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特式恐怖小说集》【全本】布赖恩·大卫·布伦斯

《哥特式恐怖小说集》全本 作者:布赖恩·大卫·布伦斯

内容简介

国际图书大奖获奖作品:小说及短篇故事集。本书由多个超自然的惊悚故事组成,作者布赖恩•大卫•布伦斯是美国国家畅销书作家。

正文预览

哥特式恐怖小说集
作者:布赖恩·大卫·布伦斯
内容简介
国际图书大奖获奖作品:小说及短篇故事集。本书由多个超自然的惊悚故事组成,作者布赖恩大卫布伦斯是美国国家畅销书作家。

第一部分 裸女莫莉的幽灵

1799年12月16日
“你的屋顶上怎么有个光着身子的女人?”大块头问道,他正抬头向上望着,呼出的气体在寒冷的空气中结成白雾。
“阿普尔顿先生……”
“你的房顶上有个裸女。”他肯定地说,然后咯咯笑着满意地大喊,“我就知道该来新奥尔良的。”
“这一点儿也不好笑,阿普尔顿先生。”迭戈呛声道。这个上了年纪的男人煞有介事地拽了拽他的天鹅绒对襟马甲,摘下来一根白头发——看样子像是阿普尔顿的。想到这里他很不快,脸色一沉。真是太恶心了!他带着鼻音傲慢地岔开话题:“离日出还有一个钟头,气温已经接近零下了。”
哈瑞斯·阿普尔顿就像荒野中走出的巨型野兽。他毛发旺盛,体型巨大,性情乖张,举止难料。他蓄着浓密的白色胡须,整张脸上差不多只露出了鼻子和嘴里叼着的雪茄。光线太暗,看不清他的眼睛,但迭戈猜他肯定又眯着双眼,满是怀疑。他穿着一件明显过时的棕色棉背心。
“反正要冻死的也不是我情妇。”哈瑞斯耸了耸肩回答说,吐出的烟圈儿散发着臭气,在昏暗的煤油灯下看像是黄色的毒气。
他说话的风格跟迭戈想象中的一模一样,就是那种常年在恶劣气候下生活、耕种而满手老茧、皮肤粗糙的野蛮人的讲话方式。他俩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年龄了,但是哪怕这一点也表现迥异。哈瑞斯已经活了六十个年头,但行为举止看起来只有三十岁,迭戈一想到他一辈子都像个青春期的浑小子一样就觉得厌恶。而迭戈,则一直比同龄人成熟得多。他平静地说:“阿普尔顿先生,我可没有情妇。”
哈瑞斯伸出一根短粗的手指,指向高处的屋顶。迭戈本能地抬头向上方望去——差点把假发甩下来,幸好他及时捂住。这人真是让人不得安生!但是更让人不安——极其不安——的是,他家屋顶上真的有一个赤裸的女人!
路灯只能勉强照到四层楼的高度,但也足以让人看到一个苗条的女人正走在透骨奇寒的屋顶上。昏暗的灯光从她的皮肤上反射开来,消失在浓雾里。虽然天气冷得要命,她却闲庭信步一般,既没有缩着身子,也没有瑟瑟发抖,而是优雅自如地走出了他们的视线,真是摇曳生姿啊。
哈瑞斯猥琐地笑了起来,吐出一团浊气,享受着这证据确凿的一刻,毫无疑问他还被激起了欲望。迭戈可一点儿也不高兴,他顾不上正在等待的马车,转身直接走回房子,鞋子走在地上啪啪作响。他在门口摸索了一阵,最后他的女仆安妮塔从屋里开了门。
“吉布法罗先生!”她吃惊地叫了出来。苍白的煤气灯光照在她黑色的皮肤上,这个样子一直都让迭戈觉得不舒服。像所有文明的西班牙人一样,他憎恨摩尔人及其族裔。虽然不是故意的,他用肩膀把她顶开挤进门里。哈瑞斯当然不能错过这场闹剧,也跟着他走进了屋里。
“你让谁进屋了?”迭戈从大理石台子上抓起一个烛台。
“没有人来过呀,准人?1。”安妮塔答道,她眼里的恐惧多过困惑。因为迭戈·德·吉布法罗先生暴怒的时候是毫无理智的。
“你撒谎!”他吼道。安妮塔往后躲去,害怕主人真的会把烛台砸过来。迭戈没有这么做,他愤然转身离开了。但是他并没能走多远,因为手上那个精美的五头烛台太过沉重,他不得不在走廊最近的桌子前停下来。他疯狂地把烛台砸了下去,软质抛光木桌被砸了个坑。他的怒火烧得更旺了,身后的哈瑞斯则以此为乐,哈哈大笑。与此同时,安妮塔则吃惊地张着嘴盯着这个像熊一样的人,从没见过有人这样高大又粗野。
“安妮塔!”迭戈大口喘着气喊道。她转过脸面向他,但突然一阵咳嗽,瘦小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她咳得很厉害,唾沫飞溅,几乎站不稳要摔倒在地。哈瑞斯很厌恶地连忙躲开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雪茄,好像这样可以避开什么有毒气体似的。安妮塔终于平复下来,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颤颤巍巍地站着听候指示。
“是时候了。走吧!告诉乔治让他等着。还有看在上帝的份上照顾好你自己吧。”迭戈说道,仍带着喘息的鼻音。然后他又咕哝道:“你咳得像是之前也光着身子跑到屋顶上冻过。”
虽然对主人的评价感到困惑,安妮塔还是颤抖着行了个屈膝礼离开了。迭戈对着哈瑞斯打了一个命令的手势。
“把那东西带上。”他不容置疑地指着烛台命令道。
走廊通向小会客室,这两个年纪相仿却截然不同的男人之前一整晚都在这里谋划。这个会客室里最引人瞩目的,就是占据了一整面墙——从地板一直到天花板——的古老的浮雕餐柜和配套的架子。对面是狭窄的落地玻璃门,典型的当地公寓风格。门外是一个狭小的铁艺露台。织锦窗帘被拉到两侧,不过门都是锁着的。天太冷了,晚上走廊门都是关着的。能进入这个房间的,只有从庭院里透过花格栅栏和枯萎的常春藤照进来的煤气灯光。小巧的包铁壁炉里,火烧得很旺,已经噼噼啪啪地响了整晚。
“啊哈!”迭戈看到餐柜上的一个单头烛台,咯咯笑了起来。他朝烛台夸张地挥着手,对哈瑞斯说,“怎么了?快把蜡烛点着!”
