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离的伊甸》【全本】苔丝·格里森

《漂离的伊甸》全本 作者:苔丝·格里森

内容简介

坐上这辆车,她们将前往“新世界”!蜜拉以为,到了美国,她的人生就会有所不同,却没想到,迎接她的,竟是谎言与无法回头的命运。但她知道,自己必须活着,忘却恐惧,依靠着仇恨,活下去。原来,生与死可以如此接近在此之前,法医莫拉从未想过,直到那个无名女子在天平间里复活。她是谁?为何如此惊慌?甚至,和同伙用枪挟持了即将临盆的瑞卓利警官。在炮火与鲜血飞溅之中,女子在瑞卓利警官的耳畔留下了最后的信息:“蜜拉,蜜拉知道。”《漂离的伊甸》谈到了许多外来移民的美国梦,谈到了不可告人的政商勾结黑幕,谈到金钱之下人性的腐败,但是这一切应该让人正视的议题在小说里却有着十分故事性的呈现,透过年轻女子被骗到美国卖淫来谈不切实际的美国梦,透过接连不断的阴谋及紧张的人质事件来谈权力背后的黑幕,透过操控媒体的记者之手来讲贪婪的人性,就像是透过浅显易懂的方式来批判现实的问题,轻易的让问题凸显,同时也让读者阅读的津津有味,不得不佩服作者高明的技巧,以说故事的方式不着痕迹带入问题核心。

正文预览

漂离的伊甸
作者:苔丝·格里森
内容简介
坐上这辆车,她们将前往新世界!蜜拉以为,到了美国,她的人生就会有所不同,却没想到,迎接她的,竟是谎言与无法回头的命运。但她知道,自己必须活着,忘却恐惧,依靠着仇恨,活下去。原来,生与死可以如此接近在此之前,法医莫拉从未想过,直到那个无名女子在天平间里复活。她是谁?为何如此惊慌?甚至,和同伙用枪挟持了即将临盆的瑞卓利警官。在炮火与鲜血飞溅之中,女子在瑞卓利警官的耳畔留下了最后的信息:蜜拉,蜜拉知道。《漂离的伊甸》谈到了许多外来移民的美国梦,谈到了不可告人的政商勾结黑幕,谈到金钱之下人性的腐败,但是这一切应该让人正视的议题在小说里却有着十分故事性的呈现,透过年轻女子被骗到美国卖淫来谈不切实际的美国梦,透过接连不断的阴谋及紧张的人质事件来谈权力背后的黑幕,透过操控媒体的记者之手来讲贪婪的人性,就像是透过浅显易懂的方式来批判现实的问题,轻易的让问题凸显,同时也让读者阅读的津津有味,不得不佩服作者高明的技巧,以说故事的方式不着痕迹带入问题核心。

1
我叫做蜜拉,以下是我的旅程。
我的故事可以从很多地方开始。可以从我成长的小镇讲起,那是在赦维河畔的米尔区克莱维西镇。也可以从八岁时母亲过世的那天讲起,或者是从我十二岁时,爸爸跌入邻居卡车车轮下的那天讲起。但是,我想我应该从这儿开始。这儿是墨西哥的沙漠,离我在白俄罗斯的家乡好远好远。我在这里失去了纯真,我在这里埋葬了梦想。
那是十一月的一天,我不曾见过这么蓝的天空,万里无云,只有几只大黑鸟在空中飞翔。我坐在一辆白色厢型车里,负责驾驶的两个男人并不知道我的真实姓名,而且他们看起来也不在乎。打从那两个男人在墨西哥市看到我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大笑着,用《女王神剑》中女主角的名字“红桑雅”来称呼我,安雅告诉我,他们这样叫我,是因为我头发的颜色。“女王神剑”是一部电影的名字,我没看过,但安雅看过。她悄声告诉我,电影描写一个漂亮的女战士,手持神剑,斩杀仇敌。而现在,我觉得那两个男人是用这个名字来嘲笑我既不漂亮,也不是战士。我只有十七岁,而且满怀惊惧,因为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
我和安雅握着彼此的手,厢型车载着我们和另外五个女孩穿越一片荒地及矮树丛。在祖国首都明斯克的那名女士向我们保证会有一趟“墨西哥套装行程”,而我们都知道那代表的真正意思是:一个脱离贫困的好机会。她告诉我们,搭飞机到墨西哥市之后,会有人到机场和我们碰头,带我们越过边界,开始新生活。
“你们留在这里,能过什么好日子呢?”她说,“既没有适合女孩的好工作,也没有好房子、好男人,你们又没有什么家庭背景。而你——蜜拉,你的英语讲得那么好!”她对着我说:“到了美国,你一定立刻就能适应了!”她快速地打了个响指。“勇敢点,抓住机会!雇主会负担所有的旅费,你们俩还在等什么呢?”
