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仕途》全本 作者:肖仁福
内容简介
桃林政府研究室即将撤销,综合处长乔不群有望做上政府办综合处长,却因开了句不该开的玩笑,被分流到纪检监察室做了副主任。这是政府办三类科室,远离领导和权力中心,无钱可花,无事可做。乔不群与众不同之处,就是善于无钱来钱,无事来事,从而走出仕途低谷,重新进入领导视线,做上纪检室主任没多久,又迎来升任纪检组长、成为政府办党组班子成员的难得机遇。考验乔不群政商的关键时刻到来了,他左冲右突,上下其手,却还是遇到了种种意想不到的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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仕途
作者:肖仁福
内容简介
桃林政府研究室即将撤销,综合处长乔不群有望做上政府办综合处长,却因开了句不该开的玩笑,被分流到纪检监察室做了副主任。这是政府办三类科室,远离领导和权力中心,无钱可花,无事可做。乔不群与众不同之处,就是善于无钱来钱,无事来事,从而走出仕途低谷,重新进入领导视线,做上纪检室主任没多久,又迎来升任纪检组长、成为政府办党组班子成员的难得机遇。考验乔不群政商的关键时刻到来了,他左冲右突,上下其手,却还是遇到了种种意想不到的阻力
第一章
乔不群望着窗外,没来由地笑起来。笑得呼吸失调,鼻孔里进的气少,出的气多,都起鼻涕泡了。
乔不群是研究室综合处处长。研究室的全称是桃林市政府研究室。二十多年前,政府研究室只是政府办里面的一个部门。后来经济工作成为政府中心工作,政府研究室更名曰经济研究室,升格为低政府办半级的副局级单位,归口政府办主管。再后来经济研究室改回政府研究室的名称,行政级别则再次升格,成为与政府办级别相当的正局级机构,只是仍属政府办主管。
研究室架子大,其实职能说大也大,说小也小。说大那是政府领导的智囊,政府要做什么重大决策,出台什么重要举措,得由研究室提供相关资料和可行性调研报告。说小终究是一无财权,二无事权,三无决策权,叫做不管人,不管事,只管三千常用字。领导招之即来,领导不招,你只能闲着。也许是如今信息渠道越来越多,或是领导日见高明,决策能力变强,有没有研究室这个所谓的智囊,对地方政府工作已无足轻重,研究室也就终于完成其历史使命,再无存在的必要,该撤销了。
单位要撤销,干部何去何从,自然是个敏感问题。不过挂名研究室主任的政府秘书长兼政府办主任袁明清,已在全室干部会上明确表过态,研究室的干部都是才子,政府正处于用人之际,是不会让各位失业回家的,研究室正式撤销之前,大家不必有什么想法,该干啥还干啥,坚决站好最后一班岗。
领导的话说得响亮,可大家听去,总觉得有些曲终人散的味道,心里不怎么好受。共事多年,彼此之间总会有些磨擦,甚至起高腔,红脖子,也在所难免。可眼见得就要树倒猢狲散了,过去的种种小矛盾,小恩怨,忽然成为温馨的回忆,显得格外珍贵起来。
不过没有谁有工夫老沉浸在这种小资情调里,大家早就坐不住了,开始四面出击。该走的夜路得赶紧走,该托的关系得赶紧托,该找的领导得赶紧找,该出的血得赶紧出。能留在政府大楼里更好,关系熟悉,领导比较了解,又是大机关,好做人,易办事。万一政府大楼里没有适合自己的位置,也得找个实惠点的地方,仕途上进步无望,经济待遇可不能太差。做公家人就这样,要么有位,有职位,大权在握,手眼通天;要么有味,有咸味,革命小酒天天醉,生老病死不付费。总得求一头,否则这公家人也就白做了。
乔不群好像还有些定力,一直按兵不动。他是政府大院里的一号笔头子,自然不愁没有好去处。都说机关里三种人吃得开,一是嘴皮子厉害,能说;一是脚杆子厉害,能跑;一是笔头子厉害,能写。三者占一,是人力,只要不偷懒,一辈子饭碗不愁。三者占二,是人才,谁也难不住,想什么有什么。三者占全,已是人杰人精人妖,呼风来风,唤雨来雨,轻轻打个喷嚏,别人听去便是惊雷。乔不群不是人杰人精人妖,说是人力甚至人才,还是说得过去的,他不去找人,也会有人来找他,用不着惊慌失措,到处瞎碰。
想着今后的去向,乔不群也不知在窗前站了多久。直到远处逶迤的桃花河拂过一阵煦风,乔不群深吸一口,发胀的脑袋似乎一下子清爽了许多。抚抚额际散发,正要抽身离开窗台,只见市长耿日新和外事处处长辛芳菲从楼下草坪里走过,乔不群也不知哪根神经作祟,忽觉耿日新三个字挺有意思的,心里一乐,忍不住就笑起来。乔不群笑声没落,蔡润身推门而入。
见乔不群站在窗边,一脸歪笑,蔡润身还以为他看到了什么新鲜事。于是心生好奇,也踱过来,伸着个脑袋去瞧窗外。其时耿日新和辛芳菲已绕过花团锦簇的花坛,走向停在墙边树荫下的皇冠车。
蔡润身也明白,政府大院里,耿日新和辛芳菲是两个最显眼的人物,格外引人关注。人要显眼,总得具备一定的条件。至少得与某些有份量的东西沾点边,比如钱呀权呀色呀什么的。有道是学生知识就是力量,男人钱权就是力量,女人美貌就是力量。没有力量就没有一切,弄不好,便不是显眼,而是现眼了。当然人在官场,以廉政为本份,钱有时不免有些犯忌。财不露阜,政府里的人就是再有钱,也不宜随意拿出来张扬。只有权和色两个字用不着藏着掖着。其实想藏想掖,也藏不着掖不着,那是和尚头上的虱子,明摆在那里的。人民代表选你当市长,组织上任命你做局长处长,自然便将一定的权力赋予了你,这个权字既光明磊落,又神圣庄严,手中有权,脸上光鲜,没什么见不得人的。至于好脸蛋好身材,更是父母遗传,天生丽质,不是偷的骗的,也不是拿了刀子在街上抢的夺的,就是上政务公开栏,也无可厚非。也就是说,作为英雄市长和美女处长,耿日新和辛芳菲聚光显眼,再自然不过,没人会有意见。
这么思忖着,蔡润身就想问问乔不群,刚才到底笑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隔墙有耳,单位不是什么话都可说的地方,还是不要乱说,缄嘴为佳。只好转而说道:“不群,袁秘有请,要你到他那里去一下。”袁秘就是市政府秘书长袁明清。机关里的人称呼领导,喜欢用两个字,省事顺口。比如称武厅长为武厅,范局长为范局,郝处长为郝处,朴科长为朴科,甘股长为甘股,纪院长为纪院,殷部长为殷部,夏台长为夏台,邢场长为邢场,诸如此类。
这是研究室就要撤销解散的关键时刻,领导召唤,容易让人产生幻想。乔不群心里悠了一下,瞅定蔡润身,说:“袁秘叫我干啥?”
“这我可就不得而知了。”蔡润身故作神秘道,“你在研究室待的时间不比我短,还不知道领导说话都是看对象,讲场合的?只能跟你说的话,自然不会透露旁人半句。何况我又不是领导肚里的蛔虫,领导叫你干啥,我哪里知道?你快点行动吧,别让领导久等。换了我,早脚底生风,飞快到了领导跟前。”
乔不群屁颠屁颠下楼走进秘书长室,果然袁明清正在等着他,旁边还坐着研究室副主任吴亦澹。
袁明清原是从桃北区委书记位置上调任市政府秘书长的。据说这只是一个过渡,政府换届时会安排做副市长。谁知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有人举报他做桃北区委书记时,收受了巨额贿赂。举报信都到了北京,批回省里后,省纪委立即派人下来,展开全方位调查。调查来调查去,也没调查出袁明清收受贿赂的真凭实据,省纪委的人只好撤走。只是政府换届工作已经完成,袁明清做副市长的事成为泡影,只能继续做他的秘书长。
见乔不群进了门,袁明清摆摆手,示意他坐到墙边的沙发上。乔不群笑着瞧瞧两位领导,落了座。秘书长是政府总管,该管的得管,不该管的也得管,袁明清虽然兼着研究室主任,平时也难得跟研究室的人在一起,有什么工作任务,也只布置给吴亦澹,再由吴亦澹作具体安排。像今天这样直接将乔不群喊进秘书长室,连吴亦澹也赶了过来,确实不太多见。乔不群紧张之余,不免有些窃喜,心想该不是研究室的人事已开始变动?
不想袁明清却说:“省人大部分代表即将视察桃林市经济工作,届时政府主要领导得亲自出面,进行书面汇报。这个材料非常重要,我和亦澹同志商量了一下,还是不群你来主笔可靠。你是研究室的看家笔杆子嘛。”
乔不群一下子泄了气,暗咒自己神经过敏。又想一个汇报材料,两位领导同时出面,一齐来给你布置任务,也太煞有介事了点。不过乔不群清楚,这是自己一孔之见,领导才不会这么看呢。政府工作千头万绪,除牵头修几条路,架几座桥,盖几处楼,卖几块地,弄几个开发区,召开些大大小小的会议,别的事情做了也就做了,看不见摸不着,只能靠秀才妙笔生花,写进材料,印成文件,拿到会上宣读,送到报上发表,呈给上级审阅,发往基层传达,表扬与自我表扬相结合,彰而显之,广而告之。尤其是向上向外的材料,谁也不敢有丝毫随意,特别注意加强对材料写作的正确领导,大题要大做,小题也要大做,甚至没题还要大做。如此这般,材料扎实到位了,工作自然扎实到位,材料显著突出了,成就自然显著突出,最后影响又广泛又深远,要政绩有政绩,要政声来政声,必然稳居政坛,长城不倒。是谓枪杆子里面出政权,笔杆子里面出政治。政治出自笔杆子,领导最有政治头脑,要他不重视材料写作,恐怕谁都没这个能耐。领导的态度明朗得很,政府大楼里一定要有两套过硬班子,一套过硬的工作班子,一套过硬的写作班子,写作班子不过硬,工作班子再过硬也白硬了,只有两套班子都过硬,政府才真正算得上过硬。只是研究室撤销在即,乔不群跟大家一样,懒心懒意的,还哪有心思写什么材料?可袁明清和吴亦澹两个点的将,不好推辞,只得答应下来。其实不答应也得答应,只要研究室存在一天,你就得做一天官样文章。何况正处于关键时刻,讨好巴结领导还来不及呢,有接触领导服务领导的机会,岂可轻易放弃?
