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大宋》全本 作者:安化军
内容简介
一个灵魂穿越千年,来到了北宋中期仁宗当政的时候。在小县城里做生意改善家境,到中进士做官,一步一个脚印,这个来自后世的灵魂在宋朝最繁荣的时候实现自己的人生理想,位极人臣….
正文预览
文案:
一个灵魂穿越千年,来到了北宋中期仁宗当政的时候。
在小县城里做生意改善家境,到中进士做官,一步一个脚印,这个来自后世的灵魂在宋朝最繁荣的时候实现自己的人生理想,位极人臣。
第一卷 大善人
第1章 垆边人似月
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
深秋傍晚的寒风吹在身上,好像夹着刀子一样。杜中宵缩了缩脖子,看见前面卖酒的韩家脚店,不由露出了笑意。
跺了跺脚,杜中宵进了韩家脚店。
柜台后面托着腮百无聊赖的韩月娘听见动静,抬起头见是杜中宵,笑道:“杜家大哥因何事耽搁了,今日却是来得有些晚。”
杜中宵把挎着的篮子放下,呵口气道:“今日熬得久一些,路上走得又慢。”
韩月娘起身,打了一碗酒,转出柜台来道:“外面起风了,着实寒冷。这一碗酒大哥喝了,暖暖身子。现在时候还早,并没有客人。”
杜中宵谢过,端过酒来,一口咽下肚里。
酒是水酒,下肚并没有火辣辣的感觉。一口冰凉吞进肚里,反而打了个寒战。
韩月娘看见,忙道:“却是忘了,给大哥把酒煎一煎。”
放下碗,杜中宵道:“哪里那么多讲究,喝口酒,待上一回也就暖了。”
说完,杜中宵把身边篮子上盖着的布揭开,道:“今日买的羊蹄肥美,煮得稀烂,味道都入进去了,必然好吃。现在正热,姐姐不妨吃一个尝尝。”
“我却不吃那些油腻的东西。”韩月娘笑一笑,转身回了柜台后面。
杜中宵微摇了摇头,在桌边坐下,歇一歇,暖一暖身子。
正是深秋,天气一天冷似一天,眼看着就要到冬天了。外面的树叶早已枯黄,不时有残枝败叶,随着秋风从树上落下来,在风中飞舞。路上行人不多,大多行色匆匆。
看着外面,杜中宵有些出神。
此时正是北宋宝元二年深秋,西北在范仲淹和韩琦的主持下,天下初定的时候。打了多年的仗,看似强盛的大宋,钱财花了无数,却最终无力平定西北党项的叛乱。朝野不管是官府还是百姓,早已苦不堪言。议和的言论出来,到底还是拥护的多。
杜中宵也听到了西北议和的消息,心中却有说不出的味道。他的灵魂并不属于这个时代,几个月前,不知怎么回事,一梦穿越千年,来到了这个看似繁华,实际却是烈火烹油的时代,成了许州临颖县一个普通的农家少年。对于一个后世的灵魂来说,议和?杜中宵听到这两个字便不由撇嘴,历史上大宋被这两个字害得何其惨也。
甫到这个世界,还没等给自己规划一下未来的宏伟蓝图,生活的重担便扑面而来。
宝元二年是大比之年,杜中宵前世大名鼎鼎的司马光便是这一年的进士。杜家也不知道怎么修来的福气,杜中宵的父亲杜循也得发解,过年之前到离此不远的开封府去应试。
父亲是举人,依着杜中宵前世的经验,自己的起点何其高也。却不知,杜家的噩梦却由此开始。从杜循带着拼凑来的盘缠离开临颖,杜家便就迅速破败。
杜家只是一个勉强温饱的普通农家,因为前几代出过做官的人,家传诗书,算是耕读传家。杜循去开封府的路费东拼西凑,借了不少债,把家底一下子耗光了。
这一次科举杜循的运气不济,省试都没过,便名落孙山。家中贫困,金榜无名,杜循在开封府便就病倒了。强撑着从开封府回乡,病情越来越重,等走到县里,家中便就没有了他的消息。
母亲在家中左等右等,等不到丈夫回来。到了秋后,地里的庄稼收了,心一横带着杜中宵赶到了县里,住在这里查访丈夫的消息。
为了给杜循凑进京的盘缠,杜家早已是家徒四壁,住在县里花什么?赁了两间房子暂住之后,母亲给人浆洗缝补赚些钱财,让杜中宵四处查访。只半个月,杜中宵与母亲便就吃了上顿没有下顿。