我心里想:我们等的可不是眼前这种情况。我望着车窗外向后飞去的无尽的沙漠景色,安雅蜷缩在我身旁,车上所有的女孩都默不做声。我们脑中不约而同地开始思考同一件事情:我们的决定是对还是错?
我们的车开了一整个上午,前座的两个男人没对我们说过半句话,但坐在副驾驶座的那个人一直转过头来给我们脸色看。他的眼光一直落在安雅身上,我讨厌他盯着安雅看的样子。安雅靠在我的肩膀上睡着了,所以没有察觉到。在学校的时候,我们总是叫她“小老鼠”,因为她实在太害羞了。只要有男生看她一眼,她就会脸红。我们两个同年,但我望着安雅熟睡的脸庞,总觉得她像个小孩子。接着我心里想:我不该让她跟着我出来的,我应该说服她留在克莱维西镇。
厢型车终于下了高速公路,开上一条颠簸的泥土路。车上其他女孩都被晃醒,一齐看着车窗外的黄土坡,路面散布的石头看起来像是风化已久的块块白骨。在我的家乡,这个时节已经落下第一场雪。但是,在这片没有冬季的土地上,只有黄沙衬着蓝天,以及干焦的矮树丛。车子停了下来,那两个男人回头看着我们。
司机操着俄语说:“该下车走路了,这是越过边界的唯一通道。”
那两个男人拉开车门,让我们七个女孩一个接着一个下车。经过了漫长的车程,女孩们下车后都眯着眼睛,忙着伸展四肢。尽管阳光耀眼,空气却是冷飕飕的,远比我想象中要冷得多。安雅把手插入我的双手之间,浑身颤抖。
“走这边。”司机命令道。他带着我们离开泥土路,走上一条小径,爬上山丘。我们爬过许多大石堆,以及会刮伤双脚的带刺树丛。安雅穿的是一双前端开口的鞋子,所以经常得停下来抖落鞋中的尖锐石头。我们每个人都很渴,但那两个男人只准许我们停下来喝一次水。接着我们又继续前进,像群笨拙的山羊,蹒跚地爬上充满沙砾的道路。我们爬上丘顶,然后开始走下坡,朝着一片树林走去。走到底部的时候,我们才知道那里是一条干涸的河道。散落在河床上的,是那些比我们早来,也是想要跨越边界的人所遗留下来的东西:塑料水瓶和脏尿布,还有一只旧鞋,塑料鞋面因烈日暴晒而龟裂。树枝上,有一片残破的蓝色防水布在风中飘荡。这条路有那么多怀抱梦想的人走过,而我们是最新来的七个,跟着前人的步伐,向美国迈进。突然间,我的恐惧感蒸发殆尽,因为在这里,这些遗迹证明了我们并不孤单。
那两个男人招手要我们往前走,我们就开始爬上对岸的河堤。
安雅拉了一下我的手。“蜜拉,我再也走不动了。”她低声地说。
“你不能不走。”
“但是我的脚流血了。”
我低头看她肿胀的脚指头,细嫩的肌肤渗出血来。于是我对那两个男人说:“我朋友的脚受伤了!”
