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的叛逆》【全本】森村诚一

《青春的叛逆》全本 作者:森村诚一

内容简介

洋介如一条孤独、惊恐而又灵巧的小蛇,从社会的边缘游移到社会的中心。凭着他的年轻、聪慧和野心,轻而易举得到了他想要的。然而,他永远没有满足,正如小说中所描写的他如旷野中的饿狼,永远是饥饿的,发绿的眼睛没有停止过搜寻。洋介生下来就被生母抛弃,十八岁时养父母相继去世。她中途退学,只身闯荡东京,东京却向他张开了黑口,吞吃了他的心爱之物——钱。一无所有的洋介被激怒,他要报复,报复的对象却是强大的社会。洋介经历了与咏子和庆子两个女人的爱情。在金钱、地位和欲望的追求中,他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正文预览

青春的叛逆
作者:森村诚一
内容简介
洋介如一条孤独、惊恐而又灵巧的小蛇,从社会的边缘游移到社会的中心。凭着他的年轻、聪慧和野心,轻而易举得到了他想要的。然而,他永远没有满足,正如小说中所描写的他如旷野中的饿狼,永远是饥饿的,发绿的眼睛没有停止过搜寻。洋介生下来就被生母抛弃,十八岁时养父母相继去世。她中途退学,只身闯荡东京,东京却向他张开了黑口,吞吃了他的心爱之物钱。一无所有的洋介被激怒,他要报复,报复的对象却是强大的社会。洋介经历了与咏子和庆子两个女人的爱情。在金钱、地位和欲望的追求中,他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第01章 弃婴
1
门口突然咚地一声响。对坐着吃晚饭的香取夫妇面面相觑。
“什么声音?”妻子秋子神色不安地蹙起了眉头。眼下这一带盗贼猖獗,专挑家里没人的时间下手,撬窃案件屡屡发生。
“小偷不会这时候上门打劫。”丈夫庄造想安慰妻子。盗贼再蠢,总不至于在夫妻俩吃晚饭的节骨眼上凑热闹吧。
“倒也是,没准儿什么东西倒了。”秋子似乎消除了疑虑。她继续吃饭,不想去查看究竟,免得打扰了两人世界。
丈夫递过碗让妻子添饭的时候,门口又有动静。这回声音更清楚,好像什么东西倒下去了。
“我去看看。”秋子忍不住放下饭碗站起来。
“等等,我去。”庄造制止了妻子。虽然还是傍晚时分,说不定会有歹徒潜伏着。
“你当心点儿。”秋子战战兢兢跟在丈夫身后。庄造拉开架势来到门厅,却没发现任何异常。
“有人吗?”庄造先探探虚实。四周鸦雀无声。门厅里也没有东西倒地的痕迹。
“准是附近的猫儿闹着玩。”庄造说完正想转身,外面有人在门上使劲地拍打起来。显然不是猫。
“谁在那儿?”庄造站在门前盘问起来。明明有门铃,却这么急三火四地敲门,可见来客非同寻常。
“救、救命!”声音从门外传来。夫妻俩互相望望,一时摸不着头脑。
“求求你们,救救我!”门外再次呼救。听上去是个年轻女子的声音。
庄造慌忙打开门,门口蹲着一个女人。
“这是怎么啦?”对于庄造的发问,对方没法马上回答,一个劲儿蜷着身体,强忍住痛苦。
“先进来吧。”尽管素不相识,总不能见死不救。庄造抱起这女子进了屋。
“快锁好门。”庄造吩咐妻子。他以为不速之客遭到了歹徒袭击。夫妻俩赶紧在客厅里铺好被褥,扶这女子躺下。可是看上去痛苦丝毫没有解除。对方二十一二岁模样,长发,白领丽人装束。虽然由于痛苦表情扭曲,仍不失轮廓分明的现代美。
“我跟你说,”秋子给庄造使了个眼色。
“干嘛?”
“她怀孕了。”
“你说什么?”