大个子照办了,但他脸上那自鸣得意的表情让迭戈心里的怒火又熊熊燃烧起来。
“现在,滚出我的房子。”迭戈傲慢地下了逐客令,“我这次可没邀请你进来。去马车上等我。”
哈瑞斯慢条斯理地咂了一口雪茄,打量着眼前这个傲慢的男人。他似乎没有觉察到迭戈对他的迟疑感到恼火。哈瑞斯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对着迭戈身后走廊的方向点了点头,油腻的卷发也跟着一颤一颤的。
“好吧。”哈瑞斯咕哝道,眼睛里却闪烁着热切的光芒。他转身迈着重重的脚步离开了,留下迭戈一个人待在这闷气沉沉的会客室里。不过,他并不是一个人。他们之前看到的那个在屋顶踱步的陌生女人,此刻正在他的家里,就在走廊的转弯处!
那个赤裸的身影穿过走廊,径直朝楼梯走去。她的动作流畅又轻柔,好像月光下潺潺流动的小溪。栗色的长发披散在肩膀上,随着她的步伐而摆动。这个女人浑身散发出优雅的光芒。迭戈盯着她裸露而美丽的背影,但马上移开了视线——这才是一个正派男人的举止。她的身体极具诱惑——对年轻小伙子而言,或许。但是不管她好不好看,都不该出现在他家里。迭戈举起蜡烛,穿过会客室,冲进了黑暗的走廊里。
她的纤纤玉手轻扶着栏杆,正要转身上楼。但她看到了迭戈,很自然地停住了。不管她是谁,毫无疑问她丝毫没有为自己赤身裸体而感到羞耻。她的乳房和臀部丰腴而诱人。虽然迭戈努力压制男人的本能冲动,想要表现得稳重一点,但他还是迅速从上到下打量了她一番,不可避免地注意到了她肚脐下完美修剪过的黑色三角地带。她圆圆的脸庞十分美丽,嵌着两只海水般湛蓝的眼睛。
他并不认识她。她现在好像把重心放在身体的一侧,就是罗马大理石雕像的那种姿势。她纹丝不动,皮肤看起来冰冷僵硬,简直就是一尊阿芙洛狄忒?2的雕塑。她一动不动,事实上,连呼吸都没有。
迭戈警觉起来,重新看向她赤裸的乳房——她的胸部完全没有呼吸的起伏。
他们四目相遇了。迭戈四肢发僵,呼吸也变得困难,好像她把空气都偷走了。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好像一只想要逃出牢笼的困兽。他后退几步靠在墙上。
他突然开始担心自己的性命,之前所有的愤怒和困惑在此刻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他是不是心脏衰竭了?在他这个年纪,这种事儿随时可能发生。他喘息着,等待着,也祈祷着,希望心脏的不适能够消失。汗水布满他的额头,顺着脸颊流下来,浸湿了领带。他的手不住地颤抖,蜡烛掉在地上,地毯着了起来。
然后咒语似乎消失了。他像一条离开水的鱼一样眨着眼睛大口呼吸。透过模糊的视线,他看到女人赤裸的双脚跨步上了楼梯。
“如果是我的话,要死也得上了她再死。”哈瑞斯从迭戈身后评价道,“看一眼就没命也太不值了。”
还没喘过气来的迭戈挣扎着想要转身,却只能勉强扶墙站着。他怒火重烧,狠狠地瞪了对方一眼。哈瑞斯则猥琐地假笑着,耸了耸宽阔的肩膀,转身又回会客室了,“我在会客室等您,吉布法罗先生。”
迭戈扶着墙慢慢站直,理了理他的马甲。真是太丢脸了!居然让那个野人看到了他心脏衰竭的样子!但是那蠢货肯定没注意到她……没有呼吸。毫无疑问,他除了那女人的裸体之外什么也看不到。
跟平常一样,迭戈让自己沉溺于愤怒中,以此战胜恐惧和困惑。他拾起蜡烛,用他的软皮鞋踩灭地毯上的火苗,朝楼梯走去。他强迫自己走向神秘裸女消失的方向,决定要狠狠教训她一顿,因为她入侵私宅,以及居然如此不知廉耻。
二楼是娱乐区。一个巨大的单间延伸到整座房子的两端。唯一的家具是一张12人桌,摆在房间窄的那面墙旁边,而其他空间是做舞池用的。尽管有窗户,但是房间仍然显得阴冷空旷。外面昏黄的煤气灯光被百叶窗切割成一条一条的,映照在天花板上。
