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飞鹰》全本 作者:古龙
内容简介
不要命的小方从江南到西藏,在茫茫的沙漠里孤独地行走,靠着仗义获得卜鹰的友谊。吕三欲利用三十万两黄金发动一场“西藏叛变”,不料黄金在沙漠中被班察巴那掠走。随着江湖上吕三的“金手”越来越多,卜鹰生死未卜,班察巴那和小方的处境越发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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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地飞鹰
作者:古龙
内容简介
不要命的小方从江南到西藏,在茫茫的沙漠里孤独地行走,靠着仗义获得卜鹰的友谊。吕三欲利用三十万两黄金发动一场西藏叛变,不料黄金在沙漠中被班察巴那掠走。随着江湖上吕三的金手越来越多,卜鹰生死未卜,班察巴那和小方的处境越发危险
序 幕
狂风,风声呼啸,漫天黄沙飞舞。
风沙吹不进这巨大的牛皮帐篷,铁翼正坐在一盏昏暗的羊角灯下,擦他的铁枪。
这场可怕的风暴已经持续了八天,他们的骆驼队也已被困在这里八天,连最倔强的骆驼都已开始委顿,但是铁翼看来却仍然像是他的枪一样,冷酷、尖锐、笔挺,干净得发亮。
他希望带出来的“铁血三十六骑”也能像他一样,绝不受任何事物的影响,绝不在任何一种恶劣的环境下屈服,绝对严守纪律,随时保持警觉。他们已受过他十三年严格训练,凡铁已被炼成精钢。
现在他又要去做他十三年来从未间断过的每日一次例行巡检,虽然风暴这么大,他对他们却还是绝不肯放松一点。
这次他的要求甚至比往常更严格,因为这次他护送的货物,正是千古以来对人类最大的诱惑之一——黄金。
三十万两绝无杂质的纯金,已足够将江湖中所有的巨盗、悍匪全都引到这一片无情的大沙漠上来。
他不能不特别小心。
帐篷外狂风怒吼,飞沙滚滚,沙砾打在帐篷上,就像是苍穹震怒投下的冰雹。
铁翼站起来,瘦削的身子仍如枪杆般笔挺,二十年前,他以掌中这杆七尺长的黑铁枪横扫绿林八大寨的三十二条好汉。永定河边一战,枪挑怒虎谭宣,他的精力和武功,至今丝毫不减。
他对他自己,和他那三十六骑子弟兵都同样充满信心。
就在这时候,狂风中忽然传来一阵凄厉的呼声,是一个替他们看守骆驼的藏人马鲁发出来的。
“石米,柯拉柯罗!”
铁翼虽然听不懂他呼喊的是什么,却听得出他呼声中充满了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几乎就在这同一刹那,这个坚固结实的牛皮帐篷,忽然奇迹般裂成了碎片,眨眼间就已被狂风卷入了漫天黄沙中。
沙砾箭镞般打在铁翼脸上,他的脸色却一点都没有变,还是枪杆般站在那里。
他眼前一片飞旋的风沙,就像是一道从天上垂落的高墙,使得平常人连十尺外的帐篷都看不到。
他不是平常人。
他一双久经训练的眼睛,已看到他的三十六名子弟就像三排标枪般站在他对面,不管风沙多大,不管变化多惊人,他们都能保持镇静。
在灾祸来临时,在生死决战中,“镇静”永远都是一种最有效的武器。
何况他们每一个人都绝对可以算是江湖中的一流高手,他们在轻功、暗器和兵刃上都下过远比别人艰苦的工夫。
他确信,不管这次来的对手多可怕,他们都绝对有能力应付。
他自己身经大小数百战,从来也没有退缩过一次,更没有怕过任何人。
可是不知道为了什么,在这一瞬间,他心里竟忽然也有了种说不出的恐惧。
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凄厉的呼声已被狂风吞噬,飞卷的风沙中,忽然出现了一个人。
其实铁翼看见的并不是一个人,只不过是一条暗灰色的、幽灵般的影子。
这个影子的头上,仿佛长着两只角,猫耳一样的角,魔神一样的角。
铁翼咽喉中仿佛忽然被塞入了一团带着血腥气的冰雹。
“你是谁?”他厉声问。
这人影忽然发出猫一般怪异尖锐的笑声,说出了六个字:“石米,柯拉柯罗。”
