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上章》【全本】徐公子胜治

《太上章》全本 作者:徐公子胜治

内容简介

一个孩子从蒙昧蛮荒中走来,踏无尽险阻、拨层层迷雾,究天地之源、登造化之巅,成就创道之祖!徐公子胜治最新玄幻力作《太上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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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上章
作者:徐公子胜治

内容简介:
  一个孩子从蒙昧蛮荒中走来,踏无尽险阻、拨层层迷雾,究天地之源、登造化之巅,成就创道之祖!
  徐公子胜治最新玄幻力作《太上章》!

第一部:蛮荒时代

第001章、清煞与白煞
  蛮荒中群山苍莽,千岩万壑绵延无尽,不知栖息着多少凶禽异兽。在那些靠近水源、较为平缓的地带,散居着大大小小各个的部族。深夜里,繁星下一片宁静,星空与群山的景象显得是那么神秘。
  夜行的猛兽已出洞,无声无息地穿行在山林间找寻猎物。密林的深处,若竖起耳朵仔细聆听,偶尔会传来窸窸窣窣以及吭哧吭哧的微弱响动,那是獏兽一类的小动物,小心翼翼地避开天敌啃食着甜美多汁的根茎。
  林枭展开双翼划过天空,长长的尖喙在星空下闪着寒光,擅长夜视的双眼能发现黑暗中的鼠类出没,随时可流星般掠入林中伸出利爪攫取。它们的速度很快不发出一点声息,在星空下一眨眼便消失不见,令人恍惚以为只是幻觉。
  影影憧憧的群山间,有一座奇异的高峰,山腰上生长着一种高大的异树,粗壮的主干顶端无数弯曲的枝桠展开,远看如一条条欲飞天而去的虬龙,整株树又像一只伸向天空的巨大怪手。
  这是罕见的龙血宝树,它通常只生长在远离人烟、阳光充沛的旱地,能从雾气中汲取水分。千年以上的龙血宝树,其鲜红色的树脂看上去就像人的血液,不仅是一种疗伤灵药,据说还能赋予人们某种神秘的力量。
  对于绝大多数人而言,龙血宝树只是一种传说,难有机会亲眼目睹,但在这座山中却生长了数百株。
  假如在正午的烈日下,用小刀沿一条倾斜的弧线,将树皮割开一条楔形的长口子,树脂就会缓缓渗出,发出一种浓郁的奇香。仅仅是闻见了就令人神清气爽,筋骨形容不出地舒坦,仿佛血脉脏腑都经受了一番净化,无形中能祛除伤病。
  假如渗出的龙血树脂无人采收,就会在烈日下流淌到树干上、滴落在土石间,渐渐凝固成为半透明、暗红色的龙树血竭。
  但在有神通法力的高人眼里,仅仅得到龙树血竭却是浪费了这种宝物最重要的灵效,他们自有神奇的手法,能在异香未挥发之际,便收集与保存更为珍贵的龙树血脂。龙树血脂是更好的疗伤灵药,还可经过特殊的炼化有着更为神奇的效用。
  这座山峰中除了罕见的龙血宝树,还生长着另一种更为珍奇之物。靠近峰顶、常有云雾飘荡的地带,有一片数人高的树木,它们通体纤细窈窕,树干与枝叶带着玉质的光辉,更奇异的是树上结的果。
  翡翠般近乎半透明的树叶,五片并生环绕中央一花,花谢之后结出拇指肚大小、珠状的果子。果初结时呈乳白色,光泽宛如刚刚剖开的象牙,要经过多年才能完全成熟,渐渐呈半透明状,捏在指尖感觉其柔软而有弹性,内部隐约流转着五色光泽。
  此树名为叫琅玕,又称仙玉树,琅玕果在民间神话中又被称为仙玉果。在这深夜里的山峰上那么显眼,因为琅玕树会发光,枝叶和果实都散发出柔和的淡淡清辉,整株树晶莹剔透隐约可照亮周围数丈方圆的景物,而从很远的地方就能看见它。
  普通人在深野中偶尔还有可能发现天然生长的龙血宝树,但琅玕树绝对只是传说,根本无缘亲见。据说天帝宫阙的庭院中就种植着琅玕树,夜间坐在树下,它所发的清辉便是洗炼身心的神光。
  成片的琅玕树又称琼林,琅玕果是天帝平时的茶点,也是赐给守护神土的那些瑞兽灵禽的食物。
  在自古流传的民间神话中,有上古人皇得不死神药而登天,即天帝位开辟帝乡神土,并将不死神药赐予后人,后人服之便可登天长生。至于这些传说是真是假,仙踪飘渺帝乡难及、亦非凡人所知。而琅玕果,就是传说中的不死神药之一。
  这座不为人知的山峰上,环绕着峰顶却生长了数十株琅玕树,隐约已成一片琼林。但是无论是在山脚下还是周围的群山上,都看不见玉树琼光,因为这座山峰被无形的法阵笼罩,仿佛于蛮荒中消失不见。站在山峰上可以清晰地看见周围的景物,但外界却发现不了此地的存在。
  琅玕树的清辉与漫天的星辉呼应,晶莹的枝叶仿佛在静静地汲取着星光的灵性。然而到了这天的后半夜,云层从远方升起、悄然铺展而来,越积越厚笼罩在山峰的上空以及周围的荒野,璀璨的星空已消失不见。
  守护山峰的法阵也在悄然间被人破开了门户,一群穿着深色劲装、手握着各式凶器的人走入,他们从龙血树丛下走过,站在散发着清辉的琼林外。玉树光芒照见了一副副面孔,他们神情冷漠、抿着嘴唇一言不发,环绕的峰顶形成了一个包围圈。
  峰顶上有一面裸露的石崖,石崖中开凿了一座石龛,约有三丈方圆就像一间半开放的厅堂。在石龛的前方,有一座几尺高的石台,既像是屏风又像是一张神案,石台上端坐着一个身影。
