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幽记》【全本】李雪夜

《九幽记》全本 作者:李雪夜

内容简介

大明武宗年间,宦官刘瑾专权,设内行厂。东厂头领、西厂头领与锦衣卫指挥皆与刘瑾互通声息,以致大明天下首次出现厂卫合势,特务遍布天下,官吏军民非法死者数千,人们视宦官如虎狼,见锦衣卫如鹰犬。故事,要从当时一个市井少年身上说起。一个得罪了内行厂的平凡少年,即将因此而落入万劫不复的境地……不是把牢底坐穿,也不是那样简单的服劳役或者发配边疆。大太监刘瑾能一手遮天,厂卫合势不过是结果罢了──真正的原因是,刘瑾的手中,掌握着勾连幽冥地府的神奇力量……

正文预览

《九幽记》
作者:李雪夜

  大明武宗年间,宦官刘瑾专权,设内行厂。东厂头领、西厂头领与锦衣卫指挥皆与刘瑾互通声息,以致大明天下首次出现厂卫合势,特务遍布天下,官吏军民非法死者数千,人们视宦官如虎狼,见锦衣卫如鹰犬。
  故事,要从当时一个市井少年身上说起。一个得罪了内行厂的平凡少年,即将因此而落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不是把牢底坐穿,也不是那样简单的服劳役或者发配边疆。大太监刘瑾能一手遮天,厂卫合势不过是结果罢了──真正的原因是,刘瑾的手中,掌握着勾连幽冥地府的神奇力量……

第一章 内行厂的囚徒
  灰色的云层遮住了天空,夹杂着尘土和黄沙的风扑面打来,让每个行走于街上的人,都是灰头土脸。街旁,长着细嫩枝条的小树随风摇摆,那一抹绿色看上去也是灰蒙蒙的。天气闷热干燥,让人感到呼吸困难,心情压抑,每个人似乎都没了好脾气,在路上不小心地撞一下肩,也会彼此互相瞪上半天眼,只要有一方开口,必定要吵起来。
  刘安在充满着灰土的风中,走在京师干燥的街上,无心像往常一样四顾风景与人流,只想尽快赶到约好的地方。那是京师最好的酒楼之一,除了富商巨贾外,也只有他这样的人有资格光顾。
  好不容易挨到了“玉壶香”,入门第一件事,不是要酒,而要冲着笑脸相迎的伙计要了一盆水,痛快地先洗了把脸。伙计不由得笑了:“客爷,今天这风可真是脏得很。”
  刘安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一边擦脸,一边指着楼上:“闻风阁,人来了吗?”伙计一听他提到“闻风阁”,神态立时变得恭敬起来,深施一礼:“来了来了,王大人已经等候多时了。”刘安一点头,问:“菜点了?”伙计忙说:“早就点好了,就等您来呢。”
  刘安用手巾拍了拍身上的灰,然后抛给伙计,正了正冠,大步走上楼去,熟门熟路地找到那间“闻风阁”,推门而入,先是一笑:“王兄选的好地方!我可不是先在路上闻了半天的风?”
  屋内早坐定一人,见刘安进来,急忙长身而起,恭敬地一礼:“今天这天气着实不佳,不过这可怪不得我。”两人相视一笑,各自落座,刘安笑道:“王兄今日请我前来,想必是已替我将那东西追回来了吧?”
  “那是自然。”那人探手入怀,摸出一块圆形的象牙牌子来,双手捧着,递给刘安。刘安接过拿在眼前一看,只见上面刻着“内行厂、役长、刘安”几个字和一方印章,当即满意地点了点头,道:“若是真找不着,我可要吃番苦了。”
  那人一笑:“这地面上的治安没弄好,说来还是我的不是,刘兄万勿见怪。”刘安呵呵一笑,将那牌子塞进怀中,刚要说话,敲门声起,却是店内伙计送上了酒食。那姓王的给刘安倒满一杯酒,道:“这第一杯酒我敬你,算是向你赔罪。”刘安一摆手:“这种事哪能怪你,都是我自己保管不利,才被宵小之辈偷了去。王兄帮我寻回,我可得好好谢谢你才是,今天这顿我请了!”
  姓王的急忙摆手:“那怎么成?说起来,这里毕竟是我管辖的地头,你可算是客人,哪有主人要客人请的道理?”
  “不然。”刘安一摇头,“你帮我找回腰牌,免去我不少麻烦,我怎么也得好好谢谢你才是。来,先干一杯!”说着仰头饮尽,姓王的急忙跟着一口喝干,道:“你就别争了,这次怎么也要我付帐才是。”
  刘安也不再争,放下酒杯,道:“王兄这么快就破了此案,可真是神人啊。”
  姓王的一笑:“说来惭愧,我虽做好了将京师翻个底朝天的打算,可还没等动手,这东西却自己回来了。这也算是老天帮忙,那偷儿大字也不识得一个,更不认得象牙,得了这东西,却跑到玉器行去卖。那老板一见‘内行厂’三字,吓得魂也飞走了一半,直接让伙计将他抓了,送到我那里,我却是没费半点劲,就拣了你一个现成的人情,所以实是惭愧得紧,这顿饭我是非请不可的。”
  “王兄太客气了,此事说来说去,还是得谢你,若不是你帮忙压着,万一让上头知道我弄丢了腰牌,罪过可是不小。”刘安吃了两口菜,又举起杯,与姓王的饮了一杯,随后随口问道:“也不知是什么样的贼子,打算怎么处置?”