迭戈胆战心惊地向前走去,越过桌子走向后面那面挂满手枪的展示墙。几十把燧发枪?3从墙壁中央向外铺开,形如孔雀开屏。他抓下最近的那把,那是一把波斯骑兵枪,八棱形的枪管上覆着卷曲的波斯语字母。拿在手里冷冰冰、沉甸甸的。
他愤怒到能向一个闯入的女人开枪么?如果来的是个男人,那答案毫无疑问是肯定的。
迭戈打开枪的保险栓,一回身就看到了她。她正站在舞厅中央,身上覆着百叶窗条状的阴影。光影轻柔地包裹着她的胴体,凸显出她身上的所有细节……包括她突出的双乳,是那样的平静,无一丝起伏。浓密的棕发包裹着她的脸庞,就像是暴风雨前静静垂着的柳枝。
她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但话说回来,迭戈根本就没听到她走进舞厅的脚步声。然后,就在他的眼前,她不见了。
“当”的一声,手枪掉在了地上。
迭戈惶恐地绕过桌子走向舞池。每走一步,重重的脚步声都在屋子里不断回响。他呼吸急促,呆呆盯着几秒钟前她站着的地方。
她真的消失了!
* * * * *
雪茄的烟雾缭绕在会客室里,就像成群的海鸥盘旋在密西西比河上。哈瑞斯站在玻璃门前。屋外,浓重的晨雾掩盖了煤气灯光。他熟门熟路地给自己倒了一杯白兰地。精美的水晶酒杯在他巨大的手掌里显得格格不入,就好像一头熊在轻抚一朵花儿一样诡异。
“啊,迭戈先生。”哈瑞斯冲着那个狼狈的老人喊道,似乎觉得这样很有趣。
“是‘迭戈·德·吉布法罗先生’。 ”他脸色苍白,但仍本能地反驳说。这一反击虽然迅速,但是毫无一贯的杀伤力。
哈瑞斯毫不在乎地耸了耸肩,这让迭戈更加烦躁。与冰冷、死气沉沉的舞厅不同,会客室里很暖和。他汗湿的背心开始蒸腾出水汽。他想象着自己是哈瑞斯,走在美洲的丛林里,肩上扛着一头刚猎来的鹿,热气从鹿身上散发出来。这画面可不那么让人愉快,迭戈马上把它挥去,这一闪而过的幻想让他更加火冒三丈。
“你家的奴隶比旧靴子还破。”哈瑞斯评价说。
迭戈连骨头都开始疼了,他吃力地坐到椅子上。“你说什么?”
“我说她病得比瘟狗还重。”哈瑞斯解释说,“我在野外的时候见惯了瘟疫,但是没想到在有钱人的家里也有。”
“安妮塔没得瘟疫。”迭戈嘴上回答着,但其实并没有注意他在说什么。那女人就在他眼皮底下消失了!在他自己家里……
“不管怎么说,你现在开始有些‘代代相传’的小癖好了。”
“不好意思,阿普尔顿先生,你在说什么?”
哈瑞斯吸了最后一口雪茄,然后把它掐灭。“好吧,你好像跟弗朗索瓦·福卢格有些不光彩的联系。”
“我猜你指的是生意往来以外的?”迭戈问道,终于把自己拉回眼前。
“走私,”哈瑞斯给了一个简明的总结,“这就是你的生意。对,我说的是走私之外的。你那姑娘是他情妇的女儿吧?”
迭戈瞪着哈瑞斯,完全不知其所云。“什么?”
“很明显,你勾搭上了他情妇的女儿。”哈瑞斯解释说,“这事儿你想保密,我不介意。但是如果我有这么个大美妞,肯定大吹特吹了。我也总觉得皇室的人做事儿奇奇怪怪的。你也一样,都是脑袋缺根弦的人,你懂我的意思吧。不过反正我也管不着。”
“你是说……那个女人……”
“她跟福卢格的情妇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哈瑞斯接过话头,“肯定是她女儿,没别的可能。我挺了解她的,尽管我们……呃,怎么说来着……‘社会地位不匹配’什么的。跟你说,她应该跟我过一夜的。这是当时交易的一部分。”
迭戈盯着玻璃门上反射的煤气灯光。他震惊得一时无法回答,迫切地朝餐柜挥了挥手,“白兰地,”他说,“给我倒一杯。不是那个!倒水晶醒酒器里的。谢谢。”
迭戈已经快要歇斯底里了,必须要喝一杯冷静一下。虽然哈瑞斯照办了,但他可不是迭戈·德·吉布法罗的仆人——他很乐于用自己丰富的言辞提醒迭戈这一点。递过酒杯之后,哈瑞斯笑了起来:“上帝啊,突然想起我干的上一个妞,她的脸丑得像一只嚼着黄蜂的斗牛犬。”
迭戈猛地把酒杯放到桌上,大喊道:“阿普尔顿先生!我不是让你去马车上等么?”