  此人一动不动仿佛一尊雕塑,穿着素青色的布衫而非蛮荒中常见的兽皮衣,面容看上去很年轻,但眼角却带着细细的鱼尾纹,两鬓也有着不起眼的银丝,形容中有种莫名的沧桑气息。
  青衣人闭着眼睛,甚至没有在呼吸。在他对面约一丈开外站着另一个人,此人竟是背手脚踏虚空而立,黑暗中背对琼光看不清面目,身披一件白底金纹的长袍。
  白底金纹长袍者正在说话:“清煞,你一直不肯开口,那我就动手了。”
  他说要动手,本人却没有动,山峰脚下的远方出现了火光。那里是一片方圆约数十里的谷地平原,有一条清澈的溪流从平原上穿过,在这险峻群山之中,是部族定居难寻的宝地。那里生活着方圆数百里内最强大的一个部族,他们建造了坚固的村寨。
  村寨的规模像一座小城,四面筑门,以顶端削尖的木栅环绕。近百年来这里一直很安宁太平,周围没有谁侵犯过他们的领地,这个部族有一千六百余人,拥有不少强大的战士。
  后半夜的城寨中很宁静,人们早已沉睡,有了高墙和木栅的守护,这里也没有像深山中的小部族那样彻夜燃起火堆防范野兽。火光是从城寨之外亮起的,紧接着以粗木建造的栅栏被人用大力轰开,城寨中有房屋被点燃了。
  族人们从沉睡中被惊醒,男人提着各式武器冲出了屋子,迎上一群身着深色劲装的凶徒。在那不断燃起的熊熊火光中,喊杀声、怒吼声、惨呼声,女人与孩子的哭喊声、呼救声、凄号声起伏不断,陡然刺破了深山夜色的黑暗与静谧。
  石台上那位被称为清煞者,仍然一动不动地闭目端坐,对面的金纹白袍人似是自言自语道:“你我等七人并称巴原七煞,而我最忌惮也最佩服的人就是你清煞。我等了几十年,今天终于有了机会……你若再不开口,清水氏一族便将彻底覆灭。”
  石台上的“清煞”终于说话了,奇异的是,他既没有睁开眼睛也没有真的开口,声音就在闻者的脑海中响起:“白额氏,世人称你为白煞,你也以此自称,并以此自得。巴原七煞中,也只有你最名副其实。所谓煞名,未必是一种尊崇,不仅指的是强大,更指可怕。而我这百年来,从未让人感到过可怕,只有方圆二百里内人们的尊敬与期望。白煞,请你称呼我为理清水,而不是与你并称的清煞。”
  白煞:“理清水,我只是下令攻破了城寨,还没有下令灭族。你难道真要亲眼看着清水氏一族从此消失吗?”
  理清水:“没有用的,无论今天你怎么做,都得不到你想要的。”
  白煞的声音渐渐发冷:“你当年定居于那条清水之畔,也受封于此地,号称清水氏。这里的族人因为你这位祖先,故称清水氏一族。你是否太自私了,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整个部族灭亡?他们都将因你而死,也是为你而死!”
  理清水虽然没有动也没有睁开眼睛,嘴角却露出冷笑之色:“我是山野匹夫出身,百年曾担任巴国理正、执掌讼断刑罚,便以官名为姓,人称理清水,族人也以‘清水’为氏。当年我曾缉拿惩处过无数罪人凶徒,从不因威逼要挟而低头。”
  白煞:“可是清水氏一族并非罪人,你若不交出我想要的,这些无辜的人就将因此而死,你难道不感到内疚吗?”
  理清水:“真是可笑!杀人者是你不是我,他们死于你的欲念、死在你的刀下,这是你的罪孽。”
  白煞:“那你就看着这罪孽发生,不想挽回吗?”
  理清水:“如果能救他们,我当然会救。你为了得到我的秘传,不惜等待与准备了这些年,以灭掉清水氏一族为要挟。我能救他们的唯一办法就是杀了你,并镇压你赤望丘一脉。可惜我已经做不到了,如今能做到的,只有不让你得逞。
  我了解你、也了解这种事,你已经动手了,那么多人已经死在你的刀下。如果你得到了想要的,必然杀我灭口,而整个清水氏一族仍将陪葬。无论我是否将秘传告诉你,都已无法挽回。
  你是我的仇人,也是我清水氏一族的仇人,明知必死,又怎能让仇人达到目的?我活了这么久、修炼了这么多年,怎能连这个道理都看不透?”
  白煞的声音似带着令人难以忍受的刺痛感:“你心里倒是明白,那我也就不必虚言了。如果你答应的话,至少我可以让你不必亲眼看着清水氏一族的覆灭,你也可以不承受这种痛苦折磨。”
  理清水在白煞脑海中响起的声音,有一种可怕的压抑感:“既然已经明白道理,又何必要去违背?很多人明知道而做不到,而我恰恰不是那种人。数百年来我已见证过无数的生死,凡人皆有一死,如果必死还要让你得逞,那才是真正的毫无意义。”
  就在这时,有一名黑衣人从城寨那边飞掠而来,手持滴血的长剑,穿过法阵门户登上峰顶,在数丈外的琼林边定住身形道:“师尊,我们中了埋伏。他们有准备,集中了所有的强者退到城寨的中央伏击了我们,我们的折损大大超出了预计。”
  白煞没有说话,向后挥手做了个“斩”的动作,包围峰顶周围的所有人都在无声中接到了命令,迅速转身消失在夜色里,加入了屠戮清水氏一族的队伍。就算城寨里有所准备,清水氏一族今夜也无法抗拒覆亡的命运。
  白煞心里已经清楚,就算以灭族为威胁,也不可能让理清水低头。而理清水也看得很透,今天白煞既然动手了,攻入城寨此刻已屠杀近百人,就断没有收手的余地,无论得不得到他想要的秘传,他都会杀了整个部族灭口。
  其余人都离开了这座山峰,只留下峰顶上的清煞与白煞。
  理清水的声音又响起:“你为什么不自己动手呢?以你的修为,本不必死伤那么多的手下,他们也是你白额氏的族人。你是在害怕什么吗?看来你这位高人,终究还是没有担当!”
