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辟邪司1:长安惊变》【全本】王晴川

《大唐辟邪司1:长安惊变》全本 作者:王晴川

内容简介

铁牢重犯凭借一根悬空绳索离奇失踪?古寺壁画幻化出一群地狱使者四处杀人?阁楼盆栽竟能吐出蛛丝将人活活缠死?相府内的花、草、人、畜也都一一变成杀人利器?长安城内一时诡案迭起,危机四伏。破案天才袁昇临危受命,抽丝剥茧,力挽狂澜。殊不知解得开诡案背后的千丝万缕,却逃不出宿命布下的天罗地网;真相被揭开的刹那,血洗长安的计划才真正开始!

正文预览

大唐辟邪司1:长安惊变
作者:王晴川
内容简介
铁牢重犯凭借一根悬空绳索离奇失踪? 古寺壁画幻化出一群地狱使者四处杀人? 阁楼盆栽竟能吐出蛛丝将人活活缠死? 相府内的花、草、人、畜也都一一变成杀人利器? 长安城内一时诡案迭起,危机四伏。 破案天才袁昇临危受命,抽丝剥茧,力挽狂澜。 殊不知 解得开诡案背后的千丝万缕,却逃不出宿命布下的天罗地网; 真相被揭开的刹那,血洗长安的计划才真正开始!

上卷 梦中身 章节一 画龙
月色晦暗,大唐京师长安城外的野陌荒林被笼罩在沉黯的夜色中。一盏泛着白蒙蒙光芒的灯笼在浓墨般的郊野间穿梭,最后钻进一座黑黝黝的古庙内。
这是一座早已废弃多年的龙神庙。挑灯而入的后生径直走到那四面漏风的大殿尽头,静静地盯着墙上的壁画痴看。
古旧的壁画中心是一条青龙,虽颜彩剥落大半,却依旧神气凛凛,闪耀的烛火下,似要破壁飞出。
后生看得如痴如醉,竟掏出一支金光闪闪的狼毫,顺着画上苍龙的笔道描摹起来。
“一面破墙上画着条破龙,有什么好看的?”幽暗的角落里忽地传来一声大咧咧的冷哼。
“这可是贞观年间画绝展道玄的遗墨真迹,现在已经很少见了。”后生没有吃惊,他早察觉到殿内有人,这时才回头细看,见大殿西角里有个白衣人抱膝而坐,头戴斗笠,看不清容貌。
后生温文尔雅地拱手道:“在下袁昇,长安人士,请教阁下尊姓大名?”
这袁昇身披宝蓝色交领轻袍,头上只一方逍遥巾。这一回头,才见他眉眼清俊,丰神如玉,在灯下持笔而立,更显潇洒。
“我,河间人陆冲!”
白衣人掀开斗笠,现出一张英挺的脸孔,浓眉虎目,虽然岁数不大,颔下已是一副虬髯。“经你这么一提点,我倒也看出这幅壁画的些许好处来。嗯,我见公子适才一直挥毫临摹那龙头,但不知为何偏偏绕过了龙眼,莫非你不知道画龙点睛的典故?”
“画龙点睛,那其实是传自梁朝张僧繇的一种道术……”袁昇笑了笑,却欲言又止。
“道术,你会吗?”这陆冲显然是个爱刨根问底的性子。
“那样只怕会毁去这幅画的。”袁昇叹了口气,转身继续描摹那幅壁画,“绝世佳作往往引鬼神之妒,难以久存世间。再有几场雨,这幅传世壁画就更难看清了。”
他随身携了颜料,闪闪灯映下,那条龙赤色弥漫,栩栩如生。
“我不懂画,”陆冲眯起眼,盯着那幅云蒸霞蔚气象万千的苍龙图,“但我觉得这幅画很怪,就像一个梦,很古怪很可怕的那种梦……嗯,应该叫梦魇!”