他生硬地指着走廊方向。
“这里不是暖和嘛,所以我才回来的。”哈瑞斯抱怨着离开了。迭戈则保持着僵硬、挑衅的姿势,直到对方走到走廊的另一头。靴子踩在地毯上的沉闷声音朝门厅方向远去了,迭戈终于放松下来,长出了一口气。
在他们走之前,他需要点时间来理清头绪。他们已经在这个闷热的房间里合计了一整晚,这让迭戈身心俱疲。那个野人把那个女人当成他的情妇,对此他毫不吃惊。大部分迭戈这个年龄的人都有一两个这种伴侣。虽然迭戈没有,但是他没必要否认。事实上,承认自己有情妇比承认家里闹鬼要容易得多。
一阵微弱的声音传到他耳朵里,是一种轻柔的摩擦声,来自阳台方向。是不是那个裸体女鬼在外面?抓挠着玻璃门要进来?这个想法让他不寒而栗。但不对,声音不是从玻璃门外面发出的,而是内侧。准确地说是从窗户旁的棋盘上传来的。棋盘摆在一个有华丽铁艺桌腿的小桌子上。黑白棋子队列整齐地守护着它们的方寸之地——至少曾经如此。
它们正在移动。
黑车慢慢地在大理石棋盘上滑动,摩擦声好像是阵阵私语。白兵则与之应和。壁炉火焰的噼啪声渐渐减弱,但是象棋细微的摩擦声在迭戈耳朵里就像是乌鸦盘旋在死老鼠上空时发出的刺耳尖叫。五步、六步、七步,迭戈观察着棋局。看起来几乎没有恶意,只是深夜中的一盘简简单单的国际象棋。可它绝非毫无危险。哦,不,它杀机重重。


1 安妮塔说话有口音,此处“准人”意为“主人”。
2 阿芙洛狄忒:希腊神话中爱与美的女神,也就是罗马神话中的维纳斯。
3 17世纪流行的手枪,在击锤的钳口上有一块燧石,传火孔边设有一击砧,射击时,扣引扳机,在弹簧的作用下,将燧石重重地打在火门边上,冒出火星,引燃火药击发。

2. 密西西比河的迷雾
马车门关上了。门闩轻响一声锁住,迭戈的脑袋则撞到车顶发出一声巨响。
“乔治,去码头!”他大声吩咐。然后对坐在对面的巨人说:“好了,阿普尔顿先生,我们去完成计划。”
迭戈扯开窗帘,瞪着他家阳台下方挂着的吊灯。在浓雾的包裹下,灯光变成了小小的黄色光球。枯萎的常春藤融在了光球里,那景象好像有人在火焰上炙烤穿在木棍上的兔子。瘦高个儿乔治跳上了马车驾驶室,车跟着颠了一下。这个黑人老头儿把自己的帽子折成了非常锋利的形状——这是出于职业习惯,现在已经太晚了,所以出门肯定不是去干什么正派事儿。一声鞭响过后,马具叮叮当当响了起来,马车向着皇家大街出发了。
马车座椅是皮质的,坐上去嘎吱嘎吱响,而且冷冰冰的,迭戈隔着天鹅绒裤子和马甲都觉得凉。之前汗湿的后背已是冰冷刺骨。他一边打着寒颤,一边打着哈欠。兴奋地谋划了一晚,加上最后那令人不安的发现,这一晚可真不好过啊!他已经几十年没有熬过夜了。迭戈把身子缩成一团,感觉自己似乎变小了——瘦小年迈。哈瑞斯则像一头冬眠的熊,巨大而安静。他早就把雪茄扔到路上了,但还是一身烟臭味儿。他突然抖了抖身子,就像被雨淋湿的动物要把水甩出去那样。这让迭戈下意识地也想跟着这么做。于是他正了正假发,又理了理潮湿的天鹅绒衣服——这样的动作比他的同伴高贵多了。
马车一路颠簸,穿梭在浓雾中若隐若现的建筑之间。健硕的马匹勇往直前,撕开了灰色的浓雾,似乎能感觉到雾气像水流一样打着漩涡。路边的楼房隐没在一片灰色之中。路面到处坑坑洼洼,积水很难排走,这使得行路十分危险。这座城市马上就要被合并了,而这种状况则是个污点。迭戈在心里盘算着采购一些木桩,用来给街道分级。迭戈是市政厅——负责制定税收、市政工程和城市建筑法规的立法机构——有投票权的议员之一,不过他也曾以个人名义捐赠过物资。迭戈·德·吉布法罗还是一项自愿缴税项目的发起人,项目所得用来建设本市的街道煤气灯。在他的领导下,城市的未来一片光明。
边民小小的深色眼睛透过灰白斑驳的卷发打量着迭戈。终于,哈瑞斯打破沉默:“我很感谢您的招待,先生,但是我以后最好还是别去您家了。”
迭戈对他矫揉造作硬装出来的文明做派报以冷笑:“哎呀,阿普尔顿先生,我得向你道歉。把你赶出我家实在是太失礼了。但是如果你好好回忆一下,想把你赶出去似乎也……不大容易。”
“当然啦。”他耸了耸宽阔的肩膀,“我理解你为什么想让我走。你家的会客室挺不错的。不管怎么样吧,反正我也用不着再去了。除非……”
哈瑞斯往前探了探身子,低声说:“除非你打算改变咱们的计划。”
“改变计划?”迭戈震惊地重复了一遍,“怎么改变?”
