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朝其实很有趣儿.上》全本 作者:王中亚
内容简介
隋朝,它只有三十七年的历史它只有两任皇帝,但是,这段历史写满的乃是中国人的豪迈与雄心。六镇兵变,建国一百多年的北魏,就此风雨飘摇,不久之后混乱加剧,北魏一分为二,竟成了三足鼎立。来自武川镇的十八岁青年杨忠,在这场大混乱中四处漂泊,从一个士兵开始转战南北。而杨忠,就是后来的隋文帝杨坚的父亲。因为父亲的军功,杨坚很快就跻身北周核心权力层,而后他乘势夺权建立隋朝,他灭亡南陈,统一中国,他降服突厥,逼其称臣,他西和吐谷浑,以德服人,他推行均田,输籍定样,他澄清吏治整顿行政,他厉行节俭提倡孝道:他推行科举,修造运河在杨坚的努力下,中国历史出现了一个盛世——开皇之治,而杨坚本人,也得到了最为崇高的评价——圣人可汗。他的一生充满幸运但最终却是以悲剧落幕当你走进隋朝的历史你会发现隋朝其实很精彩,很有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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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朝其实很有趣儿.上
作者:王中亚
内容简介
隋朝,它只有三十七年的历史它只有两任皇帝,但是,这段历史写满的乃是中国人的豪迈与雄心。六镇兵变,建国一百多年的北魏,就此风雨飘摇,不久之后混乱加剧,北魏一分为二,竟成了三足鼎立。来自武川镇的十八岁青年杨忠,在这场大混乱中四处漂泊,从一个士兵开始转战南北。而杨忠,就是后来的隋文帝杨坚的父亲。因为父亲的军功,杨坚很快就跻身北周核心权力层,而后他乘势夺权建立隋朝,他灭亡南陈,统一中国,他降服突厥,逼其称臣,他西和吐谷浑,以德服人,他推行均田,输籍定样,他澄清吏治整顿行政,他厉行节俭提倡孝道:他推行科举,修造运河在杨坚的努力下,中国历史出现了一个盛世开皇之治,而杨坚本人,也得到了最为崇高的评价圣人可汗。他的一生充满幸运但最终却是以悲剧落幕当你走进隋朝的历史你会发现隋朝其实很精彩,很有趣儿。
引言:一贯被忽略,从未被正视
首先我要引出的是一个词,一个网络流行词——存在感。
臧克家在纪念鲁迅时写了一首诗——《有的人》,其中有句名言——有的人活着,他已经死了;有的人死了,他却活着。
我想,对于鲁迅先生,于他而言,最高的评价莫过于此,他在中国历史上的最高意义,便是——他虽然死了,但依然活在广大同胞的心中,一直活到今天,而且仍将继续活下去。
一个伟大的人物,最可值得骄傲的,便是这死了却活着的“存在感”。
然而,并不是所有伟大的人物,都能享受“死了却活着”的存在感,比如说,我们的隋文帝杨坚。
我经常看一档台湾的政治讽刺类节目《全民最大党》,有一次,讨论到一个有关简朴的主题,结果,他们从中国历史名人中举出的例子是——汉文帝。
我不能说他们举错了例子,诚然,汉文帝本人确实也是艰苦朴素的代表人物,在饱经战乱、汉朝初立、经济重建的过程中,汉文帝带领全国人民苦干实干,终于奠定了汉王朝第一个盛世(文景之治)的基础;但是,很显然,中国历史上还有另一个更好的例子——隋文帝。
或许很多人都想不到,中国中古史的人口巅峰,并不是大家所熟知的盛唐,而是时常被我们有意无意忽视的隋王朝。
在开皇末年,中国人口达到了中古史的一个巅峰——全国共有890万户,如不计入部曲和奴婢,人口为4600多万人。而在整个盛唐的巅峰期,唐玄宗的开元之治时期,全国也只有760万户,4100万人。
人口数量,通常是我们考察一个王朝兴衰强弱的重要参考,通常,人口越多,就越说明国泰民安,世道清平。当然,除此而外,更能体现隋朝经济实力的,乃是其开垦的田亩,以及国库中所储备的粮食。
以垦地的数量而言——隋开皇(隋文帝)九年已垦田地1944万顷,大业(隋炀帝)中期已垦田地5585万顷;而唐天宝(唐玄宗)十四年已垦田地却只有1430万顷。
以国库储备而言——隋朝曾经设有多个粮仓,其中最有名的是洛口仓,这个粮仓曾经为隋末的枭雄李密所用,用之以收拢人心,李密也因此将瓦岗军推向了历史的顶峰。然而,到了贞观十一年,隋朝灭亡20年之后,有个监察御史马周曾跟李世民提起了隋朝粮库的情况:“隋家储洛口,而李密因之;西京府库,亦为国家之用,至今未尽。”到了此时,隋朝粮仓内的粮食衣帛,居然还有富余!
更令人吃惊的,是1969年的一个考古发现。考古学家在洛阳地下发现了隋朝的一个粮仓——含嘉仓,面积达45万多平方米,内探出259个粮窖;其中还有一个粮窖还留有已经炭化的谷子50万斤。
如此种种,我们可以了解,在隋文帝治下,在开皇年间,隋朝的经济水平,已经达到了中国中古史一个历史性巅峰。
跟处于经济重建期的汉文帝不同,隋文帝,生活在一个经济大爆炸的年代,他完全可以活得很好——吃得很好,穿得很好,玩得很好;但是,隋文帝是怎么做的呢?他的生活是怎样的情况呢?