想到这里,杜中宵不由暗暗叹了口气。他到底多了一千年的见识,见如此下去不是办法,便想了个赚钱的法子。宋朝人吃的最多的是羊肉,每日屠户那里都有大量羊蹄,价钱极是便宜。杜中宵便就去低价买了羊蹄,让母亲在家中收拾卤了,到这些街边卖酒的小脚店来,卖给酒客下酒,好歹帮补一下家用。
想起这些,杜中宵除了叹气还是叹气。一下子穿越千年,他还没有来得及适应,家中的千斤重担便就一下子压在肩上。自己有无数发家的法子,但能解决目前吃饭问题的却没有几个。每天一睁眼,便就要担心今天的柴米,哪里还有其他的心思?羊蹄都是从屠户那里赊欠来的,卖得少了一点便就要亏本钱,真是一点闲心思没有。
举人?进士?想起来杜中宵只有苦笑。前世学过一篇课文《范进中举》,范进中了个举人便就如同上天了一样。可惜,那是明朝,不是宋朝。宋朝的举人只是一种参加科举考试的资格,除非特殊情况,科举过后资格便就消失。
宋朝的举人基本没有什么特权,就连赶考的路费都是自己负担。对于杜家这种小农之家来说,参加科举是极有风险的事情,一不小心便就家底败光。临颖离开封府不远,饶是如此,杜家也已经搭上了多年积攒的所有财富,还欠了外债。那些远离京城的地方,读书人参加科举要背负什么压力,可想而知。一路乞讨进京赶考,并不夸张。
前世印象中的古代,与自己面对的这个真实的宋朝,其实是两个世界,这让杜中宵很是无奈。他要慢慢适应,印象中的知识多少能用,有个大大的问号。
北宋的科举,特别是中前期,与后来的科举为了笼络读书人是不同的。这个时代的科举是为了收拢散落民间的游侠和游士,为这些社会不安定分子而设。前世印象里朝廷对读书人的优待,是经历了多少年一点一点积攒起来的,这个时代并不多。
举人啊,为了父亲杜循这个举人,杜家已经是家徒四壁,最终却一无所获。这个年代对于底层民众来说,读书做官是一种赌博,赢的几率并不高。一考定终身,一旦在开封府的科举中失利了,便就本钱输光。所以每年科举之后,开封府总有跳河上吊的举子。
看着外面飞舞的落叶,杜中宵使劲揉了揉额头。到这个世界几个月而已,杜中宵连那个名义上的父亲都没见过。但每日与母亲生活在一起,受到她的感染,杜中宵心中也是焦急万分,不知多想见到他。
韩月娘在柜台后面看见杜中宵的样子,轻声道:“大哥又想韩秀才了?吉人自有天助,放心,过些日子必然会找到大叔的。”
杜中宵微摇了摇头道:“借你吉言,希望如此吧。”
宋朝科举第一步便就是在本州发解,参加发解试,中了便是举人。举人下面并没有秀才这一级,秀才是对读书人的尊称,没过殿试没做官都可以称秀才。杜循过了发解试,可以称其为举人,也可称乡贡进士,为许州进士,也可称秀才。
正在这时,店主韩练从后面出来,看了看店里道:“怎么,还没有客人?”
韩月娘看了看外面阴沉的天空,道:“太阳还没有落山,客人只怕还要等些时候。”
韩练笑道:“这天阴的,哪里看得到太阳?你先准备热酒。”
韩月娘答应一声,准备热酒的汤去了。
看着韩月娘转身离去的背影,杜中宵微微有些出神。
韩月娘皮肤白净,面容姣好,性格文静,心地极好。这些日子,杜中宵有意无意地总喜欢到她家的店里来坐一坐。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杜中宵正是十七岁的年纪,不知不觉便就被吸引。韩月娘对这个做事踏实、性格沉稳的少年也不讨厌,两人说得起话来。
杜循到底是举人,只要家境好起来,这个身份便有用处。比如,地方上的很多事务都可以作保人,官府那里能说得上话,州里县里的好差事,可以先挑着做。这样的家世,对卖酒的韩家来说,算是高攀了。
一切的前提,都是家境要好起来。像现在这样,吃了上顿没有下顿,还欠着债,举人这个身份是半分用处没有的。
想到这里,杜中宵只有叹气。世上最难的事便是起步。如果现在家里有几百几千贯的本钱,杜中宵能想出许多种方法去赚钱。但现在从天亮到天黑,每日都为了填饱肚子奔波不停,那谁有办法?