  白煞没有理会对方的嘲讽,而是问道:“清水氏一族竟会有所准备,还能在城寨中设伏反击。可是他们越是挣扎,男女老幼将会死得越凄惨,而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的你,将会更加伤痛与悲愤。今夜的突袭,并没有走漏任何风声,他们是怎么知道的?”
  这次行动理论上不应有任何人获悉,尽管白煞已经等待与准备了很久,却从来没有将自己的想法与目的告诉过任何人。这次他命弟子率领二百多名手下从宗门所在地赤望丘出发,悄然潜行深入蛮荒,原本是宣称要寻找与斩杀一位作乱的妖王。
  出发之前,没有任何一名手下知道他们的目的地是清水氏一族的定居地,众人穿行蛮荒出现在这里,突然接到了屠灭村寨的命令。理清水正在闭关度劫,对外界发生的事一无所知,且绝不能受到惊扰,正是白煞等待了多年的时机。
  理清水的声音语气舒缓:“原因很简单,我就是方圆二百里山中各部族所祭拜的山神。清水氏一族的祭司在深夜里听见了山神的警告,山神提醒他们将有强敌入侵,要紧急集合勇士奋力反击。哪怕族灭身死、流尽最后一滴鲜血,也要让屠戮者付出最大的代价。
  我受伤很重,也因为我受惊扰而强行出关,不能动用神通法力时动用了神通法力,所以伤了神魂,此世登天已无望。其实你刚破开法阵时,我就被惊动了,然后发出了警告。
  我做了这么多年的山神,有无数人曾向我祭拜祈求,我能听见各部族祭坛上传来的声音,了解他们最为真切的心愿,也见证了无数的生死轮回。对人间太多的事情,只要看见了预兆,往往就会清楚原因与后果、知晓它们将怎样发生。
  我事先并不知你会来,可是当我看见的你那一刻,就明白了一切,已经做好了面对的准备。我施法通知清水氏一族的祭司,只可惜他们的时间太短了,否则会让你付出更大的代价。”
  白煞确认了心中的答案,其实他也清楚,蛮荒中的各部族都是祭拜山神的,而巴原上建城而居的各大部落也祭拜神灵,无论那神灵存不存在。而他今天所面对的理清水,就是一位活生生的山神,且是与自己一样的人!
  白煞皱眉道:“传说中,巴原数千里方圆之地有九座神山,是仙人居所,号称巴原九丘,其中以我赤望丘的威名最盛,却以你树得丘最为神秘,也没人知道树得丘就在这里。
  其实九丘之中所谓的仙人,只不过是你我这样的修士,或者是人所不知的大巫与妖灵,仍在无穷无尽的登天之径上前行。我怀疑你就是这里的山神,却一直不敢确定,今天才知果然如此!
  得到你命令殊死反抗的清水氏族人,是否知晓你这位祖先早已清楚他们的命运,他们越是反抗、下场就越为凄惨。而你明知这一切,却只是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心里又会作何感想?”
  理清水淡淡答道:“我并没有命令他们,只是以山神的身份提醒了他们。他们并不知道我是谁,也不知道山神的名字,不清楚这里的山神就是他们的祖先,更不清楚他们的祖先理清水就是传说中的清煞,却知道犯下这一切罪行的人是你。”
  白煞:“族灭身死之际,你还要这样装神弄鬼吗?”
  理清水:“我本就是山神,这既不是装也不是弄。”

第002章、天帝之秘
  这时山下远方城寨里的厮杀声四起,战斗已进入到最惨烈的阶段,不断有人倒在血泊与火光中,有白煞的手下,更多的是清水氏的族人。清水氏一族有一千六百余人,其中擅长战斗的精壮勇士约有三百人;虽不是那么勇武强悍、但也能拿起武器殊死搏击者则不下千人。
  他们有短暂的准备,但毕竟是深夜里仓促迎敌,而白煞带来的二百多名手下都是专门受过格杀训练的精锐死士,其中带队者皆拥有神通法力,场面便渐渐变成了一边倒的屠杀。
  清水氏一族无法抗拒覆亡的命运,但白煞带来的手下也折损了大半,可见清水氏一族中亦有高手。普通的死士也就罢了,但那些能迈入初境、得以神通法力的强者,往往可遇不可求,无论对于什么样的势力来说,这都是沉重的损失。
  清水氏一族得到了山神的警告,知道今天将要面临覆亡的大劫。世代祭拜与信奉山神的氏族部落,毫不犹豫遵从了山神的指引,这是理清水此刻唯一能为族人所做的事情。
  事已至此,似乎已经没什么话好说了,白煞应该清楚今天无论怎样威胁理清水,对方都不会屈服。他付出了沉重的代价,灭了清水氏一族却毫无意义。他此刻可以杀了理清水离去,而理清水则毫无反抗之力。
  但白煞并不打算这么做,因为他不甘心,付出的代价越大就越不甘心。他想要得到的秘密就在理清水的心里,哪怕清水氏一族全灭,只要理清水还在,就仍有希望。
  白煞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仿佛在一瞬间已经忘记了城寨中惨烈的厮杀,再开口时语气就像是两个老朋友在谈心,他今天好像有太多的话想说。
  白煞又似自言自语道:“无知者奉鬼神,不过是祭奉我等这样的人,或者那些他们自己也不清楚是否存在的东西。这蛮荒中所谓的山神我也见过不少,大多不过是山精鬼怪之属,开启灵智有末微神通,显灵惑人以求供奉。
  我还见过很多强大的妖物精灵,修法各异。在登天之径上,有人或许走得更远,有人却终身无法再迈出一步,令我困惑的是,并非是越强大的生灵,就能走得越远。
  它们所修之术往往来源自悟或天赋,五花八门并无一定之道,像你我这种人,自有秘传之法,又何必再去做什么鬼修山神?我曾不确定你真是这里的山神,但我听说你可能会迈出那一步,即将踏过登天之径。难道这其中有什么玄妙,世间的山精鬼怪不知,却被你发现了?”