据《资治通鉴》的记载,隋文帝平时的衣物装饰,都很少有新的,通常都是用旧了之后缝缝补补,然后拿来接着用(乘舆御物,故弊者随令补用);平时吃饭,只吃一个肉菜——不知道朋友们看到这里有没有泪流满面(自非享宴,所食不过一肉);而后宫穿的衣服,更是洗涤了多次的衣服(后宫皆服浣濯之衣)……
隋文帝将简朴作为国家的基本政策,他对所有人都严格要求,甚至,他还因此处理了两个儿子——太子杨勇和秦王杨俊(我们在正文中会详细介绍)。
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当我们想起简朴这个词时,我们首先要想到的人物,就应该是隋文帝杨坚。然而,实话说,有多少人能想到这个人呢?
隋文帝杨坚,就如他的简朴之名被我们习惯性忽视一样,他的所有一切,都并不处于一个主流视野之中,当我们谈到有为之君时,我想,可能大多数人都不会马上就想到他。
隋朝的受冷落,也如隋文帝的受冷落一样,在中国历史所有的大一统王朝中,或许,隋朝会是我们最晚想到的那一个,就算我们想到了隋朝,我想,大部分人想到的也不会是隋朝所拥有的强大,而只是作为盛唐的陪衬。
然而,当我们展开历史,重新审度隋朝时,我们会发现,我们究竟犯了多大的错误,我们究竟是无视了一个如何值得大书特书的时代:
在隋朝完成大一统之前,中国历史,正处于最黑暗的一段时间——自从西晋灭亡后,中国就陷入了四分五裂之中,这种分裂,长达将近300年的时间,这是中国历史除了春秋战国而外,最大的一个分裂期;这场大乱世,拥有着大量令人感到齿寒的黑暗面。
第一个黑暗面,乃是各民族之间的残杀和压迫。五胡乱华,就将民族仇杀带向了一个高峰,在这毫无逻辑的杀戮中,甚至,还产生了冉闵这样的混世魔王。很多极端主义者,将冉闵视作民族英雄,在这些人看来,对付仇杀的最好方式,是更暴烈的仇杀;然而,冤冤相报何时了,这样的仇杀,又何能解决根本问题?
民族歧视和民族压迫,一直持续到了隋朝建立之前。在北魏沦亡之后,中国北方一分为二,其中东方的政权,叫做北齐。北齐的建立者高欢,是个完完全全的汉人,但令人感到悲哀的是,这小子从来没有将自己当成过汉人,他非但自视为鲜卑人,而且,还变本加厉的实行民族分治,继续鲜卑民族对汉民族的压迫——同样的,在正文中,我们会详细的看到这些。
第二个黑暗面,乃是世家大族对平民百姓的阶级压迫。
我们可以举一个例子。南梁出现了中国历史上的一位传奇将领,他叫陈庆之,有关于他的传奇,本书开篇就会提到,然而,大家知道,这样一位出众的人物,混了多少年,才拥有了带兵作战的机会么?答案是,陈庆之第一次出征,已经是42岁,而且,当时的他,只是一个不值一提的小人物。为什么这样的人物,却迟迟没有得到重用呢?原因是,他出生寒门。
这就是这场大乱世的可悲之处,在这样时势造英雄的时代,很多草莽英雄,受限于自己的家世背景,居然根本没有发挥的空间、没有一展才华的舞台。
杰出人物尚且受到如此压制,而普通人呢?
第三个黑暗面,乃是社会道德的沦丧、价值体系的崩溃。
柏杨先生,在他的《白话资治通鉴》中,将北齐的统治家族高氏家族,称之为“人渣家族”。而这个本书也将涉及的“人渣家族”,就是大乱世道德崩溃的缩影。我们或许可以通过一个侧面来以小见大——这个王朝自二任帝高澄之后,一直到五任帝高湛,居然一直都是“兄终弟及”的继承方式。
很奇怪是么?不符合中国传统的父传子的传位方式,是么?为什么会这样呢?答案是一个字——杀!高洋的太子高殷被五叔高演所杀;而高演的太子高百年,则被他的九叔高湛所杀(死状之惨,令人不堪入目,详见本书相关章节)……
为此,高湛同志为了避免此种悲剧,居然在手下人的怂恿下,自动自发自愿的,当了太上皇,提前把儿子抬上了皇位。
叔叔杀侄儿,只是这个人渣家族的冰山一角,然而,从这冰山一角中,我们也足以看出,为中国人所津津乐道的传统道德观价值观,究竟已经到了何种田地。
第四个黑暗面,乃是大乱世所固有的现象——战乱,永无休止的战乱。
很多人外国人搞不懂,为什么中国人对一个统一的国家,具有如此强烈的向往,其实,明白中国历史的都知道,分裂之于中国,就意味着战乱,而战乱之于民众,就意味着苦难,而永无休止的战乱,就意味着永无休止的苦难。
隋文帝杨坚的父亲杨忠,就亲身品尝过这种无尽的苦难。
然后,到底是谁改变了这种局面呢?谁将这种阴霾一扫而空呢?