后边即使找到父亲杜循,再加上替他治病,家里的负担只会更重。靠着乡里仅剩的五六亩地,哪里能够解了现在的困境。必须想别的办法,最好是做生意,才能改变家里的现状。可做生意就要本钱,杜中宵哪里找本钱去。杜循去开封府赶考的时候,杜家能借钱的地方已经借遍了,现在借都没地方借去。
想起这些,杜中宵只有叹气。改变境况,不知还要花费多少功夫。自己在这个世界的漫漫长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可以真正开始。
第2章 脚店和酒楼
看看天色不早,杜中宵起身,准备离去。这一篮羊蹄便就放在韩家店里,晚上他来算钱即可。趁着天还未黑,他要回家再带几篮出来,放到其他几家脚店去。
除了这几家相熟的脚店,杜中宵还要挎着篮子沿街叫卖。如此一日所得,算清了租的房钱,自己和母亲的吃喝,去掉了本钱,才能略有剩余。
这生意本小利薄,做起来好做,但利润也着实不高,就赚个辛苦钱。临颖县城到底太小,没有多少生意好做。
之所以卤羊蹄,是因为这个年代羊肉是吃得最多的肉,货源充足。
宋朝人喜欢吃羊肉,倒不是因为奢侈,而是在农业社会,羊肉就是几大家畜中最便宜的肉食来源。养猪需要大量饲料,在粮食不充裕的年代,猪肉成本远比羊肉为高。杜中宵前世猪肉比羊肉便宜许多,是进入工业社会之后的事情,加上品种改良。如果用传统方法饲养土猪,猪肉的价格其实还是高于羊肉。觉得猪肉就应该比羊肉便宜,只是工业社会的人们一种错觉而已。真到了农业社会,就会发觉不是那个样子。不只是猪羊如此,家禽也是如此。前世最便宜的鸡肉,这个时候反而是贵的,肉质鲜美,饲养不易。
印象中的古代有很多这种错觉,反倒让后人忽视了真实的古代是什么样子。这是杜中宵感到无力的地方,很多事情觉得容易,做起来才明白实际千难万难。
前世是个工科生,杜中宵能想起来赚钱的法子,多是跟工业有关。他现在这样的家境,怎么可能跟工业扯上关系?满肚子知识,却无一点用处。
开了门,杜中宵与外面进来的人撞了个满怀。
进来的是两个年轻人,都是二十岁左右的样子,一身青衫,看起来是读书人。
前面一个稍高的年轻人瞪了杜中宵一眼,懒得理他,径直进了店里。后面那个稍矮肥胖的年轻人却是不依,推了杜中宵一把道:“怎么回事,你没长眼睛吗?”
这是韩家的店,杜中宵不想给韩月娘惹麻烦,只好道:“这门窄小,撞到一起,却又怪谁?纵然长着眼睛,哪里又能看穿门户。”
进到店里的年轻人找了一副座头坐下,大声道:“天气寒冷,主人家打一角酒来,烧得热了,我们吃了去去寒气!有什么下酒菜,一起上来!”
韩月娘答应一声,不一刻端了一角酒放在桌子上。又道:“店里有煮好的羊肉,客人要不要切两斤来?——对了,这里还有卤好的羊蹄,极是肥美。”
年轻人道:“好,切一斤羊肉,再来五个羊蹄。”
韩月娘答应,一边去拿杜中宵带来的羊蹄,一边让父亲到里面去切肉。
与杜中宵对峙的年轻人看着韩月娘离去的背影,口中道:“好标致的小娘子!临颖城我走得熟了,还没见过如此美人!”
说完,
再不理杜中宵,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韩月娘离去的背影,进了店里。
杜中宵本想离去,见年轻人的样子不是路,想了想又回了店里。
韩月娘取了羊蹄过来,见杜中宵重又店里,笑着道:“哥哥想是要吃杯酒再走?”
“不错,天气寒冷,我也吃杯热酒去去寒气。”
韩月娘听了,清脆地答应一声,把羊蹄放下,去帮杜中宵取酒。
帮杜中宵热了酒,韩月娘待要回到柜后去,却被旁边桌上肥胖的年轻人叫住。
那人施了个礼,道:“小可吴克久,是县里吴员外家的次子。这一位是我姑丈家的表哥,福建人氏,名唤曹居成。不知姐姐芳名?”