  闭目端坐的理清水仿佛已看透了白煞此刻的心思,嘴角露出一丝嘲弄之色,声音又在白煞的脑海中响起:“我所修是太昊天帝秘传的菁华诀,但有望踏出前往帝乡神土的那一步,确实与这百年山神经历有关。这也是你想知道的吧?其实我刚才已经告诉你了!”
  白煞眼中流露出灼热的光芒:“你告诉我什么了?”
  理清水:“我已经活了足够久,见证了人间太多的生死、太多的事,因此我知道很多事将会怎样发生。对于我而言,这已不是苦思的结果,就是自然的明彻,宛如世事在眼前演变,它就是这些年我身为山神的收获。”
  白煞的目光越来越炽烈,追问道:“传说太昊天帝最擅推衍,能洞察万物之变。你得到了太昊天帝传于人间的菁华诀,难道也堪破了此等神通?”
  理清水:“我并没有,只是朦胧窥见了一丝门径,便被你的惊扰打断了。”
  白煞:“此刻就算我不杀你,你也将永远成为的废人。但你若将太昊天帝的秘传,还有这些年来身为山神的收获与感悟,原原本本地都告诉我。我将来或许还可设法让你恢复一身修为,你此世还有长生之望。”
  理清水冷笑道:“你到底想要什么?”
  白煞:“所有的一切,你所知的一切!”
  理清水:“我也有一个问题很好奇,你能告诉我吗?”
  白煞:“请讲。”
  理清水:“你怎知我恰好闭关度劫,带人千里奔袭来得这么准?”
  白煞答道:“很简单,清水氏族人中一直有人暗中提供你的消息给来到城寨的商贩,换取商贩免费的货物。但你的族人并不知商贩的目的,更不清楚那商贩是我派来的。”
  理清水:“我的族人并不知我还在世,更不知我就是山神,怎能提供我的消息?”
  白煞:“他们不需要知道,因为我清楚你在树得丘隐修,而树得丘就在这一带。我一直怀疑,你假借山神的名义,在族人中寻找菁华诀的传人。前不久有祭司听见了山神的声音,据说他们祭奉的山神将要沉睡一段时间,不知何时才会醒来,我就明白时机到了。我没有想到的是,你还真是山神,不仅是伪装成山神的身份。”
  理清水叹息道:“原来你是利用了奸细,可惜我清水氏那些族人,恐怕还不知道什么叫奸细。”
  在蛮荒中的原始氏族部落里,普通的族人确实不知什么叫奸细,恐怕都没听说过。人们生活在一种纯朴状态中,几乎没有人会撒谎,也没有谁会出卖谁,或者说违反约定的承诺。有关山神的一切都是族人的秘密,祭司不需要去叮嘱谁去保密,人们自然就会遵守。
  但是今天,古朴的原始氏族部落中却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有人将山神的消息私下里告诉了外来的商贩,而报酬是免费的货物。最原始的淳朴也是最容易被打破的,只是因为最简单的利诱,无意中被收买的族人恐怕还不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听见理清水的叹息,白煞说道:“世事在变迁,蛮荒中的部族也一样。今天的事情只是一个开始,而有了开始便不会结束,清水氏一族也将学会谎言和欺骗,只是我不会给他们这个机会了。”
  远处城寨中的厮杀声已经渐渐隐去,只有女人和孩子的凄号声仍此起彼伏。白煞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又盯着理清水问道:“看今日一战,清水氏一族中也有不少强者,是拜你这位山神所赐吧?是你教会了他们如何修炼。”
  理清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道:“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盯上我的?”
  白煞抬头望向夜空,似是在回忆道:“很久很久以前,那时的巴国仍在,没有像后来那样国土分裂、诸子争王。我知道巴国是太昊天帝的后人所建立,历代传有菁华诀,可是最后一代国主并没有修成,但当年的理正大人却得到了传授,就是你!你先做理正,后主持巴国学宫,等到老国主去世,诸子相争、学宫亦被废。你便隐姓埋名闯荡巴原,居然修成了菁华诀,也留下了清煞之名。但我知道你是谁,也知道你后来的归隐之地就在这里。”
  白煞所说的菁华诀,是理清水很多年前得到的秘传,当年巴国中还有人得此秘传,但后来却只有理清水一人修成。此等秘传,就算自己得到了传授但若没有修炼大成,是无法传授给别人的。
  所以要想得到菁华诀秘传,巴原以及周围蛮荒群山数千里方圆内,如今只有找理清水。
  理清水又反问道:“白煞,你能有今天,也是修炼了少昊天帝的秘传吞形诀,神通法力不在我之下,又何必另求太昊天帝所传的菁华诀呢?”