这正是马鲁刚才呼喊的六个字,这六个字中究竟包含着什么可怕的意思,听起来就像是一种摄人魂魄的魔咒。
铁翼挥枪,指挥他的子弟:“拿下来。”
他的命令一向绝对有效,他的子弟一向绝对服从,可是这一次他们居然没有动,连一个人都没有动。
头上有角的人影又发出猫一样的笑声,双手不停地挥动。
标枪般站在那里的三十六个人,忽然一个接一个,慢慢地倒下,就像是一串串被绳子拉倒的木偶。
铁翼冲过去,才发现他的铁血三十六骑呼吸早已停顿,连尸体都已冰冷僵硬。
他们刚才没有倒下,只因为每个人背后都支着一杆枪,每一杆枪下,都藏着一个人,每个人头上都长着猫耳般的角。
铁翼连呼吸都已停顿,忽然凌空跃起,七尺长的铁枪毒蛇般刺了出去。
这一枪比毒蛇更毒,比闪电更快。
这一枪已是“铁胆神枪”所有力量的精粹。可是这一枪刺出时,他对面的人影已飞跃而起,随着一阵阵飞旋的狂风在空中飞旋转动。
他本身似也化作了一阵飞旋的狂风。
风是杀不死,刺不中的。
铁翼忽然觉得有一阵狂风迎面卷来,千百颗尖针般的细沙忽然吹入了他的眼睛,然后他就完全没有感觉了。
这一天是九月十三。
九月十五,暴风已停止。
沙漠上的风暴,就像是善射者的箭、杀人者的刀,来得突然,去得也突然。
卫天鹏打马疾奔。
他的马鞍旁有一壶箭,他的腰畔有一把刀。
他的刀与箭也像是沙漠上的风暴那么可怕!
他是接应铁翼来的。
三十万两黄金,无论对谁来说,都是种很难抗拒的诱惑。
黑道上的朋友,本来就是禁不起诱惑的人。
他和铁翼都属于同一组织的人,他们绝不能让这批黄金落入别人手里。
跟随他同行的,还有他属下的“旋风三十六把刀”和一个叫苏玛的向导。
如果不是被这次风暴阻延,现在他一定早已接应到铁翼。
苏玛是马鲁的族兄,对这片大沙漠,简直比女人对自己的裤子还熟悉。
他也知道马鲁要走哪条路。
他当然能找到由马鲁带路的那一队驼队。
可是他找到马鲁时,马鲁的尸体已经变得像是枚风干了的黑枣。
他也找到了铁翼和铁血三十六骑。
他们的尸体,距离马鲁的尸体都不远,他们的尸体都已像最尊贵的喇嘛一样,大多都已被秃鹰啄食,受到了“天葬”。
幸好还有些人的尸身已经被黄沙掩埋,一层连秃鹰的利喙都啄不透的黄沙。
卫天鹏找到了铁翼的尸身,也找到了他惨死的原因。
他也跟其他十三具从黄沙下挖出的尸身一样,他们身上都没有什么明显的伤口,可是每个人脸上都有三条血痕,就像是被猫的爪子抓出来的。
他们的脸上,都带着一种恐惧至极的表情,一种比“死”更可怕的恐惧。
看到这三条血痕,苏玛脸上忽然也露出一种恐惧至极的表情,忽然跪下来,向天膜拜,嘶声狂呼。
卫天鹏虽然听不懂他说的是什么,却听得出来他每声呼喊都有同样的六个字。
“石米,柯拉柯罗!”
这时候他们头顶上的蓝天又有一群鹰飞来。
食尸的秃鹰。
第一章 食尸鹰
鹰在盘旋,盘旋在艳蓝的穹苍下,在等着食他的尸。
他还没有死。
他也想吃这只鹰。
他们都同样饥饿,饿得要命。
在生存已受到威胁时,在这种威胁已到达某种极限时,一个人和一只鹰并没有什么分别,同样都会为了保全自己而伤害对方。
他很想跃起去抓这只鹰,很想找个石块将这只鹰击落,平时这都是轻而易举的事,可是现在他已精疲力竭,连手都很难抬起来。
他已经快死了。
江湖中的朋友如果知道他已经快死了,一定有很多人会觉得很惊奇、很悲伤、很惋惜,一定也有很多人会觉得很愉快。
他姓方,叫方伟,大家通常都叫他小方,要命的小方。
有时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实在是个很要命的人,奇怪得要命。
他已经在这块没有水、没有生命的干旱大地上挣扎着行走了十几天,他的粮食和水都已在那次风暴中遗失。
现在他身上只剩下了一柄三尺七寸长的剑和一条三寸七分长的伤口,唯一陪伴在他身旁的,只有赤犬。
赤犬是一匹马,是马啸峰送给他的。
马啸峰是关东落日马场的主人,对于马,远比浪子对女人还有研究,就算是一匹最顽劣的野马,到了他手里,也会被训练成良驹。
他送给朋友的都是好马,可是现在连这匹万中选一的好马都已经快倒下去了。
小方轻轻拍着它的背,干裂的嘴角居然仿佛还带着微笑。
“你不能死,我也不能死,我们连老婆都还没有娶到,怎么能死?”