“看起来倒不明显,也许快生了。”
“那得赶紧叫医生。”
“还是叫救护车好。”
“恐怕你说的对。”
夫妻俩来到一旁正在商量,那女子呻吟得更厉害了。秋子走近查看情况。
“喂,不得了了,开始生产了呀。”
“啊,那可怎么办?”男人遇上这种事,只会张惶失措。
“来不及叫救护车了。你快去喊洼田医生。”秋子所说的医生是常给他们看病的医生。
2
洼田医生不是妇产科医生,但临床经验丰富,由于他赶到做了及时处理,那女子平安生下一个男孩。医生诊断,孩子有点早产,但体重2400克,属于正常。
“太好了!”庄造夫妇向年轻的母亲道贺。那女子顺利分娩,露出轻松的神情。她说自己名叫杉田时子,有事经过香取家门前,突然临产。
“实在太感谢了。没有您二位搭救,我们母子俩真不知是个什么结局。”杉田时子表达了谢意,却不提自己的身世。庄造夫妇觉察到她有难言之隐,也不深究。
秋子宽慰她:“好好歇着,调养好身子再说。这儿就我们夫妻俩,你不必客气。”
“谢谢。您对我们太好了。非亲非故的,这份儿情谊我一辈子都忘不了。”时子声音哽咽了。产后她身体恢复得不错,婴儿也健康。只是母乳稀少,孩子不停地找奶吃,秋子夜里也睡不安稳。尽管如此,因为自己没儿没女,她像照顾亲生子一般忙里忙外。
杉田时子上门求救的第五天,秋子买东西回来,门外就听到婴儿的啼哭。她慌忙冲进家里,一看,原本和妈妈躺在一起的婴儿正独自大哭。赶在妈妈上厕所的时候睡醒了吧。
“小乖乖肚子饿了。马上就给你喂奶。”秋子冲好奶粉,让婴儿含住奶瓶,小家伙拼命吮吸起来。那副吃奶的样子真来劲儿。生命力一定很旺盛。
婴儿好像吃饱喝足了,在秋子臂弯里酣然入睡。小家伙虽然刚出世,却生得眉清目秀,颇有阳刚之气。模样不太像母亲,是父亲的遗传吧。
“你长大准是个棒小伙子。”秋子用指尖轻轻戳了戳胖鼓鼓的脸蛋儿。手上感受着孩子的体温和体重,心中充满柔情,仿佛自己当了母亲。孩子健康可爱,降生已经五天,却不见父亲和家人前来探视,因为他的出生没有受到祝福的缘故吧。这么一想,胸中不禁涌起怜悯之情。假如没有香取夫妇搭救,他准会像野狗一样流落街头。
“妈妈怎么还不来呀。”秋子直犯嘀咕。上厕所用不了这么长时间。万一不舒服晕倒在厕所里,那就糟了。
“时子。”从外面喊没有回音,轻轻敲门也没有应答。人不在厕所。并不宽敞的房子里哪都没有时子的人影。
产后才五天,难道撇下婴儿,拖着虚弱的的身体出门了?应该不会。可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可能性。
秋子想,大概是有事临时外出。又等了一阵子,仍不见时子回来。
“奇怪。”秋子突然想起什么,连忙去找时子的行李。当初她倒在门口,只带着手提包和一个提箱,这会儿全不见了。
或许留下了字条之类。再一找,发现婴儿的被子下面塞着一条时子佩带的项链,还有一纸留言。项链黄金白金交错,看来出自名家之手,搭扣上刻着龟形标记和人名缩写。
纸上写道:“承蒙关照却不辞而别,请多原谅。事出有因,我无法抚养这个孩子,只能仰仗您二位的慈悲心肠收留他。拜托了。杉田时子。”
项链是充当抚养费的意思吧。秋子并非没有预感,可她还是怀里抱着婴儿一阵茫然。
不久庄造下班回到家。
“你瞧,这回麻烦了。时子扔下孩子走啦。”秋子急忙告诉丈夫。
“不会吧。可能去找孩子的爸爸了。过几天自然会来接孩子。”庄造没当回事儿。
可是时子过了一周还没回来。
“我觉得她再也不会回来了。”
“哪能呢。丢下孩子不管啦?”庄造难以置信。
“她不是说了么,事出有因。”
“再怎么说,还能把孩子塞给人家,自己一走了之?”