  白煞看着理清水,一直以来他心中有太多的疑问想得到答案,却找不到什么人交流,而此刻对面的清煞,是为数不多有资格与之对话的人,也是有可能给他答案的人。他终于将自己长久以来的思索说了出来,只有理清水能够听闻——
  传说上古之时,人皇太昊立建木登天,并开了辟帝乡神土,太昊因此被尊为天帝。所谓建木,据说是一株从人间一直生长到仙界的大树。很多凡人认为,若能找到建木所在,并沿着它攀登到尽头,就能到达帝乡神土而长生成仙。
  人间还有传说,太昊之所以能成仙,就是因为找到了不死神药。后人如果也能得到太昊天帝所赐的不死神药,便也能飞升成仙。
  但是白煞与理清水这等高人却很清楚,传说只是一种隐喻而已。琅玕果就是传说中太昊天帝得到的不死神药,而早已拥有它的理清水并未成仙。
  琅玕果虽珍奇,但对于白煞这种高人来说也并非得不到,他清楚这只是一种能助益修炼的神奇灵药。
  那么建木与不死神药的隐喻,指的应是太昊当年的登天之径。太昊天帝在世间留下了菁华诀,若能修成菁华诀,再将八层九转七十二阶登天之径修炼到尽头,便可脱去凡胎飞升帝乡永享长生。由此可见,菁华诀才是太昊天帝所留下的真正的“不死神药”。
  但得到菁华决未必就能修成,而修成菁华决也未必就能登天,自古以来成功者寥寥。在白煞看来,太昊天帝可能只是偶尔走上了一条正确的道路,他所留下的指引,却未必能让后人复制同样的成功,而侥幸成功者也可能只是碰巧拥有了同样的幸运。
  白煞收集古往今来的传说考其真伪,企图发现发现成功与失败者之间,有什么可以参照的必然规律。而且更重要的是,菁华诀并非世间唯一的登天指引,太昊天帝的神土也并非唯一的长生帝乡。
  比如在太昊千年之后出世的少昊,也同样开辟了帝乡神土。人间的传说是类似的,认为少昊也得到了不死神药。可是少昊登天并没有前往太昊天帝的神土,而是另辟帝乡,因此也被尊为少昊天帝。
  少昊天帝留下的秘传指引,是看似与菁华决全然不同的吞形决。修成吞形决的白煞,在凡夫俗子眼中早已是神山上的仙人,但他自己却很清楚,在登天之径上若迈不出那最后一步,百年之后便寿元将尽。
  白煞是有大智之人,他会思考很多人连想都不敢想的问题。为什么修炼菁华决若能登天,便进入太昊天帝的神土;而修炼吞形决若能登天,则进入少昊天帝的神土?这两者皆被世人称为长生,又有何不同?假如有人既修成了菁华诀也修成了吞形诀,结果又将怎样呢?
  太昊天帝开辟神土留下了菁华决,而其后的神农天帝、轩辕天帝、高阳天帝、少昊天帝,他们应该都曾得到前代天帝的秘传,却没有踏上同一条登天之径,而是另辟帝乡神土,留下了另一门秘传。
  历代天帝都有自己的登天之径,指引后人来到他们所开辟的帝乡神土,这就是凡人所谓的飞升成仙。据白煞所知,曾有生灵修炼一种仙诀不成,得到另一种仙决后却登天长生。
  世间各族百类,自古皆有生灵迈入初境得以修炼,其中很多人并未得到历代天帝的秘传指引,尽管他们最终未能成功登天,却已经走出很远。假如给他们足够的时间和幸运,是否也能成功呢?
  如此说来,天地间是否有一个秘密,登天之径的玄妙就在其中,而历代天帝恰好解开了这个秘密?
  白煞的年纪比清煞小百余岁,若论神通法力却已比清煞更为强大,却迟迟未能迈出前往帝乡神土的那一步。当他得知理清水有可能将迈出最后一步时,终于忍不住想抓住最后的机会,便有了今天的行动,而这种事情,可能没有前人曾做过。
  紧闭双目的理清水也微微露出动容之色:“你修炼吞形诀迟迟无法未能登天,便想另辟蹊径改修菁华诀,不仅要得到太昊天帝的秘传指引,还想知道我所求证的一切。你这样做且不说能否成功,就算成功登临帝乡神土,又会发生什么呢?不要忘了你在人间做过什么,太昊天帝恐怕不会饶了你!”
  白煞却摇头道:“你错了,我的目的并不是进入太昊天帝的神土以求长生,我只是想知道另一条登天之径上有什么?我苦思多年,可能发现了各位天帝的一个秘密,你想听吗?如果你答应我的条件,我便告诉你。”
  理清水淡淡道:“你愿意说就说,我不会答应你什么。”
  白煞沉吟片刻,终于还是开口道:“我还是告诉你吧,太昊之后的历位天帝,应该都已经踏过登天之径。”
  理清水:“这不是废话嘛!天下皆知的事情,难道就是你所发现的秘密?”
  白煞:“你又错了,这绝不是废话。比如太昊之后的神农,他应该很早就已经修成了太昊所传的菁华决,并迈出了那最后一步,却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进入飞升太昊的帝乡神土,而是留在人间做出了不同的选择,最终踏上了另一条道路,因而他才能成为神农天帝。后世的轩辕、高阳、少昊等天帝,他们应该都有类似的经历,早已迈出了那一步,却没有飞升前代天帝的神土成仙,而是留在人间另辟登天之径。我若得到你所知的一切,也迈出那一步的话,并不会前往太昊天帝的神土,而是也要寻求这样一条道路。”
  理清水:“你的野心倒不小!也想开辟长生神土、成就一方天帝?”
