人的“上榜”,却更像是安慰奖——宋襄公。
说到这个人的称霸像“安慰奖”,一个主要原因就是他的争霸不成。这个人和当年的齐桓公一样,是个胸怀大志的人,却命比纸薄,雄心勃勃地想当霸主,却连遭挫折,自己在经过了几次战争的胶着之后,反而殒命沙场,特别是面对大好的打败对手的机会,他偏偏要行“仁义”,他“仁义”,对手却不仁义,一场无情的战败,不但断送了他的称霸梦,更令他因此含恨九泉。他称霸不成,仁义无果,后人说起来,无不扼腕长叹。
宋襄公,为什么会犯这么愚蠢的错误,即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为什么他依然会被列为“春秋五霸”之一?
且让我们从宋国本身的缘起看,在春秋战国的历史上,宋国其实也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国家。

宋国的王室,来头不小,宋国是周朝初年殷商贵族微子启所建立的国家。这个启在当时是非常有名的人物,他是商纣王的忠臣,因为不满商纣王的倒行逆施,在屡次进谏无效的情况下,被商纣王下了追杀令,最后不得不亡命到周国,周朝在推翻商朝统治,以及之后平定武庚的叛乱后,对微子的安置成了问题。他本来是商王朝的旧臣,按说是要被清洗的,但是此人广有贤名,是当时难得的忠良,如果不善待,难免也要给商朝旧人们留下话柄。因此周公辅成王的时候,几经权衡,最后决定把他册封在了今天河南东部地区,国号叫宋国。这个安排很有学问,宋国的地盘,表面看是很富庶,但是却夹在大国之间,尤其是临近当时作为周王室铁杆的齐鲁两个国家,他的四面都是平原,根本无险可守,一旦发生叛乱,很容易就能够平定。就是这样一个安排,给春秋战国时期宋国的命运,埋下了悲惨的伏笔。
宋国建立时,宋国的级别还是很高的,宋国的国君爵位是“公”。在当时属于和齐国、鲁国、郑国、晋国等国家平级的一等诸侯国,这种地位上的高贵,在西周的“和平年代”里,给了宋国国君崇高的优越感。到了东周时期天下争霸开始后,这种优越感也依然在继续着。在春秋战国的早期,宋国也是一方枭雄,他曾经和郑国争夺过“小霸”的地位,虽然失败,但是在郑庄公死后,宋国依然兼并了不少郑国的土地。到了齐桓公称霸的时候,此时的宋襄公看准风向,将宋国的命运紧紧捆绑在齐桓公称霸的战车上。齐桓公九合诸侯时期,自始至终,宋国都是一个坚定的支持者。利用几次帮助齐桓公会盟诸侯的机会,当时的宋襄公很是风光,特别是在最大规模的葵丘会盟上,宋国还充当了齐桓公的“代言人”角色,代表齐桓公主持会盟的典礼,向诸侯们发号施令,宋国俨然成了诸侯国里的老二。
宋襄公本人,是不甘心做老二的,在公元前650年他登基的时候,也颇有一番作为。当时的他,任用贤臣子鱼、公孙固,积极发展生产和军力,尤其是他通过紧跟齐桓公的称霸步伐,也捡了不少“洋落”。郑国当年肥沃的土地,被他夺走了很多,齐桓公还以霸主的身份做主,将原来属于郑国的土地和人口划给他不少。这时候的宋国,就好比一个小康之家,因为跟着一个大老板做了几次投资,也紧跟着发了起来。当时无论在诸侯国之间,还是在宋国内部,宋襄公给人的印象,就是“仁义”,所以他的名望,在当时也是仅次于齐桓公的。
在跟随齐桓公的几年里,宋国的军事实力和国家影响力,在诸侯中间节节攀升。如果拿现代国际政治关系对比的话,如果齐桓公像“世界警察”美国,那么宋襄公就很像成天紧跟在美国后面的英国。