  “一个十八九岁的浪荡子,聚了一帮半大孩子,整天在街头上胡闹,我早就想收拾他了。这次正好借这由头,治他个重罪!我已将他下了大狱,他要是命好,许能活上个十年八年,若是命不好在狱里得了什么病,或是狱卒拿他撒气,就只好怪他自己倒霉了。”姓王的嘿嘿一笑,又干了一杯。
  “十八九岁?”刘安端着酒杯,迟迟未动,自语道:“正是壮劳力啊……王兄,不如把这小子交给我吧,我正好有用处。”
  姓王的一怔,随即笑了起来:“刘兄是想自己动手解解气吧?好、好,你们内行厂的刑具,原就比我们的厉害上百倍,只怕那小子要后悔生而为人了。”刘安一笑,也不解释,与这姓王的举杯痛饮,高谈阔论,不知不觉吃了近两个时辰,熏熏然相携而去,却是谁也没到柜上付帐,但掌柜与伙计非但不恼,还赔着笑脸恭敬相送。
  刘安与那姓王的在街上分手,径自回家,酒意上涌,倒在床上便睡,这一睡直睡到第二日天亮,醒来后口中干渴,吩咐仆人先熬了醒酒汤,喝下后,又吃了些热粥点心,才想起昨日之事,唤来管家,道:“叫小四带上几个人,到北镇服司卫所找王千户,只消说我要提人,他便明白。”
  管家应声而去,刘安又喝了几杯茶后,只觉干渴渐止,到后花园坐了下来,吹风赏花,坐看风景,好不惬意。不多时管家来报,说人已带来,他一时懒得动,便吩咐将人带到这边来。管家应命而去,没一会儿工夫,三个身着褐色官服,腰佩绣春刀的人,押着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人,一路呼喝着走了过来。刘安一直打量着那少年,只见他虽然略有些瘦,但身材高大,肩宽背阔,显是骨架粗大,实有壮实底子,不由微微点头。
  那少年身上衣衫破旧,许多破口却是新碴,内里隐带血色,脸上也青一块紫一块,一看便知在狱中没少吃苦。他双手被缚在背后,被三人押着向前,却不哭不闹,那眼里闪的光,似乎代表着无奈,又似乎代表着无所谓。
  刘安只觉这少年虽算不上十分英俊,但一脸英气,倒是颇为耐看,不由暗暗点头,在心里也不免赞他是个标致人物,心想:“若送到那群人中,这人也就断送了。不如好好收拾收拾,打扮一番,送给督主,做个宠侍……”
  正想着,那少年已到了近前,一名卫士一把将他拉住,另一人向前一步,冲刘安一拱手:“档头,就是这人了。”
  没等刘安说话,那少年先无奈地笑了起来,有气无力地说:“我的官老爷,咱老楚犯了多大的法,被你们提来提去。说吧,这位老爷,你们又打算怎么收拾我?”
  拉住他的那名卫士踢了他一脚,他身子一晃,险些倒下,回头看了那卫士一眼,摇了摇头:“老爷,要不然你们就给我个痛快得了,这么折腾来折腾去的,我不就是偷了块玉牌吗?”
  “玉牌?”刘安笑了,“你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爱是什么东西是什么东西。”少年斜歪着头,“反正它主人不是一般人物,不然我也不会吃这么一通苦。”
  刘安一笑,站起身,指了指挂在腰间的那块象牙腰牌:“知道这上面写着什么吗?”
  少年摇了摇头。
  “内行厂、役长、刘安。”刘安拿起腰牌,将上面的字念了一遍。“这不是什么玉饰,而是我出入宫庭的凭证腰牌——内行厂,你不会没听过吧?”
  “哎哟。”少年有气无力地叹了一声,“我说那玉店的老板怎么像见了鬼一样六神无主呢。我还纳闷,不过是偷了块牌子,怎么就惊动了锦衣卫大人?闹了半天,我这祸可真闯上天了。厂卫大老爷,如今这东西您也拿回来了,就把咱放了吧,当时我真不知道您是厂卫大老爷,也不知道这是什么腰牌,要不,打死我也不敢跑到玉店去卖啊。”
  “油嘴滑舌!”一名卫士哼了一声,“对役长大人说话时,给我老实点!”
  “我这还不够老实吗?”少年苦笑一声,“胳膊都被绑住了,生死都捏在您几位手里,我哪还敢不老实啊。”
  “想不想再弄这么一块牌子玩玩?”刘安一边晃着腰牌,一边问少年。少年急忙一摇头:“老爷,您别逗我玩了,您要真放了我,打死我也再不敢偷东西了。说实话,我这可是初犯,要不是几个小兄弟饿得急了……”
  “不是偷。”刘安一笑,“是给。我问你,想不想戴上这么块腰牌?有了它,别说你那几个小兄弟吃饭的事,大明天下都任你行走。不论是酒楼还是妓寨,你想去的地方都可以去,却不用花一文钱;不管是高官还是强豪,见了你都得低头弯腰,叫你一声大人,人前扬眉吐气……”
  “人后被骂成龟孙子。”少年抻着脖子,脸上一副讨好相,嘴里说的却是骂人的话。三名卫士和刘安脸色都是一变,一名厂卫立时拔出刀来,厉喝道:“小子,你说什么?”
  刘安一摆手,冷着脸道:“小子,看来你对我们厂卫,似乎心怀憎恶。”
  少年忙道:“那怎么敢呢。咱们厂卫英雄了得,宝刀一挥,鸡飞狗跳,官牒一亮,哭爹喊娘……”
  那拔刀厂卫眼睛一瞪,作势欲砍,少年吓得一缩头,连声道:“罪不至死,手下留情!”
  “油嘴滑舌,不堪大用!”刘安在心里嘀咕了一句,一挥袖:“将他和那些人押在一起,到了日子,便一同送走!”三名厂卫应了一声,将少年押了出去,那少年一路嘴里嘀嘀咕咕,厂卫瞪眼问他在说什么,他就立刻垂头叹气,哭丧着脸不说话。
  少年被押着离了刘安家,来到长街之上,一路顺街而行,引来不少人侧目观瞧,议论纷纷。少年也不在意,不住环顾四周,冲看他的人点头微笑,吓得人家急忙低头,他却自顾自地得意起来。
  蓦然间,只见有几个十来岁的少年,在街角一家店铺旁的巷子中探头探脑,向他张望,他心中立时一暖,随后大声道:“我是死是活,自有天命,小子们可别胡来。”
  三名厂卫听了,立刻警觉起来,而那几个孩子则急忙躲进巷子里面。少年一笑:“几位官爷不要害怕,不过是我的几个小兄弟,十几岁的孩子罢了,可不敢和官老爷作对。”三人哼了一声,骂了他几句,推着他向前而去。
  转过好几条街,又走了半晌,这才来到一座监牢前,少年抬头一看,一摇头:“才出了那家,又进了这家,何苦这般折腾。”一名厂卫皱眉道:“你怎么这么多废话?”少年一笑:“我这是心疼几位官爷,陪着我白走了这么多路,好好的官靴怕也磨掉了一层底吧?”另一名厂卫给了他一脚:“少放屁了,进去吧,日后有你好受的。”少年灵活地一闪,却没被踢着,点了点头:“明白,明白。咱们厂卫这里什么刷洗、油煎、灌毒、站枷,收拾我的手段有的是。不过想来也是荣幸,平时没点身份地位的,想受这些刑各位大爷还不爱理他呢!”