那司机说:“不关我的事,继续走。”
“我们走不动了,她需要绷带包扎。”
“不继续走的话,我们就不管你们了。”
“至少给她一点时间换鞋子!”
那个司机转过身来,在那一瞬间,他的态度大变。那表情吓得安雅向后退缩,其他女孩全都站着不敢动,像一群受到惊吓的绵羊紧紧靠在一起,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他大步朝我走过来。
那一拳的速度太快,我根本没看见它是怎么来的。突然间,我就跪倒在地上,有几秒钟的时间,我眼前一片黑,安雅的尖叫声听起来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过来的。接着,我感觉到疼痛,下巴不住地抽搐。我尝到血的味道,也看见鲜红的血液喷溅在河床的石头上。
“站起来!快点!起来!我们浪费的时间够多了!”
我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子,安雅用饱受惊吓的眼神望着我。“蜜拉,别跟他吵!”她低声地说,“我们必须照着他们的话做!我的脚不痛了,真的,我可以继续走。”
“你现在搞清楚状况了吗?”那个司机对着我说完,然后转身瞪着其他女孩,“你们都看到惹毛我的下场了吗?看到跟我顶嘴的下场了吗?现在全都给我继续往前走!”
倏地,所有女孩连忙爬过河床。安雅抓住我的手,拉着我走。我眩晕得无力抵抗,只能踉跄地跟着她,吞下口中的血,几乎看不清眼前的道路。
又往前走了不远,我们爬上对岸河堤,转进一片树林,突然间,我们就走上了一条泥土路。
有两辆厢型车停在那边,等着我们。
“排成一排。”我们的司机说,“动作快一点,他们要看一看你们。”
我们虽然对这个命令略感疑惑,但还是排成一列:七个腿疼衣脏的疲倦女子。
从厢型车里走下来四个男人,用英语和我们的司机打招呼。他们是美国人,其中一个壮硕的男人慢慢走过来,仔细看着我们。这个人戴着一顶棒球帽,看起来像个久经日晒的农夫在检查饲养的牛。他停在我面前,皱起眉头,“这一个怎么啦?”
“哦,她顶嘴,”我们的司机说,“只是一点小伤。”
“反正她瘦得干巴巴的,谁会要她?”
这个人知道我听得懂英语吗?他根本不在乎吧?我心里想着:我是瘦得干巴巴,可你的脸肥得跟猪头一样。
他的目光移到其他女孩身上。“好啦,”他说着突然狞笑起来,“看看她们的真材实料吧。”
司机看着我们,用俄语下命令,“把衣服脱掉。”
我们震惊地瞪着他。直到这一刻之前,我都还抱着一丝希望,希望明斯克那女人对我们说的是实话。她说她帮我们在美国安排好了工作:安雅是三个小女孩的保姆,而我会在婚纱店里卖衣服。即使在司机拿走我们的护照之后,即使在我们蹒跚地爬过小径的时候,我都还想着:一定没问题的,结果一定会像那女人说的一样。
我们之中没有人有所动作,对于司机的要求,我们还是无法置信。
“听见了没有?”司机说道,“你们都想和她一样吗?”他指着我还在抽痛、肿胀的脸,“快脱。”
有一个女孩摇着头开始哭了起来。这个举动激怒了司机,他一巴掌打得她转了一圈,整个人摔到一旁。司机用力抓起她的手臂,扯住她的上衣,整件撕开。她尖叫着想把司机推开,他第二巴掌就甩得她趴倒在地。这样还不够,他又走上去狠狠地朝她的肋骨猛踢一脚。
司机转身看着我们说:“现在,谁还想上来尝尝厉害?”