先由吴亦澹交代材料的基本要求,又强调了交稿时间,最后袁明清语重心长地说:“不群同志,要辛苦你了。研究室正处于非常时期,人心有些涣散,也可理解。比如秦淮河,好像有些不甘寂寞了,向我和亦澹请假,要去省城参加一个什么学术活动。也不知他到底去干什么,我不便拦他,只好由着他去。你和蔡润身几位可不能松懈哟。别看研究室要撤销了,可政府不会撤销,政府工作是时刻离不开你们的。”
乔不群心想,既然政府工作离不开我们,是不是研究室撤销后,政府会收留我们?乔不群提提精神,退出秘书长室,一边回味着袁明清的话。
回到综合处,本欲将隔壁办公室里的副处长赵小勇叫过来,要他负责部分撰稿任务,想想也不是什么大材料,又觉得没这个必要。当即打开电脑,又是拟提纲,又是找资料,又是查数据,很投入地工作起来。这大概是政府领导交给研究室最后一份材料了。慎终于始,乔不群是个认真人,什么任务一旦接到手里,便不想应付了事。
一投入就没了时间概念,直到儿子州州打来电话,催吃晚饭,抬头去瞧墙上的石英钟,这才发现都七点半了。忙翻出柜子里的笔记本电脑,将相关资料和数据录进去,往手上一提,噔噔噔下了楼。乔不群就住在政府大院里面的处级楼里。说是处级楼,其实就是过去的科级楼,也是市里向上申请升格那年改科为处的。系多年前建造的干部家属宿舍楼,每户两室一小厅三间房子,厨房厕所还是另外在过道外加砌的。那年临近结婚,乔不群带女友史宇寒来看房子,开始她期望还很高,一见这寒伧样,很是失望,说:“堂堂政府官员,就在这样的地方安家?”当时乔不群也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可,满足地说:“这还是政府领导出面打招呼,政府办才安排给我的呢。”自己所在的商贸学校连这种房子都摊不上,史宇寒也就不好怎么挑剔,只是指着前面几栋新楼,说:“既然领导打招呼,干嘛不打到那边去?”乔不群说:“那是局级楼和市级楼,是你想去就去得了的么?等等吧,总有一天会搬到那边去的。”乔不群无非顺口吹吹牛皮,也没往心里去,过后都忘到了九宵云外,史宇寒却因他这句话,高高兴兴跟他结了婚,一心盼着哪天梦想成真。谁知乔不群从普通干部到当时的科级现在的处级,花了整整六年时间,正处混上两年,眼看着快有往局级楼搬迁的可能了,研究室忽然要撤销了。待换了地方从头干起,这局级楼也不知哪年才轮得到自己名下。
迈进家门,桌上已摆好饭菜,史宇寒一边吃饭,一边在看屋角的电视,岳母则追着儿子州州喂饭。州州是岳母一手带大的,从小有些溺爱,都到快上小学的年龄了,吃饭还要大人围追堵截。乔不群看着来气,却也不好说什么。岳母将女儿嫁给你,还过来义务给你做家务带孩子,你还有什么理由说三道四?(敬请关注湖南文艺出版社《仕途》连载——2)
放下笔记本电脑,乔不群过去挨史宇寒坐下,端碗于手,开始扒饭。史宇寒双眼仍一眨不眨盯着电视屏幕,没理睬乔不群。那是十八寸的小电视,这几年攒了些钱,想换成大些的,可家里窄,史宇寒又没兴趣收拾,不少七七八八的家具都堆在所谓的客厅里,再搁台大点的电视,就不要伸腿挪身了,只好将就着对付用。
吃过饭,乔不群钻进卧室,打开笔记本电脑,继续弄材料。十点半的样子,史宇寒进了屋,撇嘴说道:“研究室都船到码头车到站了,你还卖什么命?”乔不群说:“正是研究室要撤销了,我必得卖命,不然以后想卖命,也没地方可卖了。”史宇寒说:“你卖的是你的命,我也管不了那么多,可你耗的是我家的电。”
笔记本电脑又不是空调冰箱,耗得了几度电,也值得这么在乎?想想史宇寒并不是这种小气人,她一定有什么憋在心里,才说这种酸溜话。也许这就是女人,有什么想法不肯直说,要你猜谜。结婚六七年了,谁还有耐心老去琢磨自家女人?乔不群眼瞧电脑,手在键盘上敲击着,头也不回地问道:“有事吗?有事直说好了。”
“你刚从月球上回来,不食人间烟火,有事要我直说!”史宇寒扭身上床,钻进被子,朝里睡下。乔不群这才意识到有些不对劲。也没空去深想,埋头继续做自己的事。直到夜深眼睛睁不开了,才关掉电脑,爬到床上。要去掰史宇寒肩膀,伸伸手,又缩了回去。史宇寒不是辛芳菲那样的风采美人,却也眼大鼻挺,腮红面白,赏心悦目。尤其是生过孩子后,皮肤比先前还细嫩些了,更多了份女人的韵味。两人是大学校友,只是史宇寒进大学时,乔不群已读大四,正准备考研。
是在一次桃林老乡聚会上认识的,当时人多,话都没说上两句,后偶尔在食堂相遇,也不过打声招呼,点点头而已。碰巧会坐到同一张餐桌上,一边吃饭,一边聊几句。慢慢史宇寒就喜欢上了乔不群,觉得他为人随和,处事平稳,具有儒者风度。一来二去的,都有了那种感觉,开始私下约会见面,你亲我啃。本来乔不群要报考北京一所大学研究生,史宇寒搂着他脖子,哭诉他去了北京,她休学去给他陪读。乔不群心里一热一软,最后读了本校研究生。
三年过去,乔不群硕士文凭到手,史宇寒也正好大学毕业,两人一起分回桃林市,一个进入政府研究室,一个去了商贸学校。又来往了一年多,两人早过结婚年龄,也该谈婚论嫁了。商贸学校属市商业局下面的中专学校,当时待遇不错,商业局干部职工的子女家属,关系不错的外校老师都往里面调,住房自然很紧张,要结婚只能由乔不群来想办法。好在政府办有位住在处级楼里的处长提拔下县任职,腾出一套两室一小厅的房子,乔不群找领导一说,领导给政府办打声招呼,便安排给了他们。婚后第二年,史宇寒生下儿子州州,乔不群喜不自胜,对夫人说:“有儿万事足,我复何求?”史宇寒说:“既然万事足,你也不用上班拿工资,天天待家里守着儿子得了。”半年后史宇寒产假到期。两人刚参加工作,没有积蓄,请不起保姆,只得将岳母接过来照顾州州。州州该上幼儿园时,岳父去逝,两人没再让老人回去,留下接送州州,同时做些家务。晃眼州州又到了快上小学的年纪,史宇寒几次跟乔不群商量,要给州州联系所好点的小学。桃林市所谓好点的小学,实际上就是桃林小学。桃林小学紧挨市委大院,离政府这边却不近,要横穿三条大马路。因是市委直属学校,桃林小学场地宽阔,设施齐全,全市最好的小学教师都集中在那里,政府大院的孩子都舍近求远,去上桃林小学,没几个愿意在附近小学就读。用家长的话说是,不能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谁家孩子都输不起,都想往桃林小学挤,学校不堪重负,每个班都有九十多甚至上百孩子,桌椅都摆出教室门口,只差没挂到墙上去了。桃林小学那边挤烂脑袋,其他小学却生源不足,有些几乎快要关门。教育局只好请示市委常委同意,专门下发红头文件,孩子们一律就近上学,根据户口所在位置,实行电脑派位。尽管如此,不少不在桃林小学入学范围的孩子,只要大人有些门路,还是钻天入地,要往桃林小学送。
政府大院也不属于桃林小学入学范围,按文件孩子只能去太阳小学就读。可政府大院的人要么来头大,要么交往广,总有办法把孩子送进桃林小学。史宇寒也不能免俗,觉得州州不读桃林小学,她这个做母亲的脸上不光彩,简直见不得人,要乔不群早想办法。乔不群却觉得读小学也这么风声鹤唳的,大可不必。何况孩子读书一看勤不勤奋,二看思维适不适合现时教育模式,并不全在学校和老师。史宇寒不管这么多,坚持州州非上桃林小学不可。乔不群说:“我幼时没上过幼儿园,小学是在镇上破庙里上的,不也读到硕士毕业?”史宇寒说:“我知道你一开口就是这种歪理邪说。你为什么不换一个角度设想设想,当年你如果上过正规幼儿园和小学,从小基础打得稍扎实些,也许就不是硕士,而是博士博士后,甚至是哈佛剑桥的博士博士后?”乔不群说:“我不指望州州一定读什么哈佛剑桥,平平安安健健康康长大成人,做个合格的公民就行了。”史宇寒说:“我不管那么多,人家孩子上得桃林小学,我家州州不上桃林小学,那是天理不公,我坚决不干!”
知妻莫如夫,乔不群清楚史宇寒并不是那种特别要强的女人,若是别的问题,能过得去,过去就是,在州州读书的事上,她是绝对不会放弃自己的原则的。乔不群只好答应去找点关系,看想不想得办法来。嘴上这么答应着,却一直没有实际行动。尤其是研究室要撤销了,情绪不怎么稳定,更没了这个心思,史宇寒催问过几次,也没给个定准点的说法。这也就难怪她不理你,你一个做丈夫和父亲的,老婆的话不放在心上,儿子的事不管不问,这说得过去吗?
早上起来,史宇寒依然不怎么理睬乔不群。
乔不群不想打冷战,何况州州读书的事,回避是回避不了的。趁岳母和州州没在屋里,乔不群当史宇寒面,积极开展起自我批评来,说等忙过这阵后,一定去找教育局普教处高副处长。有一年参加市里的文化教育科技三下乡活动,乔不群刚好与高副处长分在同一个组,两人算谈得来,活动结束后彼此还寄过几张贺年卡,打过几回电话,吃过几回饭。高副处长曾当乔不群面说,他没别的能力,乔不群有人要读书升学什么的,只管去找他。乔不群想,普教处就是负责学校普通教育工作的,高副处长肯出面,儿子读桃林小学的事,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忠不忠,看行动。光口上喊得响亮,只闻雷声,不见雨点,又有啥用?史宇寒不想跟乔不群玩虚的,还是不怎么答理他,仿佛得了偏头疯,脑袋老往一旁扭。嘴巴翘得老高,像歌唱演员正在练习简谱里的多音。乔不群挠挠头皮,涎着脸说:“我这人半辈子了,自认为还算厚道,从没做过什么让自己气短心虚的事。谁知心不虚肾虚,白天水喝多了,晚上难免要搞百米冲刺,一直想买个尿壶以应急需,却担心屋子狭窄,没地方可搁。现在可好了,终于有挂尿壶的地方了。”
史宇寒冷冷地看乔不群一眼,像是没听懂他说的什么似的。乔不群知道自己惯用的所谓幽默也不管用了,很是无趣,只得缄嘴不声。
手头材料当紧,乔不群也顾不得那么多,提着笔记本去了办公室。
材料很快拿了下来。也算做了一件看得见摸得着的事情,乔不群心头生出一份小小的成就感来。他也知道,给领导写材料,算不得真正意义上的创作,说是劳动,应该是不争的。劳动光荣,这句话已有些过时,却也不是妄语。禅宗就有传统,哪天不劳动,就没有资格端碗吃饭,只能饿肚皮。这几天乔不群劳动了,劳动成果也出来了,也该对得起每天吃进肚里的粮食了。
政府领导还不怎么习惯用电脑,材料得打印出来,才好交他们审阅。综合处的电脑没配打印机,乔不群只得拷了盘,去了兼管材料打印的档案室。推开档案室的门,档案员李雨潺正开了电钻,在装订文件。别的单位,负责档案工作的,都是一些年高而级别不高的妇女,政府研究室有所不同,不是有学历的,就是有级别的,谁放到档案室,好像都不太合适,只有李雨潺大学毕业分来研究室不久,年纪轻没级别,本科学历不算低也不算高,到档案室负责文秘档案,外加打字复印,没话可说。
见了乔不群,李雨潺忙关掉电钻开关,说:“乔处今天想起到档案室来指导工作了?好几天都不见你露脸,也不知躲在综合处里搞的阴谋还是阳谋。”
“不管是阴谋还是阳谋,得有同谋跟你一起谋,下次你做我的同谋吧。”乔不群扬扬手上软盘,说,“不过做同谋前,你先把我的文件输出来再说。”
李雨潺闪闪那双幽亮的眼睛,说:“真是不凑巧,打印机早没墨,迟没墨,偏偏你一来就没了墨。”乔不群说:“你跟我耍滑头没什么,跟政府领导耍滑头,可没你好处。你知道吗?这是袁大秘书长亲自布置的材料,他正等着审阅哩。”李雨潺侧侧脑袋,说:“打印机可不像我这么好说话,它要没墨,领导的材料来了,也同样没墨。”乔不群说:“你要与我过不去,我实在拿你没法。我再申明一遍,这可是革命工作,你最好别与材料过不去。”李雨潺说:“你以为我骗你不成?再骗不能骗领导嘛。”
李雨潺是研究室最年轻的女孩,为人大方,工作热情,加上人长得白净漂亮,很讨同事们喜欢。她出生于桃林下面的小县城,母亲是一家街办企业的工人,父亲在桃林城里当中学教师,过着两地分居的日子。还有一个哥哥,母亲一人照顾不过来,只好把李雨潺送到桃林。本来送的哥哥,哥哥受不了父亲管束,在桃林待上没几天就逃回县城,再不肯就范。李雨潺从小与父亲就亲热,乐意生活在他身边。顺利读完幼儿园和中小学,直到考上大学,才离开父亲。这时母亲厂子倒闭,只好来到桃林,跟刚退休的父亲生活在一起。哥哥也在广东打下一片天地,想接父亲过那边定居,老人故土难离,只得拿钱将学校分给父亲的房子装修一新,两位老人衣食无忧,倒也安宁自在。转眼李雨潺大学毕业,本想留校读研,以后做个大学教师,假期背个行囊,闲云野鹤,畅游天下。不想父母突然双双病倒,回家守护父母期间,哥哥劝她别读研了,就在桃林找个事做,两位老人也好有个照应。没等李雨潺明确表态,哥哥就调动方方面面关系,给她在政府里面落实好了工作。李雨潺十二个不情愿,却还是留了下来。父母一辈子不容易,老来需要陪伴和照顾,做儿女的不尽尽义务,哪天子欲养而亲不在,就悔之晚矣。也是人各有志,别人觉得做机关干部神气,她却从没这么想过,心情灰灰的。她的印象,机关里压根就没什么好人,要么是打着官腔的权贵,道貌岸然,颐指气使;要么是低眉顺眼的奴才,唯唯诺诺,蝇营狗苟;要么是趋炎附势的小人,阳奉阴为,两面三刀,欺上瞒下,见利忘义,为朋友两肋插刀,为好处插朋友两刀。流落到这样的地方,荒废学业不说,天天跟一群伪君子打交道,想想都可怕。再可怕也得硬着头皮上,先工作一阵,以后有机会再另谋去处。却想不到遇上乔不群这样不俗的同事,李雨潺颇觉意外之余,又深感幸运,原来机关并非那么阴森恐怖,也是人待的地方。巧的是乔不群不仅幽默随和,好打交道,连相貌声音,走路姿势,都与父亲有些相似。有时两人走得稍近些,还能隐约从他身上,闻到只有父亲身上才有的特殊气息。这种好闻的男人气息,简直让李雨潺陶醉着迷。(敬请关注湖南文艺出版社《仕途》连载——3)
记得来研究室报到那天,最先认识的就是乔不群。当时乔不群正在处里上网查资料,忽闻一阵清香飘至,有人懵懵懂懂撞进来,噼哩啪啦作完自我介绍,才停下问对方贵姓。乔不群眼瞧这个皮肤雪白漂亮灵性的女孩,鼻翼悄悄歙动着,捕捉着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香味,那份潜藏多年的记忆就这样被唤醒。乔不群就是在这份芬芳的馨香里长大的。每年春夏,老家小镇前的山坡上百花盛开,其中有一种桅子花开得到处都是,浓郁的花香弥漫在小镇上,让乔不群终生难忘。闻香识女人,乔不群生出幻觉,好像很久以前就认识这个有着桅子花香的女孩。彼此之间的陌生感顿时消失,乔不群故意逗趣道:“我贵姓,我也不太搞得清楚,只知道有车可当步,有木可过河,有人在国外,有草可做馍。”这并没难住李雨潺,她转转水灵的大眼珠,说:“原来咱们都是木本植物。”说得乔不群乐起来。第一次见面这么开心,以后的交往,两人说话也就比较随便,只要不是正规场合,免不了要开些小玩笑,逗逗对方。
乔不群知道李雨潺故意逗他开心,将软盘插入软驱,开了激光打印机,要自己动手。李雨潺嘻嘻笑着,抢过鼠标,人往电脑旁的椅子上一坐,麻利地操作起来。
打印机开始往外吐材料时,蔡润身进了档案室。有说有笑的李雨潺收住笑容,不怎么吭声了。蔡润身望了眼李雨潺,对乔不群说:“我就估计不群在这里,果然不出所料。”乔不群说:“你在找我?”蔡润身说:“不是我找你,是刚才碰着袁秘和吴主任,他们叫我问问你,材料写得怎么样了。去敲你的门,没有动静,就知道你干什么去了,这不正好被我逮个正着?”乔不群说:“我又没做什么坏事,有什么可逮的?”蔡润身笑道:“孤男寡女的,谁知道你们做没做坏事?”