  三人哭笑不得,暗道这少年不知是不懂天高地厚,还是一根筋不怕死,连推带拽,将他带进了监牢之内,与迎上来的牢子低语一番后,那牢子一点头,又唤了几人过来,将少年押向监牢深处。
  七拐八拐,转来转去,少年渐被押入监牢最里几间大牢房附近。他借着灯光打量周围,只见附近牢房中几乎关满了人,见有人到来,不少人扑到牢门前,手抓着粗大的木栏,大声叫着冤枉,另有一些似乎早知喊也无用,只是低垂着头,在牢中静坐不语。少年皱了皱眉,低声自语:“真是倒霉,这家店倒是大,可将客人都挤在一间屋里,实是小气,却比不上我原来住的那家。”
  到了一处犯人较少的牢前,一名牢子拿出钥匙,打开牢门,其他几名牢子将绑住少年的绳子打开,一把将少年推了进去。
  牢中靠墙坐着的一名老者抬头问了句:“官爷,还打算将我们关多久?”正要离去的牢子回头看了看他:“别心急,最多三五日。”
  老者点了点头,再不言语。少年揉了揉被绑疼的胳膊,嘟囔起来:“三五日?这般好么,我看不见得。”
  这间牢房中关着十来个人,除了那老者和另一个体格有些纤弱的书生外,都是精壮汉子,此时一个个都垂着头不言语。少年看了一圈,来到老者身旁坐下,上下打量一番,赞道:“老爷子好身板,看这胳膊,都快有我腿粗了。”
  老者微微一笑:“打了一辈子铁,练出来的。”
  “老爷子敢情是铁匠?”
  “可不是。小伙子,你怎么进来的?”
  “不说也罢。”少年轻叹一声,“得罪了厂卫老爷呗。老爷子呢?”
  “私铸兵器。”老者长叹一声,“先是给关到锦衣卫那边,后来又被提到这里,也不审也不问的,一关就是七天,不知是要关上一辈子还是怎么着。”
  少年抬头看了看众人:“这些位一个比一个壮实,莫不都是老爷子的徒弟?”
  老者一摇头,用手指了指离他最近的三个:“就他们是。”少年哦了一声:“我看他们一个比一个壮实,还以为都是铁匠呢。”
  另一边一个壮汉抬起头,道:“俺是种地的,到铁匠铺买锄头,结果就被抓来了,你说俺冤不冤?”
  老者冲那壮汉一拱手:“连累兄弟了,真是对不住。”那壮汉脸一红,忙摆了摆手:“俺不是那个意思,这也不怪你,都是那帮锦衣卫……”话到一半,急忙住口,紧张地望了望牢外,显是被怕牢子听到。
  旁边一个汉子哼了一声:“看什么,你以为什么都不说,他们就能放了你?我看咱们肯定是出不去了。”另一个汉子问道:“那他们就这么一直关着我们?也不嫌费粮食?”又一个汉子道:“不然。你没见他们把那些个干巴瘦小的人都弄走了,单把咱们这些壮实的关起来?你看看周围那几个牢房,哪间关的不是咱们这样力气大的人?我看,八成是把咱们弄到什么地方服力役,而且八成是到皇帝陵去卖命。咱们都是犯了法的人,将来随便再加条罪名,恐怕就直接……”
  众人一时无语,想到平时听到的旧朝传说,都道修皇陵的最终均要殉陵亡命,以防皇陵机密泄露,不由心中忐忑,均觉前途渺茫。
  那少年却是一笑,众人不由都抬头看他,那老者讶道:“小子,你笑什么?”
  “若是真把咱们关到死,那才是无法可想。”少年翘起二郎腿,舒服地靠在墙上。“可要是让咱们服力役,不就得把咱们带出去吗?到时候大好的机会,可有的是。”
  此时,那书生冷笑一声:“有的是?你以为逃跑那么容易吗?厂卫可不是吃素长大的。”
  他说话声音偏细,听起来,仿佛年龄不大,但语气冰冷老成,又似是有些江湖历练的人。少年放下腿,偏过头去看了看他,只见他低着头,隐在暗处,却看不清其面目,便哼哼着笑了两声:“那咱们就走着瞧好了,且看老子逃不逃得掉。”
  书生冷冷道:“和我说话,少带那些粗口。你是谁的老子?”