“如今不负责任的母亲多着呢,有的把孩子扔在寄物箱里就不管了。那姑娘嘴上没说,是信得过咱们才把孩子留下的。”
“她自说自话相信咱们,也够难办的。”
“哎,这孩子,咱们收养了好不好?”
“收养?!”
“求你了,咱们又没孩子。我总觉得这孩子不是外人,就像老天爷送来的。”
“拉扯孩子可是一辈子的事儿呵,不像养猫养狗的。”
“这我知道。孩子跟惯我了,把我当娘呢。”
“将来他亲娘找来怎么办?养出感情再让人家抱走,你受得了吗?”
“父母儿女总有一别,到时候再说呗。现在这孩子认定了我就是他娘,离不开我。没有我,一个钟头都活不下去。”
“既然你这么说就由着你。日后伤心我可不管。”
“那我谢谢你。我会把他培养成有出息的孩子。”
“收养孩子得报户口呵。”
“还是先取名字吧。”
夫妇俩决定把这个被遗弃的婴儿当作自己的孩子来抚养。
报户口必须在十四天以内。生母无意抚养婴儿的情况下,按照儿童福利法规定的手续,医生将孩子送交福利机构照管,经生父生母和养父母同意,领养生效。然而,当前的情况是生母遗弃了婴儿,去向不明,无从征得她的同意。
以前有个宫城县的医生,从“保障儿童幸福以及母亲健康的道义责任”出发,劝说要求堕胎的母亲生下孩子,介绍给没有子女的夫妇作为“亲生子”。这件事当时在社会上引起很大反响。
这位医生以领养家庭妻子的名义开具出生证明,帮助他们把孩子登记成亲生子。医师法规定,如果分娩时医生不在现场,不得开具出生证明。但是,杉田时子有医生替她接生。只不过产妇是杉田时子,而不是香取秋子。要获取秋子的分娩证明材料,这是一个难点。“我们觉得,母亲生下孩子一走了之,说明她不准备抚养。孩子在我们家出生,也算是缘分吧,我们想把这孩子当亲生子来抚养,您能给开个证明吗?”
听完香取夫妇的请求,洼田医生相信,为孩子的幸福着想这是上策,于是开具了出生证明。
经过一番周折,取名“洋介”的婴儿,作为香取夫妇的亲生子报上了户口。

第02章 踏上叛逆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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洋介十四岁的时候,“父亲”庄造死于交通事故。又过了三年,洋介十七岁,高中毕业前,“母亲”感觉腹部异常,经检查,癌细胞已经扩散到全身,一切治疗都无济于事了。
医生叫来洋介,告诉他病人最多存活三个月。可母亲的病情急剧恶化,哪里等到三个月,发现异常后仅仅一个月,入院三周就去世了。临终前,她反复呼唤着洋介和丈夫的名字。
医生没有告诉秋子她得了什么病,但她知道自己身患绝症。死前一周,她把洋介叫到枕边,神智开始不清,嘴里说着胡话。
有时候母亲清醒过来,宛如梅雨天转晴的片刻。她正色对洋介说:“妈要走了。”那表情业已笼罩着死亡的阴影。
“妈,别瞎说,再等等就能出院了。”洋介掩饰着内心的悲痛为妈妈人鼓劲儿。
“行了,我知道。真舍不得撇下你一个,孤零零的。可你是男孩子,总能耐住寂寞活下去。趁着妈脑子清楚,有话跟你说。”
“妈,求您了,别提这些伤心话。”
“洋介,别躲躲闪闪,好好听着。这是关系你一辈子的大事。”她拼命振作,抗拒着昏迷。
“我听着呢。”洋介从母亲的声音里感到不同寻常的震撼。
“你听我说,你不是我和你爸生的孩子。”
“您胡说些什么呀!”