  白煞笑了:“这不算是野心,如果说是野心的话,我的野心则更大!凡人有幸能踏上登天之径,没有谁不想走得更远!若能求证长生,我当然更想知道为什么?也许最终我想的不仅是成就一方天帝,还要找到各条登天之径殊途同归的玄妙,求证天地间自古恒存的本源大道,开辟超越帝乡神土的长生之境。”
  理清水沉默良久,这才缓缓说道:“白额氏,你所想的问题,其实我也想过,而且这些年一直都在想。在我看来,天地间确实有着恒存的根本大道,无论是修炼菁华诀还是吞形诀登天长生,可能只是恰好幸运地谙合了道之本源。但是我有一个秘密,也要告诉你。”
  白煞:“请讲。”
  理清水:“你想寻求大道本源,志愿不可谓不宏大。如果这条大道真的存在,你也不可能得证,至少不能通过这种方式得证。你所想要的,就算此生能看到,最终也得不到。”
  白煞:“为什么?”
  理清水:“我无法回答为什么,刚才就是我要告诉你的最后一句话。”
  理清水说是最后一句就是最后一句,他的声音于白煞的脑海中再也不曾响起,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动也没有睁开眼睛,就连谈话都以神念这样一种奇异的交流方式。
  白煞看着理清水如石化般的身形,眼中有怒意和不甘,但最终只能化为一声叹息。他突然觉得自己刚才的情绪有点可笑,若说恨,是他灭了清水氏一族,应该是理清水恨他才对,而且对方心中的仇恨,恐已远非世人所能想象。
  理清水闭着眼承受了怎样的痛苦与煎熬,但他却没有流露出来让白煞看到,这又是怎样一种铁石般的心肠?难道是他的修为即将迈出长生成仙的那一步,能将人世间的一切都看透而淡然了吗,或者是因恨极反而不动声色?
  理清水反常的平静,令人有种难以形容的压抑感,寂静的身形甚至隐约透露出一股寒意。当他不再说话的时候,东方的山脊上已经露出微蒙蒙的毫光,蛮荒中的黎明即将到来,而城寨中传来的凄哭声已消失——清水氏一族没有人活下来。
  一名持剑的男子登上了峰顶,深色的劲装既合身又坚韧轻便,他站在琼林外向白煞行礼,并没有开口说话,但白煞的脑海中却听见了他的声音。
  理清水方才与白煞的神念交流手段,这名劲装男子居然也能掌握。此人是来汇报与请示的,清水氏一族一千六百余人已尽数被诛灭,白煞带来的二百多人此刻也只剩下五十,其中还有十几人受了伤。

第003章、赤子啼声
  通常战斗中的伤亡,受伤的人数往往要比阵亡的人数大得多,但今天的情况不一样,这不是战斗而纯粹就是灭族屠杀,场面格外地惨烈。清水氏一族到最后老弱妇孺都拿起了武器,向着屠杀者的要害疯狂地砍去,每杀死一个敌人便是为自己与族人报仇。
  白煞的手下若受了伤,旋即会被一群清水氏族人趁势扑上来攻击,到最后阵亡者是受伤者的十倍不止。此刻清水氏一族已经覆亡,剩下的事情该怎么处理?
  白煞转过身来道:“星耀,善后的事情就交给你了,不要留下任何有关赤望丘的线索。今天的事要绝对保密,任何人不得泄露内情,哪怕回到赤望丘也绝不可再提起。至于今后该怎么说,我自会教你。”
  劲装男子名叫星耀,是白煞的弟子也是他最为倚重与信任的心腹。此刻星耀看着石台上端坐不动的理清水,又以神念问道:“煞主,您得到了吗?”
  白煞摇了摇头,又以手示意星耀随他离开峰顶,飘身形飞下山峰到了法阵之外,这才以神念道:“只要理清水还在,我们就仍有希望。”
  星耀:“难道您还要让他活着吗?他既然今天没开口,那么就永远不会让您如愿的。”
  白煞:“以他的修为,想要自尽的话我也阻止不了。可是在这种情况下,他仍然坚持活下去,这本身就说明了一件事。以他对我的仇恨,只要有一丝报仇的可能,就不会放弃。他虽不再开口,我又何尝不清楚他在想什么?”
  星耀:“您是说他会设法找到传人,将自己平生所知的一切都教给这位传人。您在他这里得不到的,届时还可以在他的传人身上得到。”
  白煞点头道:“他不会告诉我的东西,只要等到机会,必定会告诉传人,目的是为了报仇。他之所以还活着,就是这个信念在支撑!这是最简单的道理,我也懂。”
  星耀:“可是他这种状况,在仇恨中又能忍受多久、还能够支撑多久?更重要的是,煞主您能等多久?”
  白煞:“我也曾研究过很多所谓山神的修炼,方才已经感应到了,他将自己的气息与这座树得丘融为一体。只要树得丘上生机未绝,他就可以活下去,像山中一块不能动也不能说话的石头,直至寿元的尽头。而我至少还可以再等百年,就算最终等不到想要的结果也没什么损失,这百年之中我还有希望踏过登天之径,未必一定要获得他的秘传。我只是给他一个机会,让他自以为能抓住希望的机会,这也是我的机会。”
  星耀:“可是他这种状况,又怎能寻找到传人呢?”