  “谁答应就是谁的老子。”少年一脸嬉皮笑脸。书生转过头,眼中有寒光一闪,随即又低下头,再不言语。
  其他人也不再言语,心中各自盘算着是少年说得对,还是书生说得对,结果人心所向,却还是充满了希望的逃生之说。
  少年见众人沉默不语,一时觉得大为无聊,又找话题和那老者攀谈起来,问了老者姓名,老者说是姓齐,三个徒弟分别姓张、赵、宁,少年连叫齐伯,对那三人以大哥相称,倒算是极懂礼貌之人。那齐伯复问少年姓名,少年道:“我姓楚,叫随天,但随天命的随天。咱这一辈子就信老天,老天要我死我便得死,要我活我便得拼命地活。”
  那书生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也正望向自己,又低下头去。楚随天喊了他几声,问他姓名,他却并不答应,楚随天觉得无趣,转而又问起别人,不一会儿就将屋内十几人问了个遍,叫了一圈“大哥”。众人觉得这少年有趣,也都愿意与他聊上几句,不多时,楚随天就和大伙混得熟了起来,他不时说个笑话,骂几句粗话,却将大伙逗得忍俊不禁,本来痛苦沉闷的气氛,竟渐渐变得欢快活泼起来。那书生偷偷打量楚随天,望向他的目光于不知不觉间有了些许变化。
  晚上时候,牢子送来稀饭干粮,见这一间牢房内众人有说有笑,不由吃了一惊,连连称奇。
  如此又过了几日,此间牢房内又关进数人,除几名壮汉外,还有三个二十岁左右的青年,体格并不壮实,但一看便知正是年少气力正盛之人,众人便越来越信那被遣去修皇陵的猜测。新来者初入牢狱,不免或哭或喊,但不到一日间,便已受楚随天影响,只觉未来并非没有希望,却变得开朗达观了。
  这天深夜,众人正在牢内熟睡,忽觉灯光刺眼,紧接着便有呼喝之声响起,不由纷纷睁开眼睛,睡意朦胧地向牢外望,只见数十腰悬绣春刀的厂卫在持着火把的牢子陪同下,来到这边,为首一人将几间牢房打量了一遍,点了点头:“好,先将这些人送过去吧。”牢子应了一声,拿出钥匙,将牢房一间间打开,呼喝着要犯人站起,一个个次第走出,众牢子守在门口,过来一名犯人,便取过一副铁铐将其双手铐住。
  不多时,近百名犯人便都出了牢房,戴着铐子列队站在中间过道上,厂卫们虎视眈眈,手握刀柄注视众人,众人只觉前路难测,生死悬于一线,均是心中忐忑。
  只有楚随天一脸无所谓,还四下打量众人,笑着安慰自己牢中的兄弟。与他同牢的那书生不由盯着他看,便似在看一个怪物一般。他扫了那书生一眼,呵呵一笑,举着戴上了铁铐的双手,扭动了几下身子,故意出洋相,引众人发笑,但却无人笑得出来。那书生急忙低下头去,身子仿佛微微一抖,也不知是不是在掩饰自己压抑不住的笑。楚随天看在眼里,一阵得意,竟哼起了小曲,旁边一名厂卫惊奇地看着他,冲身旁的同侪道:“这小子,真是不知死活。”
  楚随天嘿嘿一笑:“官爷,天要我死的话,哭也是死,笑也是死,那我哭什么?随天定命就是了,死也得高高兴兴地死。生而为人,已经比那猫狗享了更多的福,死了也没啥舍不得放不下的。看开就是了。”
  那书生听到这话,不由抬起头,怔怔地看着楚随天,随后又低下头去,沉思起来。
  厂卫们啧啧称奇,为首者厉声呼喝:“都闭上嘴,谁再啰唆,老子先让谁上路!”楚随天一吐舌头,嘿嘿一笑再不说话。
  牢子们清点了一遍人数后,厂卫头目又亲自点了一遍,道:“都给我听好——你们本是十恶不赦、不是得坐上十年八年牢,就是要受责发配充军,或是直接开刀问斩的人,现在我们内行厂厂公刘大人特别开恩,给你们一个重新做人的机会,将你们派到朝廷有用之地出力,干得好的,到时自可抵消罪行,若是出类拔萃,自然另有提拔,却是你们平步青云的大好机会。但若有人想浑水摸鱼,投机取巧,保不了就是一刀!可听懂了?”
  楚随天牢中众人早对此事猜测数日,心中有底,此时却并未感到如何,其它牢房中的犯人闻言,不免一阵骚动,不少人愁眉苦脸,知是免不了一场徭役,也有一些人,真以为是有了出头的机会,却不免兴奋起来,满脸跃跃欲试之相。此类人却大多真是犯了罪的歹人。
  那头目又厉喝了一声,命众人肃静下来,随即命众牢子取过一袋黑布条,将众人的眼睛蒙住,又以粗绳连接众人手上铐子,使其横竖相连,无法脱离队伍独自而动,随后道:“你们只管听我口令前进,谁也不准动手拿下遮眼布,否则立时一刀斩了!”
  说完,大喊一声,众厂卫立时分散在左右前后,看住众人,与那头目一齐指挥着,带着众人向前而去。
  楚随天毫不在意地跟着队伍向前走,心里却盘算着将来到了那劳作之地后,如何找机会逃走。

第二章 采石场
  在一片无尽的夜色中,众人随着厂卫们的指挥,不知目的地走着,不多时便听到城门打开的声音,知是出了城。再走一会,边上的人感觉到周围时有树枝刮身,行走在队伍中间的人,感觉脚下高低不平,时而踩上柔软的草,时而踩到硌脚的碎石,却知是到了山间林中。
  如此跋涉,不觉间天色已然大亮,但那遮眼黑布极为厚实,众人却感受不到。一路向前,于黑暗中盲目行走,众人也知时间已过去了很久,早有人腹中饥渴,却不敢出声。
  楚随天却不管那么多,一边走,一边大声说着:“官老爷,不是要我们一直这么走到死吧?怎么也得给口吃的啊。又累又渴,可眼看着走不动了。”
  一旁一名厂卫厉声道:“闭嘴,再啰唆,一刀斩了你!”他那声音含混不清,却似是正在吃着什么东西,听到的人不由觉得腹中更为饥饿,却不敢像楚随天一样随便说话。
  队伍一直不停地向前,众人饥渴渐重,却无人敢再开口。不知欲往何处,更不知那终点还有多远,众人不由生出前途无尽的感觉,只觉似是真要这样一直走到死。
  不知过了多久,众人开始感觉到清凉,不一会儿便有阵阵凉风扑面而来,楚随天觉得自己走在凸凹不平的石地上,仔细一听,前方似有回音传来,再走一会儿,脚步声的回音四起,知是进了石洞之中。此时听前方厂卫叫道:“小心脚下,此处全是下坡,莫要摔倒!”
  众人全被绳索系在一起,若有人摔倒,只怕整队都要被牵连,闻言均各自小心,厂卫只在旁指挥,也不催促他们,显是也怕他们走得快了,整队摔倒。
  那坡长得出奇,众人一路下向而行,仿佛走了大半日般,才又踏上平地。
  “停下!”这时,那念头的厂卫大喝一声,“都给我把嘴闭紧了,否则就是一刀!”楚随天不由嘿嘿一笑,小声嘀咕着:“一刀一刀又一刀,这老兄怎么就只会一个词儿?”