李雨潺青着的脸拉得更长了。干脆扔下电脑,到一边继续装订她的文件去了。也许蔡润身的玩笑开得没水平,惹恼了李雨潺。乔不群想说句笑话,蔡润身拿过输出来的材料,一边故作欣赏,一边给他戴起高帽来:“乔处真不愧政府第一笔杆子,材料来得又快又好。若轮到我,就是有人拿枪在后面点着脑袋,这样的大材料也是没法拿出来的。”
这话乔不群听着舒心,嘴上却谦虚道:“润身说哪去了。我就这点能耐,写写这些不痛不痒的材料,还勉强拿得出手,干其他大事,还得你这样的干才出面。”蔡润身开始动手装订材料,一边嘴上说:“我什么干才?纯粹的庸才。最多能给乔处打打下手,做点力所能及的外围工作,比如装钉材料什么的,也算是为桃林市的经济建设尽点绵薄之力。”
听蔡润身这口气,不熟悉研究室情况的人,还以为他是单位勤杂工。其实蔡润身和乔不群一样的级别和学历,学的还是文学,文章挺不错的。也许是他写材料时,过于刻意用心,恨不得把肚子里的墨水都倒出来,以引起领导的赏识和器重,结果写得太过铺排和虚华,相反不那么对领导口味。倒是乔不群认为材料就是材料,无非是些官样文章,没必要耍聪明,玩花枪,每次写材料,善于借鉴已有同类材料的行文套路,只在内容和数据上进行必要梳理和充实,写得条分缕析,平实厚重,正好跟领导的思路和习惯相吻合。渐渐领导要用什么材料,便找乔不群的多,难得想起蔡润身了。看来这文章之道,尤其在机关写作公文,跟学什么并没必然联系,学文的不见得一定比学理工的强。大学文科生就难得成作家,倒是不少颇有成就的作家系理工出身。这也是为什么放眼望去,机关里那些较受领导器重的笔杆子,往往理工出道的多,文科出道的少。学文的蔡润身写起公文来,却比学理的乔不群略逊一筹,实在是没法子的事,也就只好乖乖待在研究室秘书处,干些事务性工作,同时编编不死不活的机关刊物《桃林经济》,乔不群则一直稳居业务性较强的综合处,专给领导写作大材料。好在蔡润身还算清醒,颇能正视自己,做人也低调,人际关系处得不错。在乔不群面前更是一脸恭敬,心悦诚服的样子,丝毫没有文人相轻的小家子气。
蔡润身几下将材料装订好,说:“乔处写材料写累了,跑腿送审的事就包在我蔡某人身上吧。”从身上掏出一包精白沙,搁到乔不群手里,又笑道:“这烟是你的了。”然后捧着材料,如获至宝般出了门。乔不群不好从人家手上把材料硬夺回来,只得无奈地摇摇头,一边开了精白沙,抽出一支叼到嘴上。他太了解蔡润身了,凡有密切联系领导的好机会,是决不会轻易放弃的。
李雨潺看在眼里,替乔不群不平起来,说:“乔处你辛辛苦苦写出来的材料,他一包烟就买走,拿到领导那里去邀功,你这是不是也太不合算了点?”乔不群倒无所谓,还为蔡润身说起话来:“蔡处是个热心人,乐意替人跑腿,你可别鼠肚鸡肠,误会了人家。”李雨潺哼一声,又摇摇头,说:“你就这么个人,总把人想得那么好。不多个心眼,哪天吃了大亏,你还不知道。”乔不群说:“吃亏是福嘛,有时吃点亏,并不见得就是坏事。”“你还真想得开,像个哲学教授。”李雨潺叹道,“你这样的人,本来就不应该待在政府大院里,干脆像庄子一样,跑到濮水边钓你的鱼去。”
蔡润身进屋后,李雨潺就爱理不理的,一声不吭,这下人家才出门,又多嘴多舌起来。乔不群觉得有趣,说:“你好像不太欢迎蔡润身?”李雨潺说:“凭什么欢迎他?档案室又不是接待室。”乔不群笑道:“这倒是真话。”李雨潺说:“我从分配进研究室第一天起,就有些不太喜欢姓蔡的。也说不出原因,大概喜不喜欢谁是没原因可找的。偏偏他有事没事爱往我这里窜,说我如何如何漂亮可爱,如何如何逗人喜欢。”
乔不群不好说什么,只说:“蔡润身没说错,你太漂亮,想要人不喜欢,确实困难。”李雨潺说:“我又不是花瓶,用不着谁来喜欢。”乔不群笑道:“你不是花瓶,你是花。”李雨潺说:“也不是花,是人民公仆。”
这里两人聊得高兴,蔡润身已噔噔噔下楼,赶往桃林宾馆。他早就打探清楚了,袁明清在桃林宾馆贵宾接待室主持一个会议,自然用不着去秘书长室,也不必找吴亦澹。其实刚才他并没碰见袁明清和吴亦澹,更不存在两位领导叫他催问乔不群稿子这么回事,他们跟乔不群约好的送审时间还没到呢。
推开贵宾室的弹簧门,对面主席位置上就坐着袁明清,他正在凝神听人汇报工作。绕上大半个圈子,蔡润身来到袁明清身旁,躬身将材料铺到他面前的桌子上,轻声说道:“乔不群已提前把材料弄了出来,有几个数据不太拿得准,我给他做了核实。正好到宾馆里来找人,顺便带来材料,请领导过目。”袁明清瞥一眼蔡润身,也不细究,从口袋里拿出老花镜,架到鼻梁上,翻起材料来。蔡润身缩缩身子,退到后排空着的座位上。
乔不群笔下功夫,袁明清还是很清楚的。这小子在综合处待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每年全市人代会上的政府工作报告和全市经济工作会议主题报告,都由他操刀主笔,领导从没有不满意的,像撰写这种向人大代表汇报的普通材料,自然更不在话下。袁明清也就不加细审,只粗略瞟了几眼文中的大标题和小标题,便在上面签上“请迪声同志审阅”的字样,留下自己的大名,然后扭过头去找蔡润身。
候在后面的蔡润身早弹过来,双手接住材料,同时将耳朵送到袁明清嘴边。袁明清吩咐道:“日新同志有过交待,他要去省里开会,这次省人大代表视察我市经济工作,就由甫市长代表市政府进行汇报。这几天甫市长带队外出考察去了,城建处也去了人,你问问他们,看甫市长什么时候回来,把材料送他过一下目。”
袁明清笔下的迪声同志和嘴里的甫市长其实是一个人,说明白些,就是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甫迪声。这是桃林官场习惯,称呼副职领导时,副字难于启齿,只闻职务,不带副字。习惯成自然,有时到了书面上,也自觉不自觉把副字漏掉,副市长成了市长,副秘书长成了秘书长,副主任成了主任。耿日新主政市政府后,认为正职就是正职,副职就是副职,如此正副不分,不够严肃,专门提出来,干脆统统别称职务,皆以同志相称。究竟分管党群多年,耿日新对官衔比较敏感。自己这个市长人家称市长,几个副市长人家也称市长,实在不成体统。此后市政府的材料和文件,凡牵涉到领导,都改成某某同志。只是口头上怎么也改不过来,不论当面背后,都照呼职务。文字材料都改了过来,口头上大家仍积习难改,耿日新也不怎么好勉强,只得作罢。这也是没法子的事,中国几千年来就讲究尊者名讳,领导在上,直呼其名,谁出得了这个口?即使后面加了同志二字,也觉得别扭。好久就没人叫同志了,据说如今同志的含义已经变得有些暧昧,还傻呼呼追着领导屁股叫同志,容易让人产生某些不健康甚至有损于领导形象的联想。
得了袁明清的话,蔡润身立即赶回政府,进了城建处。
这天城建处只有副处长尚宝成在办公室里,他告诉蔡润身,甫迪声他们已结束考察,明天就可赶回桃林。见蔡润身手上拿着材料,尚宝成还说:“材料是不是送甫市长审阅的?先放我这里吧,我给你转交。”
蔡润身已退到门口,说:“甫市长回来再说吧。材料上还有两个地方需要动一动,得尽量弄完善些,免得挨领导批评。”尚宝成没勉强蔡润身,理解地笑笑,目送他出了门。
第二天下午甫迪声便回到了市政府。蔡润身也不到他办公室去,准备晚上往市委大院常委楼领导家跑一趟。
晚上甫迪声参加常委会去了,就甫夫人和保姆在家,家里比较安静。甫夫人大名骆怡沙,蔡润身自然认识。领导夫人是领导的领导,做部下的不认识领导夫人,那可是严重失职。过去蔡润身也没对甫夫人的底细进行过考究,最近想起要靠近甫迪声了,得走走夫人路线,也就留意起甫夫人来。经悉心研究,蔡润身惊奇地发现,骆怡沙竟是自己老家隔壁村里的人。他大喜过望,连说几声:天助我也!通过进一步考证,又弄清骆怡沙小时叫做骆秋菊,是走出村子后自己改作现名的。骆驼是沙漠之王,骆怡沙这个名字好有诗意的,想必足不出村的骆家人也起不来这样的好名。
骆怡沙不是普通家庭主妇,还是桃林市国土局副局长,蔡润身便一口一个骆局长,喊得格外甜蜜。还有意无意漏几句家乡口音,仿佛舌根发肿,喉咙里的声音没法顺利吐出来似的。这是蔡润身老家一带方言里特有的浊音,恐怕北极人都不会这么发音。骆怡沙听着亲切,问起蔡润身的出身来。蔡润身也就顺着梯子往上爬,交代了老家地名。骆怡沙笑起来,用家乡话说:“咱们可是老乡啰。”
“真想不到能在桃林城里碰到骆局长这样真正的老乡。”蔡润身故作惊讶,用更地道更土气的方言回答说。国人有个传统,同村人出村是老乡,同乡人出乡是老乡,同县人出县是老乡,同市人出市是老乡,同省人出省是老乡。蔡润身与骆怡沙是相邻村上人,已出乡出县到了市里,在老乡面前加上真正两个字,当然说得过去。
又彼此交流了些相互认识的人和事,发现蔡骆两家上几辈似乎还有些姻亲之类的关系。这是乡村社会的普遍现象,千年百年下来,地缘和血缘交织在一起,难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扯也扯不清。这在乡下本也稀松平常,不算什么,离开乡土,举目都是异乡人,这种关系容易给人带来天然的亲切感。蔡润身也就借题发挥道:“按乡下人的亲缘关系,我算了一下,我和骆局长该是一个辈份,我应该喊你一声骆姐。”骆怡沙乐道:“就喊我骆姐吧,这样显得亲热,不像骆局长什么的,生硬得像花岗岩一样。”(敬请关注湖南文艺出版社《仕途》连载——4)
第二章
蔡润身骆姐长骆姐短地叫着,又说些了乡下趣闻轶事,骆怡沙知道他不仅仅来认老乡的,问是不是要找甫迪声。蔡润身这才说道:“有个材料,甫市长要得急,送来给他审阅。”
骆怡沙就批评起自己的丈夫来:“这就是老甫的不是了,休息时间还让你来送材料。他就是这么个人,自己工作死认真,对手下人要求也格外严格。我都不知说过他多少次了,他就是听不进去。你们跟着他,可不轻松哟。”蔡润身说:“严是爱嘛,严一点,对我们手下人的成长只有好处,没有坏处。”骆怡沙点头道:“你有这个想法就好。领导嘛,总希望自己的下属不断成长,早日进步。”
蔡润身当然不愿多说自己,转移话题道:“听说骆姐对奇石珍玉颇有研究,什么时候招收研究生,我也来报考。”骆怡沙笑道:“我的研究所还没来得及开设这样的课程呢。莫非你也有这方面的造诣?”蔡润身说:“哪谈得上造诣?也就平时下乡,路遇好溪好涧,见有漂亮石块,爱不释手,偶尔带些回来,有空时玩赏玩赏,也是种莫大的享受。”