“梦魇?”袁昇却深深地叹了口气,“陆兄这比喻很精当,一语点明了画绝展道玄的深邃笔力。这也是此画最吸引我的地方,每次来此,都如同追逐一个神秘的梦境。”
不知为何,说到这里,他忽然有些恍惚。
自从在这荒僻冷庙里寻得画绝的名作后,这一两个月以来,他常到这里如痴如醉地揣摩名画。但每次描摹入神的时候,都会生出一种奇异的恍惚感。
此刻被陆冲无意间点出了“梦魇”两字,那恍惚感刹那间便浓烈起来。
那面颜彩斑驳的壁画先是模糊了一下,随即画上的云气竟似慢慢浮动,水花也在悄然翻涌,倒是那条龙变得黯淡下来,似乎要隐入起伏的浪花中。
袁昇只觉头脑一阵发沉,定睛再瞧,壁上的那条龙果然不见了。
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在做梦。但那盏灯还挑在残壁一角,泛黄的光焰还在壁间跳动着,身周还有微凉的潮湿夜风,一切又都是真实的。
只是,那条龙已经彻底不见了。
在本应是龙身盘曲的地方,现出一片白惨惨的物事。
那竟是一具骷髅。
骷髅屈身抱膝,呈现出一个极其诡异的姿势,仿佛死前拼命挣扎过的模样。
“这幅画难道有魔障?”袁昇顿觉全身一寒,“或者,是这陆冲给我下了巫术?”好在他及时心有所悟,急忙静气凝神。
“袁公子,小心!”
陆冲那低沉的喝声在耳边响起,袁昇如闻暮鼓晨钟,瞬间惊醒过来,才发觉自己仍是站在这间熟悉的幽冷荒庙内,眼前仍是那面熟悉的神龙壁画,但那具神秘的枯骨已经消逝不见。
“有人施法偷袭,咱们中了埋伏,”陆冲低声咒骂,“真他娘的卑鄙无耻下三烂!”
袁昇一回身,才见大殿的地上不知何时多了两三道黑影。
怪的是,只有影子,却没有人。只见那影子一道道地增多,最终变成八道。
每一道影子都是人形,却生着四只手,阴森森地游动着,缓缓向两人逼来。
“是影魅术?”
袁昇一凛,知道这影魅术是一种近乎失传的阴毒巫术,需用活人炼制,术成后驱影伤人,防不胜防,更能惑人心神,看来自己适才心神失控,极可能与此有关。
他扬头望向门外:“在下灵虚门袁昇,何方高人,竟对某施展这样阴损的巫术?”
灵虚观是京师长安最负盛名的道观之一,由其所发展起来的灵虚门则是当今四大道家名门之一,观主鸿罡真人曾是当今三大国师之首,修为深不可测。
听得袁昇自报身份,那虬髯汉子陆冲不由暗叹:“这袁公子果然便是号称‘鸿门第一人’的灵虚观名道!此人名气好大,但怎的适才还险些入魔,看来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殿门外响起一声嗤笑:“灵虚门袁公子大名鼎鼎,原本不该招惹的,但你跟这姓陆的混在一处,就只得自认晦气了。”
笑声尖细如针,冷若冰屑。
恐怖的事情随之发生了,黑影游过之处,地上的尘土如被毒汁淋过般发出咝咝怪响,飞腾起来。跟着土下的青砖迅速发生深黑色的龟裂,砖屑纷纷剥落。
陆冲忽地扬眸大喝:“青阳子,铁头陀,陆某铁心归隐,实在懒得再去管宗相府的屁事。你们约某来此做个了断,却暗地里使这阴损巫术,好不卑鄙!”
殿外无声无息,没有人回答。
殿门却传来咯吱咯吱的闷响,仿佛被数万只怪蚁啃噬,跟着整扇门慢慢坍塌,化作一堆齑粉。
飞散的尘屑中,现出一个高瘦道士和一个长发头陀的古怪身影。
长发头陀咳嗽两声,慢悠悠地说了句:“宗相府哪是你想来便来想走便走的?青阳子道兄炼制的这影魅术正缺一道彪悍元神,我们瞧你正合适。”
他身材胖大,声音却尖细如女子,听来分外古怪。
“宗相,可是宗楚客大人吗?”袁昇蹙眉道,“既是当朝宰相,便更要遵循王法吧,怎能随意以巫术害人性命,收取元神?”