  其他人可不敢随便开口,一时间,四周变得寂静无比,连众人的呼吸声也听得清清楚楚。楚随天隐约听到有什么人在唱着奇怪的歌,不由好奇地放慢呼吸,仔细聆听起来。那歌声自前方遥远的地方传来,时而清晰,里面模糊,听不出唱的是什么。那唱歌的人声音尖细,不似男子,却又不似女子。半晌后,那歌声停止,一道热流忽然吹了过来,便似有火焰烧到一般,吓得众人纷纷后退。
  这时,只听那领头的厂卫大叫道:“都别乱动!再动就是一刀!”楚随天不由咧嘴一笑,小声嘀咕着:“爷早料到你要来这么一句了。”
  听着好笑,可却没人不怕这“一刀”的威胁,一时间,众人再不断乱动,周围又陷入那寂静之中。隐约中,楚随天只听到有人讨好地说道:“督主,这次可真累坏您了。不如下次还在京中……”方才唱歌的那尖细声音道:“也没法子,一次送这么多人过去,只能在这地洞之中,由咱家亲自施法。若是人少,那自然在京中便可办了。”
  楚随天只觉他们的对话奇怪无比,却不懂是什么意思,这时,厂卫的呼喊声又响了起来,催他们继续向前。队伍便又缓慢地向前而去。
  走了一会儿,忽觉凉风扑面,楚随天用力吸了几口气,觉得入肺清爽,却和洞外无异,不由称奇。再走半晌,竟觉脚边有草叶轻响,更有微风阵阵而来,竟似是走到了林间野外,不由心中大奇,暗想明明是顺着山洞一路向下,怎么却能走进林中?
  众人此时已是饥渴难耐,不少人已觉再走不动,但在厂卫的呼喝声中,却不得不咬牙坚持。
  终于,在多数人真的感觉再支撑不住时,队伍停了下来,厂卫在前边喊着开门,随后便转来一阵木轮转动和木器移动的吱嘎声,厂卫喝令众人向前,走了一会儿便停下来,有人过来将众人的眼罩除下。众人眼睛乍见光明,都觉双眼疼痛,纷纷闭紧眼,好一会儿才敢睁开。
  楚随天像大家一样,慢慢地睁开眼,打量着四周,才发现自己已置身于一个大采石场中,场中央是几排简陋的木屋,木屋之后是一座高耸入云的巨石山崖,自那山崖边开始,一排高大的木栅栏围成一个巨大的圆形场院,每隔十数丈,便有一个高大的瞭望台,每个台上均有一名褐服厂卫,虎视眈眈地盯着山崖方向。在那里,有两百多名壮汉,正汗流浃背地干着活。在他们周围,二十来名厂卫来回巡视,若见有人歇气偷懒,便立刻上前喝骂,挥起手中鞭子抽打。
  众人观之,心立时凉了半截,先前还存有幻想的人,此刻也知厂卫之前那番话,不过是骗他们一路老实听话而已,不由在心中叫苦。带他们前来的厂卫头目,上前与此地头目交待了几句,立刻有厂卫过来清点了一遍人数,然后挨个将众人手上系的绳子打开,铐子除下。
  石场厂卫聚拢过来,其中一人高声道:“都听好,今后你们就是此地的石工,只要尽心尽力干活,早晚有出头的一天,不然,必落个身首异处的下场!若想逃跑,也只有死路一条——四周瞭望台上的厂卫,人手两支一窝蜂,谁若想跑,不妨试试!”
  这“一窝蜂”又叫神机箭,仍是明军常用的火器,众人虽为百姓,但也都听说过。此种火器发射绑着火药筒的箭矢,全不似寻常弓箭般以弓身弹力发射,而是靠那火药筒点燃后,火药爆发推动射出。这东西不但威力强,而且可以连发疾射,最普通的神机箭能连发三十二箭,而名为“百虎齐奔”的大型神机箭,则可做到百箭连发,威力惊人。这采石场内有十五座瞭望台,若是一齐发射,不要说区区三百身无寸甲手无寸铁的百姓,便是三百持刀拿枪,身披厚甲的士兵,也只有等死的份。
  与楚随天同一牢房,早先受他鼓舞,打算到时寻找机会逃跑的人,此刻不由泄了气,一个个垂头丧气,似是已经认命。只有那书生面色如常,丝毫没有惧怕与沮丧之意。楚随天盯着他打量了一阵,不由暗暗点头,心想:“别看这人长得皮白内嫩,体格单薄的,倒还真是条汉子。到时找着机会逃跑,定得拉上他。”
  押他们前来的厂卫,与采石场内厂卫交接完成后,便立刻离开。楚随天回头观望,只见两侧瞭望台上有人转动机关,两道铁链便将一道巨大且带铁钉尖刺的木栅门拉了起来,待那群厂卫走后,台上人再转动机关,那门又缓缓落下。楚随天叹了口气:“他们可是说走就走,我们这群倒霉的人,却不知要挨到哪年哪月,才能得见天日啊!”说到最后一句,却是摇头晃脑唱着说的。那书生听了,忍不住又转头看了他两眼。
  一名厂卫走过来,瞪了他一眼:“小子,不想挨鞭子就老实点!”心中却不由称奇,暗想楚随天多半是个痴傻的半疯,否则哪还能有心情唱曲?
  厂卫指挥着众人,到中央木屋边站好,按十人一组分开,为众人分配住处。众人透过那上着铁条的窗子向屋内张望,只见每间屋内只有一铺破木榻,其上凌乱地扔着几张脏被子,除此之外,再无别物,却与那监牢并无多大分别,均在心中叫苦。
  一个年纪稍小的青年,立时哭了起来,道:“官爷,我实是冤枉的,求您替我向大老爷们禀报一声,好歹也得审过才能……”边说,边去拉一旁的厂卫,那厂卫眼睛一瞪,一巴掌过来,将那青年人打倒在地,吼道:“再他娘啰唆,老子一刀劈了你!”吓得那人急忙收声,委屈地站了起来,却是泪流不止。
  安排完住处,厂卫便给每人发了两块硬干粮和一碗清水,众人早已饿得眼冒金星,此刻这些东西,在他们眼里也成了无上美味,不一会儿便吃了个精光。不少人都未吃饱,却又不敢要,楚随天却不管这些,冲着厂卫伸出手:“官爷,再给两个吧。这一夜走到现在,好像走了一辈子那么久,我们还以为直接就走进阴曹地府去了呢。都饿得不成啦。”
  一名厂卫看了看旁边的同侪,两人相视一笑,一个道:“那你就当走进阴曹地府了吧。我们都是小鬼,没把你们扔下油锅就不错了,少啰唆没用的!起来,干活去!”说着,上前给了楚随天一脚,楚随天顺势在地上一滚,他却没踢着,但见楚随天滚了一身灰土,不由觉得好笑,也没追上去再打,只是呼喝着要众人赶快起来。
  带着半饱半饿的肚子,和对未来的绝望,众人从厂卫那里领了工具,来到山崖前,与那两百多汉子一起劳动起来。厂卫们一个个横眉立目在旁监视,虽不用动手干活,但站得久了自然疲累,心中不快,便要迁怒于这些汉子,于是鞭子便时常毫无理由地落下,打得一件件衣衫破絮飞扬,一条条赤背皮开肉绽。
  楚随天自然不肯吃这种眼前亏,于是见了厂卫就嬉皮笑脸,装出一副认真劳作的样子,实际上镐头却是轻拿轻放,只在厂卫目光移来时用几下力气而已。他一边装模作样,一边打量四周,寻找着逃跑路线,忽见到那书生,心中不由暗想:这家伙细皮嫩肉,弱不禁风的,只怕不出两天,就要被折磨死……
  正想着,却见那书生毫不费力地将一块刚凿下的大石抱起,放到一辆独轮车上,他不由一吐舌头,这才知为何厂卫将这书生也和齐铁匠等人关在一处,在心里连声说:真是人不可貌相!