有个女孩赶紧抖着手解开衣服上的纽扣,我们全都很顺从地脱下衬衫、解开裙子或裤子的拉链。即便是安雅,害羞的小安雅,也乖乖地脱掉上衣。
“每一件都要脱。”司机说,“全部脱掉。你们这些贱货动作怎么这么慢?你们以后会学习快速脱衣服的技巧,很快就会学到了。”他走到一个用手遮住胸部的女孩面前,她没有脱掉内衣裤。他一把抓住她的内裤裤头,整个撕开,那个女孩颤抖着缩着身体。
那四个美国人开始像饿狼似的绕着我们旋转,眼光不断来回巡视我们的身躯。安雅全身发抖,抖到我都可以听见她牙齿的震颤声。
“我来试骑这一个。”一个女孩被拖出行列时,发出啜泣声。那个男人甚至不找个隐秘处,直接把女孩的脸压在厢型车上,解开裤子就刺进她的身体。女孩凄厉地尖叫。
其他男人上来带走各自挑选的女孩。突然,安雅从我身边被拉走。我试着抓住她的手,但司机把我的手扭开。
“没有人要你。”司机说。他把我推进厢型车,锁在里面。
从窗户望出去,我看到也听到所有的过程。男人们的淫笑声,女孩们的挣扎、哭喊声。我不忍心去看,却也无法不去看。
“蜜拉!”安雅哭喊着,“蜜拉,救我!”
我用力撞门,绝望地想到她身边去。那个男人把她压在地上,强迫她张开大腿。她的手腕被压在地面,眼睛痛苦得紧闭着。我也在尖叫,拳头疯狂地捶打车窗,但我打不破车窗玻璃。
那个男人完事后,身上沾着安雅的血。他拉上裤子拉链,大声地宣布:“很好,非常好!”
我看着安雅,一开始,我认为她一定是死了,因为她一动也不动。那男人甚至连看都没再看她一眼,自顾自从背包里掏出一瓶水,喝了好大一口。那个男人没看到安雅又有了生命迹象。
突然,安雅站起身来,拔腿狂奔。
她逃向沙漠时,我的手紧压在车窗上。安雅,跑!快跑!
“嘿!”有一个男人大叫,“那个跑掉了。”
安雅继续逃。赤着脚、光着身体,尖锐的石子一定会割伤她的脚。但是广阔的沙漠就在眼前,她毫不犹豫地往前跑。
别回头。继续跑!继续……
一声枪响使我的血液冻结。
安雅向前扑倒在地,但是她还没被打败,她挣扎着站起来,像个醉酒的女人般摇晃着走了几步,然后又跪了下去。她现在用爬的,每向前一寸都是与命运搏斗,也都是胜利。她把手往前伸,仿佛想要抓住某个没有人看得见的人所伸出的援手。
第二发枪声响起。
这次安雅摔下去之后,再也没有爬起来。
厢型车的司机把枪塞回腰带,看向女孩们。女孩们全都在哭泣,紧挨着彼此,望着沙漠中安雅的尸体。
“真是可惜了。”那个强暴安雅的男人说。
“追回来太费事了。”司机说,“你们还有六个可以挑。”
男人们开始进行交易,谈完之后,把我们像牲畜一样分群,每辆厢型车载三个女孩。我没听到他们付了多少钱买下我们,我只知道我变成了商品,属于某项交易的一部分。
车子开走的时候,我回头望向安雅的尸体。他们甚至没有埋葬她,她就这样暴露在烈日狂风里,而饥饿的秃鹰已经盘旋在空中。几个星期之后,安雅的尸体会一点也不剩。安雅会消失,就像我也即将消失一样,消失在一个没有人知道我姓名的地方,消失在美国里。
我们的车开上高速公路,我看见一个路牌:美国94号公路。

2