“宗相府的规矩,便是天大的王法。二位有何怨气,不妨去地狱跟阎罗王诉诉苦,论论王法吧……”
尖锐如针的笑声中,胖大头陀的手指急速舞动。黑影们的游动骤然快捷起来,所过之处,砖石上的龟纹更是裂为了巨大的缝隙。
影子如同蠕动的群蛇,挟着一股地狱般的阴寒气息漫卷过来,离着陆袁两人仅有丈余远近了。
“等等,”陆冲大叫一声,“二位,看在咱们相交数日的面上,我便跟你们回府,你们可不能为难我,如何?”
青阳子和铁头陀大喜,均想,这小子出身名气极盛的剑仙门,没想到却是个软骨头。正待说两句假话唬他就范,猛见一道白光自陆冲手中飞出。
白光如电芒般直贯而来,森森剑气竟扰得地上的黑影随之一淡。
这就是四大道门中剑仙门声威最盛的御剑术。剑仙门以御剑术而名震天下,但其弟子万千,真正能将御剑术炼成的却寥若晨星,而一旦有弟子当真炼出了飞剑,便能迅疾名动江湖。
此时那道剑芒毫不起眼,甚至有些黯淡,却带着一股雷电般的威严与寒冷。
猝不及防地铁头陀长声惨呼,已被那道电光贯胸而过。
“贼子,你不守规矩,胆敢偷袭!”青阳子破口大骂。他适才清楚地看到,陆冲的飞剑才出,剑芒便已穿过铁头陀的胸膛。这御剑术的道法果然犀利绝伦,根本不给你躲闪挡格的机会。
陆冲冷笑道:“陆某眼中从来就没什么规矩。况且你们两个围攻老子,还有脸跟我提什么规矩?”
电芒挟着雷霆之气,迅疾刺向铁头陀身后的青阳子。
“快收剑!”袁昇忽地大喝一声,“小心误伤!”
原来不知何时,青阳子的手中竟多了一个粉衣女子,横挡胸前。那粉衣女子是个高鼻深目的胡姬,阴暗的灯芒下看不清面貌,被青阳子的神力抓在掌中,只是无助地惨呼。
“疾!”陆冲急忙大喝,收剑。
长剑险之又险地在胡姬脖颈前一寸顿住,杀气腾腾地定在空中。
闪耀的灯芒下,此刻才看清那是把黑沉沉的铁剑,剑刃宽大,带着一股气吞山河之气。此刻,挺括的剑身竟凝出了一片白中泛紫的异样光芒。
那胡姬望见长剑逼近,吓得失声惊呼:“喂,那个大胡子,快把你的破剑收起来。还有臭道士,快放开老娘!”声音清脆,说起长安官话,居然也颇为流利。
陆冲哭笑不得。他这一剑本是全力伤敌,此时又全力收法,剑气反震之下,全身巨震,嘴角竟渗出一道血丝,一时无力回话。
“这挡箭牌如何?”青阳子笑吟吟地将胡姬举起,“适才路过波斯的幻戏班子,看这娘子落了单,便顺手拎来的。本想稍后尝尝这异国风味,没想到正好拿来克制你这把紫火烈剑!”