但是宋襄公本人是不甘心做跟班的,在他的心里,一直有一个非常坚定的梦想——做老大。那时候是齐桓公如日中天的时期,但是宋襄公有信心,如日中天又怎么样,老子比你年轻,等得起,你总有衰老的一天,齐国也总有衰弱的一天,那一天,就是宋国对齐国取而代之的时候。所以在这种情况下,宋国的称霸之梦,绝不是心血来潮,而是他们多年来一直就在努力筹谋的事情。
公元前643年,宋国的机会来了,就是这一年,天下无敌的春秋首霸齐桓公过世了。

如果仅仅是齐桓公过世,这并非是宋国争霸的机会,因为齐桓公就算死了,齐国的国家实力仍然在,以当时宋国的国力,无论是经济、人口、还是军事实力,都是很难与齐国相抗衡的。只要齐桓公能够实现政权的平稳交接,就当时中原诸侯国的实力,除了南方强大的楚国,没有人能够威胁到齐国的霸主地位。
但机会偏偏给了宋襄公,因为齐桓公死后,齐国的政权交接,是非常不平稳的。
齐桓公在世的时候,什么都考虑到了,偏偏没有考虑到儿子接班的问题。他非常宠爱公子召,更曾托付宋襄公,让他日后帮助公子召登位。可是在他死后,他的五个儿子都想登位,因为登位不仅意味着做国君,还意味着做霸主,在这样的局面下,矛盾就产生了。齐桓公生前的三个宠臣,分别拥立不同的王子,相互之间打来打去,天下无敌的齐国军队,自己开始窝里斗。这场内战持续了将近一年的时间,公子召不敌其他的几个王子,不得不逃到了宋国,想起了当年齐桓公对宋襄公的托付,就请求宋襄公帮助他夺位。对公子召,宋襄公一开始的接待很热情,但是对出兵帮助他的事情,却显得很冷淡。公子召是个聪明人,见这个局面后,立刻知道了宋襄公想要什么,对宋襄公承诺说“只要我能够登上国君位,一定会以盟主之礼来对待叔叔”,也就是说,为了能够夺位,公子召愿意让出父亲为之奋斗一生的盟主之位。有了这个许诺,宋襄公像打了强心针一般,立刻号令天下,要求各国派兵,护送齐国王子回国夺位。宋襄公毕竟不是齐桓公,齐桓公活着的时候,大家拿着他当“老二”,现在齐桓公不在了,谁还买它的账,结果只有三个小国带着一点军队过来,这点军队对付强大的齐国哪里够?宋襄公一咬牙,豁出去了。宋襄公整顿了国内几乎所有的兵马,外加三个小国的人马,就这样浩浩荡荡杀向了齐国。没有想到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这时候的齐国,经过连续的内乱,各方势力已经打得筋疲力尽了,宋襄公的生力军一到,大家就都不想打了,仅仅经过了几次小规模的军事接触,各路齐军就做鸟兽散,公子召就这样顺顺利利地回国当上了国君,这就是历史上的齐孝公。
这时候的齐国,经过这场大规模的内乱,其国力损失极其严重,以当时的国都临淄为例,当时的临淄,大约有五分之三的民房被烧毁,国都尚且如此,其他的地方可想而知。齐孝公因此听从了宋襄公的号令,在宋襄公眼里,称霸就水到渠成了,齐国是各国的盟主,现在齐国都听我的了,那我不就是盟主了,当了这么多年的老二,现在总算是熬到老大了。在齐国内乱平定后的初期,宋襄公开始耀武扬威。先是当时曹国国君,在宋襄公发文请天下出兵勤王的时候,不买宋襄公的账,这时候宋襄公秋后算账,将曹国国君斩首;滕国国君过去在小事上得罪过宋襄公,这下也被宋襄公睚眦必报,硬是被他杀了去祭神,在齐国内乱被平定的最初日子里,宋襄公确实这么威风八面,几乎到了见谁灭谁,说打谁就打谁的地步,貌似已经是霸主了。
实际上,还远着呢。