  这一走神,手下不自觉地停了下来,却挨了厂卫一鞭,打得他呲牙咧嘴,叫苦不迭。
  直干到天黑,厂卫才喝令他们停下,到各自木屋前站好,每人发了一碗稀粥和两个硬馒头。众人蹲坐在地上,呼噜噜喝粥,咯嘣嘣吃干粮,累得一句话也说不出,谁也没闲情理谁。只有楚随天一边吃,一边贼溜溜地打量着周围,只见厂卫们分成两批,一批到采石场两侧厂卫居住的精制木屋中用饭,另一批则手持兵器,看着他们。而瞭望台上的厂卫,则一直坚守不动,自有人上去给他们送饭。
  见厂卫的防备如此严密,楚随天也只能摇头苦笑一声,转头一看,只那书生也如他一般,正打量四周,似乎在观察厂卫们的动向及看守分布,心中不由一笑:“这家伙说逃跑没那么容易,可自己却也在打逃跑的主意。”
  众人本以为劳动了一天,晚饭后便可休息了,没想到吃过饭后,厂卫们又呼喝着,要众人拿起工具干活。旧人们对此满脸麻木,新人们却瞠目结舌,连声道苦。
  借着火光又干了两个时辰,厂卫们也都倦了,这才下令停工,将众人带回中央木屋中休息。众人已累得全身无力,一进屋,立刻倒在榻上便睡,连被子也懒得拉过来盖,几乎在转眼之间,各屋内便已是鼾声一片。
  楚随天一整日也未全力劳作,却不似其他人那般疲劳,但一倒在榻上,也禁不住双眼朦胧,几欲睡去。他强打精神,实在困急了就用力掐自己几把,强撑着不睡。如此躺了近半个多时辰,实是苦不堪言。
  静静地聆听,四周里一片鼾声,外面除了风声外,也再无别的声音,楚随天心想:“到了这个时候,这帮守卫也总该睡了吧?”便打算起身,到窗边观望外面的动静。
  就在这时,有一个人却先他一步从榻上爬了起来,借着外面明亮的火光,楚随天看清是那书生。书生先是打量了一下周围,见众人皆沉睡不动,才一跃而到榻下,来到窗边,躲在暗影里向外张望,观其身手,竟然矫健得很,楚随天不由一惊,心想:“这书生非但力气不小,身子还这般灵活……慢着,这位兄台莫非是爱乔装成书生模样的飞贼不成?那倒好,与这样有本事的人联手,当能更容易逃脱。”边想边慢慢坐了起来,猫着腰走下榻来。
  他动作虽轻,但那书生还是立即听到,警觉地转过头,楚随天冲他一笑,伸手指了指窗外,又将手指竖到嘴边。那书生瞪了他一眼,向他招了招手,他急忙快步走近,却不想书生突然出手扼住他的咽喉,将他按在墙边,低声道:“敢出声,就要了你的命!”
  楚随天连连摆手,书生这才将手松开,楚随天揉了揉脖子,低声道:“好家伙,老兄你的力气可真是不小。怎么,之前不是说逃走难于登天吗?现在又动了心?”书生哼了一声,向窗外望去,低声道:“你自己看吧。”
  楚随天小心地凑近窗边,向外望去,只见围绕木屋周围,隔几步远便有一束火把,远处的栅栏边,更是火把连成了片,那高高的瞭望台上,厂卫的身影还在晃动着,而且看上去比白天更加警觉了。
  “好家伙!”楚随天一拍额头,“看样子是连神仙也逃不出去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书生看了看他,一脸的嘲笑之色。“随老天安排?”
  “不然你想怎样?”楚随天一笑,那笑容让人感觉他似乎憋了一肚子的坏水。
  “你想不想逃出去?”书生目光闪烁,盯着楚随天的眼睛。
  “废话,谁不想出去?可出得去吗?”楚随天指了指窗外。书生一笑:“我如果想出去,就能出去。”
  楚随天一撇嘴:“吹牛我也会,而且吹得比你好。”
  “从这里到栅栏,大概有十六七丈,以我的身法,在瞭望台上的厂卫缓过神来之前,便能到达那里。然后,我会出掌击断一根栅栏,从破口中钻出去。如果你认为能跟得上我,又不会卡在中间出不去,就跟来好了。”书生表情严肃,看起来不像在开玩笑。
  楚随天怔了半晌,摇头叹气:“兄弟,你不是累糊涂了吧?那栅栏最细的也有我手臂这么粗,一掌打断?天下的牛怕都要因你而死了。”
  “信不信由你,我这就要走了。”书生道:“你再想想,是留是走。”
  “我只怕是遇上疯子了。”楚随天摇头晃脑,正要说下去,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笛声,两人均是一怔,急忙将身子贴在壁上,侧头向窗外张望。
  沉沉的夜色中,那尖锐的笛声此起彼伏,片刻间又消失无踪。紧随其后的,是一阵如同远方闷雷般的低沉轰鸣,那声音越来越响,渐渐如同巨鼓在外面擂响一般,两人感觉到大地在微微震颤,还以为发生了地震。
  惊叫声和报警的号角声接二连三地响起,从十五座瞭望台上次第传来,本已入房安睡的厂卫们被号角声惊醒,慌忙穿好衣服,拿起武器奔出房来。三百多苦力因身体劳累,睡得极沉,除少数几人被惊醒外,其他人依旧睡得鼾声如雷。
  “这是怎么了?”楚随天透过窗子,看到厂卫们奔走呼叫,向栅栏处跑去,却无人理会这边,不由大感惊讶。那书生皱了皱眉:“莫不是有敌人来偷袭?”