高瘦道士忽地右手五指飞划,本已有些呆滞凝固的黑影又飞速地动了起来。有三四道黑影甚至顺着墙爬上了屋顶,四臂舞动,作势欲下。
黑影们游过的墙壁处,先是裂纹,再是缝隙,然后那些坚固的砖石便纷纷化作碎粉细沙落下。
那些黑影仿佛挟带着某种恐怖阴狠的力量,腐蚀一切,吞噬一切。
“果然是好人做不得呀!”陆冲嘟囔着,眼前黑影已侵蚀到了身前数尺处,忙暗自运功于左臂,只盼以本门另一绝学玄兵术突施杀招。
阴沉沉的大殿内响起一道叹息,袁昇终于在龙目上轻点了一笔。
点睛之笔。
落笔的刹那,天上射出一道闪电。
蓦然间异变大生,一条狰狞的苍龙从旧壁上跃然而出,霎时雷霆大作,暴雨如注。
苍龙带来的雨水,夹裹着古怪的热力,地上的黑影便如被沸水浇中的残雪,冒出咝咝怪响,瞬间消散。
青阳子的修为都是阴寒罡气,此时身上更如被烈日炙烤,难受万分。猛觉掌上一空,那胡姬竟被两道黑索缠住,倒拽着飞上了空中。
“哎哟,小心些,接住姑奶奶!”那胡姬连声惊叫,人在半空中已经吓得昏了过去。
原来黑索正是自陆冲的左袖内飞出,这是他的另一门奇技玄兵术。在电光石火之际,玄兵化作黑索飞出,救下了那名胡姬。
紫芒闪处,那把长剑已如霹雳凌空,当头劈落。青阳子大惊,屈指连弹,地上跃起数道黑影,空中接连闪出数个僵尸般的怪影,扑向那道剑芒。
凄厉的剑芒如一道黑色的闪电横空划过,僵尸怪影瞬间碎裂。
青阳子一口鲜血便吐了出来,眼见那条苍龙呼啸盘旋,知道自己一身阴气全被此物克制,忙转身飞逃。他的身影如青烟般掠出大殿,蓦地乌光一灿,却还是被陆冲的飞剑透肩刺过。
惨呼声连绵不绝,青阳子仍是如飞远去。
“中了老子的飞剑还能逃走,有些道行!”陆冲握住飞回的长剑,罡气运转,长剑便化为巴掌大小的银芒,钻入他的背后。
那苍龙破壁跃出,只在房内一转,便穿窗入云远去。
神龙飞逝,暴雨瞬间便小了,变得淅淅沥沥。
陆冲叫道:“多谢袁公子,这便是你说的画龙点睛术吗,在下大开眼界!”
“那是我灵虚门秘传的画龙梦功,见笑了。”袁昇的声音有些沮丧。
他摸索着重又点燃了灯笼,见壁画坍塌大半,不由心内失落,忽然想起一事,特意向倒碎的墙壁内侧仔细看了看,只见了些残碎砖屑。
还好,没有什么枯骨,但适才的骷髅影像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何会如此清晰,那甚至……不像是幻象。袁昇的心底仍有些疑惑。
“画龙?”陆冲仍在喋喋追问,“这个我知道,但为何叫……梦功?”
袁昇怔了怔,强迫自己不去想那古怪的骷髅幻象,只喃喃道:“梦中身,画中龙,假中真……观想如梦,借假修真。”
“听不懂,”陆冲撇嘴道,“这种做梦的修法,练起来麻烦,又不能杀人,修来何用?”
“天下道术,不过神、气、阵、符四类,梦功属神修类,功成之后可壮大元神,修习其他术法便易如反掌。”
“听起来挺神奥,”陆冲眼芒一灿,“若不是小弟须得加紧赶路,倒想跟你切磋一番。”
他是剑仙门的奇才,年前被人举荐入了宗相府。“宗相”便是当朝权相宗楚客,乃是韦皇后的心腹大臣,权倾朝野,受野心勃勃的韦皇后唆使,暗中搜罗了不少豪侠奇人,以备日后大事所用。但陆冲入得宗相府后不久,便与相府顶尖高手之一的青阳子结怨,加之他性子散淡,遂离开相府想一走了之。哪知如此这般不辞而别,正犯了宗相府的大忌,青阳子穷追不舍,更约他来此决战。
“喂,她怎么办?”
袁昇这才想起地上的波斯女子,忙将她扶了起来。烛光下,见这女郎甚是年轻,容貌平平无奇,双目紧闭,不知死活。
“也不知青阳子那家伙给她施了什么手法,但愿她只是受了惊吓,并无大碍。袁公子心肠好,又是灵虚观高才,精通医道,自是交给你了。”陆冲说着,自顾自地脱了袍子,光着膀子站在那儿,大咧咧地拧着雨水。
袁昇无可奈何,只得苦笑:“如此,陆兄保重,暂且别过!”背起那昏迷不醒的波斯女郎,转身便行。
陆冲忽地叫道:“老弟,临别之际,有一言相赠,你要快乐些!”