韩月娘见这人样子轻浮,有些不快地道:“我们素昧平生,哪里人你这样就问别人名字的。你是店里客人,要酒要菜只管点就是,店里有的自会给你上来。”
曹居成看出表弟对这卖酒的小娘子有些意思,笑道:“表弟,问名是六礼之一,哪里是随便问的。亏你还是个读书人,怎么不知礼节?若要问小娘子的名字,只管回家托舅母央个媒婆来,不只是问名字,连生辰八字也问了,多少是好。”
“兄长言之有理,言之有理。”吴克久听了重又坐下。“我娶亲已过三年,却还没有子嗣,家中长辈甚是不满。俗言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却不是办法。我见这小娘子极是勤快,长得也周正,若是纳回家做个妾室是极好的。”
曹居成连连点头:“好,好,到时我也讨杯酒喝。”
韩月娘听两人说得不堪,啐了一口,扭身到后面去了。
吴克久却不理韩月娘,对柜台后面的韩练道:“卖酒的老儿,近前说话。”
韩练见两人不是好路数,不好招惹,只好来到桌前。
吴克久喝了一杯酒,才问韩练:“酒家,我且问你,你店里的酒,是从哪个酒楼里赊的?看你如此大场面,当有大酒楼帮衬。”
韩练不好得罪客人,只好道:“不瞒客官,小的店里连酒带摆设,多是从‘其香居’里赊来。我这店开了多年,‘其香居’甚是关照。”
吴克久一拍手掌:“这就对了!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韩练摇头:“恕小的眼拙,却不认识小官人。”
吴克久笑道:“不怪你,我多是在乡下庄里读书,甚少到城里走动。好教你知,我姓吴名克久,父亲吴员外,‘其香居’正是我家产业!”
韩练听了急忙行礼:“不知是小员外到了,怠慢勿罪!且稍等,容小老儿到后面再切些肉来。店里还有一只肥鸡,一发煮了给小员外下酒。”
杜中宵在一边冷眼相看,也不说话。
宋朝的酒专卖,这些小脚店是不能自己酿酒的,都是从附近有酿酒权的大酒楼里赊酒来卖。小小县城,能有几家酿酒的酒楼?除了官府所有的官酒楼,只有两家而已,其中最大的就是郑家开的‘其香居’。韩家的脚店十几付坐头,看起来不小,其实里面真正属于自己的资产不多。不但酒是赊来的,好多店里的家什也是从‘其香居’借来。
吴克久是‘其香居’的小员外,便是韩家的半个主人,所以才如此放肆。这些脚店是靠着‘其香居’过日子的,没了‘其香居’的支持,根本开不下去,到了这里那还不是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若在平时,吴克久是不会到这种小店里来的。今天陪着表哥曹居成闲逛,路上走得累了,一时兴起进来。哪里想到,这家不起眼的小店,竟然有韩月娘这种美人。
见韩练乖巧,吴克久更加得意,摇头晃脑地道:“肉不必了,你这小店,又能做出什么可口的肉食来!做得不干净,反而吃了腌臜。我且问你,刚才的小娘子是你什么人?”
“回小员外,是小女月娘。”
吴克久一拍手:“如此便好了!酒便上些来,菜就必了。只有一件,让你女儿月娘出来,陪我们兄弟喝几杯酒。若是能够唱曲,那就更好!”
韩练吓了一跳,忙道:“小员外勿怪,小女自小疏于管教,哪里会伺候人。穷人家的女孩儿,更加不会唱曲。小员外要听曲子,且稍等,小店旁边有个柳三姐,唱曲极是好听,我去请了过来,岂不是好?”