争霸这种东西,向来是认实力不认人的,要做霸主,老霸主指定没有用,关键一点,还要整个诸侯国的组织鉴定,也就是说,必须要让整个诸侯国承认你是老大。要想让大家承认你是老大,就要靠实力来折服大家,宋襄公有实力吗?有,但是还远远不够。
对于这一点,宋襄公本人心里也是清楚的,所以在干掉滕国国君之后,他立刻就挟此威风组织会盟,可是他也清楚,以自己的这点影响力,是远远不够的,要想达到目的,必须要得到一些强国的支持,这时期最强大的国家,已经换成了在齐桓公时期曾与之交手的楚国。齐桓公称霸时代,楚国才是名副其实的老二,在北方诸侯里,也只有齐国有抗衡楚国的力量,而且在和齐国争霸失败之后,楚国多年来一直埋头苦干,发展生产。宋襄公想,为什么不能得到楚国的支持呢,我有在诸侯中的影响力,他有大国的实力,如果我们在一起合作,我的霸主地位,说不定就立刻成功了。
宋襄公不但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他立刻派人联络楚国,出乎他预料的是,楚国的回答非常爽快,表示愿意参加这次宋襄公组织的会盟,并且愿意以自己的名义,来联络各路诸侯国家参加,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由宋国、齐国、楚国三国牵头,在鹿上举行会议,召开各路诸侯国的会盟。开会的通知发下去以后,有了楚国参与,各个国家都响应了,纷纷表示愿意参加这次会盟。这下宋襄公得意洋洋了,有楚国捧场,有老霸主齐国力挺,有常年当老二的巨大影响力,这次会盟,我肯定顺顺利利地当上盟主!
从当时的局面看,宋襄公这么想也是很有道理的。在齐国内乱事件后,他确实风光了一段时间,在中原大地见谁灭谁。这时候晋国正蒙受内乱,秦国无力东进,中原地区的国家郑国、曹国、鲁国、卫国、邢国,比起宋国来,都是小鱼小虾的角色,至于齐国,连国君都是他扶持上去的,当然也得听他的话,楚国虽然实力强,但他是个外来户,一直不被中原国家待见,他能来参加会议,本身就是中原国家给他面子了,他要是想当霸主,那就是蹬鼻子上脸了。
看似有道理,其实是没道理的。因为宋襄公在这件事情上的最大失策,恰恰就是他的亲兄弟公子目夷的一句话:宋国是个小国,如果要去争夺盟主,是会招祸的。
这话确实说到点子上了,宋国当时的国力,根本没有办法和楚国相比,就是和齐国比,也是占了齐国元气未复的光。宋襄公拼命拉拢楚国,也是因为他知道这一点,但是他知道的远远不够。宋襄公的如意算盘是,大家怕楚国,如果楚国支持了我,也就等于大家都会支持我,这样我就可以当上霸主了。这个逻辑,好像是那个著名的“狐假虎威”的故事,但问题是,在这个故事里,没有愚蠢的老虎,反而有宋襄公这个自作聪明的狐狸。
被宋襄公当成“傻老虎”的楚王,就是楚国历史上的杰出国王之一——楚成王。他在位的时期,内修文治,引进中原先进的政治和文化,促使楚国文明化,对外大力扩张,兼并广阔的南中国领土,从个人能力上说,是一个绝对不亚于齐桓公的狠角色。这样一个胸怀大志且能力出众的人,凭什么会听你的吩咐,楚国之所以这么爽快地答应宋国,不是因为给你宋国面子,而是楚国一直想努力北进,吞并中原诸侯国,但因为中原诸侯采取了联合抗楚的战略,使得楚国的对外扩张,往北一直很难突破江淮流域,这次的会盟却是一个最好的机会。楚国的想法,就是要通过会盟,把他们在战场上得不到的东西,在谈判桌上统统得到,这一点,宋襄公是不清楚的。