“什么?”袁昇回过头来。
“要快乐些!明白吗?虽跟你匆匆一晤,但我见你眼中总有那么点忧郁,很是娘娘腔般的忧郁。想来你丁点也不快乐。人生在世,匆匆百年,何苦要不快乐呢?所以请记住,要快乐!”
袁昇勉力笑了笑。
这是大唐景龙二年的暮春,袁昇头次见到陆冲。
多年以后,他还清楚地记得那家伙一边慢悠悠地套着湿漉漉的衣衫,一边大咧咧地笑道:“你要快乐些!”
是啊,为什么不快乐呢?
院中夜雨已停,那轮月仿佛被水洗过了,变得通透明澈。
只是那时候,清朗的月光在他眼中,也是不快乐的。
“梦中身,幻中真,这天下的快乐有几分是真的呢?”

上卷 梦中身 章节二 幻术
三年前,天下刚刚发生了巨变。
统治天下数十年的武周女帝武则天被宰相张柬之等臣逼迫退位,太子李显复了位,改年号为神龙,就是后人所称的唐中宗。
武周天下又变成了大唐。只是软弱的李显重登皇位后,极度宠信自己的老婆韦皇后,朝政便迅速变得混乱不堪,朝廷势力也分裂成了几大派系,纷争不断,暗流激涌。
昨晚刚下过了雨,长安的清晨还有些阴郁,贯通南北的朱雀大街两旁的绿柳高槐上都凝着亮晶晶的水珠,散出碧油油的光。残春将逝,初夏未至,大唐京师处处浓绿扑人,仿佛凝在一个深碧的梦中。
这是世界上最大的城市,全城形似棋盘,十余条大街纵横分布将全城分为整齐的一百一十坊,人口近百万,面积是汉代长安的两倍半,较之同时期的拜占庭帝国都城君士坦丁堡,更是足足大了七倍。所以,袁昇一大早从自己静修的精舍赶赴长安县金吾卫的这座临时牢狱,便着实费了些功夫。
他不得不来,因为是时任金吾卫中郎将的老爹袁怀玉求他来的。这么多年来,老爹还是首次开口请儿子给他办事。
袁怀玉这金吾卫中郎将是正四品的官职,在京城中虽算不上多大,但负责长安城的治安,实为京师中最重要的几个实权官职之一。要知在大唐景龙年间,后来盛唐时左右金吾卫掌治安、京兆尹管民事、御史台左右巡使负责监察的三权分立式治安模式还没有建立,京师所有的巡查、警卫、捕盗等治安大权都归金吾卫负责。而统领左右金吾卫的大将军、将军都是虚职,一般由功勋重臣、皇亲国戚来兼任。
那时候的金吾卫也还没有如后世玄宗年间那样设立左右金吾卫巡街使,所以长安街面上的各种捕盗擒贼、昼夜巡警、稳定京师等繁杂细密的诸事便全压在袁怀玉一人肩头。(作者按:历史上唐都长安,以朱雀门大街为界,其东万年县为左街区,其西长安县为右街区。金吾卫也分置左右街使,分别负责左右街区的纠察巡逻。本书中为读者方便阅读,没有细分为左右金吾卫街使,左右街的诸案大多由袁怀玉老爷子处理,此纯为小说家言,方家不必深究。)
好在老爷子多年来兢兢业业,倒也没出大的差错。但前日里,突发了一场怪事。一名在押的要犯突然自金吾卫的深牢大狱内逃脱。
金吾卫内部的设置是上有武官,下有暗探,中坚力量则是大小警卫,更因总要擒拿各路盗贼嫌犯,所以也设有自己的临时监狱。虽说是临时监狱,但也是坚壁深院,森严牢固。
让人震惊的是,这要犯却以一种非常诡异的方式逃脱了。
据狱卒赶来禀报,那犯人半夜里忽地发了疯般脱去身上衣裤,搓成了绳子,然后将绳子扔上了天空。那衣服结成的绳子便凝在空中不动。要犯仅着小衣,顺着绳子向上爬去,爬过房梁,再向上爬,然后整个人慢慢钻入了房顶,随即便消失不见。