“这是实情。你用心听。”
“全是昏话,我可没法好好听。您和爸要不是我父母,那我的父母在哪儿?我跟您发火了呵。”洋介以为,母亲看似清醒,其实已经糊涂了。病魔侵害到脑细胞的缘故吧。
“你信妈的话。除了我和你爸,你还有生身的父母。详细经过你去问洼田医生。妈的衣橱顶层抽屉里有一个紫色的匣子,收着你娘留下的东西。没准儿能找到你生身父母的下落。这就是我走以前想告诉你的。”
“妈,我不信。您骗我的吧。您说呀,这不是真的!妈!妈!”洋介呼唤着,母亲已经不省人事,开散的视线漫然浮在空中。
洋介不愿相信母亲的话,心头沉甸甸的。洋介想否定它,当它是临终之人的梦呓。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它的分量越来越重。到底是毫无意义的胡话,还是真实可靠的遗嘱,看看母亲的衣橱就清楚了,洋介却不敢看。
一起生活了将近十八年,从未怀疑过的母子关系忽然由母亲单方面否认了,实在难以接受。即使这是实情,干嘛要说出来呢?
不过,思考这些假设证明,洋介已经开始相信母亲的话了。
他犹豫了很久,终于拉开了母亲衣橱的抽屉。最里面有一个紫色的匣子。惶惶然打开一看,匣子里放着一条黄金和白金交错的项链,还有一纸信笺。项链看上去相当贵重。
信纸上有几行秀气的小字,大意是:感谢关照,孩子因故留下了,多多拜托。署名杉田时子。
字体不是母亲熟悉的字体。眼见确凿的证据,洋介还是难以置信。一周后,母亲死了。亲戚都离得远,跟外人没什么两样。是左邻右舍凑在一起帮着料理了丧事。
母亲被装在小小的骨灰罐里回家了。当晚洋介向洼田医生核实母亲的话。
“是么,你母亲这么说的?”洼田医生把充满怜悯的目光投向洋介。是他先发现了母亲的癌症。
“母亲说详细情况让我问您。”
“你母亲说的是实情。你的亲生母亲叫杉田时子。”洼田医生点头肯定了母亲的话。
“果真是这样么?”洋介彻底绝望了。
“我受你父母之托,明知违法,还是开具了出生证明。我相信,为了你的幸福,这是最好的选择。”
“可是,母亲干嘛临终前说这些呢?不是太残酷了么!”
“你得体谅你母亲的一片苦心。她是不想让你变成孤儿呀。”
“生了孩子扔下不管,这种狠心的母亲,我现在也不需要。我只有死去的母亲。”
“但你否定不了亲生父母存在这个事实。你母亲希望你尽量找找他们。”
“我不想。他们既然抛弃了我,我有权利不认这样的父母。”
“那是你的自由。法律上你是香取家的亲生子。”通过洼田医生,洋介了解到自己出生的秘密。他对抛弃自己的生母产生了强烈的愤怒。信笺上写着“因故不能抚养”,那为什么要把孩子生下来呢?