  “敌人?”楚随天一怔,“什么敌人?此地又不是边关……”
  话音未落,便见西南边那些瞭望台上火光闪亮,随后,便有无数火焰光点,如流萤、似闪电般自上向下飞射出,书生一怔,愕然道:“那边瞭望台竟然一起放出一窝蜂,难道有大军来袭不成?”
  楚随天虽然听过,但却从未见过一窝蜂发射时的样子,如今得见,着实吓了一跳——近百道带着火光的利箭,于空中呼啸奔腾,在夜幕中划出一道道火红色的痕迹,就如同火神暴怒发威而降下火雨一般,在它的笼罩之下,大地上的任何生命都会被荡涤无踪。
  在那火光中,一阵阵嚎叫声自栅栏外传来,听得楚随天毛骨悚然。其他人也陆续被这种声音惊醒,先是愣愣地坐起来发呆,随后急忙跳下榻来,抢着到窗边、门口处向外张望。
  就在这时,一声愤怒的吼声,忽自栅栏外的黑暗中传来,紧接着,一团火焰腾空而起,映出一个近三丈高的巨大人形,那火焰在人形上迅速蔓延,转眼间就变成了一个可怕的火人,那火焰巨人以手捶胸,咆哮着向前猛冲,直奔栅栏而来。
  楚随天也好,书生也好,其他苦工们也好,此刻都被惊呆了,他们面对眼前这如同梦幻般的情景,几乎连眼睛也不会眨了。
  一窝蜂还在咆哮着,集中向那火焰巨人射去,那巨人怒吼着、狂奔着,拼命向栅栏处冲来。在巨人身上火焰的映照下,楚随天清楚地看到,他身后还有两团巨大影子,正争先恐后地向前奔行。
  “这……这是梦吗?”楚随天瞪大了眼睛自语着,忍不住伸手掐了自己一把。疼,钻心的疼,但与眼前的恐怖景象相比,这种疼痛的刺激实在算不得什么,楚随天掐着自己的胳膊,只顾着惊恐,却忘了松手,竟将自己的胳膊掐出一个青紫色的大包来。
  一窝蜂的怒吼终于压过了火焰巨人的声音,那巨人在眼看快冲到栅栏前时,终于摇晃着向前扑倒了,但他伏在地上,仍挣扎着向前,那遍布着火焰的手掌尽力向前伸展,终于碰上了栅栏。刹那间,一道火柱顺着木栅栏升了起来,片刻工夫就令一面栅栏墙燃烧了起来,但那巨人身上的火焰却渐渐黯淡,最后熄灭。
  在火光映照下,另一个全身如同岩石一般粗糙,且棱角分明的巨人缓慢地向前而来,而这时,瞭望台上的一窝蜂已几乎用完,地上的厂卫们飞奔向另一边的瞭望台,大声喊叫着,要让面的人带上一窝蜂下来支援,那边的厂卫便急忙背着外形为六角型长盒子的一窝蜂,顺着台上的绳索滑了下来,快速跑向受到巨人攻击的那边。
  那书生看到此时,眼睛一动,低声说:“好机会!”随后,便如一阵风般冲出了屋门,向守备空虚的那边跑去。
  楚随天愣了一下,随即想也不想,便立刻追了出去,边朝外跑,边向众人叫道:“大家快跑啊,别在这里等死!”众人乍一听,都愣在原地,一会儿互相望望,一会儿看看那不停逼近的巨人,有几人最先反应过来,叫道:“快,快跟他一起跑吧!”众人这才挤向门口,你争我夺地向外跑。
  那书生果然没有说谎,他那纤细的双腿,竟然充满了力量,十几丈的距离,在他脚下却似只有几丈一般,几乎转眼之眼,他便已跑到了栅栏边。楚随天咬紧牙拼命狂奔,好不容易冲到栅栏前时,那书生已真的一掌击断了一根手臂粗的栅栏,拿过一根火把,侧过身子顺着那破口钻了出去。
  楚随天吸了一口冷气,心想:“我这一辈子见不到的怪事,今天却合在一起全让我见识了。”急忙也拿了根火把,侧身钻了过去,不想自己身体比那书生宽厚,却立时夹在两根木栅之间,进不来也出不去,急得他哇哇大叫,冲正要向黑暗处奔去的书生摆手:“我说兄台,快拉我一把啊!”
  那书生转过头,冷冷地看着他,道:“我凭什么要管你?刚才我说了,你若觉得自己不会卡在中间出不来,便跟我来,但没说过要帮你。”
  楚随天一咧嘴:“兄台,好歹是条人命,你眼睁睁看着我死在这里,只怕后半生不免要于心不忍吧?况且我若死在这里,免不了化成冤魂,将来见了阎王,万一忍不住诉起苦来,再连累了兄台,那我这罪过可就大了。”
  那书生只觉又好气又好笑,冷冷道:“你这算是威胁?”
  楚随天长叹一声:“我这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夹在中间的人,能威胁谁啊?我说兄台,你就当行行好成不成?也费不了你多大力气……”
  那书生朝采石场另一边望了望,只见火势越烧越猛,而那岩石般的巨人,顶着箭雨不断向前,已经快到栅栏边,便再不多与他啰唆,快步奔回,拉住楚随天的手用力向外一带,楚随天只觉胳膊要被拉断,胸膛要被挤裂,忍不住哎哟妈呀地叫了起来,但叫声未竭,人已被拉到了栅栏之外,一下扑倒在地上,火把却掉在了栅栏里边。
  他哼哼唧唧地爬了起来,冲书生点头一笑:“你出手要是再轻点就好了。”那书生一瞪眼:“谁叫你长得那么胖?”说完转身就走,楚随天回头一看,只见木屋那边的人正抢着从门窗中向外逃,但却被厂卫发现,几个拿着一窝蜂的厂卫疾冲过去,对着向外狂奔的人群一通发射,立时射倒了一片,却无一人能再逃得出来,不由长叹一声,急忙追了上去,与书生一起向远处逃去。
  那书生一边不时回头张望,一边举起火把照明,打量着前方,寻找着安全的藏身处。不一会儿,两人便已跑出老远,顺着山坡一路向下,钻进了一片密林之中。当再听不到那阵阵喊杀和巨人的咆哮声后,两人同时松了一口气,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楚随天一屁股坐在地上,用力喘了半天气,说:“竭会儿吧,跑不动了。”
  那书生却是气不长出,面不改色,看了楚随天一眼,嘲笑道:“男子汉大丈夫,只不过跑了这么几步路,便受不了了?你还是不是男人?”