曹居成听了,笑着骂道:“你这老儿好不晓事,岂不闻秀色可餐?让你女儿过来,非是为了听她唱曲,我表弟只是要对着她的美色下酒。你这老儿有福了,若是表弟中意,便就纳了月娘回去做个妾室,你一生都有了着落。”
韩练听了,急得在那里搓手,口中连道使不得。
这种脚店说是生意人家,其实本钱多是来自大酒楼,只是分销酒的地方而已。一旦被大酒楼收了本钱回去,便就没了生计。像吴克久这样的小员外,到自家酒楼在外的脚店里来,大家都是好好奉承。有那不成器的,不用他们招呼,自己就让女儿姐妹,更不要脸的让自己的妻子的也有,出来陪着饮酒。
在吴克久看来,自己看上了韩月娘,是这一家的福气。韩练还不赶紧让女儿出来,陪着自己喝几杯酒。若是一时高兴,免了他们这个月的利钱也有可能。这是常有的事,大家都已经习以为常。没想到韩练在那里推三阻四,吴克久的脸色立马就变了。
这个年代,做生意稀松平常,很多并不需要多大的本钱。便如这种卖酒的脚店,只要大酒楼信得过,一切都是赊来。不但是酒可以赊,有的连菜都可以赊,用的酒具更加可以赊。只要每天卖了钱,去大酒楼那里交过利钱就行。与走街串巷挑着担子卖酒的相比,脚店只是有了个遮风避雨的地方,不用那么辛苦,钱倒也未必能够多赚多少。
韩家的脚店便是如此。虽然开了几年,也只是把这处房产买了下来,日常店里用的卖的还多是从“其香居”赊欠而来,一切都要看吴家的脸色。
第3章 同行是冤家
杜中宵在一边冷眼看着,没有说话。
几个月的时间,杜中宵还没有完全适应这个时代,觉得这种事情很荒诞。韩家与“其香居”不过是生意合作关系,这两个人来了,便就作威作福,让人看了心生厌恶。
时代不同,有钱有势的人家,享受的花样千变万化,穷人受苦的日子却难有多少改观。韩家开着脚店,外人看着也是小康之家,但到了吴家这种豪门面前,却如奴仆一般。
实际上吴克久就是把韩练当作自己家的奴仆看的,见他在那里推三阻四,就是不肯让月娘出来陪自己饮酒。初时觉得惊奇,这老儿如此颇出他意料之外。时间一长,心中便就老大不耐烦。
饮了一杯酒,吴克久把酒碗猛地掼在桌上,指着韩练道:“你这老儿,看来决计是不肯让女儿出来陪酒了?莫要后悔!”
韩练连连作揖:“小员外勿怪!小女人笨手慢,着实做不得这种事。”
“哼!”吴克久冷笑一声。“那就不要怪我!明白说给你听,我见你家小娘子颇有几分姿色,中我的意。若是好了,我便收她做个妾室,一世好吃好喝,你也跟着沾光。没想到你在这里推三阻四。好了,我的身边正缺个小婢使唤,便就让月娘来吧。明天我便就安排个牙人来,写了身契,让她到我府里伺候!”
韩练面露难色道:“小女自小不曾做过这种事情——”
“那便学!伺候人还不会吗?”吴克久厉声道。“我告诉你,若是不从,我们家便就追了这里的本钱。到时你们没了生计,我看是从还是不从!”
杜中宵在一边再也看不下去,上前道:“清平世界,朗朗乾坤,光天化日竟有人在这里强买民女,还有王法吗?”
吴克久斜眼看了郑中宵一眼,不屑地道:“你是个什么东西?”
韩练忙道:“这是县里乡贡进士杜举人的小官人,极是帮衬本店——”
听到这里,吴克久“啪”地一声,猛拍桌子。“原来是杜家的祸胎!你家老儿在京城落榜,死活不知,你这小贼还有空来管别人家的闲事!”
杜中宵吓了一跳,听这意思,这吴克久还跟自家有仇?
见杜中宵满脸疑惑,一边的曹居成笑道:“这小子还在装糊涂!咱们临颖县里只有两人发解,正是杜循那贼夺了解额,才让表弟多耽误几年。没想到又是个不济事的,到了开封府省试都没过,平白去丢人现眼!”
原来如此,杜中宵心里有些明白。读书人参加州里的考试,取得赴京考试的资格称为取解。解额是按州分配的,数额固定,有的地方还会分到县里来,每年参加发解试的人数是固定的。这本是真宗年间,按照参加发解试人数的比例取解,沿袭下来的惯例。现在已经不按比例,改为固定解额,名额限制意义不大了。
吴克久本想参加发解试,因他牵涉到了前几年带着仆人伤人的案件,当时闹得沸沸扬扬,最终没有成行。本来此事跟杜家无关,谁知他因杜循过了发解试,便就把账记到了杜家头上,一直认为是杜循捣鬼,与自己作对。
杜循进京,金榜题名也就罢了。偏偏他自己不争气,省试都没过,早早落榜,吴克久哪里咽得下这口气。虎落平阳,不在这个时候欺负杜家,还等到什么时候去。
杜中宵来这个世界几个月,哪怕父亲是举人,也还没有完全理清此时的科举制度到底是怎么回事。州里有数目固定的解额,县里有参加发解试的人数,到底怎么分配,却是一笔糊涂账。数字既跟人口有关,也跟经济有关,还跟教育水平有关,同时受以前出过多少进士影响,是大宋立国数十年积淀下来的。
见杜中宵不说话,吴克久道:“你家老鬼死活不知。听说在京师便就染病,挣扎着回乡,现在多半是死在路上了。你这小贼不去捡尸骨,倒有闲心在这里管我的闲事!”