答案是——隋文帝杨坚!
隋文帝杨坚,结束了中国各族人民长达数百年的困难,重新完成了国家的统一,并将这个多灾多难的国家,推向了一个历史的高峰,他在外交上也做出了卓绝的贡献,他甚至赢得了“圣人可汗”的称号……
然而,现在,我们却在忽视他!
这是一种犯罪,不是么?
隋朝历两世而亡,是中国历史的短命王朝。当我们提到隋朝的二世隋炀帝时,我们通常将他跟秦二世胡亥相提并论,由于《隋唐演义》在民间的广泛影响,甚至笔者小时候都错误地以为,隋炀帝修筑大运河,只是为了去扬州看群花!
然而,我要告诉大家,这是错的,隋炀帝杨广,固然是一个不怎么样的皇帝,但是,在中国历史的亡国之君中,他却是那样的卓尔不群。
杨广之所以亡国,跟一般亡国之君截然不同,他只是因为想要做的太多,迈出的步子太大,他太想证明自己,太想活出自我,太想当个万事留名的千古圣君了!杨广的心思,我们可以从他的年号中一观究竟——大业。
是的,这位被一贯以来所鄙视的亡国君,他的出发点,居然只是想成就大业!
当宇文化及在江都带着叛军找到杨广时,杨广说到了这样一句话:“我实负百姓!”是的,比起中国历史的大量昏君,能够发自内心的忏悔自己的杨广,已经是个还算不错的人物了——不是么?
而杨广的失败,只是因为他个性中的消极面,彻底击败了他的积极面,他拥有伟大人物所要有的雄心壮志,但是他却没有一个伟大人物所必须的坚强神经。
如此而已。
那么,就让我们从无尽的浩劫中,开启必将终结这场浩劫的历史吧!
第一章 北魏末日
隋朝乃是中国历史一个承上启下的朝代,所承的上,乃是一个漫长的乱世,而所启的下,同样是通过一场大混战,方才生出了胜负。
因此,在开始讲述隋朝之前,势必要介绍一段不短的背景历史,而这段背景历史要从何时开始讲起,也很让人犯愁。
最后,我还是决定,从六镇兵变开始吧。因为,这场兵变塑造了南北朝最后60年的历史风貌,也为隋朝的大一统准备了条件,当然,更重要的是,有一个重要人物在这场兵变中登上了历史舞台。
此人的名字,叫做杨忠,他的身份——杨坚的父亲。
七千人的北伐
让我们回溯到故事的起点,在那一年,他爸遇到了他妈。
公元524年,一个叫杨忠的青年,因为故乡武川镇的沦陷,逃难来到了山东泰山脚下,此时的他,虚岁十八,按照古时的惯例,已到了结婚的年龄。
在那个讲究门第的时代,杨忠的出身虽谈不上高贵,但也说不上卑微,自从先祖杨元寿归顺北魏、被任命为武川镇司马以来,他家便世世代代在武川镇戍边,说起来,杨忠也是出身在一个颇有根底的军功贵族家庭。
如果一切顺利,杨忠的父亲杨祯,应该会在儿子十七八岁的时候,找人说个媒,给他定门亲,同样娶个门当户对的军人家庭的女人,生几个孩子,然后承袭父亲的职位,继续在武川镇为朝廷戍边。
这本该是杨忠的一生。
然而,公元523年的变乱,改变了杨忠的一生,也彻底改变了中国历史的轨迹。这次变乱,便是历史上著名的“六镇兵变”。
在这一年,沃野镇人破六韩拔陵举兵发动叛乱。而后,赫连恩、胡琛在高平镇;莫折念生在秦州、南秦州;杜洛周在上谷;鲜于修礼在定州左城(鲜于修礼死后,部将葛荣继承了他的军队);胡琛部将万俟丑奴在秦州;邢杲在青州、北海;韩楼在幽州;纷纷起兵响应。北魏就此天下大乱。
杨忠的家乡武川镇是六镇中的一镇,很快就被卷入了战乱之中,于是,杨忠一家开始了流亡。杨忠的父亲杨祯逃去了定州,而后,作为一个对朝廷忠心耿耿的军人,他就地组织了军队,跟叛民首领鲜于修礼开战,在公元526年,杨祯的军队战败,他自己也随之阵亡;而至于杨忠自己,他很快就跟家人失散了,一路辗转,来到了泰山脚下。
在这里,杨忠碰到了一个叫吕苦桃的民间女子。
仅从这名字而言,我们也能看出,吕苦桃是个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女人,当然更谈不上有什么家世,但是,作为一个难民,作为一个军人家庭出身的粗犷汉子,他还能有什么可挑的呢?凑合过吧!
在这一年,难民杨忠和民女吕苦桃结为夫妇。
接下来,这对新婚夫妇所指望的,也就是能过上平淡而清苦的日子了。
然而,老天偏要捉弄这对新人,还没等杨忠站稳脚跟,梁朝军队趁着北魏内乱,杀到了泰山脚下,而可怜的杨忠,就这么成为了俘虏。
公元524年年底,俘虏杨忠,被南梁军队带去了南方。此时,距离这对小夫妻的新婚,很可能也就是两三个月,而后,夫妻就被迫分离了。
在那样的乱世,这样的分离,极有可能成为永别。
杨忠在南方待了整整四年,此时他的身份,应该已经是南梁军队中的一个小卒了。在北魏战乱频仍之时,南梁却是一片莺歌燕舞,这几年的生活,于杨忠而言,应该算是难得的悠闲,只是,当他偶尔坐下来,定下心来,他还是不免会想起跟他新婚未几的妻子——他们何时才能再见呢?
