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鼎豪侠传》全本 作者:文水山
内容简介
挥铁椎于博浪,任侠义于江湖,九鼎功成鲲为鹏,千古谋圣英名扬,剑长啸,人何在?梦惊处,泪如雨……愿教此后无别离朝出夕归死生同
正文预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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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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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铁椎破空 第一节
时近仲夏,微风不起,湛蓝刺眼的天空中,一轮骄阳明晃晃的挂在天上,无遮无拦烘烤着阳武城外连绵起伏的山丘,虽还未到六月极暑之时,也是让人闷热不已。原本该当人来人往的三川郡阳武城中一片肃静,城门之外却是仪仗齐备,旗帜鲜明,自县令以下十数名大小官吏,个个衣冠整齐,自三日前接前路驿报,始皇帝车驾将近阳武,命城中准备接驾。众人便日日如此等候。
这已是始皇帝自扫平六国,一统天下以来第三次出巡,途径阳武,乃是首次。只是直至今日正午之时,才有急递驿报传来:始皇帝车驾将在午后抵达,今夜驻跸阳武城。不免叫阳武县令心中有些忐忑不安!阳武虽只是三川郡属下一县,却是中原要冲,又是当年韩魏相争之地,如今又风闻六国遗族多有不测之举,万一有人图谋不轨,惊扰始皇帝车驾,阳武自县令以下便有杀身之祸!好在始皇帝出巡,必有大军随行,尽是秦地精锐,车驾行止又从来不定,每日出发之前,才会定下晚上驻跸所在,除此之外,便是三川郡守也难以测知车驾日期,这才叫阳武县令略觉安心!
出阳武县而东数里之地,民居渐稀,一片丘陵起伏连绵,草木茂盛,极为荒凉,野草疯长,几近一人之高,一条官道自丘陵荒草中蜿蜒而过,此地名为博浪沙,地广人稀,兼之多沙少土,耕种不易,因此罕有人迹。正当阳武县令在城门外提心吊胆恭候始皇帝车驾之时,博浪沙一座丘陵之后,正有两人对坐在芦苇草荡之中,两人都是一身蓑衣,身上遍插芦苇,远远望去,极难在茫茫草荡之中分出两人身形,其中一人身材魁梧,容貌雄豪,便坐着也似半截铁塔一般,两条筋肉隆起胳膊露在外面,黑黝黝的甚是壮健,比之常人小腿还要粗些,只眼中偶尔露出一丝深沉之色,身边放着两柄乌沉沉的大铁椎,胡乱用几束草盖住,正抓着一只煮熟的肥鹅大吃大嚼,不时拿起身边酒囊,咕咚咕咚灌上一气!另一人乃是一个秀士,看年纪至多不过三十出头,面容清秀,气度雍容,两条剑眉之下,双目透澈通明,藏着一丝不易觉察的英气,只眉宇间隐隐透出一丝愁绪,此时正面带诧异看着自己面前这壮汉。
“张公子此前不曾见过如在下这般饕餮之人么?”那壮汉一把扯下一只鹅腿,放在口中一通大嚼,连骨头都嚼的咯吱咯吱直响,见这秀士仍是这般惊异看着自己,嘴角一咧道:“这也难怪,张公子乃是身份贵重之人,生于钟鸣鼎食之家,行动举止都有法度,跟我们这些草莽之人自然不可同日而语,不过在下却未想到张公子竟然有当年荆轲之志,竟然敢独自一人筹谋这等惊天动地的大事!倒令许多六国遗族汗颜,只是今日之事成与不成,还在两说,若是侥幸能成,张公子大仇得报,平生夙愿得偿,就此名闻天下!若是不成,纵然能免当年荆轲之厄,侥幸逃得性命,始皇帝必然也天下缉捕,也能名闻天下!可这往后也只得流落江湖之中,与在下这般粗鲁之人为伍,再难有安享富贵之时咯!”说话间口中不停,一只肥鹅已是了账,又拿起一只猪腿来,也不用刀,只双手撕扯而食,那猪皮甚厚,就是煮熟也颇为坚韧,这壮汉双手却似扯絮撕麻一般毫不费力。
“两只肥鸡,一只烧鹅,一只彘腿,一囊好酒,这般时候,壮士还有如此好食量!当真是做大事之人!”那被称作张公子的秀士颇为佩服赞了一声,转过头去望了望远处,面带郁郁道:“不过壮士有一言差矣,张良同始皇帝无仇,因此说不上甚么大仇得报,也不图什么名闻天下,此乃亡国之恨,岂能不报?正如荆轲当年易水西行,乃是为解燕国灭国之忧,报太子丹之恩而已!又岂是同始皇帝有仇?”说着话脸上忽然自失一笑道:“我当年也曾想效法荆轲,因此学剑十年,只可惜十年学剑,竟然不敌那楚地田仲三招,才知这武学之道,也是颇为深奥,不过据仓海君言,以田仲剑法之精,也不是壮士这两柄铁椎的对手,只是连仓海君都不知壮士名姓,今日一战迫在眉睫,生死未卜,不知壮士可否告知张良?”