所以从会盟的一开始,楚国就注定不会安好心,即使如此,宋襄公本人也是很有机会的,因为会盟的地点,毕竟是在远离楚国本土的北方。楚国人就是再有野心,也不可能把强大的军队全搬过去,但是这里离宋国地盘近,宋国可以很容易调兵过来,所以,只要宋国能够在会议之前做好准备,布置好强大的军队,到时候逼迫楚国就范,貌似还是很有希望的。
但是宋襄公本人,把这个貌似的很有希望,变成了没有希望。公子目夷曾经建议宋国带足军队,到时候以防备楚国人耍花招,但是宋襄公却很高尚地说,那不行啊,我当盟主就是凭着仁义,如果没有仁义,我还当什么盟主。就这样,宋襄公一个兵不带,一个光杆司令去会盟。事实果然如公子目夷所料,会议上宋襄公刚刚提出要当盟主,呼啦啦地来了一群全副武装的楚国士兵,当场把宋襄公给抓了。这样一来可坏菜了,宋襄公本人不但被扣了当人质,楚国更大举进攻宋国,眼看着宋国不但称霸不成,连国家都要不保,危急之下,宋国全国上下同仇敌忾,公子目夷带领军民殊死抵抗,硬是打退了楚国人的进攻。后来,经过鲁国和齐国的调解,这次会议选楚成王做了盟主,楚王这才“仁义”了一下,放宋襄公回来。
被楚王耍了一把,按说宋襄公应该梦醒了,但是宋襄公却不干,他认为这次失败,绝对不是仁义的错,而是楚国一时运气好,公子目夷劝说他悬崖勒马,但是宋襄公却说:“楚国的奸诈可以占一时的便宜,但是最后胜利的,一定会是仁义!”在鹿上会盟结束之后,楚成王做了盟主,但他并不是春秋五霸之一,原因就是这次盟主位的获得,是用卑劣的手段得到的,会议结束之后,归国的各路诸侯们纷纷变脸,不承认楚成王既得的盟主地位,宋襄公觉得形势大好了。他决定趁这个机会,兴兵报仇。
当然,以宋襄公的脑子,他绝对不会有主动进攻楚国的胆量,楚国的国力和宋国之间毕竟差了太多了,楚国我不敢打,楚国的小弟,我总是敢打的,第一个要打的,就是郑国。这个郑国和宋国之间,也是好几代的世仇了,特别是在齐桓公做霸主的时候,宋襄公凭借着老二的地位,经常欺负郑国,郑国早就受够了气,为了不再受气,郑国成为中原诸侯中第一个投靠了楚国的,宋襄公打的就是这个出头鸟,他要通过这场战争让所有人都知道,和楚国人合作是不会有好下场的。想得没错,但是打起来就不是这么一回事了。公子目夷曾经劝说宋襄公说,如果我们要打郑国,楚国必然会援救,到时候和楚国的战争不可避免,我们如果没有打败楚国的实力,就不要轻易冒这个风险。但一心复仇的宋襄公什么也听不进去。公元前639年秋天,宋国悍然发动了对郑国的侵略战争,按照宋襄公战前的想法,你楚国要是不救援,我就灭了郑国,你楚国要是来救援,我就正好设个包围圈,来一个围点打援。不管哪一种方法,我都是稳赢的。
让宋襄公没有想到的是,楚国却采取了一个他做梦都想不到的方略,直接“围魏救赵”,进攻宋国的本土,这下战火烧到了宋国境内,原先是宋国要牵着楚国的鼻子走,现在反而变成被人家楚国牵着鼻子走,无奈之下,宋襄公只好回兵救援。这个时候,关于是战是和的争论再起,当时宋国的大臣们,比如辅佐宋襄公多年的公孙固,就认为以宋国此时的国力,是根本不可能和楚国作对的,就算这一战打赢了,下一战也很可能失败,因为宋国的地理位置外加军事实力,是无法和楚国相抗衡的,所以利用大国之间的矛盾来保证自己的安全才是最好的选择,盲目的争霸战争,只会断送了宋国。但是宋襄公却什么都听不进去,他的脑袋里,满是他所崇尚的“仁义”二字,他反复地说,我是一支仁义之师,还怕楚国的虎狼之师吗?