  白煞:“他若不是现在这种状况,我又岂能放心地让他活下去?但他还坚持活着,就说明还有可能办到。他是这里的山神,仍能听见各部族祭坛传来的祈求,知道方圆百里发生的事情。可惜他如今能动用的手段已经不多了,我也很期待,想看看他会怎么办?”
  白煞保留了环绕树得丘的法阵,又悄然布下了另一座法阵,可以随时监控理清水的异动。如今的理清水还能“看见”方圆百里之内所发生的事情,但他已经很难与外界沟通。就算他以山神秘法勉强残聚神念、与外界某个人交流,也会立刻被白煞获知。
  而理清水应该也能想到白煞会监控他,所以在寻找传人时会竭力设法避开白煞的监控,或者自以为能躲避窥探。但无论如何,只要有一丝报仇的希望,理清水就不会放弃尝试,反正他已经无所谓冒险不冒险了,而白煞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山中有数十株琅玕树,白煞将已成熟的琅玕果全部摘走。此地还有数百株龙血宝树,他也命人待到正午时分以秘法采集龙血树脂。但是白煞并没有动那些尚未成熟的琅玕果,更没有伤及琅玕树和龙血宝树的根本,而是让它们继续留在此地继续生长、可以定期再来收割。
  龙血宝树在野外自然环境里已经很罕见,而琅玕树的培植则格外艰难、几乎很难移栽,这么一片琼林简直是举世难寻。白煞的赤望丘中也有琅玕树,但也只有那么一株,是百年前经过了无数的秘法滋养、好不容易才精心培植成功的。
  如今的树得丘,不仅成了理清水的禁锢之地、白煞的守株待兔之所,也成了赤望丘一派秘密拥有的珍稀药田。采走了熟的琅玕果、收集了龙血树脂,星耀还命人挖走了一批龙树血竭。龙血宝树的树节在自然状态下也会流出树脂,凝结之后滴落于地便是龙树血竭,它不仅是可以助益修行的灵药,还有很多用处。
  将龙树血竭以秘法化开,融入草木的扎根之地,是辅建珍稀药田的方法之一,能够使一些罕见的灵药得以生长、且长势更好更快。此山中有数百株龙血宝树,多少年来土石中已积有很多龙树血竭,峰顶能有琼林生长,与之也有很大的关系。星耀率人只是搜取了埋在土石表层的一部分龙树血竭,他们还要保留这里的药田。
  龙血树脂和龙树血竭就是疗伤灵药,赤望丘一派自有以之疗伤的秘法,受伤者就在树得丘中暂时接受救治。
  当做完这一切之后,时间已是次日黄昏。星耀又向白煞禀报道:“煞主,仅树得丘中所采集的灵药已是重大的收获。但是您以斩杀妖王的名义率众出山,又下令绝对不能将此地之事说出去,等回到赤望丘,又该如何解释呢?”
  白煞笑了:“今日得到如此之多的琅玕果,若炼成灵药虽不能服之成仙,但至少也能助我延寿数十年,仅此收获便不虚此行!离开树得丘之后,我们便去斩了那头岩鳞兽,我知道它在哪里,当初所说也并非虚言……我们先走吧,此地后续的事情,待斩了妖王之后也交给你来办。”
  ……
  城寨化为废墟,群山环绕的谷地中一片寂静,昨夜燃起的火光惊走了周围的鸟兽,而大火还没有完全熄灭,废墟的余烬上仍有青烟缭绕升起。
  星耀没有留下什么能追查出赤望丘的线索,就连在战斗中损毁的武器都带走了。废墟中没有留下一具尸身,清水氏一族的遗骸以及白煞阵亡的手下,都化为了灰烬。最后那把毁尸灭迹的大火还带着神通法力,因此焚烧得很彻底,只有无数灰烟随着上升的气流飘扬到高处、缓缓撒落山野。
  白煞与星耀等人是次日黄昏时离去的,在渐渐到来的夜色中悄然消失于千岩万壑之间。这也是艺高人胆大,蛮荒中各部族的居民没人敢在夜里赶路,且不说那凶禽异兽的威胁,夜里看不清路径,在险峻的山中稍有不慎就会失足跌落于深渊。
  又一个黎明到来了,仍有青色的烟尘飘荡在谷地上空,散发出一种淡淡的难以形容的气息。周围的山林中终于传来鸟儿的鸣叫声,几只色彩鲜艳的树鹮飞过,却好像受到了什么惊吓,在空中振翅折转方向避开了城寨废墟的上空。
  当阳光越过山脊照到地面时,这里又来了一个人。此人竟是从天上飞来的,穿着洁白的长裙,裙裾和袖口则晕衬着淡淡的金色,就像一朵白云在霞光中染上了金边。此人是一名女子,看形容不到双十年华,披散着如黑色丝缎般的长发,秀美的容颜、窈窕绰约的身姿,白皙的肌肤晶莹如玉,宛如降临人间的仙子。
  她飞临废墟的上方凌空而立,假如有高人以神识感应,会察觉到在她的身后仿佛有一对透明的无形羽翼张开。那是凝风而成的一种法术,借助神奇的器物施展,使其能飞天而行。此刻在她精致小巧的鼻尖上,却有细细汗珠渗出,显然是从很远的地方一路赶来。
  女子看着已成为废墟的城寨,眼眸中满是震骇之色,她显然是察觉到这里发生了什么变故,但赶来时已经晚了。清水氏一族已经莫名消失,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但女子却在烟尘余烬中察觉到一丝可怕的气息。
  清水氏一千六百余名族人并未远去,他们仍在这里,只不过是化为了灰烬,常人难以查出痕迹,但这女子却能感应得很清楚。她连忙一挥手中如白色竹杖般的器物,一股清凉之意漫天洒下,仿佛带着无形的雨滴。废墟中的火焰余烬终于彻底熄灭,飘荡的烟尘也渐渐散尽,谷地中的空气恢复了清新。