  楚随天懒懒地一摆手:“我不是男人,你是男人,你是顶天立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男人。兄台,我算是服了你了,那么瘦小的胳膊腿儿,竟然有那么大的劲儿,手臂粗的木头,一掌就能拍断。我说兄台,凭你这本事,怎么会被锦衣卫捉到?”
  那书生冷笑一声:“凭他们,也能捉住我?”那语气,尽显骄傲,楚随天听了忍不住又撇起了嘴:“这么说,你还是自己挖了个洞钻进牢中的不成?”
  那书生哼了一声:“我若不是找不到这地方,根本用不着故意被他们捉住。”
  楚随天“啊”了一声,抬头向天,满夜空的张望,也不知在找些什么,那书生一时好奇,忍不住问了句:“你在找什么?”
  “牛。”
  “牛?”书生一怔,盯着楚随天,只见这家伙嘿嘿一笑:“我看你把它们都吹到哪儿去了。”
  书生眉头一皱,“呸”地一声。楚随天却突然收起笑容:“兄台,你说刚才那些是什么东西?莫不是妖魔鬼怪?”

第三章 神秘之地
  那书生道:“我怎么知道?我长这么大,光听说过妖精鬼怪的传说,可……可哪曾见过?虽是亲眼所见,但我到现在还不敢相信那是真的……”
  楚随天抬头向天,那书生哼了一声:“怎么,又在找牛?”楚随天一摇头:“哪有那么多牛好找。我是想看看老天究竟在搞什么鬼,干嘛一下将我抛进监牢挨打,一下弄到采石场受苦,一下又干脆派来吓人的家伙,打算送我上西天。”
  书生沉默了,坐在那里怔怔发呆,若有所思,半晌后忽然问楚随天:“你说,那些人……会不会都被那几个巨人杀死?”
  楚随天挠了挠头:“如果那真的是妖怪,那些人八成都活不了了。妖怪是要吃人的。”
  书生打了个寒战,显然是被楚随天这句话吓到了。楚随天不由觉得奇怪,按说这书生面对妖怪偷营这样诡异可怕的事时,都能冷静地趁机逃生,该不是胆小之人,为何自己这么随口一说,却令他心生恐惧?想到此处,他不由仔细地打量起这书生,火光摇曳中,书生的面孔半明半暗,他却看不出什么来。
  “你看什么?”那书生发觉楚随天如此打量自己,不由一皱眉。楚随天嗯了一声:“看你。”
  “看我作什么?”书生一瞪眼。楚随天忙说:“我是琢磨你这细胳膊细腿的,怎么就有那么大力量?那么粗的木栅栏,你给我把斧子,我还得砍上半天才能弄断呢,你倒好,就那么一掌。”
  书生略有些得意地一笑,但那笑容随即便被忧愁所取代,楚随天感觉,这话题似乎令他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事,于是知机地闭嘴,再不说话。好半天之后,书生慢慢地问:“你有什么打算?”
  “我?”楚随天把两手垫在脑后,身子靠着树往下一滑,舒服地躺了下来:“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离京师有多远。等天亮了,先搞清方向再说吧。我得回京师,那里还有一大群小兄弟在等着我呢。不过老实说,我琢磨着没有我,他们一样也能活得挺好。”
  “一大群小兄弟?”书生一笑,“难道你还是什么帮派的头头儿?”
  “帮派谈不上,不过是一群没爹没娘,也没人愿意理的小子。”楚随天闭上了眼睛,“天生天养,自己成长,能活一时是一时,能活一世是一世。大老爷有钱,咱不羡慕,要饭的凄凉,咱也没多少同情。都是生在天地间,自己活自己的,能帮别人就帮一把,实在没那份本事就睁眼看着,若是不忍心看,那就闭上眼——我们就是这么一群人。”
  书生哼了一声,显然是对此有些不屑,楚随天嘿嘿一笑:“怎么,兄台不大瞧得起我们?”
  “不羡豪强,这倒值得夸奖,但不同情弱小,可就不算英雄了。”书生冷冷道,“能帮别人自然要帮,遇上了不平之事时,纵然自己力量不济,也要出头仗义行侠才是,如此,才是英雄所为。”
  楚随天乐了:“英雄所为?兄台,我可不是什么英雄。不过听你的口气,似乎挺以英雄自居的,那我问你——那边有几百号人在妖怪的尖牙利爪下面发抖呢,你怎么不挺身而出,救那些苦工于水深火热之中?要不是我刚才喊了一嗓子,他们连逃也不知道逃呢。唉,只可惜……他们还是慢了一步……”
  那书生一时语塞,想了半天,也想不出反驳的话来。楚随天已无奈地一笑:“老兄,我不敢说世上没有你说的那样侠义之人,但我却敢说,至少你不是。或许你将来会是,但现在却还差得远。自己没做到的事,就不要用来笑话别人。”
  书生哼了一声,忽然将火把朝地上一阵猛打,打熄了火焰后,扔在一边,靠在一棵树上躺了下来,再不说话。楚随天嘿嘿笑了两声,一阵倦意上涌,慢慢地闭上了眼睛,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了整整一夜,天色大亮时,楚随天才被阳光照醒。抬头一看,那书生就在不远处树边安睡,身子微微蜷着,头枕在手臂上,姿势说不出的好看,楚随天竟然一时看得怔住,猛地一阵摇头,自语道:“乖乖不得了,我老楚难道还有断袖之癖不成?老天,可莫与我开这种玩笑。”说完打了几个寒战,伸着懒腰站了起来。
  不经意地打量四周,却将楚随天吓了一跳,嘴张开老大,半天合不拢,愣愣地看了半天,才过去使劲推醒了书生,嘴里叫着:“喂,我说老兄,你快睁眼看看,这……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书生迷迷糊糊地醒来,突然忽地一下闪出老远,瞪着楚随天,怒道:“你想干什么?”楚随天指着周围,一脸的惊讶:“快看,你快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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