接到报告后的秦怀玉简直要疯了。他是儒士出身,一向是子不语怪力乱神,忙严令此事不得外传,连掌管牢狱的金吾卫都不可打听此事。老爷子原本对儿子潜心修道之举极瞧不上眼,但遇上这等怪事,实是束手无策了,只得将精通道术的儿子拉过来瞧瞧。
说起来大唐朝廷和道术仙法还是很有渊源的,先是在隋末群雄割据时,有楼观道宗师岐晖,准确地预言李渊为真君出世,将做天子。李渊登基称帝后,更因道教教主老子姓李,干脆就在道士的建议下,自称是太上老君的后人。道教,也就成了国教。故而,修道成仙是当时很有前途的一个职业,修道者或者道士做官,也屡见不鲜,乃至有了“终南捷径”的笑谈。
上行下效,大唐臣民也崇道慕玄,再加上坊间许多传奇说书人的渲染,让许多百姓深信,在长安京师,在野陌陋巷,在深山荒林,既有千奇百怪的妖魔出没,也有道士法师在降妖除魔。
所以,听到灵虚观的修道天才袁昇亲自前来,许多金吾卫警卫和牢狱差役都赶来瞧热闹。
大家都知道,袁昇的师尊、灵虚观主鸿罡真人是大唐当今三大国师之一,被誉为仅次于陆地神仙袁天罡等人的绝顶道师。虽然两年前,鸿罡真人曾在一次求雨斗法中意外败给了宣机国师,此后又为苍生出手,拼却半生功力镇住了九首天魔,功力剧耗。但鸿罡真人在道门内依旧德高望重,甚至数位朝臣都奉其为师。
年方二十岁的袁昇不但是观主最喜欢的弟子,且术法惊人,号称“鸿门第一人”。
袁老爷子不愿让金吾卫的奇闻传扬出去,亲自赶来将许多看热闹的属下都喝退了,只留下几名案件当事人,跟袁昇细说端详。
“……就这样,这家伙拉着自己结的绳子,就这样逃了。”
那狱卒絮絮叨叨,终于向袁昇复述完了案情,跟袁昇从老爹那儿听说的差不多。狱卒最后又叮了一句:“哦,那贼人是个波斯人,名叫莫迪罗!”
袁昇静静站在那间监牢内,举目四顾。
这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牢房,房间不算高,靠甬道一侧都是粗大的铁栏杆,那屋顶也没有破洞。可就在一天前,那个要犯拉着绳子钻入屋顶,如同传说的穿墙术般,穿过屋顶,消失不见了。
唯一能证明这件奇事的,就是房梁上还悬着的那根绳子,犯人的囚衣撕扯后结成的绳子。
“有几个人看到?”袁昇扯了扯绳子,终于发话。
“三个人!”那狱卒答道,“小的吴春和许四那晚当值,听到囚犯六赖子大喊大叫,就跑过来了。”他和许四是当晚的狱卒,六赖子则是和那要犯关在一屋的犯人。
“六赖子最先看到了那犯人施展奇术爬绳,大喊大叫,于是你和许四匆匆奔来,隔着铁栏便看到了这奇景?”袁昇见狱卒吴春和许四点头,又问,“你们赶来时,那犯人已爬到了何处?”
“爬到绳子的中上部了,我们赶来后就大声呵斥,但那莫迪罗已爬过了房梁,仍继续向上爬!”
袁昇又问:“你们赶来后,六赖子想必一定在大喊大叫吧?”
“正是正是,小的们厉声喝止,莫迪罗哪里肯停。我们手忙脚乱地打开牢门,冲进来时,他半边身子已经没入了房顶,接着又蹿了蹿,就这样穿过了屋顶。他简直……就是一道影子。”
袁昇向一直默不作声的老父道:“父亲大人办案谨细,想必已细细查了屋顶和梁上。若小子推断不错,屋顶全无破洞,梁上也没有脚印和手抓之痕。”
“正是,你怎么知道?”袁怀玉最觉奇怪的正是这一点,这时忍不住叹道,“早听说近日妖异频出,朝廷要专设一个辟邪司来平妖扫异,那时我还觉得是多此一举,现在看来……嘿,真是妖孽!”