曹居成摇头晃脑地道:“杜举人死是一定死了,只是不知倒毙在哪里,尸骨能不能捡回来亦未可知。这等穷人小户,也学着别人去应试考进士,盘缠尚需东拼西凑,落榜了哪里还有脸面回乡?唉,中进士做官,穷人们想想就好了,怎么好当真?这不,自己倒毙路旁不算,还让家里穷得吃糠咽菜。”
杜中宵吃了一惊,这个曹居成怎么知道自己家里的境况?
却不知,曹居成来自科举兴盛的福建路,那里读书的人多,发解困难。曹居成便就想了个取巧的法子,跑到舅舅家里来。
自晚唐乱起,中原多遭兵火,人口稀少,许州这里也是一样。大宋立国六十余年,虽然竭力发展中原一带,许州也只是稍微恢复一点元气而已。人口少,经济发展不起来,读书的人就少。偏偏许州离着开封府不远,发解名额较多,发解难度比福建路小了许多。
此时发解最容易的,莫过于开封府。那里是首善之地,读书人多,加之历年落榜进士多有逗留京城不走的,每年一府之地便就有发解举子数百人,数十倍于其他州军。其次便就是西京洛阳,名额仅少于开封府。要说发解最容易的,当数河北、河东、陕西沿边三路靠近边境的州军。那里人口稀少,几乎年年都有等额起解的,即参加发解试的人数,还不满朝廷给的定额,人人有份。
不过开封府和沿边州军发解容易,朝廷查得也严,对于起解资格有限制。比如开封府便就规定,只有在当地有产业,居住满七年以上才可以在那里参加发解试,不然只能回到原籍。沿边州军也是如此,而且对户籍查得更严,毕竟还有防奸细的意义在里面。
用杜中宵前世的话说,这些异地起解的,便就是高考移民。
许州这些中原州军,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查得就不那么严了。便如许州,只要在本州有田地产业,便就可以移籍,在这里参加发解试。
曹居成家里有钱,在许州买点田地产业,根本不算什么。他就是在临颖县乡下买了几十亩地,刚刚办好户籍,准备两年后在许州参加发解试的。
从福建那种竞争激烈的地方出来的人,跟本地人是不一样的。他们被发解试折磨得惨了,对每一个竞争对手都防着。杜循到底是曾成功通过发解试的,下一次多半倾家荡产也要参加,而且机会颇大。狼多肉少,曹居成当然巴不得他早已倒毙在路边。
杜中宵哪里知道这些?见曹居成知道自己家里的境况,不由惊疑不定。
看了杜中宵的表情,曹居成哈哈一笑,重新坐下喝酒。在他心里,最重要的事情就是下一次的科举,其他的一概不感兴趣。
吸了一口气,杜中宵道:“我阿爹只是身体不适,想来在路上哪家旅店治病,一时不得返乡而已。再怎么说,阿爹也是乡贡进士,体面人物,你们岂可如此咒他!”
吴克久听了哈哈大笑:“体面人物,你先让你阿爹弄个官身再说!乡贡进士有什么了不起?又不是正榜进士。说给你知,我阿爹还有官身呢!”
这个年代是可以捐官的,吴克久的父亲便就花钱捐了个小官。只是这小官只能作为炫耀之用,官户的待遇是没有的,真说起来,还比不上杜循的乡贡进士。只不过,杜家有钱吗?有了钱,那个乡贡进士的身份才撑得起来,不然什么用处都没有。
有了钱,才可以跟州里县里的士人官员走动,甚至参加各种雅集,才能有各种各样的机会。家里没钱,连饭都请不起别人一顿,这乡贡进士的身份有什么用?也只有招几个村童来教书,可以向别人多收一些学费。
想到这里,杜中宵心里不由烦躁起来。前世学的知识,在古代读书有功名多么多么了不得,就是个秀才也受人尊敬。没想到真轮到自己了,父亲是举人都没有丝毫用处。
见杜中宵吃瘪,吴克久哈哈大笑:“小贼,你自顾尚且不暇,还来管别人闲事?听我一句劝,老实去把你家老鬼的尸骨寻回来,免得落个不孝的骂名!”
说完,才对一直站在旁边的韩练道:“你赊着我家的酒卖,怎么如此不检点!似这等腌臜人物,如何也让进店!快快赶出去,让你女儿来陪我吃酒!”
韩练心中暗暗叹了口气,行礼道:“小员外勿怪,小的开店,自然是什么客人都可以来,怎么好拒人门外?再者说了,杜小官人家里卤得好羊蹄,为店里招揽不少生意——”
“呀,原来这羊蹄是他家卤的!怪不得,怪不得,我吃起来有些怪味!老儿,你放这种东西在店里,没来由坏了我‘其香居’的名声!”