生母的名字算是知道了,自己的亲生父亲呢?姓名也没有留下。
让女人怀了孕、生下孩子不得不抛弃,自己却溜得干干净净,这种男人肯定毫无责任心。要么极其迟钝,连女人怀孕的事都不知道。
如果能找到亲生父母,洋介想复仇,报复抛弃他的母亲和迫使母亲这样做的父亲。
“父母给你起名‘洋介’,是希望你有大海(洋)般开阔的心胸,能助人为乐(介)。”
虽然洼田医生这么说过,得知出生的秘密以后,他实在无法宽宏大量。对养父母的怀念和感激越深厚,对遗弃自己的亲生父母的憎恨和愤怒也越强烈。若不是养父母收留,自己也许就流落在野外路边。亲生父母对待自己仅仅像猫狗一样。
说不定养父母预料到自己得知真相的愤怒才取了“洋介”这个名字。但是,养父母的仁慈与亲生父母的冷酷由此形成了更加鲜明的对比。
2
养父母居住的房子是租来的。他们在神奈川县西端的八市开着一家小店,经营海产干货。小店受超市挤兑、每况愈下的时候,养父庄造死于交通事故。养母和洋介靠抚恤金、保险金苦熬了三年,养母又病故了。
刚过了四十九天服丧期,安葬了骨灰,洋介就高中毕业了。本来准备参加升学考试,现在只好放弃。为了活下去,先得找工作。当地也有几个地方用人,洋介却想到东京闯一闯。尽管漫无目的,按他的想法,风险大,相对机会也多。
有什么机会他一无所知。不过,正因为人多,竞争激烈,也许会形成巨大的空洞。自己刚十八岁,充满了不可估量的可能性。反正是一搏,他想赌大的。
有一句老话“少年壮志当凌云”,洋介擅自解释为“趁年轻大赌一把”。大赌得在大城市,非东京莫属。
虽没什么值钱东西,变卖了养父母留下的家产,到手也有八十万日圆。加上洼田医生和邻居们的饯别礼,数目接近百万。以此作为人生的赌本,洋介来到了东京。

第03章 野狗哲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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洋介决定先在西大久保的公寓安顿下来,然后找工作。这样的低档公寓,只有六铺席大的一间房,煤气、自来水、卫生间合用,入住金却花去了他一半的钱,那是洋介闯世界的资本。不谙世事的少年,彩虹般的野心接受了社会冷酷的洗礼。没有双亲,没有保证人,洋介找不到正经工作。酒吧、夜总会、保龄球馆等娱乐行业倒是常年招人,一问他的年龄,都不肯接受。
“这不是小孩子来的地方。”多数店家断然拒绝。有几次险些卷入黑社会,好歹逃出来。这期间,活命的血本一个劲儿亏空。
最后,他干上了在餐厅洗碗的活儿。也在宾馆当“帮手”——端盘子。只能以此度过眼前的难关。
听着污秽的咒骂,遭受牛马般的奴役,每小时只有六百日圆薪水。而且其中一成得交给推荐“帮手”的机构作中介费。尽管如此,介绍到工作还算好。淡季人手余富,很难找到工作。
“帮手”中有些刁钻之徒,最会伺机偷懒。和这种人搭班,吃不完的苦头。干活不出力,宴会上剩下的东西,三下五除二就攫走了精华。
平时游手好闲,在宾馆管理人员和客人面前却大献殷勤。那种见风使舵的本领堪称一绝。所以,他们淡季也能得到“推荐”,不会闲在家里。
宴会结束后,“帮手”们经常拿剩饭剩菜举行“二次宴会”。有一次,洋介一边吃,一边跟一位老资格的“帮手”聊天。那人干这行已经三十多年了。洋介问他为什么不在餐厅宾馆正式就业。
“当了正式工不就开不成二次宴会了么?”他喝着剩下的啤酒,面颊通红。“二次宴会”是他们创造的词儿。
“二次宴会就那么好呵?”洋介有点儿吃惊地问。
“咱们哪,是天底下吃残羹剩饭活命的人。面包、蛋糕什么地方最好吃,你知道吗?”那人反问道。
洋介没做声,不明白他干嘛提到面包、蛋糕。