悠闲的时光就要过去了,作为军人,杨忠的使命,是征战。
公元528年底,北魏的北海王元颢,因为北魏都城洛阳发生的种种剧变,无奈之下,南下投奔了南梁王国。梁武帝萧衍,接见了这位政治难民。
萧衍是中国历史上一个岳不群式的人物,在他的脸上,永远挂着笑容,他会让见到他的每个人,都如沐春风,当然,同样也包括元颢。萧衍热烈欢迎了元颢,并册封他为魏王,然而,萧衍并不打算让元颢留在南梁吃白饭,他决定让元颢立即北上,去建立他的王国。
当然,元颢有软资本——他是献文帝拓跋弘的孙子,而如今的北魏皇帝元子攸,同样也是拓跋弘的孙子;但是,他还缺乏硬资本——要北上开疆辟土,他还需要一支军队。
一脸微笑的萧衍,给元颢提供了硬资本,给了他一支军队,而后,元颢便带着这支军队,踏上了北伐的征程。
在南梁待了四年的杨忠,正是这支军队的一员。
这是军人家庭出身的杨忠,第一次参加战争。
次年四月,元颢的这支军队抵达了铚城(铚城是如今安徽省宿州市西南,已是北魏境内),然后,很悲催的,他们遭到了鄙视。
当时上党王元天穆,负担着阻击南梁军的职责,但是,彼时的北魏,正是一片大乱之际,天下纷纷扰扰,所要对付的敌手,又岂是南梁一家?除了元颢的这支军队,元天穆另外要对付的,是上年发动叛乱的邢杲。
于是,元天穆开了个会,会议的议题是——乱军那么多,先打谁?大家众口一词——邢杲。只有一个叫薛琡的人表示反对,他的理由是,元颢这小子,毕竟是皇室宗亲,牌头硬,牛逼响,不可预测性高,不如先干他。
感谢薛同志的认可,但是,只有你一个人认可,又有啥用呢?
元天穆综合各方意见,做出了决断——率军东下,去青州(今山东益都),打邢杲;至于元颢?料理完了邢杲再说!
论牌头,论名气,元颢当然是秒杀邢杲——邢杲不过只是个小地主,他手里的,也不过是些当地流民;但是,很可惜,在最关键的地方,邢杲秒杀了元颢,那就是,军队的数量。邢杲起事一年不到,手里的人马,已有十万之众,而得到了南梁鼎力支持的元颢,手里头,却只有七千……
七千对十万?这笔账白痴都会算,更何况是老奸巨猾的元天穆。
七千士兵?建立王国?这就是萧衍的算盘。这位面带微笑的岳不群,做出了一次极为奸猾的投资,他不愿意为元颢投下重注,以免血本无归,他要等等看,如果元颢上来就倒霉,那就让他倒霉吧,如果元颢侥幸干出了点什么,他同样还可以继续加码。
元颢当然知道萧衍的想法,但是,人在矮檐下,谁能不低头呢?
当然,元颢也不必太过窝火,虽然七千人的军队确实不够看,但是,如果主帅是陈庆之呢?那就足够山崩地裂了。
这位陈庆之,时年四十六岁,此时的他,才刚刚崭露头角,以他这种级别的名将而言,这个岁数才出头,确实晚了点。然而,那毕竟是个看人先看出身的年代,寒门子弟陈庆之又如何指望年少成名呢?
四十六岁的陈庆之,截至目前参加了两场战事,但是,对一个注定要成为传奇的将领而言,两场也就够了——第一场战事,陈庆之创造了两千击溃两万的神话(该年陈庆之四十二岁);而第二场战事,陈庆之先用200人袭营,大破北魏先头部队,后在受到前后夹击的情况下,以劣势兵力连破北魏十三座营垒,杀伤无算,涡水为之不流。
然而,真正让陈庆之奠定江湖地位的,还是此次北伐。
趁着元天穆东征邢杲,陈庆之率军继续北上,很快攻克了荣城,抵达了梁国(今河南商丘)。驻守在此的,是北魏都督丘大千,眼见大敌当前,他没有丝毫懈怠,连修9座营垒,意图阻挡南梁军北上。然而,一天时间都不到,陈庆之就攻克了三座营垒,丘大千眼见对手骁勇至此,瞬间丧失了斗志,选择投降。
这是因为丘大千人太少吗?No,他手里有7万人马。
夺下梁国后,元颢似乎已经心满意足,于是,趁着局势有利,他决定举行登基大典。说是登基大典,其实仪式粗糙的很——好吧,换个词,简约的很;元颢登上了城中的一座高台,烧了点柴,然后,借着袅袅升起的青烟,元颢祷告天地,祭拜天神,然后——仪式结束了……
登基大典之所以如此简约,是因为,元颢认为,有简约的就不错了……
然而,陈庆之并不认为这是北伐的终点。北伐军继续前进,抵达考城,在这里,陈庆之遇到了元晖业所率的两万禁卫军,然后就是一场大战,结果没有任何一丝悬念——陈庆之大胜,元晖业大败,甚至,大败的元晖业还成了俘虏!