十月,宋襄公率军在泓水列阵,和楚国军队决战。这场战斗,宋国军队机会还是把握得非常好的,当时他们抢在楚国前面抵达了战场,这时候的楚国人,正浩浩荡荡地准备渡河,这正是宋国军队发动攻击的好机会。公子目夷发现了这个战机,连忙要求宋襄公立刻出击,趁楚国渡河的时候发起袭击,将其彻底消灭,但是宋襄公却拒绝了,他认为这时候如果发动进攻,是一种非常不仁义的表现。楚国人渡河以后,紧锣密鼓地排阵,公子目夷一看着急了,他拽着宋襄公的袖子说,如果现在不立刻发动进攻,那么等着楚国人排好阵势,我们就会全军覆没的。宋襄公还是很固执,这你就不懂了,这叫礼数,如果敌人还没有排好阵容,我们就发动进攻,这是不仁义的,就算打赢了也不光彩。就这样宋国大好的获胜机会,就白白地浪费了。楚国在成功渡河之后,立刻发动了进攻,弱小的宋国军队根本不是楚国的对手,彪悍的楚国人一轮冲锋,就把宋国军队打得崩溃了。结果宋襄公本人被包围,幸亏公子目夷拼死保护,总算从楚国人的包围圈里逃出生天,但宋国军队,却因此全军覆没,宋襄公本人也大腿受伤,可谓损失惨重。
泓水之战,宋襄公很仁义,后果很严重。宋国的精锐军队在这场荒唐的战役中,几乎全部一次性赔光,宋国这样一个小国,一旦经历了这样的惨败,也就意味着几代都恢复不过来。在宋襄公之前,宋国好歹还能保持一个老二的地位,这样一来,就彻底沦落成弱者了。

可笑的是,即使惨败到如此,宋襄公也依然不认为自己有错,回国之后,大臣们埋怨他不该和楚国打仗,打仗也不该这么个打法,宋襄公却仍然十分嘴硬:“我这是仁义,打仗就应该这么行仁义,比如看到对方头发花白的士兵,就不要抓了,看到对方的士兵受伤了,就不要再伤害他了。”公子目夷听后冷笑说:“打仗就是为了打败敌人,像你这种打法,又有什么意义呢?”宋襄公无言以对,其实他也来不及反思了,就在这场战败一年以后,愤恨交加的宋襄公离开了人世。
在泓水之战后,楚国之所以没有乘胜追击,灭亡宋国,还是多亏了公子目夷的从中斡旋。公子目夷走访了齐秦两个国家,请他们出面干涉,在两大国的干涉下,楚成王也做出高姿态撤军,也正因为如此,楚国知道了此时中原诸侯还是铁板一块,很难轻易北进。所以,在此后的一些年里,楚国还是把主要精力放在南吞百越,积累实力上,他真正开始再次北进,应该是晋文公重耳争霸的时候了。
不过愚蠢的宋襄公,在临死之前总算英明了一把,他对即将即位的太子说,宋国现在的局势很不妙,秦国、齐国都靠不住,楚国肯定有一天会再次北上,宋国到那时候将再次面临危险,如果是那样的话,到时候能够帮助我们的,只有晋国公子重耳,他将来一定会成为霸主,也一定会成为宋国的保护者。在之后的晋楚城濮之战中,最后的战局,证明了宋襄公的正确,假如大多数时间他都能保持这样的睿智,他和他的宋国,也不会落到这个结果了。
宋襄公争霸的失败,与其说是一个国家的失败,不如说是一种社会旧秩序的失败,宋襄公所坚持的,依然是西周宗法制社会的旧道德,可是他生活的年代,是一个礼崩乐坏的时期,大家都不按照套路出牌,那么按照套路出牌的宋襄公,也就只能吃亏了。泓水之战的另一个意义是,从此开始,像西周时候那样摆开阵势开练的正战,越来越少了,战争的手段日益丰富,兵法诡道,渐渐成为战争的主流。

第五章 楚国独白:其实我很牛
在春秋战国的历史上,若论哪个国家保持强国的地位最久,答案恐怕不是春秋首霸的齐国,更不是横扫六合的秦国,而是自始至终都是一派强势的楚国。