“面包好吃在面包头儿,蛋糕好吃在烤黑的底儿。世人当垃圾扔掉的都是精华。咱们就吃这些精华过日子。换句话说,精华全在剩菜剩饭里。正式工和客人就不同了。哪怕他们知道面包头儿、蛋糕底儿好吃,再怎么好吃也不能吃。我当‘帮手’就为这个。尝到甜头歇不了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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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也是一种哲学,一头狼的哲学,吃残羹剩饭并不觉得耻辱。剩饭至少不是送到嘴边的饲料。与其受公司雇佣、饱食而死,不如在自由的旷野里独自觅食,哪怕靠残羹剩饭度日。
这个老资格的“帮手”,他的顽强和生存智慧震慑了洋介。以往乡村小镇的生活中从未见过这种人。到底是东京。
然而,洋介既不愿为糊口出卖自己,也不想拾人牙慧度日。残羹冷炙无论多么美味,以此为生毕竟可悲。
洋介要凭自己的力量去争取,不是什么残羹冷炙,而是首先享用精华部分的权利,而且无须顾及任何人。
不过,他目前连一头狼都当不上,只能甘当一只社会的野狗,靠狼吃剩的零余活命。
来到东京十个月后发生了一件事,给洋介致命一击。那天从宾馆打零工回来,他发现紧锁的公寓房门打开了。
洋介满腹狐疑,诧异着走进房间,不由得惊呆了。没几件行李的屋子被翻得乱七八糟。完了!他咬紧嘴唇,马上回过神来,直奔壁橱,那儿有他的命根子。
壁橱中胡乱堆放的旧杂志里藏着五十几万日圆,偷得一干二净。洋介以为记错了地方,翻开所有的杂志一页页寻找。结果别说五十万了,千圆钞票也没有一张。
洋介陷入极度的绝望,眼前天旋地转。在这举目无亲的东京,钱是他惟一的依靠。可是,这惟一的依靠也失去了。
正因为有那五十万,毫无出路的零活儿他才捱得住。
报警后,有关人员来查看现场。房间里到处撒了粉取指纹,又向洋介询问情况,做了笔录。最后,警官提醒洋介换一把更牢固的锁,说完就离开了。命根子丢了,换锁还有什么用呢。
此后警察方面就杳无音信了。
世间有钱人多的是,怎么专偷我这种人的命根子钱。洋介想大声疾呼。东京这座超大都市却对他的不幸漠不关心。他的不幸太微不足道了。
来到街上,衣着靓丽的人群高视阔步,看去都很幸福。那表情似乎与世间的不幸毫不相干。女性个个装扮得体、美丽优雅。似乎人人都得到了东京的接纳。
商店里商品泛滥,餐馆极力向顾客提供花样繁多的菜肴,散发出诱人的香味。
这个大都市充斥着形形色色的商品和服务,可以满足一切欲望。时髦女郎在这个贫寒的青年面前展示着商品般美丽的肢体。这种展示对穷小子是残酷的,都市之美正存在于这种残酷性中。
以如此巨大规模聚集了人口和财富的东京,剥夺了洋介的五十万,吞进贪婪的胃袋中,却显得若无其事。
还我五十万,面对洋介的呼声,东京无动于衷。但他的五十万的确存在于这个巨大城市的某个地方。即使已经被消化吸收,了无痕迹,结果还是变成养分滋养了这个城市。
好,你不仁,我也不义,咱们走着瞧。洋介决定,如果东京不归还五十万,就靠自己的力量夺回来。
他一时还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是无论如何得夺回来。那是我的钱,讨回来有什么错。洋介横下了一条心。

第04章 绑架来的“命根子”
1
洋介的命根子钱失窃一周后,晚上他照例吃了份饭,从经常光顾的大众食堂回来。半路上,在路边的电线杆上发现了一则眼生的招贴。
猫的彩色照片旁边印着字。近前一看,内容是这样:“爱猫佩鲁,雄性,三岁,品种系白种波斯猫,金银眼,驯顺。现去向不明。知情者烦告知,必有酬谢。电话XXX-XXXX。”