北伐军势如破竹,北魏政府终于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了——对不起颢哥,我们错了,不该鄙视你的。亡羊补牢,未为晚也,北魏政府开始紧急调军,拱卫中央,五月六日,北魏任命杨昱镇守荥阳,尔朱世隆镇守虎牢,尔朱世承镇守崿坂,咔咔咔,瞬时之间,就在洛阳东侧连设三道关卡;五月十四日,北魏政府宣布戒严。
紧接着,陈庆之开始西进,然后在荥阳碰到了杨昱,而杨昱手里的人马是——七万……战事结果如何呢?赢了?很不幸,输了!七千对七万,输了是正常,赢了才不正常。当然,这是陈庆之军事生涯中,在没有天灾人祸的情况下,所吃的唯一一场败仗。
武的不行,那就来文的,元颢派人去招降杨昱。结果更没悬念,打了胜仗还投降,这是怂包,杨昱是条汉子,所以他说——滚蛋!
武的不行,文的也不行,但是,眼下的情况是——不行也得行。
就在北伐军遇挫的当口,那边刚刚料理完了邢杲的元天穆已经拍马赶到,然后,“先遣其骠骑将军尔朱吐没儿领胡骑五千,骑将鲁安领夏州步骑九千,援杨昱;又遣右仆射尔朱世隆、西荆州刺史王罴骑一万,据虎牢。天穆、吐没儿前后继至,旗鼓相望”……
北伐军慌了——很正常,但是,陈庆之没慌——也很正常。陈庆之非但没慌,他还淡定自若的下了马,喂了草,而后慷慨激昂的发表了演讲:
吾至此以来,屠城略地,实为不少;君等杀人父兄,略人子女,又为无算。天穆之众,并是仇雠。(一句话,北伐以来,我们跟北魏这帮家伙梁子结的很深,根本化不开,此次作战,要么胜,要么败,没有中间路线)
我等才有七千,虏众三十余万,今日之事,义不图存。(七千对三十多万,兵力绝对劣势,只有抱着必死的决心,才能获得一线生机)
吾以虏骑不可争力平原,及未尽至前,须平其城垒,诸君无假狐疑,自贻屠脍。(跟对方骑兵打平原野战,没戏,唯一的机会,趁着对方大部没到,提前破城。这当口没什么别的可想了,拼了!)
军力对比是——七千对三十万;形势是——绝境;办法是——死中求生;接下来——攻城!在鼓声震天之下,北伐军全员出动,人人奋勇,个个争先,瞬时之间,城墙上黑压压一片,都是奋勇攀援的南梁士卒!
场面很震撼,效果很霸道,在五月二十二日,距离大军从考城开拔五天后,北伐军攻克了荥阳,生擒了杨昱!
这次攻城,是一次“惨烈”的攻坚战,北伐军损失“惨重”,一共死了……五百人,为历次战事之“最”。北伐将士很愤怒,在攻取荥阳后,有三百个士卒跪在元颢面前,说道:“我们自从出兵以来,挺进三千华里,没有损失一根箭,可是,就在昨天,我们一下子损失了五百个弟兄,为了祭奠死难弟兄的亡灵,我们请求陛下将杨昱交给我们处置。”
元颢装腔作势了一番,大谈梁武帝萧衍是如何善待忠臣的,而这位杨昱又是如何忠义的,最后他说——除了杨昱,其他人你们想怎么办怎么办!
北伐士卒一哄而下,迅速带来了三十七位北魏将领,然后一个个剥皮抽骨,挖心剜肝,接着,就着烈酒,将其吞咽而下!
杨昱是忠臣,元颢说得对,但是,那三十七位将领,难道又是奸臣?
当然,危机并没有结束。元天穆很快来了,而后,陈庆之派出了三千骑兵,背城迎敌,结果?结果是,元天穆被杀了个片甲不留,匆匆逃命,连带那位名字拗口的尔朱吐没儿,也一并跟着元天穆逃了出去……
这是一场逃亡接力赛。继元天穆和尔朱吐没儿之后,尔朱世隆也跟着一块逃命了。此公听说陈庆之前来攻打虎牢,便吓得屎尿横流,自知不免之下,便也不顾国纪军法,跟在元天穆屁股后头,一块当了长腿将军。
尔朱世隆逃得对吗?很对。因为,有个没逃或者说没来得及逃的倒霉鬼,叫做辛纂的,就被北伐军给活捉了。
三道关隘,瞬间被破两座,守将一个被活捉,一个被吓跑,洛阳的北魏皇帝元子攸,可是吓了个灵魂出窍,当时就准备要逃。
要逃,这是对的,但是逃哪去呢?对不起,元子攸陛下还没想好,好吧,还没来得及想好——大家讨论一下啊!愣着干啥?
于是有人发言,说不如逃到长安去?
中书舍人高道穆表示反对,说长安破成那样了,去那干啥?元颢就这么几号人,就杀过来了,说到底,还不是我们的将领废物?陛下不如亲率禁卫军,招募洛阳死士,跟元颢在城下决战。当然,陛下万乘之躯,如果觉得没有万全的把握,不如先渡黄河北上,避避风头,让元天穆和尔朱荣领军前来,少则十天,多则半月,必破元颢。陛下觉得如何?