原来蔡润身偶尔通过内线获悉,甫迪声因地质专业出身,平时喜欢玩石头,家里收藏了不少玩石。不过身为领导,甫迪声不想让人知道自己这个爱好,总是讳莫如深。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弄得大家都来玩石头,谁给你干工作,谋事业?碰上有人问及此事,也就矢口否认,最多承认夫人有这方面的不良嗜好,与他无关。这个情报太重要了,蔡润身动起心思来,上了几回玩石市场,又到城外河里捡回两袋石头,买几本相关书籍,对照着把玩起来。渐渐有了些小心得,这才敢上甫家来说岩论石。想不到蔡润身不仅是自己老乡,还是丈夫同道,骆怡沙格外高兴,邀请他去看甫迪声收集的玩石。一进书房,便见窗台屋角,几上案间,到处布置着大大小小的奇岩异石。特别是两面嵌入墙里的大壁柜,上面的石头更是形态各异,或瘦,或漏,或透,或奇,或皱,或丑,真可谓一石一世界,一岩一亘古,让人眼花缭乱。蔡润身双眼大睁,赞叹道:“怪不得有人要说,园无石不秀,室无石不雅。过去我只听说现代爱国人士沈均儒先生曾辟有与石居,名重一时,今天见了骆姐的石室,才算真正开了眼界。”
家有爱石之人,玩石赏石,还会论石,骆怡沙耳濡目染,也对石艺和相关知识有了一知半解,说:“爱石藏石是中国人的老传统了。唐朝宰相牛僧儒就有石癖,一生酷爱雅石,待之如宾友,视之如宝玉,爱之如儿孙。沈括呼石为兄,米芾拜石为师,更是有名的石痴。陆游也于石情有独钟,感叹说,花如解语还多事,石不能言最可人。”蔡润身附和道:“是呀是呀,这世上,最坚者石,最灵者人。只有人石交融,才可能达到通灵至境。”
这话等于说,拥有坚石的人就是灵者,骆怡沙自然爱听,说:“说得有道理。本来嘛,人爱石,抚玩品赏,以石自适,真正目的是感性内省,解除胸中磊块。”蔡润身深以为然,又扯上甫迪声:“骆姐藏了这么多宝贝在家里,甫市长肯定深受感染,只怕一不小心,也成了玩石专家。”骆怡沙口径与甫迪声无异:“他一天到晚忙得屁眼冒烟,哪还有兴趣光顾这些玩意儿?不像我搞了这么多年玩石收藏,见了石头就亲切。”蔡润身说:“政府总有做不完的工作,甫市长又搞的常务,自然不轻松,骆姐要劝他多注意休息。文武之道,一张一弛,车子跑的时间长了,还得停下来加油上水呢,何况人为血肉之躯,转久了,转累了,也该停一停,养足精神,蓄势待发,不然哪来精力继续革命工作?”骆怡沙说:“我也是这么说老甫的。他偶尔也有闲下来的时候,如果又碰上心情不错,也会溜进石室,东瞧西望,转上两圈。”蔡润身说:“甫市长学养深,品位高,对玩石一定有其独特见解。”
“我可还没发现他有过什么独特见解。形象的造型石,诸如飞禽走兽,花鸟虫鱼之类,他还认得出来。稍稍抽象点,就不知所云了。”骆怡沙说着,从壁柜里取下一方石头,递到蔡润身手上,说:“你看看,这是什么?老甫就喜欢这块岩石。”
这是一枚光滑细腻的雨花石,上有清晰的图案。端详了好一会儿,蔡润身才渐渐看出些名堂,上面不是花树鸟兽,也不是山川河流,而像一个篆体汉字,说:“这不是仁字吗?”骆怡沙点头道:“你眼力真好。”蔡润身说:“不是我眼力好,是我有一位擅长篆刻的朋友,我见他的篆刻作品里面的仁字,就是这个样子。”
要说壁柜里,还真有不少图案耐看的纹理石,如松如竹,如菊如梅,如鸟如虫,生动而又形象。另有好几枚晶莹剔透的美玉,色泽天成,瑰丽温润。甫迪声垂青这枚仁字石,确实有些意味。蔡润身也就发挥道:“本来孔子思想的核心就是仁,他老人家一贯强调仁者爱人,里仁为美。孟子进而发展为仁政的政治学说,主张民贵君轻和以德服人,以德王天下。甫市长读书人出身,又是桃林百姓的父母官,胸怀仁心,施行仁政,对这个仁字定然感受至深,见仁心喜,自是入情入理。”说得骆怡沙笑起来,调侃道:“被你这么一解释,看来老甫喜欢这枚仁石,不仅事出有因,而且意义非常重大而深远了。”
又聊了一阵,骆怡沙忍不住捂住嘴巴,打了一个哈欠,同时下意识地往门缝外瞧了一眼。蔡润身很知趣,过去将门敞开,让过骆怡沙,说:“今天有幸见到这么多的雅石珍玉,真是大饱眼福。骆姐若不嫌我浅薄,可得收我为徒。”骆怡沙说:“你是抬高我了,我岂敢收你这样的大秀才为徒?不过以后有空,多来交流探讨,我非常欢迎。”
刚到客厅坐下,甫迪声回来了。蔡润身只字不提玩石,直接把材料交到他手上。作为常务副市长,甫迪声对桃林市的经济工作自然烂熟于心,见该写的内容材料里都写到了,便点头道:“比较到位嘛,文笔也很好,我看可以定稿了。”掉头去寻进屋时搁在角柜上的公文包。蔡润身早有准备,没等甫迪声起身,便掏出钢笔,取下笔帽,递到他手上。
甫迪声在材料上签了字,蔡润身也该走了。骆怡沙要去给他开门,蔡润身赶紧小跑着到门边,说:“不好劳骆姐大驾,我自己来吧。”骆怡沙瞧着蔡润身打开门,嘱咐道:“常来玩啊。”蔡润身点头不迭,这才说:“以后还要多向骆姐讨教玩石知识。”
听蔡润身口口声声骆姐骆姐地叫得欢,待骆怡沙关门回到客厅,甫迪声就问她:“你几时成为蔡润身的骆姐的?年龄上好像说不过去吧?”骆怡沙说:“论年轻我比他大了不少,可论亲戚辈份,还真是他的姐姐。”说了与蔡润身的老乡关系。甫迪声说:“这倒是巧了,蔡润身在我身边待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今天才晓得是你的老乡和亲戚。”骆怡沙说:“这就是你的官僚主义,不善于体察下情。”又赞扬蔡润身:“我这个老乡挺不错嘛,有素质,有品位,是个人才。”甫迪声说:“什么人才?”
“刚才你还表扬人家文笔很好,转眼就想不起是什么人才了?”骆怡沙嗔道,将刚才欣赏仁字石时,蔡润身那套仁者爱人和仁政德治的理论复述了一番。甫迪声说:“这不是牵强附会吗?我哪有那么高深?读书人就这样,喜欢小题大作。”
甫迪声话虽这么说,心里却也受用。
省人大部分代表视察政府经济工作期间,政府工作人员准备充分,安排周到,代表们非常满意,对政府经济工作取得的辉煌成就,给予了高度评价。代表满意,甫迪声自然也满意,跟袁明清和吴亦澹一起,召集参与材料准备和后勤接待的工作人员,开了一个简单的总结会。会上甫迪声重点表扬了研究室的材料写得好,内容全面,数据准确,真实反映了桃林市经济工作实绩,从而赢得代表们的充分肯定。同时负责生活接待的同志也功不可没,如果后勤保障和安全保卫工作做得不够,代表们的感觉也会大打折扣。
蔡润身和乔不群都参加了总结会。在甫迪声发表讲话的整个过程中,蔡润身一直仰视着领导满面春风的笑脸。他发现甫迪声肯定研究室写的汇报材料时,好几次都把欣赏的目光投注到了自己脸上。蔡润身有些激动,额头上都渗出了幸福的汗珠。会后蔡润身跟随乔不群去了综合处,说:“不群你的材料写得真好。你也听到了,刚才领导都做了充分肯定和高度赞扬。”乔不群望一眼蔡润身,说:“领导是肯定赞扬我吗?”蔡润身说:“怎么不是肯定赞扬你?材料是袁秘亲自布置给你的,我拿去让甫市长签字时,也明确汇报了是你的大手笔。”乔不群不咸不淡道:“那感谢你在领导面前抬举我了。”
“我哪有资格抬举你?”蔡润身笑笑,转而说,“估计淮河已告诉你,他正式被省报聘为记者,各项手续都办得差不多了,过两天就要离开桃林,去那边上班。咱们三个一起进的研究室,不说同生死共患难,同甘共苦,同舟共济,那是一点也不假的。眼见得研究室即将撤销,淮河也要弃我们而去,心里还确实有些不舍。这样吧,我来做东,一起喝几杯,说说话,同时也算为淮河饯个行。”
乔不群也有为秦淮河饯行的意思,哪知蔡润身已想到前面去了。看来这处理人际关系和人情世故方面,蔡润身就是比自己精明。乔不群往椅子上一仰,说:“这家伙就要远走高飞了,确实应该聚聚。”问去什么地方,蔡润身说:“在新开业的佳丽大酒楼。”
快下班时,蔡润身打来电话,说他已在佳丽订好包厢,要乔不群快点过去。乔不群嗯嗯着,说马上动身,然后给家里打了电话。史宇寒还没下班回去,是岳母接的电话。听乔不群说不回家吃晚饭,岳母叮嘱道,别回得太晚,史宇寒表哥郝龙泉晚上要来拜访。赶到佳丽,蔡润身已提前点好酒菜,恭恭敬敬等在包厢里。很快秦淮河也到了场,服务生上菜开酒,三人坐到桌旁。乔不群想起有场足球赛事,起身过去开了墙边电视。调到中央五台,只见巴西和阿根廷正在对踢,场面精彩。不想巴西正要射门,信号突然中断。秦淮河也是球迷,急得两脚直跳,一边质问服务员,到底搞什么鬼名堂。服务员说市里正在改造有线电视,信号不畅,估计过一阵子还会来的。
果然三杯下肚,电视又有了信号,只是球赛已经结束。秦淮河骂句粗话:“真他妈的!也不知巴西的射门进没进球。”乔不群笑起来,说:“说起射门,倒让我想起世界杯期间一段往事。世界杯盛产足球寡妇,寡妇们苦不堪言,真拿丈夫没法。不过也有智商不低的妻子,会跟丈夫一起看电视球赛,以便见机而作,将丈夫注意力转移到自己身上来。这晚妻子陪丈夫看球到深夜,见球员频频射门得手,妻子搂住丈夫撒起娇来,说老公你别羡慕人家射门水平高,待会儿你也给我射射门,那就算你狠。丈夫推开妻子,骂道:你懂个屁,自家门有什么射的?射自家门为输,要射射人家门,那才算赢。”
说得两人大笑。秦淮河刚往嘴里塞进一块红烧鱼,正准备往外吐鱼刺,这么一笑,鱼刺不仅没吐出来,还阴错阳差卡进喉咙里,呛得两眼是泪。蔡润身忙找服务员讨杯白醋,要秦淮河用醋化刺。秦淮河顾不得喝醋,指着乔不群鼻子,困难地笑道:“不群你是不是经常射人家的门?”乔不群说:“我从没上过足球场,哪射过人家的门?”(敬请关注湖南文艺出版社《仕途》连载——5)
待秦淮河喝下白醋,用力咳出鱼刺,三人才重新端杯喝酒。蔡润身说:“咱们三位同一天走进研究室,一晃多年,真可谓情同手足,如今淮河说声要走,还真有点难分难舍的味道。”秦淮河倒是达观,说:“如今交通发达,省城离桃林也就一百多公里,见面容易,不像古人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乔不群笑道:“人家那是两情相恋,我们三个又不是三角情人,哪来的见难别难?”