看看春秋战国的历史就知道了,齐国在齐桓公死后,虽然依旧保持着大国地位,但国力每况愈下,一直到了齐景公时代才重新焕发起来,后来的战国时代,齐国虽然一度和秦国并为“东西帝”,但一场燕国进攻,使齐国一蹶不振。而一度是中原最强国的晋国,虽然继齐国之后继承了霸主身份,但风光了几代人之后,先被秦国打败,后被楚国打败,而后又遭三家分晋的战乱,分裂出来的韩赵魏三国,韩国一直都是战国七雄里的最弱者,魏国虽在战国初期一度强大,但遭到齐秦两国连续打击之后,就越发沦落到陪衬地位。赵国在赵武灵王胡服骑射后,一度成为仅次于秦的第二军事强国,但一场长平之战,把多年积累的老底全都赔光,彻底失去了和秦国叫板的本钱。在所有春秋战国国家里,若论强国地位保持时间最长的,自始至终,都是诸侯中力量强大的王朝,却惟独楚国。
楚国的发达,赶上了齐桓公首霸的时代,之后整个春秋战国时代里,他都是中原诸侯无法小视的力量,甚至到了战国晚期,他更成为六国中唯一能够与强秦扳手腕的国家。在春秋中期至战国早期,楚国的疆域,相当于中原各强国的总和,到了战国中期的公元前300年左右,楚国的疆域曾包括了今天湖南、湖北、陕西、河南、山东、江苏、浙江、福建等地区,甚至西南的广西、云南,南部的广东,它也有所染指。疆土最盛时,国土面积达到了一百万平方公里以上,人口五百多万。在同时期的世界上,波斯帝国已经灭亡,马其顿帝国分崩离析,罗马帝国还在内战之中。据有长江中下游地区,脚踩几乎整个中国南部的楚国,是当时世界上当之无愧的超级大国。

楚国这个超级大国,是怎么来的呢?
其实强大的楚国,在春秋战国的早期,是一个没有名分的国家。
楚国的先祖,按照各类史料的记录,尤其是屈原的记录,是源于黄帝的子孙芈氏,也就是说,楚人也是属于华夏族的一支。楚国的兴起,源自商周时期居住在江汉平原的楚部落,楚国的先祖季连曾做过周文王的老师,到了其曾孙熊绎的时候,被册封为子爵,获得了在江汉地区节制一方的授权,但是比起中原诸侯的王爵身份,他的地位却要低得多。
熊绎时代的楚人,虽然得到了周天子的册封,但很不被待见。熊绎曾经在周成王会盟诸侯的时候负责管理茅酒,比起各路诸侯的尊贵来,虽然他是子爵,却只是个勤杂工角色。此事也令熊绎知耻后勇,归国后的熊绎,开始了他率领楚人艰苦创业的道路,他们在江汉平原刀耕火种,开辟山林,引进中原先进的生产技术,历经几代人的辛苦经营,终于开始发展壮大。比中原诸侯更加艰难的是,因为生存的缘故,楚国从立国之初开始就面临着南方蛮族的严重威胁。灭三苗、平山越,楚国的国土以汉水平原为中心,向后来的中国南方各省扩张着,终于有了“楚地千里”的庞大版图,而楚人也在这一次次血与火的征战里接受了华夏文明的洗礼,完成了由部落到文明国家的转变。
楚国真正有了名分,是楚武王在位的公元前740年左右,既然周王室不给我名分,那我就自封名分,强大起来的楚武王就是这么做的。对楚国这种自立为王的行为,周王室虽然憋气,却也没有办法,这时期的中原,已经陷入了周王室衰微,诸侯战乱的时代,周天子自身都难保,还管你楚王的名分?不服气的当然还有中原的诸侯国,但此时与楚国毗邻的黄河流域,无论是郑国还是宋国,都已不具备单独面对楚国的实力,黄河流域与楚国之间的强弱对比早已经易形。从楚武王开始,楚国的北方边境局面,已经从当年的抵抗中原诸侯侵扰,变成了此时的主动出击,不断占领中原诸侯土地,黄河流域的宋国、蔡国、郑国等国家的迅速削弱,与此关系颇大。楚武王的儿子楚文王在位时期,将楚国的国都定在郢都,以此为中心,楚国很快有了“楚地千里”的广阔版图。到了楚成王在位时期,周天子终于承认了楚国的王位,要求楚国“节制百越,无侵中国”。对于楚国的畏惧,可谓溢于言表。