烈日如火焰,大地如洪炉,所有生命都已烤焦了。几百里之内,都看不见人踪。
但是他忽然发现有个人在后面跟着他。
他并没有看见这个人,也没有听到这个人的脚步声,但是他可以感觉得到,一种野兽般奇异而灵敏的感觉。
有时他几乎已感觉到这个人距离他已很近,他就停下来等。
他不知有多么渴望能见到另外一个人,可惜他等不到。
只要他一停下来,这个人也立刻停下来。
他是个江湖人,有朋友,也有仇敌,希望将他头颅割下来的人一定不少。
这个人是谁?为什么跟踪他?是不是要等他无力抵抗时来割他的头颅?现在为什么还不出手?是不是还在提防着他腰畔的这柄剑?
他没有仔细去想。
有时饥饿虽然能使人思想灵活,现在他却饿得连集中思想的力量都没有了。
又挣扎着走了一段路,总算找到了一个可以遮挡阳光的沙丘。
当他在沙丘后的阴影中躺了下去,那只鹰飞得更低了,好像已经把他当作个死人。
他还不想死,他还要跟这只鹰拼一拼,斗一斗,可惜他的眼睛已经渐渐张不开了,连眼前的事都已变得蒙蒙眬眬。
就在这时候,他看到了一个人。
据说沙漠中常常会出现海市蜃楼,一个人快死的时候,也常常会有幻觉。
这不是他的幻觉,他真的看见了一个人。
一个很瘦小的人,穿着一件极宽大的白色袍子,头上缠着白布,还戴着一顶很大的笠帽,帽檐的阴影下,露出一张尖削的脸、一张宽阔的嘴和一双秃鹰般的眼睛。
小方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绝没有看错。在这片冷酷无情的沙漠上,能看到一个同类的生命,实在是件令人欢喜振奋的事。
小方立刻坐了起来,干裂的嘴角又露出了微笑,这人却长叹了口气,显得很失望。
小方忍不住问:“你心里有什么难过的事?”
“没有。”
“你为什么叹气?”
穿白袍的人叹道:“因为我想不到你居然还能笑得出来。”
很少有人会为了这种理由叹气的,小方又忍不住问:“还能笑得出有什么不好?”
“只有一点不好。”这人道,“还能笑得出的人,就不会死得太快。”
小方道:“你希望我快点死?”
这人道:“越快越好。”
小方道:“现在你应该看得出我连一点力气都没有了,为什么不索性杀了我?”
这人道:“我跟你无冤无仇,为什么要杀你?”
小方道:“你跟我无冤无仇,为什么希望我快点死?”
这人道:“因为你看起来迟早都要死的,不但我希望你快点死,这只鹰一定也希望你快点死。”
鹰仍在他们头顶上盘旋。
小方道:“难道你也跟这只鹰一样,在等着吃我的尸体?”
这人道:“既然你已经死了,你的尸体迟早总要腐烂的。这只鹰来吃你的尸体,对你连一点害处都没有。”
小方道:“你呢?”
这人道:“我不想吃你,我只想要你身上的这把剑。”
小方道:“反正我死了之后也没法子把这柄剑带走,如果给你带走了,对我也没什么害处。”
这人叹了口气,道:“这道理一向很少有人能想得通,想不到你居然想通了。”
小方微笑道:“有很多别人想不通的道理,我都能想得通,所以我活得一向很快乐。”
他忽然解下了腰畔的剑,用力抛给了这人。
这人很意外:“你这是干什么?”
小方道:“我要把这柄剑送给你。”
这人道:“你还没有死,为什么就先把它送给我?”
小方道:“因为我自己活着时很愉快,我也希望别人愉快。”
他笑得的确像是很愉快:“我反正都要死了,这柄剑迟早总是你的,我为什么不早点送给你,让你也愉快些?”