说着闲话,蔡润身端杯于手,去敬秦淮河,说:“秦大记者此番离桃赴省,定然大有作为。到时我俩下了岗,再去投奔你。”秦淮河说:“润身取笑我了。我不像二位,胸有城府,天生是做官的料。在政府大院待了这么多年,也没学会绕圈子,打太极,只知扁担进屋,直来直去,这才落荒而逃,另谋饭碗。”乔不群夹块豆腐放在碗里,一边说:“说落荒而逃,也太严重了点。不过淮河满腹才情,又有侠肝义胆,去做记者倒也适得其所。”
男人不是女人,碰在一起,只顾拿自己说事,你数你家陈芝麻,我报我屋烂谷子,不太理会对方。男人究竟比较理性,不会自说自话。秦淮河不愿老聊自己,说,“两位只顾关心老弟,也不说说你们的事。研究室即将撤销,你俩难道就这么守株待兔,等着分流方案下来,一切听从组织安排?”乔不群笑道:“我们生是组织的人,死是组织的鬼,哪会像你秦淮河,研究室红火的时候,打狗棍举得再高,也赶不走你,现在风声稍有不对劲,大家还没散伙,你就学起猪八戒来,扛了行李走人。”蔡润身主持公道说:“不群冤枉淮河了,淮河可是净身出户,赤条条来去无牵挂。”秦淮河笑笑,说:“此次研究室撤销,对于你俩来说,也许并不是坏事。说得好听,研究室是政府领导智囊,实话实说,不过纸上谈兵,跟政府领导无非一些工作关系,缺少深度接触和实质性交往,对个人成长毫无裨益。照我分析,政府办家大业大,总腾得出适当位置,领导肯定不会让你俩离开政府系统的。一旦去了政府办,与领导朝夕相处,日久生情,前程也就未可限量也。”
秦淮河的话当然不是没一点道理。本来研究室的主管部门就是政府办,政府办虽然人才济济,像乔不群和蔡润身这样的才子加能人,到底不是太多。何况研究室撤销后,政府领导还得拿决策,做报告,研究室职能不可能跟着撤销,必然转移到政府办这边。政府办肯定会设立相应机构,然后就地取材,将研究室的秀才网罗过去。
也许这个话题略显严肃了点,影响桌上气氛,蔡润身拿话岔开:“今天是来喝酒的,不是来参加市长办公会议,研究确定研究室人事分流方案的,还是喝酒吧。”端起了杯子。乔不群和秦淮河响应着,仰脖喝下杯中酒。
又东鳞西爪聊了一阵,蔡润身想起那天受袁明清之托,去综合处请乔不群,见他站在窗前,一脸歪笑,至今也没弄明白,是否与当时从楼下草坪里经过的耿日新和辛芳菲有关。反正此刻包厢里没有外人,说话随便,于是瞟眼乔不群,说:“不群给我老实交代,那天袁秘要我去叫你,你一个人站在窗前笑什么?”
乔不群刚跟秦淮河碰过杯子,闻蔡润身此言,一时忍俊不禁,卟哧一声,将嘴里还没下咽的酒都喷了出来。秦淮河不明就里,问是怎么回事。蔡润身说了当时的情形。秦淮河说:“耿日新和辛芳菲,一个政府市长,一个政府办处长,两人从政府大院草坪里走过,也太正常了,那有什么可笑的?不群你不是身上的笑神经搭错地方了吧?”
蔡润身又追问:“不群你到底笑什么?”乔不群收住笑意说:“没笑什么,没笑什么。”见乔不群一本正经的样子,两人越发心痒了。蔡润身说:“你说没笑什么,恰好说明你笑了什么。这是中国人的德性,喜欢正话反说,反话正说。”
也是有意岔开蔡润身的问话,乔不群借机发挥道:“我也有此同感。当年高适去送琴师董大,临行前鼓励说,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幸好董大同志生在中国,长在中国,一听明白,知道天下谁人不识君的意思,其实就是天下谁人都识君。如果是个不懂中国语言习惯的老外,听说塞外谁都不认识自己,哪里还敢抱把破琴,到处乱跑?”
秦淮河也笑道:“还有那位对月伤怀迎风落泪的林妹妹,在潇湘馆里待得不耐烦了,老爱扛把花锄,跑到山前去葬花,一边咕咕哝哝,说什么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人死万事空,到时四肢一伸,谁葬谁埋,哪里还管得了那么多?不用说林妹妹的意思,其实是他年葬侬不知是谁。”
乔不群又说道:“要说反话大师,当数孟浩然同志。他做了首《春晓》的短诗,总共才那么四小句,就有两句是反话,另外两句也是用来陪衬反话的。什么春眠不觉晓,其实是春眠觉晓,果若不觉,又怎能处处闻啼鸟?说花落知多少,事实是花落不知多少,想想世上花树千千万万,春来花开,春去花落,谁又数得过来?”蔡润身只好暂时放下刚才的话题,附和道:“大凡喜欢说怪话的人,都不怎么讨领导喜欢,领导让你下岗,也就没啥奇怪的。就说这个浩然同志吧,下岗后总是满腹牢骚,又怕被领导穿小鞋,不敢明说,只好说些不才明主弃,多病故人疏之类酸话,表面是自我检讨,批评自己学习不够,才疏学浅,离领导和同志们的高标准严要求还有一定距离,真心要说的却是我浩然才高八斗,学富五车,你当领导的也不肯重用,简直瞎了狗眼。”
三人卖弄了一会儿嘴皮子,蔡润身仍不肯放过乔不群,说:“不群同志,我们的胃口已被你吊足,不回答那天你笑什么,今晚你别想从这个包厢里走出去。”乔不群不好再回避,说:“其实也没笑什么,我是觉得耿日新这三个字太有意思了。”
两位不解。秦淮河说:“耿日新三字不是平常得很么?耿日新做了多年党群副书记,现又是堂堂市长,这三个字天天在桃林报纸电视里频频出现,我们怎么却没觉得有什么意思呢?”蔡润身也说:“是呀,耿日新三字又浅又俗,再有意思也意思不到哪里去。何况叫日新的人多了去了,什么张日新李日新王日新赵日新,上趟公共厕所都要碰上几个日新。”
乔不群说:“我是觉得耿日新跟辛芳菲走在一起时,耿日新三个字就有了意思。”两位还是没反应过来,迷惑地望着乔不群。乔不群只得笑笑,说:“关键是三个字中的日字,如果只理解为日子的日,日新月异的日,自然没有多大意思。”
两位究竟是读书人出身,马上明白过来。乔不群是将耿日新当成了耿日辛。秦淮河乐不可支了,捶一把乔不群,笑道:“好哇,人家笑假不笑真,不群你却吃了豹子胆,敢揭领导隐私,看法院定不定你泄露政府机密罪。”又说:“不过话说回来,不群还真是个语言大师,日字本来是个名词,被你当成动词后,顿时境界全出,意味深长起来。”
乔不群说:“别冤枉我,我可没说日字是动词哟。”
两人说笑着,这才发现蔡润身不再搭言,变得面无表情,目光混沌,似乎已对这个话题失去了兴趣。只是见两位都拿眼睛瞧自己,才忙举了杯子,说道:“喝酒喝酒。”
喝完酒,三人分手,乔不群回到政府大院。岳母没说谎,推开门,郝龙泉就坐在客厅里。寒暄过后,郝龙泉眯眼看着乔不群,说:“你在政府大院待了这么些年,总认识些人吧?比如市里国土局和煤炭安监部门里面的实权人物。”乔不群问:“你是要我帮你去他们那里打通关节,把什么采矿许可证安全许可证之类办下来?”
“看看看看,我才提头,你就知尾。不群你的硕士真没白读,你的处长也没白做呀。”郝龙泉笑起来,说,“已有好些煤窑主找过我,想把煤窑卖给我。我也去各处跑过几次,发现有些煤窑尤其是桃坪境内两家煤窑的潜力还很大。他们做不下去,是因为执照已经过期,政策却越来越紧,补办不容易。继续无证开采,究竟风险太大。我也不想做偷鸡摸狗的事,那不是长久之计。要当就当合法窑主,把事情做大做强。不群若肯出面,只须介绍我认识有关部门的头头,背后的工作我自己会去做。眼下最当紧的是找国土部门,先拿到采矿许可证,下一步再跑煤矿和安全监督等部门,把其他几个证弄回来,这样才能下井挖煤。”
乔不群不置可否,只说了句到时再说的含糊话。乔不群准备与教育局普教处高副处长联系联系,将州州读桃林小学的事落实一下。署期已到,桃林小学怕是已在酝酿下期招生的事,再不采取实际动作,就要来不及了。
不想拨高副处长手机,却没信号,打普教处电话,又总是忙音。教育局又没在月球上,干脆去跑一趟。扔下话筒,正要动身,有人推门进来,问会议室在哪儿。义务为人指明会议室,又接上两个电话,乔不群忽然没了去教育局的情绪。大家都在为自己的去向奔忙,跑了政府办,跑组织部,甚至连市委常委楼都不放过,你却往教育局跑,人家还以为你得了脑瘫呢。
乔不群也不是没想过跑跑该跑的地方。好事都是跑来的,足不出户,死守善道,莫非好事还自动跑到你面前来?你又不是菩萨,菩萨也要寺庙占得好,才有人进香上供。可又怎么个跑法呢?乔不群一时无以为计。
这么傻子样在桌前呆着,李雨潺走进来,说:“乔处真有定力,两耳不闻窗外事,一个人静悄悄躲在处里,自在得很。”乔不群无奈道:“我不躲在处里,还披红挂绿,跟着那些中老年妇女,跑到街上去打腰鼓?”李雨潺笑道:“谁要你去街上打腰鼓了?”又放低声音说:“什么时候了,你也不学学人家,多为自己的美好前程考虑考虑。”
李雨潺的口气听去这么漫不经心,其实是在真正关心你。乔不群心生感激,说:“你说的人家是谁?”李雨潺说:“这就看你了,你觉得是谁就是谁。总不可能是我吧?我一个普通干部,到哪里还不都是勤杂工一个?”乔不群自然知道李雨潺所指是谁,说:“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李雨潺说:“我没听到什么风声,只觉得这段研究室的人忙得很,没谁像你无动于衷,没事人一样。”此言不假,乔不群不可能不清楚,却还要故作无所谓的口气道:“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李雨潺白他一眼,说:“庸人就庸人,我可从没说过自己非同凡响。也只怪我闲得无聊,瞎操心。正应了那句话:船上人不急,岸上人急。”
乔不群沉默着,一时不知说什么好。李雨潺又说:“别以为有人恭维你是政府第一笔杆子,就沾沾自喜,反正政府办摊子大,有你的去处。”
李雨潺说这话的时候,乔不群一直看着她的眼睛,觉得那是秋天的湖水,清澈而幽深。等到她话说完,乔不群的目光下意识移到了她的唇上,那是两瓣桃花般的红唇,鲜艳而又动人,性感而又高傲。也真是奇怪,每次李雨潺说话,乔不群的注意力总是停留在她的眼睛上,这个时候她的眼睛最生动最传神,仿佛她的话不是从嘴里,是从眼睛里说出来似的。待她的话一落音,乔不群又会转而去瞧她的嘴唇,这个时候她的嘴唇格外惹眼迷人,好像能传情,会达意。
见乔不群的目光蜂一样叮在自己脸上,李雨潺有些不好意思了,羞羞道:“你望着我干什么?我的脸又不是电视机,在放电视剧。”乔不群这才回过神来,笑道:“你脸上正是放的电视剧,而且是言情剧,感人至深,叫人看了又想看。”
“我跟你说正经的,你却取笑我,不理你了。”李雨潺假装生气,头一甩,走了出去。(敬请关注湖南文艺出版社《仕途》连载——6)
乔不群痴在桌旁,还是不知该做些什么好。好久才想起这一天都没上厕所,抽身出了门。恰巧瞥见蔡润身出了秘书处,往楼道口方向走去。乔不群停住脚步,上厕所的兴致也没有了,转身又回到综合处,一屁股跌坐在沙发上。研究室的人哪个不知道,这段时间就数蔡润身最忙,天天往领导那里跑。
蔡润身没察觉到身后的眼睛,几步迈下三楼,瞄准甫迪声办公室没有外人,身子一侧,溜了进去。甫迪声正在看机要,见了蔡润身,合上文件夹,亲切地跟他打招呼,要他坐到自己旁边的沙发上。
蔡润身拿屁股尖蹭着沙发边沿,微仰下颌,迎向高处的甫迪声。甫迪声想起那晚夫人骆怡沙赞扬蔡润身的话,说道:“润身你还懂玩石欣赏,以前我怎么没发现你有这方面的才华呢?”蔡润身心里暗暗感激着骆怡沙,嘴上说:“我这哪能叫才华?在骆姐那样的大家面前,简直是个小学生,还没入门呢。”甫迪声说:“你也太谦虚了点。不过谦虚好,谦虚使人进步,骄傲使人落后嘛。”
这句话本来通俗,甫迪声不过随口说说而已,蔡润身听来,却意义深远,回味无穷。官场就是这样,谁谦虚谁就有可能进步,谁骄傲谁就得落后。特别是在能决定自己命运的领导面前,再傲气的人都会成为谦谦君子,修养好得不得了。所以放眼机关,没有不是望着自己鼻尖走路的,谁都像是得了软骨症,脖子硬不起来。这么想着,蔡润身说了来找甫迪声的意图。他想把人大代表来政府视察时,甫迪声用过的桃林市经济工作情况汇报材料登到《桃林经济》上去。甫迪声倒很爽快,满口答应。还说:“《桃林经济》虽由研究室主办,其实属政府机关刊物性质,代表的是政府的声音。把这个东西登到上面,各级各部门都能看到,也算是给全市经济工作定下一个调子。”
领得甫迪声的话,蔡润身心里就有了底。告辞领导出来,本已快到下班时间,却没有下楼,而是回了秘书处,动手编辑起新一期的《桃林经济》来。那个汇报材料自然是在头条位置,蔡润身还特别在一旁标明,字体须比其他文章大一号。
此后的两三天里,蔡润身什么都不做,守在印刷厂,将《桃林经济》清样稿弄了出来。却不忙着开印,特意留着二条版面,准备先找个合适单位,拉些赞助回来。
蔡润身去了市安全生产监督局。安监局马局长已快五十八,身体欠佳,住在医院里,由副局长聂东京主持局里全面工作。七不进,八不留,马局长也该下去了,聂东京自然很想扶正做上这个局长。可他是上届市委政府主要领导的人,想向本届主要领导靠拢,还不是太容易。蔡润身知道聂东京这个心思,才跑去找他。
政府研究室戴着政府的帽子,却不是实职部门,跟政府领导的关系也若即若离,即使把政府当虎皮披在身上,也不是谁都那么好吓唬的。聂东京知道研究室的性质,见了蔡润身,表面倒也客气,却并不怎么放在眼里。蔡润身不急,先拿出上一期的《桃林经济》,双手递给聂东京,要他指正。“这是政府领导喉舌,又是蔡大处长主编的,我哪敢指正?”聂东京应付式地翻翻,随手放在桌上的报纸堆里,说,“我给办公室主任打声招呼,到附近饭店里订桌工作餐,中午咱们小酌两杯,怎么样?”