莫拉·艾尔思医师一整天没呼吸到新鲜空气了。打从早上七点开始,她就一直呼吸着死亡的气味,这气味对她而言再熟悉不过,熟悉到连下刀切开冰冷的肌肉,体内器官发出的恶臭扑鼻而至的时候,她退都没退一步。有些站在旁边观察验尸工作的警员就不见得忍受得住。有时候,莫拉会嗅到一抹维克斯软膏的气味,警察们会把软膏涂在鼻孔上来阻绝恶臭。有的时候,连维克斯软膏都抵挡不住的话,就会看到警员步伐不稳地转身离开,到水槽边干呕。警察并不像莫拉一样习惯福尔马林的刺鼻味,以及体内组织腐败时散发出的硫酸味。
今天,在那些气味中还掺杂了一股不搭调的甜腻味:从葛罗莉亚·莱德太太皮肤上传来的椰香润肤油的味道。而葛罗莉亚·莱德太太现正躺在解剖台上,五十岁,离过婚,臀胸俱硕,脚指甲涂成闪亮的粉红色。肌肤上晒出明显的泳衣痕迹,她被人发现倒在自家公寓泳池边时就是穿着与晒痕相符的泳衣。那是一套比基尼——就一副中年的、肌肉下垂的躯体而言,比基尼不是最好的选择。
我上次穿泳装是什么时候?莫拉想道,心底对葛罗莉亚·莱德太太泛起一股荒谬的妒意:在生命终止前的最后一刻,她可是享受着夏日阳光呢!都快八月了,莫拉还没去过海边,也没去过游泳池,甚至还不曾在家里的后院晒过日光浴。
“莱姆酒加可乐。”站在桌边的年轻警察说道,“我看这就是她杯子里装的饮料的成分,杯子就放在凉椅旁边。”
今天是莫拉第一次看到布查南警员走进停尸间,他戴着纸口罩、身体重心左右摆动的不安模样,使得莫拉也紧张起来。这小男生看起来年轻得不像个警察。现在的警察,看起来都似乎太过年轻。
“你有保存杯中的内容物吗?”莫拉问布查南警员。
“呃……没有,长官。我仔细闻了一下,她喝的肯定是莱姆酒加可乐。”
“在早上九点就喝?”莫拉望向站在桌子对面的日裔助理吉间。和平常一样,吉间没说话,但挑了挑黑色的眉毛,这个表情说明了他对这件事的评论。
“她没喝多少,”布查南警员说,“杯子里的饮料还很满。”
“好。”莫拉说,“我们来看看她的背部。”
她和吉间合力将尸体侧翻。
“臀部有刺青,”莫拉指出,“是只小小的蓝色蝴蝶。”
“天哪!”布查南低呼,“这把年纪的女人还……”
莫拉抬起眼睛,“你觉得五十岁已经是老人家了,对吧?”
“我是说……呃,那是我妈的岁数。”
讲话小心点,小子!我只差十年就五十岁了。
莫拉拿起解剖刀开始切割,这是今天的第五台验尸,莫拉操刀的动作迅速而利落。柯斯塔医师休假,再加上前一晚的连环车祸,尸体冷藏室一早就堆满了尸袋。甚至在莫拉努力地出清存货时,又有两具尸体送到冰柜来。那两具得等到明天了,停尸间的办事员早已下班,吉间也不停看向时钟,显然是急着想回家。
莫拉下刀切开胸腔及腹腔,取出黏糊糊的器官放到切片板上。一点一点地,葛罗莉亚·莱德的秘密逐渐被揭开:脂肪肝显示其过量饮用莱姆酒加可乐,另外,还有子宫肌瘤。
最后,终于在头盖骨打开后确认其死因。
“蛛网膜下出血。”莫拉说完抬起头看向布查南警员,他的脸色比刚进门时苍白了许多。“这名妇女可能罹患葡萄球状动脉瘤,造成大脑底部某条动脉特别脆弱,血压升高就会承受不住。”