  女子似是在施展强大的神通法力在废墟中感应与搜索着什么,她突然神情一变,从半空飞落废墟的中央,手中器物指向前方。这里满地都是焦黑的灰烬,周围环绕着烧毁坍塌的建筑,前方是城寨的祭坛所在。
  坚固的青石所建的祭坛已被轰塌了半边,根本看不出原先神圣庄严的样子。这里是清水氏一族抵抗到最后的战场,虽然没有留下尸身痕迹,却仍能感应到那种惨烈的气息。只见一股无形的力量祭出,一块块沉重的青石被卷起飞开,残存的祭坛又被拆掉了一角,连带旁边一栋建筑的废墟也被移去。
  祭坛一侧的地底忽有无形的法力波动传出,旋即消散在女子施展的法术中,似是什么法阵被破坏了,一个垫着软草和兽皮的竹篮飞了出来,竹篮中突然传出婴儿的啼哭声。
  这里竟然还有幸存者,是一名不足周岁的男婴。祭坛底部有一间密室,除了清水氏的历代祭司之外,其余族人皆不知晓。有人将他藏在了这里,并且封闭了密室的入口,借助掩护法阵隐去气息。
  这婴儿暂时躲过了一劫,就连星耀那种高手都没有发现他,但清水氏灭族之后,就更不可能再有人发现这间密室,这孩子也将无助地葬身于黑暗的地底。幸运的是,此刻他被这女子找了出来。
  柔弱的婴儿已经在黑暗里呆了一天两夜,当他见到刺眼的阳光时,发出的哭声仍是那么洪亮。
  ……
  远处那隐于世间的树得丘峰顶,如一座石像般的理清水却突然睁开了眼睛,视线望向城寨废墟中婴儿啼哭声传来的祭坛。理清水早已动不了,哪怕仅仅是挣扎着睁开双眼,也如举起两座山峰般沉重,看上去就似石像出现了裂痕。
  在即将迈出登天之径那最后一步时,前功尽弃一身修为尽毁,受了不可逆转的形神之伤,他挣扎着将自己的气息与这座树得丘融为一体,才能苟延残喘地继续活下去。
  白煞没有杀他,而他也清楚白煞留下他的性命是什么目的。理清水是方圆二百里内各部族所祭奉的山神,如今他仍能知道这一带所发生的事情,然而他不能动也无法说话,更难像以往那样以山神的身份与人交流。
  他知道那女子飞来,能在元神中“看见”。其实以他现在的状况,平凡的肉眼已经看不清树得丘外的景物,只能凭山神秘法所凝聚的残念去感应。他本不必睁开眼睛的,这只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可见他的心境也受到了极大的触动。
  废墟中竟然还有一个婴儿活下来,清水氏一族的祭司力战身死,却将这孩子留在密室里,等待一丝看似不可能的生机。假如有别人看见这一幕,可能会庆幸清水氏还有最后的血脉遗孤幸存,但理清水却暗自叹息一声,因为他清楚——这婴儿并非清水氏的族人。
  婴儿是两个月前被人送来的,来者将之交给清水氏一族的祭司,并嘱托之抚养与照顾。当初送他来的人就是今日这位女子,婴儿可能是她路过山野时偶尔拣到的,顺手救了他并将之送到最近的部族中。
  理清水虽是山神,能知道方圆两百里之内所发生的事情,但他当然也不是无时无刻都在关注着那些几乎无穷无尽所有的杂事。前不久他正修炼到紧要关头、即将闭关历劫,所以并没有太留意各部族中的琐事,只是知道有这么回事而已。
  但祭坛下的那间密室,并非是清水氏一族的历代祭司所建,而是理清水当初亲手建造,留给族人秘密存放最珍贵的东西,包括历代传承的法器。
  在惨剧发生的那天夜里,族中的祭司听见了山神的警告,将有凶徒夜袭、清水氏一族面临灭顶之灾。祭司一定是紧急打开了密室取出了几件强大的法器以供族人战斗,也许是顺手将这婴儿留在了密室中。
  这婴儿并非清水氏的族人,可能是祭司不想让他与清水氏一族一起遇难,也可能想起了当初收留婴儿时的承诺——会尽量照顾好他,便给这婴儿留下一线生机,至于他能否活下去只得听天由命了。
  但是令理清水更感兴趣的不是婴儿而是这女子,她怎能发现这间密室以及密室中的婴儿?理清水清楚自己亲手建造的密室有多么隐秘,就算换做神通未失的他,若不是此地山神又早知那里有密室,也是很难察觉的,而这女子竟然找得这么准!
  理清水事先也不知道密室里还有一个婴儿,他当初警告清水氏一族的祭司时已身受重创,紧接着白煞就登上峰顶向他逼问秘传,已经无暇他顾了。而此刻他虽还能在元神中察知树得丘之外的情形,但已经超不出常人五官所见,那地底密室也是他无法窥探的。
  疑惑中的理清水又闭上了双眼,只在元神中观望。婴儿的哭声很大,那女子俯身将婴儿从竹篮中抱了出来,而婴儿开始挥舞肉乎乎的小胳膊小腿,哭声更响亮了,仿佛受了很大的委屈——他应该是渴了、饿了。
  女子抱着这个嗷嗷待哺的小东西,似乎很有些手足无措,她显然根本没什么经验,只得运转法术安抚这孩子的神气。孩子很健康并没有受伤,哭声洪亮神气完足,女子的神通法力再强大,对这个浑然不知世事的婴儿也毫无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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