现在才上午九点,谁好意思为顿中餐等上三个小时?蔡润身清楚这是主人的逐客令,另拿出这期刚编就的《桃林经济》清样,铺到聂东京桌上,说:“这期刊物就要出来了,我还适当留了些版面。好多单位都想在上面刊发文章和图片,都被我婉拒了。我还是看好安监局。桃林这几年安全生产没出什么大事,主要是你们工作卓有成效,给桃林市委政府减轻了不少压力,作为政府机关刊物,不给予大力弘扬,也说不过去。只是不知聂局长有没有这方面的兴趣,愿意考虑在上面露露面。”
聂东京这才明白蔡润身的真实来意。如今这报纸那刊物,这电视那广播,哪天没有几拨人跑来拉广告,要赞助?这下竟连政府研究室的人也上门凑起热闹来了。聂东京心下腻烦,脸上还不好流露什么,说:“蔡处长这是抬高我们了,安监局确也做了些日常工作,可拿市委政府的高标准严要求来衡量,叫穿短裤套袜子,还差一大截。是不是如蔡处长所说,以后我们工作真的卓有成效了,再荣登贵刊大雅之堂?”
“聂局长有所不知,也是政府主要领导太重视这期刊物了,不然我也不会轻易来找你。聂局长没这个兴趣,我也不好勉强,只是觉得这么好的机会,你这么放弃了,多少有些可惜。”蔡润身说着,伸手翻过《桃林经济》清样扉页,指着上面甫迪声的大名说,“这是用来打头的甫市长的大作。他有这方面的意思,想要篇有点份量的文章,与他呼应呼应,我这才专门腾出二条位置,暂时没上文章。封二还有甫市长工作和学习方面的彩照,封三也将有选择地登些照片,还预留在这里。”一见甫迪声的名字,聂东京的眸子便亮了亮。蔡润身看在眼里,心下暗笑起来。一边拿了清样,要往包里装。聂东京拦住道:“既然蔡处长这么有诚意,还是把样刊留下来,我和几位班子成员商量商量。”蔡润身说:“那聂局长你们赶快商量。甫市长正等着看刊物呢,都催我几次了。”留下样刊,给个价钱,出了安监局。
第二天安监局办公室主任就找到蔡润身,交上聂东京的署名文章和一组照片,要走研究室的银行帐号。隔日上午,安监局的四万元款子就到了研究室帐上。
刊物正式开印后,蔡润身就吩咐出纳,以印刷费名义把安监局那四万元款子转入印刷厂户头。一期刊物才印千余本,印刷费要不了几千,其余全被蔡润身拿走,白条都不留一个。印刷厂到处都是,业务根本吃不饱,谁都想多揽生意,自然什么方便都给客户提供。
蔡润身当然不会独吞这笔钱。他才不是那种除了人民币,什么都不认识的浅薄之徒。他要钱是为了把该办的事情办得漂亮和圆满些。先跑到综合处,拿出一个装着三千元现金的信封,轻轻放在乔不群桌上,说:“不群,这是一点小意思。”乔不群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说:“我一不批项目,二不发帽子,你也意思起来,不是家里的钱没地方放,要我给你找钱柜吧?”蔡润身如实相告:“上次你给甫市长写的汇报材料,我已用到《桃林经济》上,刊物出厂后你就会看到。不过是署着甫市长的大名,让你这个真正的作者受委屈了。可也不能叫你这个无名英雄太吃亏,我设法弄了些钱,算是给你的润笔费吧。”领导大会小会做的报告和讲话,发表在各种媒体上的官样文章,哪篇不出自手下的笔杆子?其实这也是单位笔杆子的工作职责,什么时候领导不需要讲话念报告和做官样文章了,这些笔杆子恐怕也得失业回家,去卖烤红薯了。所以单位那些舞文弄墨的笔杆子,从来没谁以为自己写的材料非得署自己名字,甚至找领导要稿费什么的。谁真有这个想法,恐怕不是神经病一个,就是打错了鸡血。偏偏蔡润身别出心裁,乔不群给甫迪声写了个材料,他竟煞有介事来送什么润笔费,的确是破了天荒。
乔不群因此疑惑地瞧眼蔡润身,说:“你不是逗我开心吧?”蔡润身说:“当然是逗你开心。这是物质时代,如果钱不能逗你开心,那我就没法子了。”乔不群甩甩手上信封,说:“你想逗我开心,我如果不开心,也对不起你的美意。只是财政每年给《桃林经济》的办刊经费很有限,保印刷费都困难,你这钱从哪里拿的?”蔡润身笑道:“肯定不是从家里拿的,我和老婆那点工资,仅够日常花销,拿来逗你开心了,我和老婆还怎么开心?”也不隐瞒,说了上安监局找聂东京拉赞助的简单经过。至于拉了多少,当然没必要也没义务如实招供,乔不群也不是纪委和审计局的,没权力和职责予以追究。
乔不群不得不佩服起蔡润身来。换了自己,别说不肯去做这种事情,就是做恐怕也不太做得来。乔不群说:“还是润身有办法,不像我,除了坐在家里写几个死材料,再没别的能耐。”蔡润身说:“能写材料就是大能耐嘛。我要是有你这样的笔头子,还厚着脸皮去外面讨钱,惹人嫌干啥?”“不群跟你说句实话,在研究室甚至在政府大院里,我最佩服的人还是你。你有才华,有能力,为人实在,凡事不卑不亢,完全凭能力吃饭,是难得的正人君子。也许在有些人的辞典里,正人君子都快成为贬义词和嘲讽的对象了,可我始终认为,你这样的正人君子是最站得住脚,也最令人景仰的。”
这就是蔡润身,给你送来看得见摸得着的钞票还不够,还要递上动听的美言丽辞,挠挠你的痒处。奇怪的是,即使是乔不群这样比较自知的明白人,听来也如沐春风,心旌摇荡。且绝对相信对方是发自内心的,不会怀疑人家的真诚。在女人面前,这家伙大概也是这么巧舌如簧,不然谁会上他的手?估计只有李雨潺革命警惕性高,才不肯领他的情。
蔡润身走后,乔不群盯着手上的钱,半天没回过神来。这算不算蔡润身给的贿赂呢?两人都是处长,他凭啥给你行贿?接受贿赂也得有理由,可不是谁都有这个资格的。不是贿赂,便是施舍了,可自己还没到他来施舍的地步。那是不是蔡润身办刊有了利润,跟你分红?你并没入股,红又从何而来?
看来还是蔡润身给的说法有道理,只能算是润笔费。只是一篇万字不到的汇报材料,也值三千元,好像还没谁颁布过这么高的稿费标准,何况还是个内部刊物。转而又想,文章出自你手,甫迪声署了名,你拿些润笔费不应该吗?既是润笔费,也就没必要多心,笑纳便是。乔不群心安理得起来。钱这个东西也太有魔力,到了谁的掌心,都是不怎么好松手的。你看它图案简单,却比世上任何图画都美丽。不会发声,可再经典的歌声也没它动听。世人说它有铜臭,而谁闻着都芬芳馥郁,沁人心脾,胜过天下任何奇花异卉。
快下班时,乔不群将钱塞进包里,往腋下一夹,出了综合处。拿回去交给史宇寒,她肯定会高兴一阵子。可走出大楼后,又改变主意,几步迈出传达室,存入就近的储蓄所,再回综合处,将存折夹入一本旧书,塞进书架下面的柜子里。男人也得留点私房钱,偶有花钱的地方,老找夫人伸手,也不是办法。
这么一折腾,关门来到楼道上,已是人去楼空。唯有乔不群自己的足音一下一下敲着地板,让寂静楼道愈显寂静。下到四楼,才听得有人说话,和风细雨的,给大楼增添了几许生气。原来有人正朝乔不群这边走来,一边打着手机。楼道里灯光不是太亮,乔不群没认出那人,只觉得是个女的,身段窈窕。除政府办,楼里还有些别的部门,平时各进各的门,各做各的事,工作关系不多,难得往来,有些人只是面熟,不见得就叫得出姓名和职务。乔不群也不理会,转身要下三楼,不想那人却突然喊了声乔处,声音甜甜的。乔不群停住脚步,细瞧原来是辛芳菲。想起那个耿日辛的低劣玩笑,乔不群脸上热了热,有些不好意思了。辛芳菲不可能看出乔不群的不自在,又问道:“乔处这个时候才下班?”乔不群说:“有些杂事拖着,耽搁了些时间。你不是也还没走吗?”辛芳菲说:“下午接到电话,明天外省有重要客人来桃林参观,要安排这打理那的,刚才才把该落实的给落实下去。我这工作性质,有什么办法呢?”
说着话,辛芳菲已推开斜对面办公室的门,说:“不晚也晚了,何不进去坐会儿?”
这话来得真诚,乔不群不好拒绝,走进外事处。辛芳菲从柜子里拿出瓶矿泉水,往乔不群手上递,说:“给你泡茶,怕一下子泡不开,喝口矿泉水算了。”乔不群并不渴,却不好拒绝人家美意,只得接过去,开盖喝一口,说:“辛处太客气了。”(敬请关注湖南文艺出版社《仕途》连载——7)
第三章
办公室灯光比楼道里明亮,乔不群这才注意到辛芳菲一袭浅红色连衣裙,衬托得那丰腴而颀长的身材越显娇媚。面若桃开,腮似莲绽,口红和眉毛也描得恰到好处,不浓不淡。一双上挑的丹凤眼流光溢彩,未顾情生,不盼意动。乔不群心下暗忖,关于耿日新与这个女人如何如何的说法,看来假不到那里去。想想看,这样的尤物谁抵抗得住?