“哈哈哈,张公子十年练剑便想刺杀始皇帝?”那壮汉已是将那一条猪腿吃去一大半,见张良问他姓名,哈哈一笑,顺手将猪骨往身边草丛中一扔,拿起酒囊来喝了一大口道:“看来张公子对这江湖武学之事,倒是知之不多!”张良见他避而不谈姓名之事,清秀的脸庞上也是自失一笑道:“不瞒壮士说,我虽久在江湖之中,游走四方,对这江湖武学之事,的确知之甚少,还请壮士指教一二!”
“指教二字不敢当!”那壮汉抹了抹嘴唇,又从地上抓起两把土来,蹭去手上油腻道:“田仲剑法号称楚地第一,自然有些造诣,张公子自然不敌,也不足为憾。如今天下以剑为武学之首,因此常以剑法论高低,就天下而言,常以盖聂为第一,以荆轲为第二,以始皇帝为第三!田仲之流,还在这三人之后,张公子挡不住田仲三剑,又岂能挡得住始皇帝一剑?只不过天下武学,又岂止剑法一途?其中高人隐士,多有身怀不测之武功,其中佼佼者,就算盖聂也不是对手,张公子并非学剑之人,依我看,若是修习内养之功,或可有些进境!至于我这名姓么,张公子不知也罢,我只告诉张公子一件事,当今天下,始皇帝最为厌恶之人,便是区区在下!”
“哦?”张良这一下倒是真有几分惊讶道:“看来壮士也有不可言之事,难怪仓海君要将壮士推荐与我!想来也是六国之后罢?”那壮汉看着张良一笑道:“这一番张公子可是猜错了,在下乃是山野粗人,并非六国之后,也没甚亡国之恨,与始皇帝也无仇无怨,仓海君将我推荐给公子,也是想借公子之事,试试我的根底来历,这其中隐情,张公子将来便知!”
“将来……”张良见他不肯说,也不再问,看了看一望无际的漫漫荒草,长叹一声道:“今日之事,说是生死难测,实则难以脱身,我已是报必死之心,哪里还有甚么将来?看来仓海君当日对我也是隐瞒甚多!”
“那是自然!”那壮汉往草丛中一躺,冷冷一笑道:“仓海君行事谨密,乃是有大图谋之人,岂能轻易告知你我?不过我心中倒有一事不解,想要请教张公子!”张良闻言一愣,回过头来道:“壮士所问何事?但张良所知,必定知无不言!”
“其实也不是甚么大事!”那壮汉扯起一根草来,放在口中嚼了嚼,看着张良道:“始皇帝出巡,车驾行止甚是机密,极少有人得知,今日又是从西而来,那阳武县城中已是等待三日,想来今夜便是驻跸阳武县城,咱们却在这东边等候,岂不是等错了地方?还有这始皇帝所乘之车,虽是六马所驾,可这始皇帝每次出巡,都是六辆六马车驾同行,每日所乘之车全然不定,张公子又何以得知始皇帝今日所乘那一辆车?难道说张公子已然买通始皇帝身边亲信,早已得其密报么?”