“咱们大唐竟要单设一个辟邪司?有趣!”
袁昇眸光一闪。他知道老父只读儒家圣贤之书,对这所谓专攻“怪力乱神”的衙司定然深恶痛绝,便没有继续追问下去,而是又将话题引回至案情上。
“世人对道术多有误解。天下道术,神气阵符——只有炼神、炼气、法阵、符咒四类而已。其中的甲马术、缩地术、平步青云等神行术便属于炼气和符咒修法,但也只是速度极快而已。实则肉体凡胎,绝不会化作影子或白光遁走。除非修到了白日飞升的境界,如袁天罡那几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陆地神仙,但他们又岂会被寻常衙役抓住?如果我所料不差,这贼犯精通的,是一种波斯幻术——绳技。”
“幻术?”袁怀玉疑惑。
“就是一种迷魂术,虽是波斯幻术,也不出道术中的炼神一类。施术者做出类似登云升天等奇怪之举,让观者惊骇激动,实则是迷魂术的一种技法。中了这迷魂术的人,都会随着施术者的言语描述,生出种种幻觉。莫迪罗先迷惑了六赖子,让六赖子以为他在爬绳升空,随即六赖子的大喊大叫,又迷惑了两位狱卒。”
袁怀玉恍然道:“我曾在平康坊内,见波斯戏子表演过这种幻术。他将一颗桃核埋入土中,口中念念有词,顷刻间便长出桃树,又生出桃子,他还当下摘了桃,卖与场中看客。这么说,那只是迷魂术罢了?”
“正是,桃核是真的,桃树和桃子也是真的,都是施术者的障眼器具,早就预备好的。待看客们生出幻觉后,他才拿出来以假乱真罢了。”
袁昇说着一指牢房门口那不起眼的角落:“那时候,莫迪罗应该就守在门旁边,待狱卒打开牢门冲入,他则大摇大摆地离开。”
“他隐身了吗?为什么我们看不到他?”狱卒吴春大奇。
“还是迷魂术在作怪,你们的心神都集中在那根绳子上。这就是最好的障眼器具。”他过去拉了拉绳子,笑道,“用囚衣临时撕扯做成的绳子,本应无法承载一个人的重量。”
袁怀玉恍然,挥手命一名衙役试试。那衙役拉住绳子便待攀爬,但稍一用力,绳子便断了。
事已至此,这桩奇人越狱的奇事已被袁昇谈笑间解开了谜题。袁怀玉不由一阵轻松。
“还有一桩古怪事……”吴春却苦着脸嘀咕了一句。
袁昇一笑:“请讲。”
“这贼人爬绳子越狱的事,发生在下半夜。可奇怪的是,就在前半夜,我竟事先梦见了这怪事。”吴春挠着头,喃喃道,“在前半夜,我倚在案前打盹,做了个梦,便清清楚楚地梦见莫迪罗拉着个绳子钻入屋顶不见了,然后我便听到六赖子大叫,小人才被吵醒,哪知竟真的看到有人正攀着绳子逃跑……”
许四结结巴巴地道:“正是,我……上半夜,也做了这样的梦。还有,六赖子也是一般地做了怪梦。怪了怪了,弄得小人等昏沉沉的,还以为,我等一直在梦中……”
事先做了这样的梦,以为自己一直在梦中?
袁昇的脸色首次郑重起来,他转头环顾众警卫,沉声道:“这等仿佛预知未来般的怪梦,你们还有谁做过?”
其余狱卒和警卫尽皆摇头。袁怀玉见儿子的目光竟落在自己身上,更肃然道:“看我做甚,这等怪力乱神之梦,我怎的会做?”
“难道是……魇咒?”袁昇喃喃出声。
袁怀玉奇道:“你说什么?”