洋介一边读一边暗暗吃惊。高档的纸张上印着猫的彩色照片和文言启示。光纸张和印刷费就耗资不少。酬金没有标明,看这番寻找的架势,一定数目可观。富人家的猫,日子过得比一般人体面。
洋介从电线杆旁走开,突然在马路中间僵住了。身后的人差点撞上来,他慌忙躲闪。
行人盯着看他也不介意,洋介就站在马路中央发呆。后面开来的汽车直鸣喇叭,他这才回过神来。
洋介想出了夺回五十万的办法。养宠物的人家像对待家人般疼爱宠物,宠物其实就是家庭成员。
对了,从那些人家绑架宠物索取赎金。威胁他们假如报警就杀死宠物,没准会乖乖地交出钱来。
洋介不想多要。讨回失窃的五十万就行。瞄准了有钱人,五十万不算什么大数目,说付就付了。
洋介从电线扞上的招贴得到启发,激动不已。越想越觉得是个好主意。
为慎重起见,他买来法律方面的书研究了一番。绑架罪所指的受害对象是人。刑法二百二十四条规定了绑架未成年人的犯罪行为,刑法二百二十五条规定了以“盈利、猥亵、结婚”为目的绑架他“人”的犯罪行为。毫无疑问,二者都以人为对象。
绑架动物,万一被捕,不构成绑架罪。这使洋介感到自信和宽慰。
绑架与人同等的动物,却不构成绑架罪。好,就这么办!洋介下定了决心。
下一步该物色目标了。宠物的主人要是洋介这样的穷光蛋当然毫无意义。非得能轻轻松松拿出五十万来。洋介想出“宠物绑架计划”以后,请了假,在东京的高级住宅区溜达,一边伺机下手。
可是,事情不象想像的那么容易。在街上游荡的净是些野猫野狗。能够索取赎金的宠物都安全地保护在豪宅大院深处,连个影子也见不着。
即使偶尔看到,旁边都有主人紧跟着。对此寄予厚望的洋介格外沮丧。
“对了,何必真的动手绑架呢。”失望之余,洋介又想出一招。给寻猫的那家人打电话,谎称他家的猫在自己“保护”之下,然后索要赎金不就成了。对他们来说,酬金和赎金都是一回事。问题就看对方原定的价码了。不过,吓唬他们说猫的性命不保,五十万应该能答应。
洋介立刻付诸行动,给电线杆招贴上猫的主人打电话。对方在家。
“是有关您府上佩鲁的事儿……”
“啊,佩鲁怎么了?”洋介听到一个中年妇女的声音。
下落不明还问怎么了,洋介心里纳闷,只好说下去:“我找见它了,替您照看着呢,不过……”
对方打断他的话,说道:“咬呀,那就怪了。佩鲁找到了,已经回家来了。您肯定认错人了,不对,是认错猫了。谢谢您一番好意。”
洋介紧张的心情猛然松弛下来,即将到嘴的肥肉又滑脱了。
2
洋介灰心丧气地走着,忽然被什么东西绊住了脚。定睛一看,一只像团破烂儿似的狮子狗跟着他嬉闹。或许天性不认生,娇滴滴地一边叫一边观察着洋介的表情。毛色富有光泽,看得出饲养十分精心。
“玻斯,没礼貌!”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她一头长发,眉目清秀,身上的黄衬衫红裙子跟她本人很相称,一眼望去,女大学生模样,手上拿着拴狗的绳套。
“对不起,玻斯太缠人了,真没办法。总关在家里,撒出来就玩疯了。”那女孩与洋介目光相遇,轻轻低下头,含着微笑。
一阵风吹过,掀起刘海儿,露出了优美的前额。原先罩在头发下、朦朦胧胧的轮廓鲜明起来,显出聪慧的表情。清澈的眼睛细细长长,一笑,又变成一张温柔天真的少女的脸。
洋介不知所措,笨拙地点头还礼。正当他寻找词句的时候,女孩从洋介脚边抱起小狗走开了。她凑近的当儿,洋介闻到一阵芳香。不是常见的香水味儿,是一种来自上流社会的高雅的残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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