两人各自坐定,辛芳菲关切地问道:“研究室就要撤销了,乔处有什么打算没有?”乔不群说:“我这人没别的本事,就是适应能力还强,什么地方都待得下去。也就懒去打算,反正打算也打算不来的。还是听领导的话,领导指向哪里,就奔向哪里。这辈子入了政府这道门,也就生是政府的人,死是政府的鬼,没别的想头了。”
“乔处不愧文人出身,说话就是有意思。”辛芳菲笑道,“我呢肚子里没什么墨水,可最敬佩的还是你这样的文人,有机会得多沾点你的才气。”
辛芳菲这话倒也不完全是自谦。她也就高中文化底子,最初在厂里搞工会工作,因身材好,长相俏,又能歌善舞,经常被市工会抽去搞些活动。慢慢工会领导印象深起来,把她正式调上去,这样就有了更多与市领导交往的机会。如今地方上有项重要工作,就是接待上级领导。不是说接待就是生产力吗?接待工作做好了,要起帽子还有资金和项目来就方便得多。也是为提高生产力,市里对其他单位编制压了又压,政府外事处却一再增编,以增强接待力量。辛芳菲就这样被领导看中,从工会调入政府外事处。由于工作大胆,成绩突出,没几年就又转干又提拔,很快就做上了处领导。乔不群明白,表面上官场看重学历,说什么年龄是个宝,文凭不可少,谁都在读研拿博,其实也仅仅文凭重要,真正的知识却在贬值。事实上知识也当不得饭,若知而不识,仅知识分子一个,不谙人情世故,不善变通圆融,知识于仕途不仅没半点用处,弄不好还会起反作用。老话说得好,百无一用是书生,人入官场,不能扫除掉身上的书生气,一辈子都不可能有什么作为。乔不群还算有些悟性,刚进研究室时,自我感觉良好,以为在大学多泡过几年,学历高,文凭硬,可以蔑视学历比自己低的人,后来多混得些日子,还是渐渐觉醒过来,意识到光有高学历硬文凭是远远不够的,再没敢以多啃过几本书自傲,多少变得圆滑了些。圆而不滑不成臼,不成臼就是一坨废料,扔墙角还占地方。
今天辛芳菲说她肚子里没什么墨水,要沾乔不群才气,乔不群没敢沾沾自喜,感觉如何优越,自嘲道:“我有什么才气?傻气酸气腐气倒是有不少。”辛芳菲笑道:“敢在人前自我贬低的男人,其实是很有胸襟和自信的,决不是什么低能儿,可钦可佩。”
乔不群听得出,辛芳菲这话还不全是恭维。凭她的地位和势头,也没必要恭维你这个连工作去向还是未知数的酸秀才。不过也正因你是酸秀才一个,肚子里有些墨水,文化不高的辛芳菲才会眼里有你,愿意跟你接触。这么想着,乔不群的感觉莫名地膨胀起来,都快忘乎所以了。要知道这些话是从一个天生丽质的美人嘴里说出来的,哪个须眉男子听去不心摇神动?又想起那个该死的玩笑,开得也太损了点,实在有愧于眼前这个真诚的美人。不知是想减轻些心头愧疚,还是美人于前,不说几句乖巧话,生怕舌头发霉,乔不群转着弯子道:“有次在政工处见过辛处的履历表,籍贯栏上填着桃林人,可我左猜测,右揣摩,你的祖籍肯定是山东济南的。”
辛芳菲睁大眼睛,说:“你是怎么知道的?小时我爷爷就经常说起过,我们家是乾隆年间从山东那边迁过来的,老祖宗正是济南人。”乔不群狡黠地笑笑,说:“你们家是什么时候从那边迁过来的,我不敢肯定,我敢肯定的是你们辛家祖上有一位大名人,也是济南的,你们也许与他有关。”辛芳菲说:“什么大名人?”乔不群说:“南宋大词人辛弃疾呀。”
尽管不是科班出身,辛芳菲却也知道辛弃疾是谁。中学课本里就有辛弃疾的词,他的名气与苏轼一样大。国人又有个共同爱好,热衷跟历史名人攀本家。刘姓自称刘邦后代,李姓没有不是李世民子孙的,萧何自然是萧家人祖宗,陶渊明肯定会上陶家人祖先牌位。辛姓好像不是个大姓,却出了个大文豪辛弃疾,辛家人会放过他吗?
果然乔不群一提辛弃疾,辛芳菲就来了劲,说:“辛弃疾不仅是个大文豪,还是南宋爱国将领和民族英雄哩。”乔不群点头道:“辛弃疾如果不是英雄,还成不了大文豪,他那些鼎鼎有名的词作都跟他的身份有关,透着英雄气,比如醉里挑灯看剑之类。”
见乔不群喜欢自己辛家祖宗辛弃疾,辛芳菲特别感激,说:“你看你姓乔,比我这个辛弃疾的后代还了解他老人家。”乔不群说:“也是萝卜白菜,各有所爱吧。我大学学的不是文科,却素来喜欢看杂书,读闲文,就文史哲方面的修养来说,自觉不比文科生低到哪里去,包括写文章也应该差不了他们多少。”乔不群这显然是自鸣得意,自我标榜。男人们在一起,如果你过于得意,自我标榜太甚,旁边的男人会不屑一顾。男人跟女人在一起却有所不同,尤其女人又欣赏男人的才华,男人夸夸其谈不仅不会惹女人不快,还会让对方对你刮目相看。辛芳菲也就对乔不群敬佩有加,说:“怪不得乔处文章这么好,原来是你的文学底子厚。”
也是谈得来,两人都忘了时间。直到辛芳菲手机骤然响起,外事处的人找她,乔不群才意识到不能老坐着不动,说:“一说就远了,也得走了。”辛芳菲说:“咱们一起走吧。以后有空,常来坐坐,说说话。”
来到楼下,辛芳菲扬扬手上钥匙串,说:“我有处里车子,送送你吧。”乔不群笑道:“我就住在院里,送我到哪里去?”辛芳菲哦一声,笑道:“想讨好你,也没我机会。”扭身迈下台阶。乔不群不舍离去,直至那妙曼身影走近小车,隐入车门,仍僵在地上。小车驶出数米,见乔不群还没走,辛芳菲方向盘一打绕回来,将头伸出窗外,说:“龙华宾馆有桌客人,你要能放得下架子,干脆跟我吃饭去。”
乔不群不想吃这种蹭饭,又不甘心就此跟美人分手,说道:“饭不陪你去吃了,朋友有本好书,一直没时间去拿,正好跟龙华宾馆一个方向,就搭你车过去一下。”辛芳菲高兴地打开副驾驶室的门,让乔不群上了车。
外事处不是普通处室,工作性质特殊,领导另眼相看,单独配了专车。还有专职司机,辛芳菲体谅人家辛苦,也拿了把钥匙,每逢加班加点,自己亲自开。开得还算平稳,乔不群夸奖道:“车技挺娴熟的嘛。”辛芳菲说:“一般一般,世界第三。”乔不群说:“你一般得太不一般了。快去参加赛车,拿大奖,赚大钱。”辛芳菲说:“跟你吹牛的,吹牛不罚款。”走在人多车猛的大街上,辛芳菲没忘记乔不群上车前说的话,问道:“是本什么书?这么要紧?”乔不群本来是随意扯的谎,这下只能继续扯下去,信口道:“一本闲书,佛学方面的。”辛芳菲说:“信佛还是在研究佛学?”乔不群说:“不信佛,也不研究佛学,没事乱翻翻,好玩儿。”
快到龙华宾馆了,乔不群只得叫停,以免跑得太远,回去难走路。辛芳菲带住刹车,慢慢将车靠到路旁。乔不群说:“今天享受专车待遇,深感荣幸!”辛芳菲笑道:“我更荣幸,你这样的大才子也肯坐我的车。”乔不群伸手去拉门,却没能拉开,知道辛芳菲锁了,笑道:“辛处你是不是弄错了绑架对象?”
“别紧张嘛,我又不会吃了你。”辛芳菲说,“有句话,我知道我不主动提出来,你是不会开口的。你表一下态,要不要我在领导那里替你说句话?”
刚才在外事处,辛芳菲问到研究室撤销后有何打算,乔不群以为她不过无话找话,随便问问,想不到人家还真上了心。大美人肯在耿日新面前说话,绝对管大用。乔不群受宠若惊,感激道:“有辛处美言,我就不必担心下岗了。”辛芳菲说:“我试试吧,不敢保证领导就会听我的。”又握握乔不群的手,按下车门,说:“佛书你看过,也借我学习学习。”
下车后,瞧着辛芳菲将车慢慢开走,乔不群傻子样木立街旁,口水都快流了出来。还高扬手臂,在空中挥着,仿佛告别依依不舍的情人。直到小车消失在闪烁的灯影里,才怔然垂下手来。又发现正是那只被辛芳菲握过的手,忙放嘴边吻吻,仿佛余香尚存。想不到陪美人聊会儿天,又一时心血来潮坐了趟多余的车子,竟获此意外惊喜。哪怕于事无补,能受到美人青睐,也值了。
乔不群禁不住头重脚轻起来,心里说这份感觉实在太美妙了。
有辛芳菲在领导那里给你说话,去向问题已不再是问题,乔不群也就有了情绪顾及其余,去找高副处长落实州州读书的事。
岂料赶往教育局,高副处长已离开普教处,去了监督处。乔不群感到有些不妙。见着高副处长,才知两个月前他就调整到监督处做了处长。乔不群心里打鼓,州州读桃林小学的事,他怕是不容易帮上忙了。嘴上却笑道:“原来你提拔了,也不通报一声,也好来给你庆贺庆贺。”高处长叹道:“乔政府是专门给领导写材料的,碰上某项经济指标下滑,比如农民收入与上年同比下降,写材料时真写上下降两个字,领导肯定不乐意,必须写成负增长。我这个普教处副处长来监督处做处长,如果也要叫提拔的话,也只能叫做负提拔。”
乔不群自然懂高处长的意思,普教处是个业务处室,无论是处长副处长,都是一般干部,掌的权硬,管的事实。权既硬,事又实,好处也就大大的。监督处却不同了,机关里都是党培养教育多年的领导和干部,觉悟那么高,谁也用不着谁监督,谁也监督不了谁,这里的处长副处长也就有职无权,从年头到年尾都没什么事可管。没事管,自然没油水可揩,从普教处副处长的位置上跑到监督处来做处长,说是提拔,听是好听,其实是从湿处到了干处,高处长说成负提拔,倒也一语破的。高处长是负提拔还是正提拔,不是乔不群要关心的,他要关心的是儿子读书的事。高处长已离开普教处,也不知还有无必要跟他说说。不过不管怎么样,高处长还是教育局的处长,在普教处待的时间又不是一天两天,关系总还在那里,能帮上忙也说不定。于是,乔不群试探着说道:“我有一件小事,想劳驾劳驾高处长,不知肯赏脸不?”
高处长嘴上倒也爽快,说:“什么事吩咐就是,咱们老朋友了,只要我帮得了的,自然没话可说。”口气却显得有些虚弱。乔不群想起高处长过去说过的那话:我没别的能力,你有人要读书升学什么的,只管找我!那口气何等豪壮。原来这人总得有些硬通货,硬通货在手,也就肚里底气足,嘴上口气硬。人在官场,权力就是硬通货,手上没这个硬通货,人硬不起来,嘴巴又能硬到哪里去?