元子攸这下想好了,高爱卿所言极是,非常好,就这么办!
怎么办呢?御驾亲征,跟元颢在城下PK?开什么国际玩笑?先逃啊!
五月二十三日,元子攸出京,渡河,当晚抵达河内郡南郊,然后,借着烛火,让高道穆起草安民告示,写了几十份,遍发四方,告诉老百姓及各路贵族,陛下没有“逃”,好着呢!大家稍安毋躁。次日,元子攸进驻河内郡。
陛下好不好,元子攸自个说了可不算,大佬们自己长眼睛,能看懂。于是,就在元子攸抵达河内郡的当天,迎接元颢的就来了,临津王元彧,安丰王元延明,封存了国库,领着文武百官,出动了法驾(皇帝专用仪仗队),前往恭迎大架。
五月二十五日,元颢进了洛阳城,而后大赦天下。
当然,进洛阳城只是第一步,下一步是——保洛阳城。
元天穆又来了,他先攻克了大梁,然后派了前锋费穆,带着两万人,去收复虎牢。然后咧,元天穆同志就跟旁边的温子升商量了,说你是打算去洛阳?还是跟我去黄河以北?温子升听了个莫名其妙,转念一想,明白了,你小子合着让费穆送死去的?温子升不同意,扯了一堆,总之就是元颢是纸老虎,不经打,只要阁下愿意进兵,一定能成就大事……
元天穆表示,温同志,你说的有道理,我表示口头赞同。口头赞同之后,元天穆还是带着他的人马北渡黄河去了……
(元颢是纸老虎?敢情你没去试过,靠!)
这就苦了费穆咯。这哥们正在虎牢打得起劲呢,眼看一时三刻就能搞定了,正在此时,听说长官元天穆开溜了,当即气了个七窍生烟,他娘的,敢卖我!与其让长官卖了,不如自己卖了自己!当即投降了陈庆之。
于是北伐军乘胜追击,连克大梁(刚元天穆攻下的)、梁国(前不久部将侯喧丢掉的),重新稳住了局面。
至此,北伐军七千人,从铚城出发,一路奔袭,大小四十七战,无战不克,攻取三十二城,最后,居然还能在洛阳立足。
因为此战,陈庆之同志,正式登上了中国战将传奇榜,排名?第一!当然是第一,至少我认为是第一。
而我们的流浪汉杨忠,很有幸参加了这次北伐,成为了传奇中的一员,作为军事生涯的起点,实在是再美妙也不过了。
当名将遇到昏君
但是,再能打的将军,碰到了最昏庸的君王,最后还是一样会悲催。
元颢同志,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进了洛阳,而且还站稳了脚跟,当他在梁国,搞那个简约的登基大典时,他何尝想过会有今天?
当然咯,元子攸同志也没想到会有今天啊,在元天穆最初开会决定该打谁时,他给的指示是——先打邢杲……然而,当陈庆之真的杀过来时,此公却跑得比兔子还快,二十二日,荥阳沦陷,二十三日,元子攸出京,行动之迅猛,令人叹为观止。当然,元子攸走的这么匆忙,不免造成了一个后果——他什么都没带,便宜全留给了元颢……
进了洛阳的元颢,就发现元子攸老弟待他“不薄”,所以,他很快写了封信给元子攸,表示要好处大家分,大概意思,咱弟兄两个,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哥是来救你的,你现在落在尔朱荣手里,能有好果子吃吗?你好好想想,干脆跟哥混,哥亏待不了你,还是从了吧……
元子攸从不从另说,反正有从的,黄河以北的大部分州郡都归附了。
然后,认为自己运气好到爆的元颢就准备及时行乐了——此公开始每天酗酒,从早喝到晚,醉生梦死;南梁士卒在城内胡作非为,烧杀掳掠,他也不管;至于什么朝政大事,他更是一概不问;当然,他也不是什么都不管,他至少还管一样,他的狐朋狗友找他来帮忙,他是有求必应的……
元颢折腾成这样,也无怪乎高道穆的老弟高子儒逃到元子攸那儿的时候极为兴奋,说元颢指定要完蛋了!
当然了,元颢这么搞,只能说是“自残”,还不能说是“自杀”,还需要有人给把力,送他一程。送他一程的人很快就来了,他的名字是尔朱荣。
尔朱荣听说元子攸逃出了京城之后,便点起兵马,火速南下了,不久后,在长子(今山西省长子县)碰到了元子攸(元子攸跑的也够快的)。元子攸一看救兵来了,于是便在尔朱荣的带领下,南返了。
十天之内,勤王军各路人马纷纷到齐。
六月九日,那位不甘心被长官卖所以选择自己卖的费穆进了洛阳城。等待他的是什么呢?屠刀!为什么呢?一会咱就懂了。
就在这一天,尔朱荣发动了攻击,他的军队在河内郡跟元颢的军队开始接触,而后,大获全胜,击杀了都督宗正珍孙和郡长元袭。也就在此时,本已被陈庆之吓破了胆的元天穆,跑到了河内郡,跟尔朱荣会师。
局势非常严峻,严峻到哪怕是我们惯常以少胜多的陈庆之都坐不住了。毕竟,尔朱荣手里的人马,是而今北魏的精锐。于是,陈庆之去找了元颢,指明了局势——情况很不妙,我们人太少;提出了要求——是不是去皇上(萧衍)那调点兵过来;最后,请求元颢同意——就这么着,行不?