吴克久一边说着,一边拿起旁边的篮子,“噌”地扔了出去。看着篮子在地上滚来滚去,吴克久拍了拍手,看着杜中宵冷笑。
第4章 仗势欺人
“你,怎可如此!”
见篮子在地上翻滚,杜中宵一个箭步蹿了出去。
生羊蹄是赊来的,每天杜中宵卖了卤羊蹄,还了昨天的货款,才能再赊羊蹄回来。这一篮子羊蹄被吴克久糟蹋了,明天家里的生计便就没有着落,如何跟赊羊蹄的谭屠户去说?
看着杜中宵的背影,吴克久只是冷笑。一篮羊蹄,又能值几个钱?也只有这等穷鬼,才看得跟什么似的。若是平时,这种食物拿上来,吴克久看都懒得看一眼。也就是今天分外寒冷,一时兴起,进了这店里才随便让人上来。
杜中宵在那里捡地上散乱的羊蹄,吴克久再懒得看他,转身对韩练道:“快,去把你女儿月娘唤来陪酒!再推三阻四,惹得我性起,把你这店也一起砸了!”
韩练满脸为难,急得在原地转圈,不知该怎么做才好。
这种事情并不少见。似吴克久这种主家的小员外,到了赊自己酒的店家,真可谓是予取予求。没有办法,一家的生计都在人家手里攥着呢。实际上愿意这样做的人家不少,真正不要脸的,别说女儿,让自己妻子出来陪酒的也有。
不过韩练可不是那种人,他是正经人家,夫妻就一个女孩儿,从小到大宝贝得跟什么似的,生怕受一点委屈。怎么可能让女儿做这种没有脸皮的事情?吴家得罪不起,女儿又不能出来,韩练左右为难。
吴克久在那里等得不耐烦,伸手把韩练拨到一边,向店内走去。
韩月娘被母亲拦在后面,又羞又怒,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吴克久和曹居成年轻力壮,自己一家人怎么是对手?难道,只能任人欺负?
听见吴克久的脚步声,韩妈妈从后面出来,伸手拦住道:“光天化日,你要干什么!”
吴克久怒气冲冲,伸手一把把韩妈妈推倒,口中道:“老虔婆,还在装傻吗?快点让你女儿出来陪酒!等我喝得好了,明日就让牙人来说合,纳她为妾,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见母亲摔在地上,韩月娘急忙从后面出来扶住:“妈妈,你身子有没有事?”
在杜中宵的印象中,古代称呼父母为爹娘,真正到了北宋才知道自己错得厉害。中原汉人对父亲称爹没错,母亲最常见的称呼就是妈妈,中原也有人称母亲为娘,但很少。其实这个年代对人的称呼,与杜中宵前世相差不多,倒是契丹那里的汉人称呼父母为爷娘比较常见。
吴克久见到韩月娘出来,上前一把扯住袖子:“可算是出来了!让你过来陪我们饮杯酒而已,怎么扭扭捏捏!光天化日,我还能把你怎样不成?你侍奉得好了,过两日便把你纳入家中为妾,强似在这里受苦。若是不好,便寻个牙人,买你回家做婢女,到时可不要怪我!”
韩月娘使劲一挣,把袖子从吴克久手里抽出,大声道:“我在自己家里好好的,为何要到你家里做婢做妾!我家里并不缺少吃穿,你不要白日做梦了!”
吴克久听了,指着韩月娘对曹居成笑道:“这小娘子说的什么混话!你长得有些姿色,不趁着年轻到高门大户里,尽情享受几年,却在自己家里吃苦,这不是昏了头吗?想来你是穷惯了,不知道我家里如何富庶。我跟你说,到了我家,穿的是绫罗绸缎,天天鱼肉,岂是现在可以比的?”
韩月娘冷声道:“我就爱荆钗布裙,你不要在这里白费唇舌!”
正在这时,杜中宵捡完了羊蹄,重又走了店里。见吴克久在那里对韩月娘拉拉扯扯,一股怒火从心头起来,一个大步赶过来,怒喝道:“光天化日,你这淫贼竟敢调戏良家妇人!”
吴克久转过头来,满面惊奇:“你这小贼怎么也发晕!韩老儿开店用的是我家本钱,他女儿到我家里做婢做妾岂不是本分?我与他女儿说话,干你何事?”