“你懂的,”哈瑞斯说,圆溜溜的小眼睛闪着光芒,“你的情妇呀。”
“我的情妇?”
“对啊。如果你跟福卢格是一类人的话——感觉你就是——你应该不介意我跟你的妞玩玩吧。”
“玩玩……?”谈话怎么发展成这样了?他雇佣的六十多岁的走私犯想跟他家里的女鬼上床!他不想承认家里有鬼魂。这可不是小事儿,如果走漏了风声,他就会成为整个市政厅的笑料。但是哈瑞斯的想法实在太下流了。而且迭戈很惊讶他这个年纪的人竟然还有这种精力。
“不管你觉得我和你看见的那个女人是什么……什么关系,”迭戈很小心自己的措辞,“我觉得你会发现,她,呃,不是那么容易满足的。”
“你在开玩笑吧?虽然我更喜欢女人披件皮草大衣,不穿裤衩儿,你懂我的意思吧。你是说她对我来说太高级了么?”
“也不是。”
“我会好好给她上一课的。”哈瑞斯轻蔑地哼了一声,“她的身子真漂亮啊,我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女人,除了她妈妈。她家都是天生尤物。对了,她跑到屋顶上去干吗?”
“我不想谈这个。”迭戈立马像刺猬一样回道。他脑子里还是一团乱,编不出什么站得住脚的谎话。他可不是那种会给自己找麻烦的人。
迭戈透过布满水汽的车窗盯着外面的浓雾。他不能让不安的情绪影响自己。有那么一瞬间他居然对自己的处境失去了控制——还是在自己家里!他不能被这些琐事分心,有太多事情要亲自处理了。他想要统治新奥尔良,这需要的可远远不止让哈瑞斯帮着走私那么简单,还需要政治操作和精心安排的时机。任何节点的小失误都可能导致整个计划网轰然瓦解。事实上,之前有人做过相似的计划,迭戈就是在模仿他——那人就是不幸的弗朗索瓦·福卢格,他的政治生涯惨淡终结就是因为他没能完全掌控局面。
迭戈觉得必须要重新掌握主动权了。不是对哈瑞斯——他只是个不值一提的小喽啰——而是说不再让自己失控了。他突然想到了一个自己擅长的话题,希望熟悉感能够带来舒适感。这位绅士轻声说:“船舶停靠权已经被取消了。”
“什么?”哈瑞斯叫了起来。
迭戈得意地笑了,向后倚在座椅靠背上,双手交叠,手指搭在袖口的褶皱上。
“所以货不能上岸了?”哈瑞斯本就庞大的身躯由于愤怒好像更加膨胀了。他的脑袋抵在马车顶棚上,油腻的卷发把车内衬都弄脏了。虽然他看起来像一只森林里的野兽,但其实他对这种事情清楚得很。“行政官把税率从百分之十五降到百分之六了!他们为什么不领情?”