乔不群也顾不得那么多,说了州州读书的事。高处长说:“我在普教处的时候,桃林小学范校长跟我关系一直不错,我可以给她打个电话试试。”抓过桌上话筒,拨通范校长手机,报上乔不群身份和州州名字。又点着头嗯嗯一阵,高处长才放下电话,掉头对乔不群说:“你究竟是政府领导,范校长口头答应得还干脆,已记下你和州州的名字。她也说了,过十几天就要研究招生的事,到时你再带上孩子户口,直接去学校找她便是。”
得了范校长的承诺,乔不群准备告辞,高处长又说道:“我终究不在普教处了,到时范校长万一不兑现承诺,也拿她没办法。还是带你去普教处见见谢处长,让他写个条子。”(敬请关注湖南文艺出版社《仕途》连载——8)
谢处长非常客气,赶开围在桌前的人,说:“今天乔处长不知是第几个来说孩子读书的家长了。我一般是不会打招呼写条子的,不在桃林小学招生范围想送孩子去那里读书的家长太多,确实照顾不过来。不过高处长是普教处的老领导了,平时也难得给我们下回指示,乔领导又是政府要员,这条子我不写也说不过去。”拿笔给范校长写了几句话。话里意思明确,乔不群是政府领导,儿子想读桃林小学,请给予安排为盼。
高处长打过电话,谢处长又写了条子,算是有了双保险,事情应该十拿九稳了。听乔不群说起事情经过,又认真看过谢处长的条子,史宇寒满心欢喜,也觉得州州进桃林小学已不在话下。为奖赏乔不群的丰功伟绩,夜里史宇寒百般温柔,像又回到了初婚的日子。近一段时间,乔不群情绪不稳,史宇寒也郁闷得很,两人好久没挨边了。这阵史宇寒上撩下拨,乔不群身上积蓄多时的能量被调动起来,一时变得斗志昂扬,坚忍不拔,大展了一回雄风。看来身为男人,要想夜里中用,首先得白天中用。男人白天不中用,女人夜里便缺乏积极性。女人缺乏积极性,男人没法性积极,自然稀泥一样,坚强不起来。
有潮涨就有潮退,潮退之后,乔不群有些疲倦,昏昏欲睡的样子。史宇寒的兴奋劲却一时减不下去,跟乔不群说起话来。乔不群也不好只做正题,扔下附加题不管,努力打起精神,有一句没一句搭着腔。
一聊聊到郝龙泉,史宇寒说:“州州读桃林小学看来已没太大问题,你也该考虑考虑表哥的事了。”乔不群不置可否,只含含糊糊嗯嗯两声,像塞了一嘴牛屎似的。史宇寒又幸福地说:“那晚表哥来家里,开始你没回来,表哥提到你,可是一脸的佩服,说你是个人才。待的码头又大,下面各部门都要在你们正确领导下开展工作,找部门办什么事容易。”乔不群说:“别听他胡扯。你们学校属商业局管,商业局是政府组成部门,你问问他们,我几时正确领导过他们?”史宇寒说:“表哥这不是高看你吗?你还不乐意?”
“我用不着他高看,他高看我是个小处长,低看也是个小处长。”乔不群早没了睡意,哼一声,说,“你对表哥的事好像挺热心嘛,他是不是给了你什么好处?”
史宇寒听不得乔不群这话,嘟着嘴说:“看你都想到哪去了。他钱还没赚到手,又怎么给我们好处?不过他说过,今后煤窑开出规模和效益,我们可以投资入股,跟着他发些小财。”乔不群说:“他的煤窑八字还没一撇呢,开不开得了都难说,你就做起了跟他发财的美梦。”史宇寒说:“这可不是美梦。你不见桃林那些上山开窑的老板,几个没发肿了的?”
夫妻俩都是典型的知识分子出身,一向守得住寂寞。经济不算富裕,却也收入稳定,衣食无忧,生活安逸而温馨。也许过惯了这种平淡生活,平时两人很少谈论赚钱发财的话题。今夜史宇寒突然对郝龙泉开窑的事感起兴趣来,乔不群有些不习惯似的,望着窗外混沌夜色,说:“我知道在这个物欲横流的年代,像我们这样淡泊名利安于清贫的人,差不多都快成了恐龙。可我总觉得老话说得有理,命中有时终须有,命中无时莫强求。强求得来的东西,不仅不会长久,还会惹火上身。何况人自身吃用花费只需那么多,良田千顷,日食不过一升,广厦万间,夜眠不过八尺。”史宇寒有些不高兴了,说:“我不过要你考虑一下表哥的事,你就一套一套的,扯到哪去了。”乔不群说:“表哥上山开煤窑,我给他找有关部门牵牵线可以,至于以后他怎么跟人家打交道,怎么赚大钱,咱们不去插他的手,他做他的大富翁,我当我的小干部。”
史宇寒知道,乔不群是在给她敲警钟。话有些不太入耳,却也不怎么好反驳,史宇寒只说:“也就是表哥,换了别人,我才不会管闲事哩。少给我上党课,你这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报纸上天天登,电视里夜夜播,单位领导大会小会强调了又强调,还用你乔处长来教育我!你放心好了,我不会给你添乱的。这么多年麻衣布裤,粗茶淡饭,都过来了,还怕以后日子过不下去?这辈子既然跟定你这个穷秀才,我就没幻想过要大贵大富。”
乔不群笑道:“说没幻想过,实际上正是心存幻想。不过幻想不算罪过,咱们生就一副臭皮囊,难免口渴思饮,腹饥思食,身冷思衣。阶级斗争也不时兴了,没人逼你灵魂深处闹革命,狠斗私字一闪念。就连佛家五戒,也只论事不论心,这样修持起来相对容易些。若论心不论事,做真菩萨,必得百炼成钢的高僧大德,非常人不易为。世上高僧大德到底不多见,满地都是吾等凡夫俗子。凡夫俗子没什么错,欲望不要太甚,心地清静就好。”
两人正有一句没一句扯着,床头电话猛地响了。乔不群拿过话筒,一听对方声音,先不答话,回头问史宇寒道:“你猜猜,是谁的电话?”史宇寒说:“你不问,我不知道是谁,你这一问,就知是表哥了。”乔不群笑笑,对着话筒说道:“我和宇寒正在说你呢。”郝龙泉说:“不是说我的坏话吧?”乔不群半讥半讽道:“你这样的老板亲戚,人家想摊还摊不上呢,我们摊上了,高兴都高兴不过来,哪里还顾得上说坏话?”郝龙泉是来试探乔不群口气的,开了两句玩笑,说:“我的事你没忘吧?找有关部门打过招呼没有?”乔不群说:“你这事打声招呼就管得了用,我可没那么大面子。”又编故事道:“是这样的,今天政府有个会议,国土局办公室主任陶世杰来了,我跟他照过一面,说了说你开窑的事,他答应咱们去了国土局,他陪着去见见有关领导和处室。”
郝龙泉忙接腔道:“我就知道不群不愧政府里的大处长,关系网扎实。什么时候去国土局,你通知我,我听从你安排。”乔不群说:“表哥你搞清楚没有?是我在安排你,还是你在安排我?”郝龙泉笑道:“我敢安排你吗?我是在求你嘛。”乔不群笑道:“说求就重了,你是表哥,我能不小心侍候着?”说着扭头望望史宇寒。这话与其说是说给郝龙泉听的,还不如说是说给史宇寒听的。
话都出了口,第二天乔不群只好拨了国土局办公室主任陶世杰的电话。研究室给领导写报告,都是从下面要来的资料和数据,平时跟陶世杰这些部门里的办公室主任还有些交道。不想这天陶世杰正在参加局务会,不敢起高声,声音轻得像秋蚊。乔不群虽是政府研究室的处长,却是有求于人,不便啰嗦,只好挂了电话,以后再联系。
表哥的事可急可缓,倒是自己的去向问题,是好是歹都快见出分晓了,乔不群不可能不放在心上,尽管辛芳菲已给自己许下宏愿。他准备去外事处探探虚实。只是辛芳菲是个大忙人,乔不群跑了好几次,也没碰见她。要打她电话,又想有了消息,她肯定会主动找你,及时透露给你的,不会把消息当宝贝,捂在兜里不掏出来。人家没主动找你,打电话去追问,也显得不够信任人家。盼着辛芳菲的消息,暑期不觉过去一半。桃林小学也该研究招生了,乔不群请高处长再给范校长打个招呼,带着户口簿,拿上谢处长的条子,去给州州落实读书的事。史宇寒在家闲得发慌,也拉着州州,一起出了门,说是让他先去熟悉熟悉学习环境。
虽是假期,校园里却并不宁静,人来人往,一看就知是来联系孩子读书的。乔不群没来过桃林小学,不知校领导办公地方在哪里,要去拦人打听。史宇寒扯扯他衣角,说:“问什么问?跟我走就是。”牵着州州,走到前头。乔不群明白过来,史宇寒肯定早来踩过点了。看来女人要想达到什么目的,就是比男人上心。
找到校长室,门外已围了好些家长。一时也接近不了校领导,乔不群让史宇寒带州州到外面草坪里玩去,一个人留在这里恭候就够了。在人后挤了好久,才渐渐靠近门口。只见门里横着两张条桌,桌前坐着一位中年妇女和一位年轻女人。中年妇女正在与门外的家长说话,年轻女人则低了头写着什么。
终于轮到乔不群了。他揣摩着中年妇女该是范校长了,哈腰点头,笑容灿烂道:“您就是范校长吧?”习惯性抬臂要跟人家握手。中年妇女双手往胸前一抱,冷冷道:“你要找谁?”乔不群意识到可能不是范校长,尴尬地缩手回来,嗫嚅道:“您是……?”中年妇女横他一眼,没出声,大概觉得乔不群这人太奇怪,没先弄清人家是谁,就懵懵懂懂跑来办事。还是旁边的年轻女人说:“她是余校长。”乔不群额上早渗出汗珠来,像犯了天大错误,低声下气道:“对不起,真对不起!怪我没见识,不认识余校长。”心里暗暗叫苦道,谢处长和高处长都是给范校长打的招呼,今天怎么换上了姓余的?估计找范校长的人太多,她应付不过来,干脆躲开,安排副手出来挡驾。乔不群在政府大院多年,知道政府领导就经常使用这个招数,碰上群众告状上访之类棘手事,市长处理不下,让副市长出面招架;副市长处理不下,让秘书长副秘书长出面抵挡。这有点像下象棋,兵临城下,老帅躲在背后不肯露面,却把士相支到外面去抵抗。
范校长没在,今天的事就有些悬了,乔不群心里嘀咕。转而又想,范校长真买谢处长和高处长的帐,肯定会给余副校长留下话的。心头又浮起一丝希望,眼巴巴望着余副校长,想从她僵硬的脸上读出些内容来。余副校长不耐烦了,没好气道:“什么事,直说吧。”
到学校来,除孩子读书,还会有别的事?乔不群不敢啰嗦,摊开手里谢处长的字条,毕恭毕敬递上前,说:“孩子想上贵校,这是普教处谢处长写给校领导的条子,另外高处长也打了电话的。”再不敢提及范校长,情急中改成校领导,以免逆余副校长尊耳,惹她不快。
余副校长鼻孔一哼,嘲讽道:“谢处长倒会做好人,上午一把条子,下午条子一把。还有局里的局长副局长,哪位手上没有一堆书记市长们的条子?这些人真是的,平时求他们给学校解决点实际困难,你推我我推你,好像学校是乒乓球,这下快开学了,想起我们来了,条子满天飞,电话打个没停没歇。”看都没看条子一眼,顺手扔给旁边的年轻女人。乔不群不好硬逼人家看条子,又把户口簿往余副校长手上递去,满脸堆笑道:“现在上面提倡科教兴国,各地口头上也叫得很响,实际工作做得却不怎么到位。我回去给有关方面说说,今后多关心关心桃林小学,究竟全市才一个桃林小学嘛。”
乔不群这是在暗示自己不是普通家长,多少有些来头。这招果然见效,余副校长终于正眼看了看乔不群,接过户口簿,问道:“您是……?”乔不群昂一昂低了半天有些生疼的脖子,说:“我是政府的。”余副校长说:“政府哪位领导?”到底不好冒充政府领导,乔不群只得坦白道:“市政府研究室的。”
余副校长的正眼立刻变成斜眼,晃着脑袋道:“研究室?没听说过,只听说过耿市长何副市长什么的。”乔不群有些发急,说:“研究室就是给耿市长和何副市长他们写大材料的,接触频繁,桃林小学有什么情况,我可直接反映给他们。”余副校长已对乔不群这一套没了兴趣,将户口簿扔给他,说:“你孩子不属本校招生范围。”朝后面的胖女人招招手。
乔不群还想说句什么,余副校长一脸厌烦,手掌向外,赶蚊子样扇了几扇。胖女人更耐不住了,狠狠白了乔不群一眼,用力一拱,一甩墙一样的肩膀,撞在他身上。乔不群只好缩缩脖子,灰溜溜钻出人堆。(敬请关注湖南文艺出版社《仕途》连载——9)
见乔不群走出楼道,史宇寒扔下正在沙坑里玩沙子的州州,奔过来,问情况怎么样。乔不群简单说了说事情经过。史宇寒脸都歪了,说:“你是说州州读桃林小学已没什么希望了?”乔不群心虚气短道:“也不是完全没希望,只是我心里不太有底。”史宇寒不好在这种场合发火,只说:“难道谢处长写给校长的条子,副校长可以不放在眼里?”乔不群说:“我也是这么想的,可余副校长好像不怎么买帐。”史宇寒说:“余副校长买不买帐,我管不着,反正州州能上桃林小学得上,不能上桃林小学也得上,这是基本原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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