元颢的回答很简单——不行,好吧,再加两个字,够了。
到底够了没呢?此时洛阳城内的守军,只有一万不到,而尔朱荣所率的精锐,则是十万之众——到底够不够,还用废话?
那为什么元颢说够了呢?是因为元延明同志跟他这么说的,他说,陈庆之这小子,手里头有七千人马,我们就已经控制不住他了,如果再来点人马,还了得?到时候恐怕我们吸口气,都得看他的脸色了。
元颢认为,元延明说的有道理。他虽然是靠南梁政府上的台,但显然,他不愿当南梁的傀儡,也不愿意让陈庆之太嚣张,所以,不够也得够。
元颢非但是跟陈庆之这么说,为了避免陈庆之上书萧衍告御状,他还先下手为强,上书萧衍,打了预防针,核心词还是那两个字——够了。
本来萧衍听说北伐军一路披靡,正是喜出望外,已经调拨好了军队,就在边境线上,只要前方说有需求,这支军队马上就能出发,结果,等半天,等来的消息却是“够了”,“一切OK”,“还剩个尔朱荣在跳梁,但能搞定”,于是,这支军队硬是被按在了边境线上,没有继续前进……
顺便说一下,这位元延明,就是陈庆之第一次领兵时遭遇的对手,诚可谓是不是冤家不聚首……
然而,被认为难以控制的陈庆之,刚到洛阳的时候,就有人来劝他,说你如今位高权重,元颢对你猜忌重重,早晚我看你得倒霉,不然这样,先下手为强,把元颢干了吧。有道理不?有道理也没用,因为陈庆之是个忠臣,大忠臣,以后我们还知道,他的儿子陈昕也是个忠臣……
陈庆之既不想干掉元颢,也不想被元颢干掉,更不想跟着元颢一块被干掉,所以,他提出了一个方案,说要去徐州履任(元颢刚称帝时,曾任命陈庆之为徐州刺史)。结果呢?结果元颢一把鼻涕一把泪,拉着陈庆之的手,说大敌当前,你却不顾我们的安危,要去徐州图富贵,你对得起萧衍皇帝,对得起我吗?你于心何忍?陈庆之闭嘴了……
于是,摆在陈庆之面前的课题是,如何继续上演奇迹。
奇迹继续在上演。陈庆之驻守北中城,跟尔朱荣隔黄河对峙。而后,三天之内,陈庆之发动了十一次攻击,大获全胜,杀伤甚众。
但就在此时,夏州有一股叛军——好吧,也谈不上叛军,本就是元子攸的部队;正在秘密谋划烧掉黄河大桥,并请求尔朱荣派兵策应。然而,尔朱荣还是来晚了一步,他还没来得及策应,夏州兵团就动手了,而后,陈庆之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干掉了这支叛军。
尔朱荣气得七窍生烟,看如今局势,大桥已毁,元颢、元延明和陈庆之,都是戒备森严,而北军又没有船只可以渡河,一怒之下,他便想撤军。
可惜的是,尔朱荣终究也只是“想”撤军而已。后来,来了两个人给他分析利弊,一曰杨侃,二曰高道穆,极言撤退之不可行,不撤退之可行,而且还给他想好了渡河方案。尔朱荣同意了?没有!最终让他下定决心的,是他最信赖的巫师刘灵助跟他说的六个字——必破,十八九间!
连神灵都说必破,那也没什么可说的了——留下来,干!
恰在此时,有个叫杨标的,带着他一家人过来,说他们有几艘船,愿意给陛下和将军充当先导。
闰六月十八日,尔朱荣发动了总攻。尔朱兆和贺拔胜,用木材捆成木筏,从马渚西硖石,在夜色掩护下,秘密渡河。
元颢部毫无防备,其子元冠受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当即便被生擒;而牛逼哄哄的元延明、暗地给陈庆之使绊子的元延明,听说北军杀到,当时吓了个半死,三十六计走为上,一溜烟的闪了;而抱定“够”字诀的元颢,听说如此这般,如五雷轰顶,不知所措,反应过来之后,便带着数百骑兵,从洛阳出发,向南遁逃……到最后,居然只剩下了一个陈庆之。
陈庆之倒是颇有法度,将数千骑兵集成阵列,且战且走,向东撤退。然而,当他的部队抵达嵩山水,正要渡河时,突然水势暴涨——前有劲敌,后临大水,这支传奇的北伐军遂最终崩溃;而可怜的陈庆之,则只能剃个光头,冒充和尚,蒙混过关,最后逃到了建康(今南京)。
陈庆最终虽然失败,但此次传奇的北伐,已然载入史册,而萧衍也没有忘记他的功勋,任他为右卫将军,封永兴县侯。
最后来说说元颢吧。此公的数百骑兵,当然不是忠臣义士,基本上走一路逃一路,等到元颢逃到临颍时,部众已经亡失殆尽,已经无需尔朱荣了,一个叫江丰的小卒,就足以取下元颢的脑袋了。
乱局,更大的乱局
作为这支传奇的北伐军的一员,杨忠没有死在战乱之中,也没有随着元颢遁逃,更没有跟着陈庆之逃回南梁,他留在了北魏。