“那是从马德里来的命令。”迭戈不紧不慢地解释说,“莫拉莱斯降低了所有上游产品的出口税,这对西班牙一点儿好处都没有。顺便说一句,他只是代理行政官。”
“你是说他是临时的?”哈瑞斯锲而不舍地问道,“但‘代理’也并不是个虚衔儿啊。”
“未必。”迭戈低声说,“哦,可以确定美国副领事克莱克对这事儿强烈不满。我本来想将死莫拉莱斯的,但是他棋高一着。他这次玩儿得不错,不过我告诉你吧,他们会继续向西班牙征税的,除非你家杰弗逊把码头买下来。”
“那所有货都不让卸在码头上了,这有什么好处?”哈瑞斯嘟囔着,“没了贸易所有人都没有税收。太蠢了。”
“这可能是想逼杰弗逊采取行动的策略吧。”迭戈推测说,“我听说他已经对那座城市明确加价到900万美元了。”
“我倒是宁愿它被法国人控制也不希望是西班牙,”哈瑞斯埋怨着,“但是美国?我不知道。”
“你这是在质疑西班牙人吗?”迭戈说,细细的眉毛挑了起来,一脸的嘲讽。“我还以为咱俩相处得不错呢。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你确实会说法语。”
“大部分猎人都会法语。”哈瑞斯说。突然他的眼睛亮了一下,长满胡子的嘴古怪地咧开,“我还知道其他法国的事儿呢——我可以演示给你的那个姑娘看。”
“我已经告诉你不谈这个话题了。”迭戈简略地重复了一遍。他把头转向车窗,以此强调这个话题的结束。他不想再陷入那种粗鄙不堪的对话了。哈瑞斯就是个粗俗的人,但是留着他有用,不过这不代表迭戈就必须跟他聊那些下流的话题。“不管怎么说,我觉得没有别的可能了,新奥尔良肯定会归美国。确实很可惜,但是那地方有将近9000人呢。市政厅刚刚才重建了整个广场。火灾之后的重建花了十年,而现在我们刚好达到完美的西班牙标准。重建了800多栋建筑!但我都能想象那些漂亮的街道和花园将来会被美国窝棚逐步侵蚀掉。看吧,河上游已经有这个苗头了。”
“没有船舶停靠权意味着我根本没法把你的货运到码头,”哈瑞斯说,“意味着到处都有士兵巡逻。我必须把货不断地从一条船转移到另一条船。”
“对。”
“你的货可不都是成桶的高粱啊,迭戈先生。”哈瑞斯提醒他,“这就更不容易了。”
“我相信你,阿普尔顿先生。”
“那我需要补偿。”
“当然。我已经准备好提高报酬了。”
“很好。”哈瑞斯斜着眼睛说道,“我想睡你的情妇。”
迭戈刚准备张嘴回绝,车就突然剧烈晃动起来。乔治正驾车离开主路。马儿打着响鼻,在泥泞的坡道上向密西西比河码头的最高处奋力前行。虽然现在地势还较低,但是根本看不见一点儿河的影子,只能看见忽浓忽淡的灰色雾气。黑暗中传来海鸥的叫声。
“荒谬!”
“如果你介意的话,我不会走后门的,你懂我的意思吧。我就用正面姿势。”
“你怎么能这么无礼?”
“呸!”他嘲笑道,“说得跟你在乎她似的。如果她是我的情妇,我也愿意让她光着身子在屋里走来走去,但不会让她寒冬腊月还光着身子上屋顶的。很明显你一点儿也不在乎她。迭戈先生,您可是贵族,什么样的姑娘没有啊。但是我从来没睡过这种货色的妞!对我来说比金子还值钱。”
“阿普尔顿先生,我不知道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但是我向你保证——”
“我也向你保证,迭戈先生,”哈瑞斯打断他,“我才不在乎你跟福卢格到底是什么关系呢。”
虽然贵族老爷被打断之后一脸震怒,但是拓荒者丝毫没有被吓到的样子。
“我知道你控制了他的私生女,”他继续说,“所以你才能找到我。这没什么。但是我从来没能碰过她妈妈莫莉,虽然福卢格跟我保证过。人一辈子能有多少次失而复得?”
迭戈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本能怂恿着他先答应下来,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但是哈瑞斯·阿普尔顿是唯一一个能完成这个任务的人,如果出了岔子激怒了他,那迭戈的计划就会像洪水中的堤坝一样崩溃。
但是如果跟他解释那个女人是个幽灵,这个大块头会相信么?这听起来像是为了拒绝他而编了一个可笑的借口。如果哈瑞斯生气了,他会把迭戈的计划出卖给他的同僚的。虽然他只知道计划的一小部分,但如果被老谋深算的莫拉莱斯得到了呢……?不行,迭戈必须马上控制局面——也就是控制这个人。但他提醒自己,所谓的控制常常只是个错觉。
庞大而沉闷的建筑群在码头后面的低地上若隐若现。他们已经进入美国领地了。码头当然是市政厅建的,但这里实际上已经归美国管辖了。迭戈的同僚们很少来这里,省得给自己找不痛快。迭戈完全同意这一点。跟哈瑞斯打交道很快就提醒了他平民百姓能有多讨厌,以及多不可预料。但是现在已经在美国边界了,你没法忽视那些固执的美国人。
“那我们得做些安排。”迭戈含糊其辞地答应了。
“没问题!”