布查南警员咽了一下口水,眼神僵滞,两眼发直地盯着葛罗莉亚·莱德的头皮,剥下来之后变成一片松松的死皮披盖在脸上。一般人通常最怕看到这一幕——脸皮松垮得像破旧的塑料面具——在这种时候,许多人就会退缩或转身离开。
“所以……你的结论是自然死亡?”布查南虚弱地发问。
“没错。接下来的程序,你不需要在场。”
这年轻人一边离开解剖台,一边急着脱下工作服,“我想我需要一些新鲜空气……”
莫拉心想:我也需要,现在是夏天的晚上,我得回家浇花,而且我已经一整天没走出外面了。
然而,一小时以后,莫拉还是待在医事检验处里面,坐在办公桌上检查记录并做口述报告。虽然她已经换掉了刷手服,但停尸间的气味似乎还留在她身上。那股味道不论用多少肥皂和清水都洗刷不尽,因为那是停留在记忆之中、徘徊不去的。莫拉拿起口述录音机,开始记录葛罗莉亚·莱德的报告。
“白人女性,五十岁,陈尸于自家泳池畔的凉椅上。体态丰满,无明显外伤。体表检查显示腹部有道旧疤,可能是阑尾切除手术的疤痕。有一枚蝴蝶刺青在她的……”莫拉暂停,回想那枚刺青究竟是在哪一边的臀部上。天哪,我真是太累了,记不清这么琐碎的细节,她想。虽然这一点对于报告结论不会有影响,但她讨厌不准确的感觉。
莫拉站起身来,走过空无一人的走廊,来到楼梯间,脚步踏在水泥阶梯上发出回音。推开解剖室的门,扭亮了灯,看见吉间已一如既往地将解剖室整理得干干净净。工作台面擦得发亮,地板也拖得很干净。莫拉走到尸体冷藏室,拉开沉重的门,一缕冰冷雾气逸出。莫拉像是要纵身跳入污水里去似的,反射性地深吸一口气,然后走进冷藏室。
有八张轮床上躺着尸体,大多是等着殡仪馆来领。莫拉循着标签找到葛罗莉亚·莱德的尸袋,打开来将手探下尸体的臀部,侧翻至刚好能够看见刺青的角度。
在左边臀部上。
莫拉关好尸袋的拉链之后离开,正要关上门的时候,突然定住不动,回头仔细凝视停尸间。
我刚刚是不是听到什么声音?
风扇开始运转,从通风口吹出冰冷的风。是了,应该就是这么回事,莫拉心想。是风扇的声音,或者是冰柜压缩机,要不就是水管里的水声。该回家了,她实在太疲倦,累到产生幻觉了。
莫拉再次转身准备离开。
又一次,她定住不动,回头凝视那些尸袋。莫拉的心脏狂跳不已,现在她能听到的只有自己的脉搏撞击声。
里面有东西在动,我确定。
莫拉打开第一个尸袋,里面是一具胸腔已缝合的男性尸体。她心想:已经解剖过了,肯定已死亡。
哪一具?是哪一具发出声音?
她拉开下一个尸袋,看到一张残破的脸,头骨碎裂。死了。
莫拉双手颤抖,拉开第三具尸袋的拉链,摊开的塑料布上露出一张年轻女性的苍白脸庞,发色乌黑,嘴唇发紫。莫拉把尸袋完全打开,看见尸体湿透的上衣黏附在白色躯干上,皮肤上闪烁着冰凉水滴。莫拉剥开尸体的上衣检查,丰胸细腰,躯体完整,尚未落入病理学家的解剖刀下。四肢末端均已泛紫,苍白手臂上布满青蓝细纹。
莫拉伸手轻压尸体颈侧,只感觉到皮肤冰冷。她低下头靠近尸体的口鼻部,仔细看看会不会有任何微弱的气息逸出,喷在她的脸颊上。
尸体的眼睛突然张开。
莫拉倒抽一口气,踉跄后退撞到背后的轮床,差点跌倒。她急忙站起身来,只见那女子双眼依旧圆睁,但眼神茫然,蓝紫的嘴唇发出无声的话语。
快把她搬出冰箱!让她暖起来!