“原来壮士是说此事!”张良也是一笑,看着地上铁椎道:“始皇帝身边之人,其实我能买通的,不过始皇帝去岁出行之时,我曾暗中跟随,因此知晓一些消息,我料定始皇帝今日决然不在阳武城中歇宿,传命之事,不过是掩人耳目。自此往东数十里便是延乡,原本是当年关东诸国会盟伐秦所在,始皇帝平生最好游览名山大川,前人古迹,因此今夜必然是要到延乡驻跸。如今暑气渐热,等到过阳武城到此,正是午后,也是随行军士最为疲乏之时,至于那六辆车驾乱人耳目之法,壮士不用多虑,我已看的明白,那六车虽然难以区分,进食之时也是六车同进,可到底有一样东西难得,因此只能始皇帝一人独用!便是此物所在,我便知始皇帝所乘之车,今日始皇帝出发之时,我已命人看的明白,此物在今日第三辆车上,始皇帝也必在这车中无疑!”
“甚么东西?”那壮汉也是神色一愣,身子微微往起一抬问到。张良脸上颇为自得一笑道:“始皇帝惧热,因此这盛夏之时,车中必备冰鉴,这冰块一物,原本是冬日里藏下的,夏日里本就难得,寻常小县更是没有此物,只有大郡才有,随行车队之中所备更少,因此只能供奉给始皇帝一人,所以这冰鉴所在之车,便是始皇帝之车!”
“佩服!佩服!”那壮汉也是听的有些惊讶,愣了半晌,叹息一声道:“张公子果然心细如发,始皇帝这般遮掩,仍是能被你看出端倪来,果真了得!只可惜今日西北风劲,张公子这一番神算,到底要付之流水!”
“西北风?”张良听得一愕,看了看天色道:“壮士莫非是说笑么?如今乃是盛夏,南风正盛,何来西北风?再说壮士于百步之外,能以铁椎飞击径寸之木,百发百中,也是我亲眼所见,今日之事必成,又何来付诸流水之说?”
“看来仓海君连这大王之风都不曾告知张公子!”那壮汉见张良一脸不解之意,神色一哂道:“张公子所言乃是四时之风,我所言乃是大王之风……”话音未落,眼光忽然一紧道:“看来张公子所料不差,始皇帝果然不曾在阳武停留,先头车驾已然来了!”
张良正不解这壮汉方才之话,闻言也是回头看去,就见西边尘头大起,显见是有大批人马奔腾而来,赶忙站起身来,借着荒草掩住身形,往小丘顶上而来,那壮汉也提起两柄铁椎,跟在身后,等到两人到得小丘顶上,已是有骑兵自官道上疾驰而过,带起一阵尘土飞扬,后面大队人马有如一条墨龙一般蜿蜒而至,当头百辆驷马战车隆隆而过,另有两队骑兵将战车夹在道路当中护卫而行,只是无论车上还是马上兵士都显得有些委顿不堪,再等片刻,却是一大队骑兵列成四队,约有三千余众,清一色黑色甲胄,头盔上一袭白色盔缨,人人背负强弓,腰带长刀,张良看了片刻道:“始皇帝亲卫到了……”那壮汉看也不看道:“这些亲卫军,都是秦军精锐中精挑细选出来的百战之士,总共六千人,分作前后队护卫,中间便是始皇帝座车!”
“来了!”张良此时目不转睛盯着官道,见三千亲卫走过,又是十余辆车子随后而至,却不是战车,每一辆上都插一面大旗,后面却是六辆马车驶来,每一辆都是六马所驾,再往后却都是四马所驾之车,想来便是随行百官,也是有两队骑兵紧紧随行,前面六辆车上,除了驾车之人外,另有一人全身黑衣,黑布蒙面,站在车头!