马车驶离河岸,开始进入令人生厌的迷宫般的仓库区。那些高高的仓库盖得很简陋,屋檐相接,仓库间只留出狭窄的通道通行。无数货车和闲散人员在这里游荡,人影被薄雾包裹,为了取暖而缩成一团。只有燃烧的烟草发出的红色火光能穿透笼罩在这里的沉闷。抽着烟的都是些闲散装卸工和船工,他们靠把货物从船上搬到码头为生。
那些人阴沉沉地盯着经过身边的马车。迭戈一下子紧张起来,四处张望搜寻西班牙港口守卫。他多年的老对手——代理行政官胡安·文图拉·莫拉莱斯——最近谈下了对殖民地极其有利的贸易条款,但是由于船舶停靠权的问题被马德里方面废止了。这事儿引起了市政厅的强烈反响,他们正乱作一团,但给当地人造成的影响则更是迫在眉睫:大量人员失业,愤怒的工人们无所事事。这时候一辆漂亮的四轮马车行驶在绝望的暴民中间,无异于炸药桶旁溅起的火星。
乔治也觉察到了紧张的局势。这个经验老到的男人坐在开放式的驾驶座上,紧张地盯着下面的人——他们随时可能暴动。他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车夫,那些下层阶级心生恶意时,他总能觉察得到。尽管路边的人群离马车很近,雾又很浓,他仍然没有让马儿放慢脚步。乔治终于驾着马车驶出了仓库区,驶上了向远处河面延伸的长长的木制码头。嗒嗒的马蹄声十分响亮,车轮下的木板吱呀作响。马车停在了终点,眼前是包裹在灰蒙蒙的大雾下的密西西比河。
乔治跳下驾驶室,身手敏捷,完全不像一个头发灰白的老人。尽管年纪很大了,但每日勤苦的体力劳动让他身材依然瘦削,动作依旧灵活。事实上,他和他的主人同岁。他打开门栓,扶着虚弱的主人下车。哈瑞斯则咕哝着挤出车门,毫不夸张,他巨大的身体真的是挤出来的。这一幕很有戏剧性。这么大的动作起伏居然没发出一点声音。远处的河面黑沉沉的,被雾气笼罩,一团团昏暗的灯光透露出船只的位置。河对岸只能看到几棵萧条的树木。
一位西班牙军官站在码头边上,竖起耳朵听有没有走私犯在偷偷交易。他穿着一件长长的单排扣大衣,宽大的袖口向上翻折。领带垂在制服前面,腰带上则挂着一把军刀。跟那些衣着邋遢的装卸工一比,他优雅的外表更显得气宇轩昂,好像靠着这身儿时髦的行头就能打败他们所有人。
行动的时间取决于他们。迭戈得给哈瑞斯创造足够的空间来进行他的走私活动,不然他们所有的计划——他们昨晚做好的详尽到每分钟细节的计划——都将付诸东流。迭戈站在马车旁,等着士兵走过来。对方走了过来,得体地鞠了一躬。
“德·吉布法罗先生,”他尊敬地向他问候,“很荣幸看到您莅临码头。我是队长吉列尔莫·桑托斯。”
这个男人身材矮小,但是非常结实。他的眼睛是翠绿色的,迭戈从没见过哪个西班牙人有这种颜色的眸子。他肩膀宽阔,皮肤黝黑。再配上他修整得完美无瑕的山羊胡,整个人看起来非常英俊。迭戈打了个手势,很有礼貌地命令说:“队长,可以借一步说话么?”
他警惕地看了一眼哈瑞斯,然后点点头。迭戈带他走开,留下哈瑞斯一个人。
“你有封地么,桑托斯队长?”迭戈先开口问道。
桑托斯很惊讶他居然问了一个这么显而易见的问题,但还是平静地回答他:“当然没有了,先生。”
“但是你有资助人吧。”迭戈继续逼问。
“是的,怎么了?”桑托斯承认,但是这次狡猾的迭戈能看出来他明显开始不安了,“我的资助人是行政官胡安·文图拉·莫拉莱斯。”
“代理行政官。”迭戈驾轻就熟地再次纠正说,“我能理解。他就这里的维稳重压采取军事行动,显得很有先见之明。用武力镇压说明马德里是个征服者,而不是美国的盟友。”
“是的。”桑托斯很谨慎地表示同意。“我想这会证实行政官一直以来为了进一步的合作而付出的努力是正确的。”
“但是和平解决方案才更人道。”
桑托斯谨慎地看着他的上级:“我是根据情况采取措施的,先生。”
“那是当然,那是当然。”迭戈说,尽量显得平静放松。其实他已经精疲力尽了,但是不能表现出来。他转身面向码头尽头,朝着等候的马车。强壮的桑托斯也跟着他转了个身。“我只是说,如果有什么情况发生了——比如装卸工暴动,或者抓住了走私犯——也许采取非暴力的解决办法更合适。”
“对谁来说更合适,先生?”
“对那些比胡安·文图拉·莫拉莱斯权力更大的人来说。”迭戈强调说。
桑托斯光洁的额头皱了起来,说道:“但是马德里以外没有谁的权力比他更大了,除非算上古巴的那几个人。”
“也许吧。”迭戈表示同意,一副洋洋自得的样子,然后又小心地补充了一句,“……只是暂时的。”
作为一个新手,这个当兵的表现很不错,很明显他没有被迭戈唬住。“就算是市政厅上层的人也没有权力给人封地。”
“你说的没错,”迭戈承认,“但一个正式的行政官有这个权力。”
“已经好多年没有正式行政官了,先生。”桑托斯礼貌地表达了他的不屑。
“很快就会有了。”
桑托斯谨慎地权衡着自己该做如何反应:“可能我要等看到这个历史性的投票重现才能相信。市政厅刚刚否决了代理行政官的封地权。他们为什么会给您这个权力?”
“信念,我的朋友。我跟你保证,他的请求被否决是因为一些很特别的政治花招。一月份再看看吧,到时候你会发现我已经掌控市政厅了。而且不像莫拉莱斯,我能得到加约索州长的支持,我会当上正式行政官。”
他们回到码头边上。迭戈已经在士兵心里埋下了种子,可以遣散他了:“队长,现在能让我和我的朋友单独聊一会儿么?”