这一年,杨忠二十三岁,在出征前,他是个无名小卒,在攻入洛阳后,他被元颢任命为值阁将军——跟陈庆之出征时的职位一摸一样。
从南梁回到北魏后,杨忠继续他的军旅生涯,他投入了尔朱度律的帐下。这位尔朱度律,是如今权倾天下的尔朱荣的堂弟。
尔朱荣之所以权倾天下,跟杨忠之所以四处流浪的原因一样——六镇兵变。
六镇兵变的六镇,自西而东分别为沃野、怀朔、武川、抚冥、柔玄、怀荒六镇,这是北魏道武帝拓跋珪时期,设置在都城平城(今江西大同)以北的,拱卫京师、抗击柔然的边疆重镇。
六镇之所以兵变,充分说明了一个道理——人,或许可以忍受一辈子都在谷底,但是,他绝对无法忍受突然从高峰跌到谷底。
六镇兵变后,广阳王云深,曾经上了这样一封奏折,谈到了兵变的缘由:
边竖构逆,以成纷梗,其所由来,非一朝也。
昔皇始以移防为重,盛简亲贤,拥麾作镇,配以高门子弟,以死防遏,不但不废仕宦,至乃偏得复除。当时人物,忻慕为之。
及太和在历,仆射李冲当官任事,凉州土人,悉免厮役,丰沛旧门,仍防边戍。自非得罪当世,莫肯与之为伍。征镇驱使,但为虞候白直,一生推迁,不过军主。然其往世房分留居京者得上品通官,在镇者便为清途所隔。或投彼有北,以御魑魅,多复逃胡乡。乃峻边兵之格,镇人浮游在外,皆听流兵捉之。于是少年不得从师,长者不得游宦,独为匪人,言者流涕。
自定鼎伊洛,边任益轻,唯底滞凡才,出为镇将,转相模习,专事聚敛。或有诸方奸吏,犯罪配边,为之指踪,过弄官府,政以贿立,莫能自改。咸言奸吏为此,无不切齿憎怒。
元深的这篇奏折,就是描述了六镇军民突然从高峰跌到谷底的情况。
北魏是由少数民族鲜卑族建立的国家,其族尚武轻文,世家豪门也均以从戎入伍为荣,因此,六镇的戍边将士,最初的时候,都由豪门亲贵担纲(盛简亲贤,拥麾作镇,配以高门子弟),同时,六镇军民拥有很高的政治地位,也享有各种特权(不但不废仕宦,至乃偏得复除),因此,戍守六镇是个热门的肥差,跟如今的公务员,也是差相仿佛(当时人物,忻慕为之)。
然而,这种情况终究还在发生了改变,改变的原因,是孝文帝的上台。
北魏孝文帝,在北魏历史上是一个颇具争议的人物,他的争议来自于他的改革——汉化和迁都。任何政治改革,都是一次重新分配蛋糕的过程,总有些人被剥夺了蛋糕,也有些人获得了蛋糕,孝文帝的改革也是如此,有人得了利,有人吃了亏,而显然,六镇军民是属于吃了亏的那部分。
迁都和汉化,意味着北魏的重心,从北方转向了南方,意味着北魏试图完成其政治转型——建立一个统一的汉化的国家。
人和商品一样,其价值,大部分时候来源于使用价值。于六镇军民而言,他们之所以最初如此风光,是因为他们承担着帝国最重要的职责——拱卫京师,而他们之所以又失势,是因为已经没有京师需要他们拱卫(都城从平城迁到了洛阳),而且,北魏的军事重心,也从北方的柔然转向了南方的梁国。
于是,六镇戍边军民瞬间成了臭狗屎(自非得罪当世,莫肯与之为伍);他们混一辈子,也就混个将军(一生推迁,不过军主);想要转业当文官,一点戏都没有(在镇者便为清途所隔);一辈子被钉死在边疆(乃峻边兵之格,镇人浮游在外,皆听流兵捉之);没有任何改变命运的可能(于是少年不得从师,长者不得游宦);更惨的是,本来戍守六镇的都是豪门子弟,现在却什么烂咖都能充数,搞得边疆乌烟瘴气(唯底滞凡才,出为镇将,转相模习,专事聚敛。或有诸方奸吏,犯罪配边,为之指踪,过弄官府,政以贿立,莫能自改)……
怎么样?一下子从天堂掉到了地狱了吧?还没完,还有句话叫做“人比人,气死人”,不用跟别人比,就跟自己家人比,留在京师跟着一块南下洛阳的,如今都混得人模狗样,吃香喝辣,而他妈留在边疆的呢?不说也罢!(然其往世房分留居京者得上品通官,在镇者便为清途所隔)
这种情况搁到谁身上,都只有两个字——憋气。
普通人憋了气,也就是骂骂街,发发火,但是,军人憋了气,那就要造反。
公元524年,积聚了多年的矛盾终于如火山一般喷发,北魏全国,便顿时狼烟一片,烽火遍地,天下就此大乱。
乱世出豪杰,这次六镇兵变也不例外,一大批新贵登上了历史舞台,成为了改变中国历史的核心力量,而这其中,最初最耀眼的一个,就是尔朱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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