“相传西域和波斯等地流传一种‘魇咒’,能使中咒者时昏时醒,分不清梦境与真实。玄门中人,给此邪咒取了个雅称——梦中身。”说到这里,袁昇一凛,暗想,“奇怪,我修炼的画龙梦功,口诀中也有‘梦中身’三字。”
他随即镇定下来,淡淡道:“不过,你三人应该没有中过‘魇咒’。此事也没什么玄奇,其实你们三人事先根本没有做过那怪梦,这应该是,你们后半夜中了莫迪罗的迷魂术后产生的幻觉。”
众人都觉有理,被袁昇破解了怪处,心中也没先前那般惴惴不安了。
袁昇将老爹拉到一旁,低声道:“这莫迪罗为何被抓?”
老爹立时面色阴沉,也低声道:“据说他偷了安乐公主府内的一件宝贝,七宝日月灯!”
听到“安乐公主”四字时,袁昇的面孔霎时一僵。
袁怀玉却没有留意儿子的神情,接着道:“那七宝日月灯,你该知道的,就是引发‘夺灯宴’的那件宝贝。那日是安乐公主的芳辰,来道贺的官员不少,除了府内的伎乐班子,又特意从西市请了几个幻术戏子,其中就有莫迪罗。公主的仆役发现宝灯被盗时,其余戏子都在,就只这莫迪罗不知去向。昨晚这厮在西市的一间酒肆吃醉了酒,被我们抓住了。看他已醉得一塌糊涂,无法审讯,只得暂押在此……”
袁昇自然知道老爹口中的夺灯宴和七宝日月灯。
那是一年前,万岁驾幸昆明池,与群臣宴饮。酒至半酣时,万岁兴致突发,将一件罕见的贡品七宝日月灯取出,命群臣赋诗,并言明此灯将奖励诗魁。最受万岁宠爱的安乐公主早就看上了那灯,向父皇撒娇索灯却不得。太平公主含笑站起,念诵了手下文人沈佺期所做的应制诗,其中有“双星移旧石,孤月隐残灰”等佳句。万岁大喜,当场要将此灯赏给太平公主。
安乐公主却叫声且慢,急命手下名士宋之问献诗。宋之问当场赋诗,“舟凌石鲸度,槎拂斗牛回”等句引得众人拍案称绝。
这是当今天下权力最大的两位公主。太平公主是万岁的亲妹妹,在中宗皇帝重登皇位的神龙政变中也出过大力。安乐公主则是万岁和韦皇后最宠爱的女儿,艳倾天下,在父皇面前说一不二。
所以,当这对姑侄公主一起争抢这盏宝灯时,背后便有了更深广的朝政影响。
当时万岁犹豫不决,只得将麻烦扔给聪明绝顶的昭容上官婉儿,请上官婉儿来品评两诗。上官婉儿评道:“二诗功力悉敌,但沈诗最后二句‘微臣雕朽质,羞睹豫章材’,气势已竭;而宋诗‘不愁明月尽,自有夜珠来’,仍锋芒健举。”
众人齐声称赞,连沈佺期也甘愿服输。于是,那盏本要赐给太平公主的宝灯便被万岁赐给了安乐公主。
这场昆明池赋诗盛会也因此被人称为“夺灯宴”。
由此可知,这宝灯对安乐公主的重要性。
“看来宝灯还没有寻到,”袁昇也为老爹着急,沉吟道,“莫迪罗是个胡人,应该还会回到胡人聚集的西市幻戏班子内,只有在那里,他才不引人注目。父亲大人派几名干将暗探去那里搜搜吧。”
揭开了“绳技”的谜底,袁昇也就不必再待下去了,拱手和老爹作别。
那狱卒吴春话多,忽道:“袁公子,您说那波斯幻术只是个障眼法,那天下到底有没有仙术,到底什么是仙术,给我们露一手吧!”
仅有的两三个金吾卫狱卒纷纷叫好。
袁昇只得一笑:“天下道学,分道、法、术三类,而以大道为上,至于道术,只为枝节。小生毕生苦修,只求大道,这种小术嘛……”
他忽一挥手,断在地上的两段绳子陡地缓缓升起,跟着绕空游走,牢房内随之生出一股小旋风。
“龙,龙!”众人都大叫起来。
果然是两条龙,虽然颜色灰黑,长仅数尺,却也张牙舞爪,气势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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