这时期的楚成王,在楚国历史上是个非常重要的人物。他之所以不太出名,主要因为他运气不好,生活的年代先是有齐桓公九合诸侯的霸业,如日中天的声威;后又有晋文公称霸中原,继续尊王攘夷的大业,将这位楚王的声威给“衬”了下去。他在位的时期,和这两位春秋霸主都曾经“对话”过,先是和齐桓公针锋相对,险些酿成两大强国之间的全面战争,最终在正确认识了双方实力对比后主动求和,却也让齐桓公意识到此时楚国的强大。而另一位霸主晋文公,与楚成王更有渊源,早年他还是个流亡公子的时候,就曾得到楚成王的帮助,而后两人兵戎相见,在城濮打了一战,结果是楚成王大败,晋文公确立了霸主地位。但这一战,晋国赢得相当惊险,当时晋国联合中原齐国、秦国两大强国与楚国对垒,但总兵力尚不及楚国的一半,如果不是楚将狐偃轻敌冒进,被晋齐秦三国联军合围,此战的结果恐怕还不好说。
而先后败北于两位霸主之手的楚成王,其实也是春秋时期的一位杰出君主,他在位的时期,正是楚国休养生息的关键时期。楚成王芈晖,公元前671年至公元前626年在位,在这44年里,楚国奉行的政策,是“布德施惠,结好诸侯”,他主动修复了自楚武王起与周王室以及中原王朝的紧张关系,退还了部分占领中原诸侯的领土,主动向周天子进贡,面对齐桓公的军事压迫,他有礼有节,既保持了领土完整,又让齐桓公认识到了楚国的强大实力,不得不采取敬而远之的政策。对当时的中原争霸形势,楚成王有很清醒的认识,虽然楚人也是华夏族的后裔,属于齐桓公所说的“诸夏之国”之一,但是在大多数中原诸侯眼里,楚国还是蛮夷,每次楚国北进,政治局面都是孤立的,无一不遭到中原诸侯的联合打击,比如当年楚成王与齐桓公较劲,齐桓公就一口气纠结了八国联军进犯楚国,后来的城濮之战,仅参战的中原大国,就有晋、齐、秦三家。这样的局面下,贸然北进争霸显然是不明智的。
楚成王虽然对北方诸侯采取了和平政策,但是对南方各路部落,却没这么客气了。楚国在这时期,确立了他们“先南后北”的政策,即集中力量发展生产,平定南方各路诸侯国,扩大自己的地盘和势力。楚成王通过主动向中原示好的方式,获得了周天子“节制南越”的特权,以此为旗号,大力兼并南方各部族,这时期被他灭国的有谷、炫、黄、英、蒋、道等小国,版图包括今天的江南地区和湖南部分地区,这个过程对于中华民族的形成也有着重要意义。楚国的南扩之路,仿佛一个巨大的熔炉,将中国南方各部族统统融化入华夏民族汹涌的血液中。楚国在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里,其实扮演了中国南北文明桥梁的角色。让黄河文明和长江文明从此交汇融合,中国南方各省从楚国开始日益与中原大地连成一片,渐渐纳入华夏文明圈之中,史籍总把秦始皇南征百越与汉武帝经营东南作为华夏文明南进的重要大事,其实春秋战国时代的楚国,才是最早的探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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