桑托斯队长用他翠绿的眼睛注视着巨人哈瑞斯·阿普尔顿。他不是傻子,知道迭戈支开他是有原因的。他当然无权阻止。最后,他利索地鞠了一躬,说道:“再见,先生。很荣幸能与您谈话。”
士兵遵从命令离开了码头。迭戈转向哈瑞斯,看见他把燃着小火苗的火柴扔到河里。一头灰色乱发的哈瑞斯正抽着一根新雪茄。
“刚才那会儿你没浪费机会吧?”迭戈问。
他深吸了一口雪茄,算是回答。
“好吧,阿普尔顿先生。”迭戈说,“就交给你了。你明白每个时间点都至关重要吧?我们的货经不起任何延误。”
“我知道我的活儿该怎么干。”他咕哝着说。
一艘没亮灯的小船渐渐透过河上的迷雾显现出来。两个怪异的身影划着船桨,他们向前佝偻着身子,就像是载着亡灵横渡冥河的摆渡骷髅卡戎?1一样。小船上装满了绳子、渔网和板条箱。船靠岸了,领头的船夫伸出手抓住岸边。迭戈几乎觉得自己会看到咯咯作响的白骨,但那人的手更像一只强劲有力的外来捕鸟蛛?2。这两种画面都让人不太舒服。
突然,迭戈开始紧张起来。他眼睛瞟着离他不到五米的马车,身形瘦削的乔治正坐在驾驶座上等着。而他,迭戈·德·吉布法罗——市政厅成员——此刻正和三个美国走私犯站在一起!直到现在,他才突然想到这样做有多危险,如果美国想对马德里的行为进行报复,他很容易成为靶子。他还能掌控局面么?他到底有没有把一切考虑清楚?或者说他会步福卢格的后尘成为一个被遗忘的失败者?
“你确定供应的货物足够么?”迭戈开口问道,像往常一样用攻击的姿态隐藏自己的恐惧,“我得承认,阿普尔顿先生,我对你的判断持保留态度。”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哈瑞斯低声说,“好了迭戈先生,我得干活了,别再烦我了。这么大的码头你又不是没别的地儿可以待。”
哈瑞斯跳上船,身手看起来像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然后警告道:“你最好别跟装卸工说话。”
那毛茸茸的手推了一把岸边,小船离岸了。
小船逐渐隐没在雾气中。“我会把你的高粱运到的,”哈瑞斯喊道,“三桶,没问题。但其他的货需要点时间,你要的太多了,要找批量的货简直像在老母鸡嘴里找牙。”
“是的是的,当然了。”迭戈说,“难道你不用去找那些……呃……那些印第安人么?在哪儿来着,密苏里的乡村么?”
他嘟囔了些什么,然后吐出一团羽毛般的雪茄烟。小船消失在迷雾中,加入了其他走私犯的队伍。


1 冥王哈迪斯手下的摆渡人,负责将亡灵渡过冥河送往冥界。传说中的卡戎有很多不同形象,包括挥舞双锤的恶魔、蓬头垢面的水手以及披着斗篷的骷髅等等。
2 一种大型蜘蛛(体长从2.5到10厘米不等),全身覆盖细毛,强壮敏捷且多有毒性,常捕食小鸟、青蛙、蜥蜴等小型动物。

3. 亡魂日记
德·吉布法罗先生啜饮着咖啡,享受着热腾腾的香气在唇边缭绕的感觉。他把脸靠近“蒸气浴”,眨着眼睛,享受着这舒适一刻。但是他的悠然自得被一声吸鼻声打断了。太讨厌了。他抬头看见了女仆安妮塔。她站在会客室边上候着,身后的走廊透着灰蒙蒙的晨光。她矮小又粗壮的身体打着寒颤。很明显她已经在努力保持安静了,无奈病情还是占了上风。
“退下吧安妮塔。”他命令说,“需要你的话我会摇铃的。”
她终于放松下来,差点跌倒,一只手抓住餐点台支撑着身体。她围裙的边上沾满了绿色和红色的污渍。迭戈皱着眉头瞪着她:“我不在的时候你没休息?”
“没、没有,准人。”安妮塔承认,眼睛不安地盯着地面,然后匆忙补充道,“我很高兴能在您回来之前预备好餐点台。”
“我说过让你去休息了,”迭戈不屑地说,“我用不着病人伺候。”
“当然了,准人。”她说,并且像着了魔一样不断鞠躬,“如果您允许的话我就退下。”
“我已经允许了!”他厉声说,“我之前就说让你先去养病!”
安妮塔的咳嗽再次发作。她剧烈地咳着,娇小的身躯不住颤抖。她一手攥住围裙,拉起来掩住嘴巴。咳嗽终于停止了,垂下的围裙上染上了新的红点。
“我的天,你这女人!”迭戈咆哮起来,用一块丝绸手帕捂住鼻子,“克莱尔才刚死于肺炎,还不到三周。而且她身体比你结实多了!你难道一点儿也不明白么?”
“我……我很抱歉,准人。”她回答道,努力忍住呜咽。
“还有,别再用你的白痴口音了。”他完全不为所动,继续发难,“要是你说不清楚‘主人’这个词,就叫我‘先生’!带着你身上的病菌滚出去。病好之前别再靠近我。看在上帝的份上,你觉得我想从一个黑鬼身上染上病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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