这就是小生意人的悲哀,用别人的本钱开店,便就要受人欺压。贷钱的人把之视为奴仆之流,是前代遗风,并不是吴克久胡说。在开封府那种大地方就好得多,借钱归借钱,人身并不受人控制。临颖是个小地方,却没有那么开明。吴克久一听韩家是从自家酒楼赊酒来卖,就把他们当成自家下人,自然是肆无忌惮。主人家调戏一个婢女有什么,硬要她晚上陪睡也是应该的。
此时关于奴仆的法律比较混乱,整体上是慢慢废除人身依赖,变成纯粹的雇佣关系。但千百年来形成的习惯哪里是那么容易改的?主仆关系还是留有许多痕迹。
城市里穷人家的女孩儿,年轻的时候到大户人家里为婢为妾的不少。反正是雇佣,等到年纪大了之后,再出来寻个正经人家嫁了,安心过日子。正是因为风气如此,吴克久才理直气壮,觉得自己来了让韩月娘陪酒理所应当,看中了纳她为妾是给韩家好处。
杜中宵的灵魂来自后世,却没有这种意识。见韩月娘在那里柳眉倒竖,杏腮含怒,怒气腾腾就涌上来。把装羊蹄的篮子放在旁边桌子上,伸手护住韩月娘,厉声道:“这脚店只卖酒菜,主人早已经说得清楚明白。你要找人唱曲陪酒,去外面请来就是。月娘好人家的清白女孩儿,怎么做得这种事?你若是再在这里纠缠,便就告到县衙里去!告你调戏民女,看官府管也不管!”
吴克久听了,不由哈哈大笑:“你这小贼说的什么混话!韩老儿赊我家的酒卖,让她女儿陪我饮酒怎么了?官府闲得没事,来管这些?”
说完,吴克久对走过来的曹居成道:“难怪杜循那厮会科举落第,看他教出来的儿子,一点都不明白事理。主人对家仆,何来调戏一说?”
曹居成道:“看这小贼的样子,莫不是也看上了这家女儿?要做个护花使者,可不就胡言乱语!”
韩月娘听他们说得不堪,愈发羞怒,大声道:“我们家只是赊‘其香居’的酒来卖,怎么就成了你家奴仆了!大不了,从明天开始便不赊你家酒了!临颖县里,又不是只有你一家酿酒!”
吴克久一拍手:“说出这番话来,你这小娘子看来是真不识抬举了!不赊我家酒,那你想要赊哪一家?难不成,你还能把这店背着到城另一边去?”
韩月娘气鼓鼓地道:“赊另一家就是,无非是多走一些路途。”
吴克久只是冷笑,对韩月娘道:“你脑子不清楚,今天我也不与你淘气。等过几天,你知道了不赊我家的酒,便就过不下去日子,我再来找你。那时,入我家只是为婢,做妾可就没份了。”
说完,回到桌边端起酒来一饮而尽,对曹居成道:“我们且先走。记住这店在这里,等过些日子带个牙人来,买这小娘子回家做婢女。到了那时,我自有手段摆布她!”
曹居成笑呵呵地道:“小姑娘年纪幼小,不通世事,也是人之常情,贤弟莫怪。我看这小娘子长得着实标致,生起气来更是美艳不可方物。你若是不纳她,到时我可要纳她为妾了——”
吴克久哈哈大笑,拉住曹居成的手,摇摇摆摆出了门去。
看着两人离去,韩练转身对月娘无奈地道:“女儿,你刚才只与这两个煞星纠缠便了,怎么说出不赊他家酒的气话?这可如何是好?等店里的酒卖完,我们还能卖什么?生计没了着落啊。”
此时的酒是专卖,只有指定的几家大酒楼可以酿酒。如韩家这种小脚店,必须从那几家大酒楼里赊酒来卖,别无他法。临颖县城当然不是只有“其香居”一家酿酒,只是这些大酒楼老板都熟识,谁敢担保其他家不会跟吴家勾结?再者说了,几家大酒楼在县城划了地盘,那是随便可以改的?
韩月娘气鼓鼓地道:“阿爹,你没听见那人说什么,真真是气死个人!我就不信,不从‘其香居’买酒,我们的店就要关门了?一定可以从其他店里买酒的!”
韩练扶住老伴,只是摇头叹气。
杜中宵在一边看着,只好安慰:“韩老爹,放宽心好了。姓吴的如此做,便是调戏良家妇人,一纸告到官衙,不信县里不管。再者说了,实在不行,还有官酒楼呢。”
韩练摇了摇头,并不说话。
县里是有官酒楼,也对外赊酒,可那比“其香居”更加不好打交道。官酒楼被一个姓冯的衙前扑买三年,他仗着在衙门里认识的人多,对赊酒的酒户盘剥更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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