莫拉用力想把轮床朝门口推去,但轮床一动也不动,因为在匆忙之中,她忘了解开轮子上的防滑装置。莫拉用脚一跺控制杆,然后再推一次。这次成功了,她嘎嘎吱吱地把轮床推出尸体冷藏室,停放在比较温暖的尸体点收区。
那女人的双眼逐渐闭上,莫拉弯下身去,感觉不到任何气息吐出。
天啊!我可不能让你死掉!莫拉对这个陌生人完全不了解——不知道她的名字,也不知道她的病史。那女人身上说不定布满病菌,但莫拉还是把嘴对上她的嘴,肌肤的冰冷触感差点令莫拉窒息。莫拉用力吹了三口气之后,伸出手指去检查她颈动脉的状况。
是我的想象吗?我手指所感觉到的会不会是我自己的脉搏?
莫拉抓起墙上的电话,拨打911求救。
“紧急勤务中心,您好。”
“我是医事检验处的艾尔思医师,我需要一辆救护车,这里有位女性病患,呼吸道阻塞……”
“抱歉,您刚刚是说医事检验处吗?”
“是的!我在大楼后侧,就在尸体点收区。医事检验处在艾巴尼街,就在医疗中心正对面!”
“我会立刻派一辆救护车过去。”
莫拉挂上电话,强忍作呕的感觉,再次把嘴覆盖在那女子的唇上。快速送入三口气后,手指头再去按压她的颈动脉。
有搏动,脉搏确定在跳动!
莫拉突然听到一阵喘气、咳嗽声,那女人开始呼吸,喉头卡着黏液。
撑住!呼吸,女士,快呼吸!
救护车呼啸而至,莫拉推开后门,救护车正要倒车靠近,她侧身避开警示灯的闪烁光线。两名急救人员跳下车,拉出急救装备。
“她在里面!”莫拉喊道。
“呼吸道仍阻塞吗?”
“不,她已经可以呼吸了,我也感觉到脉搏跳动。”
急救人员跑进大楼,停住,瞪着轮床上的女人。“天哪!”其中一人低声说道,“那是尸袋吗?”
“我在尸体冷藏室发现她的,”莫拉说,“她现在应该是体温过低。”
“要命!这应该是你最糟糕的噩梦吧。”
急救人员拿出氧气面罩和静脉注射管,接上心电图仪。屏幕上,心脏跳动的频率迟缓得像是灵感阻塞的漫画家在作画。那女人有心跳和呼吸,但看起来还是像个死人。
一名急救人员一边在她软弱无力的手臂上缠绕止血带,一边问道:“她发生过什么事情?为什么被送到这里来?”
“我对她完全不了解,”莫拉说,“我到尸体冷藏室检查另一具尸体,然后就听到这一具‘尸体’发出声音。”
“这种事……呃……经常发生吗?”
“我是第一次碰到。”希望也是最后一次,莫拉在心底暗自拜托上帝。
“她在冰箱里待多久了?”
莫拉扫视吊挂着的记录板,日班运送员记录这具无名“女尸”在中午时送达停尸间。那是八个小时以前,她被裹在尸袋里整整八小时。要是她上了解剖台怎么办?如果我在她胸口划下解剖刀会怎样?莫拉翻找签收的活页夹,找到一个信封,里面装着和这女人相关的文件。“韦茅斯市消防队把她送来的,”莫拉说,“明显溺毙……”
“小心!奈莉!”一名急救人员正将注射针头刺进病患的静脉,病患突然弹跳起来,全身弓起,僵硬在轮床上,针头插入处的皮肤立刻因为皮下出血而肿胀发青。
“该死,血管跑掉了。帮我压住她!”