“始皇帝车驾之中,从始至终摸不清来历的,便是这六车上黑衣人……”张良见了这几个人,脸上倒是显出一丝疑虑之色道:“这几人面貌不知,也从不侍奉始皇帝饮食物事,也不见有甚么事情,每日里出行,便这般站在车上,到了驻跸所在,便不知这几人下落,我原想他几人乃是近身宿卫,可也从不见这几人驻跸之时侍立,倒不知他们究竟是在始皇帝跟前做甚么的……”
“那正好今日便叫张公子知道这些人究竟是何来历!”那壮汉半蹲在草丛之中,紧紧看着坡下行进车队,望了一眼张良道:“便是第三辆车么?”张良也是回头看了一眼,神情决绝道:“不错,第三辆车,成与不成,就看壮士这一击!出手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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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铁椎破空 第二节
“有刺客!”
眼见那六辆六马所驾之车正由坡下使过,那壮汉一手便拽起一柄铁椎,刚直起身子,手中铁椎还未挥起,就听车队之中已是有人示警,登时前面车辆纷纷靠向两旁,让开中间道路,六辆车驾上驭手猛加一鞭,加速而行,张良心中顿时一紧,那壮汉笑了一声道:“好尖的眼力!”跟着手中一挥,张良只听耳边呜的一声急响,一柄铁椎照着第三辆车疾飞而去,跟着眼前一团黑影一晃,另一柄铁椎挡在自己身前,耳听叮的一声响,一只羽箭已是被挡落在地,这一下张良更惊,看来车队中方才有人呼喝之时,便已有人发箭!
“秦不周!”
张良被那一箭所惊,还未回过神来,便听那第正在疾驰的第三辆车中有人断喝一声,急忙看时,那车上黑衣人早已身形飞出,双掌迎着铁椎一引一带,原本稳稳飞向第三辆车驾的铁椎势头一偏,耳听轰的一声巨响,第四辆车上已是被砸破一个大洞,前后军兵也早已下马,纷纷张弓搭箭,已是有十余人身形奔驰极快,向着小丘上而来!
张良眼见铁椎落空,这一下吃惊非小,已知今日失手,再看那第三辆车上帘幕一晃,一人头戴冠冕,手持长剑而出,站在车头,一脸怒气望了过来,跟着便是长剑一指,厉声喝道:“箭阵!”,一声既出,顿时一面黑旗高高扬起,前后数千骑马军兵已是在道路两旁列成方阵,就道路两旁列阵弯弓搭箭,蓄力待发!那车头之人手中长剑跟着用力往下一劈,身后黑旗立时落下,登时万箭齐发,向着两人射来!
那壮汉见此,却是呵呵一笑道:“张公子,看来今日风向不利,此处呆不得了!”说话间已是一把将张良拽起,远远向着身后深草中猛力掷出,张良这一下猝不及防,只觉自己犹如腾云驾雾一般腾空而出,已是飞出十余丈远,只说这一下定然跌的骨断筋折,那料到落地之时轻飘飘的,好似自己跳落一般,已是没入一人高的深草中,双脚刚一落地,便传来一声低喝道:“莫要乱动,天黑再走!”
这一声好似有人附耳低言一般,顿时让张良心中一惊,回头四望,身边尽是长草,哪里有半个人影,借着草中缝隙往远处看时,那壮汉已将手中的一柄铁椎舞动的风车也似,护住周身要害,一阵叮叮当当乱响,挡开飞蝗一般的羽箭,迈开大步,一阵长笑向着东边一片树林中疾退,看来是要替自己引开追兵,好让自己有脱身之机,情急之下便要挺身而出,耳边那声音突地又响起道:“莫乱动,你这朋友自有脱身之法,伏低身子,免得被人瞧见!”