这人道:“我可以等。”
小方道:“等死绝不是件愉快的事。不管是等自己死,还是等别人死,都很不愉快,也不想别人做。”
这人用一双秃鹰般的眼睛盯着他,又叹了口气,道:“你这人真奇怪,怪得要命。”
小方笑道:“你说对了。”
这人道:“可是如果你想用这法子来打动我,让我救你,你就错了,我这一辈子从来也没有被人打动过。”
小方道:“我看得出。”
这人又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道:“再见。”
“再见”的意思,通常都不是真的还想要再见,而是永不再见了。
他走得并不快,他绝不会在没有必要的时候浪费一分体力。
剑还留在地上。
小方道:“你为什么不把这柄剑带走?”
这人道:“你若死了,我一定会把这柄剑带走。”
小方道:“我送给你,你反而不要?”
这人道:“我这一辈子从未要过活人的东西。”
这人又接着道:“你现在还活着。”
小方道:“活人的东西你都不要?”
这人道:“绝不要。”
小方道:“可是有些东西却是死人绝不会有的,譬如说,友情。”
这人冷冷地看着他,好像从来没有听说过“友情”这两个字。
小方道:“你从来都没有朋友?”
这人的回答简短而干脆:“没有。”
他又开始往前走,只走出一步,又停下,因为他已听到远方传来的一阵马蹄声,听来就像是战鼓雷鸣,杀气森森。
然后他就看见沙丘后尘头大起,来的显然不止一匹马、一个人。
他尖削冷漠的脸上立刻露出种奇怪的表情,忽然也躺了下去,躺在沙丘的阴影下,看着那只盘旋低飞的食尸鹰。
蹄声渐近,人马却仍距离得很远,忽然间,一阵尖锐的风声破空呼啸而来。
鹰也有种奇异的本能,仿佛也已觉察出一种不祥的预兆,已准备冲天飞起。
可惜它还是慢了一步,疾风划空而过,它的身子突然在空中一抖,就斜斜地落了下来,带着一支箭落了下来。
一支三尺长的雕翎箭,从它的左翼下射进去,右背上穿出来,它的身子一跌下,就再也不能动。
人马还在三十丈外,射出来的一箭,竟能将一只秃鹰射个对穿。
小方叹了一口气:“不管这个人是谁,我都希望他来找的不是我。”
艳蓝的苍穹下一片死寂,蹄声远远停住,扬起的尘沙也落下,那只等着要吃别人尸体的秃鹰,只有等着别人食它的尸。
生命中所有的节奏在这一瞬间仿佛都已停顿,可是生命必须继续,这种停顿绝不会太长。
片刻后蹄声又响起,三匹马弩箭般转过沙丘,直驰而来,当先一骑马上的人黑披风、红腰带,鞍旁有箭,手中有弓,腰间有刀。
健马刚停下,他的人已站在马首前,人与马动作的矫捷都让人很难想象得到,他眼神的锐利也令人不敢逼视。
“我叫卫天鹏。”
他的声音低沉,充满了威严与骄傲,他只说出了自己的名字,好像就已足够说明一切,因为每个人都应该听说过他的名字,无论谁听到这个名字后,都应该对他服从尊敬。
可惜现在躺在他面前的两个人却连一点反应都没有。
卫天鹏刀锋般的目光正盯着小方:“看来你一定已经在沙漠中行走了很多天,一定也遇上了那场风暴。”
小方苦笑。
对他来说,那场风暴简直就像是场噩梦。
卫天鹏道:“这两天你有没有看到过什么可疑的人?”
小方道:“看到过一个。”
卫天鹏道:“谁?”
小方道:“我。”
卫天鹏的脸沉了下去,他不喜欢这种玩笑:“遇到可疑的人,我只有一种法子对付他。”
小方道:“我知道。”
卫天鹏道:“你知道什么?”
小方道:“遇到可疑的人你一定会先割掉他一只鼻子,削掉他一只耳朵,逼问他的来历,然后再一刀杀了他。”
卫天鹏承认:“你是不是还要说自己是个可疑的人?”
小方叹了口气,道:“我说不说都一样,像我这样的人如果还不可疑,还有谁可疑?”
卫天鹏厉声道:“你想要我用这种法子对付你?”
小方道:“反正我已经快死了,随便你用什么法子对付都没关系。”
卫天鹏道:“但是你可以不必死的,只要有一壶水、一块肉,就能救活你。”
小方道:“我知道。”
卫天鹏道:“我有水,也有肉。”
小方道:“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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