“啊,这女的要下床跑走了。”
“她现在是认真地在抵抗,我没办法上点滴。”
“我们直接把她放上担架载走。”
“你们要把她送到哪里?”莫拉问道。
“就在对街的急诊室,如果你有任何和她相关的数据,急诊室都会想要一份。”
莫拉点点头,“我们到那里碰头。”
急诊室的窗口前排了一长排病患等着要挂号,柜台后的护士回避着莫拉的目光。在这个忙碌的夜晚,除非你断了一只手臂,而且正在喷血,你才有插队的权利。但是莫拉不理会旁人嫌恶的眼光,直接挤到窗口前去敲玻璃。
“你必须排队。”护士说。
“我是艾尔思医师,送一名病患的转院文件过来,急诊室医师会需要这些数据。”
“哪一个病人?”
“刚从对街送来的女性患者。”
“你是指从停尸间来的那位女士?”
莫拉顿了一下,突然意识到旁边的人可以听得见整段对话。“是的。”她只回答这两个字。
“那就过来吧。医师们想跟你谈话,病人很难处理。”
电动门锁发出吱的一声,莫拉推门而入,进到治疗区,立刻了解护士所谓的难处理。那名无名女子还没被送进治疗室,轮床就停在走廊上,她身上盖满了加热毯,而刚刚那两名急救人员和一名护士正使劲地要压制她。
“拉紧那条带子!”
“妈的——她的手又跑出来——”
“别管氧气面罩了,她不需要!”
“小心静脉注射管!血管要跑掉了!”
莫拉抢在那女人扯掉注射针头之前,上去抓住她的手腕。女子挣扎着甩动手腕的时候,满头黑发拍打在莫拉脸上。就在二十分钟之前,她还只是躺在尸袋里的一具嘴唇发紫的“尸体”,而现在却猛然复生、四肢乱舞,所有人都几乎压不住她。
“压住!压住她的手臂!”
那女人开始发出低沉的喉音,像是受了伤的动物会发出的那种哀鸣声。随后,她的头向后弓起,发出鬼魅似的尖叫声。非人类!莫拉心中想道,颈后的寒毛都随之竖立。我的天哪!我到底从死神手中带回什么怪物?
“听我说,听我说!”莫拉命令道。她用手把女人的头稳住,双眼紧盯着那张因为恐慌而扭曲的脸庞,“我不会让你受到伤害,我保证,你必须让我们帮助你。”
听到莫拉的声音,那女人安静下来,蓝色的眼睛回瞪着莫拉,双瞳扩张,像两汪深潭。
一名护士默默地想要在病患手上绑上约束带。
莫拉心想:别,别那么做。
约束带一碰到女子的手腕,她立刻像是被烫到似的猛力甩开。莫拉向后跌倒,脸颊因为承受这一拳而热辣刺痛。
“这里需要协助!”护士大喊,“卡特勒医师可以过来吗?”
莫拉退开,脸颊隐隐抽痛,这时一名医师和另一名护士从旁边的治疗室走出来。这场骚动已经引起候诊室里其他病患的注意,莫拉看到人们挤在隔间玻璃门外朝里面看,这里的状况显然比任何一集《急诊室的春天》的剧情都来得精彩。
“病人对什么药物过敏吗?”那名医师问道。
“没有病历。”护士说。
“发生什么事?她为什么不受控制?”
“我们都不知道。”
“好吧。静脉注射五毫克Haldol镇静剂。”
“上不了针!”
“那就肌肉注射,再加给Valium安眠药。快!要抢在她伤害自己之前给药。”
针头戳进那女人的肌肉时,她再次放声尖叫。
“我们有这名病患的任何数据吗?她是谁?”医师突然发现莫拉站在不远处,“你是她的家属吗?”
“是我叫的救护车,我是艾尔思医师。”
“你是她的家庭医师?”
莫拉开口回答之前,一名急救人员答道:“她是法医,这名病患是在停尸间里醒过来的。”
医师瞪着莫拉:“你在开玩笑吧。”
“我在尸体冷藏室里发现她在动。”莫拉说。
医师不可置信地冷笑一声:“是谁判断她死亡的?”
“韦茅斯市消防队把她送过来的。”
医师看着那名女子,“现在,她肯定是活着的。”
“卡特勒医师,二号房空出来了,”一名护士说,“我们可以把她送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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