“你是何人?!”张良闻言又是一惊,连忙转身,只见四周都是蒿草,哪里有半个人影,只是那声音听着十分之近,绝对就在咫尺之间,不由有些胆战心惊,再看自己方才埋伏的那小土丘上,已是有一个黑衣站在那里,似乎正是对着自己藏身之处看来,当下不敢乱动,蹲在草丛中低声问道:“不知尊驾何人?为何要救我?”问了半晌,草丛中并无人应答,只听见半空中羽箭破空之声一阵阵往东而去。
“区区两人,就敢行刺始皇帝,你这年轻人胆子倒是不小!”张良正伏蒿草之中不敢擅动,那声音又轻飘飘响起,这一番却是带着几分赞许之意,只是那小土丘上之人不住望着这边看来,张良心中虽是惊讶万分,此时也知道这些黑衣人武功着实厉害,眼力更是更是胜于常人,哪里还敢擅动,连问也不敢问,只是蹲在草中,连大气也不敢出一声,更不敢转动身子四下查看,心里惊惧之余,不由有些失落之意,不想自己筹谋许久,只为今日搏命一击,不想刚一出手便被人瞧见,以致功亏一篑!更不曾想到始皇帝身边竟然有这般奇人异士,竟然能在间不容发之间,硬生生将那百余斤疾飞而至的铁椎挡开!就是那些护卫军兵,也是应变神速,遇伏丝毫不乱,顷刻之间便由行军之势变为战阵,看来秦军之精,远在自己料想之上!
“年轻人,明日你若是能脱身,咱们将来还有相见之时,不过如今始皇帝召令已出,不出今夜,方圆百里以内便要捉拿行刺之人,你自求多福罢!”张良正伏在草中胡思乱想,眼见天色渐暗,那声音突地又响起,再看那小土丘上黑衣人已然不见,四周喊声渐低,看来是方才那壮汉已然退入树林,又听了良久,再无嘈杂之声,四周复归一片静寂,偶尔几声鸟鸣传来,这才缓缓站起身来,借着草丛中缝隙往远处看时,就见烟尘滚滚向东而去,赶忙转身四望,想要看看究竟是谁跟自己说话,哪知四周别说有人,就是草丛中也不像有人来过,除了自己藏身所在蒿草有些倒伏之外,周边草丛一切如常,心中更是大奇,只是现下不及多想,此处荒郊野外,非是过夜之地,连忙自藏身之处悄悄摸了出来,向着午间埋伏的那小土丘上摸去,到得哪里,才见官道上空荡荡的,连午间被那铁椎误中的车驾也不知所在,想来该是被始皇帝车队一并拖走,好似甚么事情也不曾发生过一般,只有小丘上满地的羽箭,才让人觉察出那一刻果然是有些惊心动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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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铁椎破空 第三节
眼见红日西沉,遥遥望去,已是剩下红彤彤的小半个挂在天际,天空已是蓝的有些发暗,看来再过至多不过半个时辰,天色便黑,今夜何处藏身,才是最为要紧之事,张良再看看这小丘,只觉今日之事太过匪夷所思,自己千算万算,却不曾算出始皇帝身边竟然有这等奇人异士!方才那不见人影的声音说的明白,如今始皇帝号令已出,百里之内必定四处缉拿行踪可疑之人,明日一早,莫说这阳武县,只怕整个三川郡都要盘查,自己孤身一人,又能躲去何处?
张良正思量间,耳听官道上一阵车轮之声传来,举目望去,乃是一辆牛车向着东路而去,驾车的似乎是一个年轻人,车上也不知堆了些甚么物事,只是那年轻人手中拿着一卷竹简,头也不抬,两条腿搭在车边,看得出身材颇为颀长,手中长鞭偶尔挥动两下,也是由着那驾车的老牛蹒跚而行,张良见那年轻人看的入神,再看看已是渐暗的天色,与其今夜在这荒郊野外中过一宿,倒不如跟这年轻人行个方便,编造个假姓名,只说是来此地访友迷了路,就此赌上一赌,若是自己命不该绝,或者倒有个藏身的地方,若是自己命数已决,多少也不用跟草莽流寇一般那样狼狈!
“这位兄弟且慢!”张良心中算计已定,便自小丘上走了下来,向着那年轻人道:“在下来此访友,迷了路途,不知这位兄弟肯顺路载我一程么?”那车上年轻人正看的入迷,猛然被人一唤,俊朗的脸上倒有几分茫然,见张良身上尽是枯草尘土,眼中闪过一丝迟疑道:“你是…….?”
“哦,在下姓…….”张良刚要答话,那年轻人脸上突的一笑,前后瞧了瞧路上,见毫无人迹,猛然伸手止住张良话头道:“我认得你,你不是五十里外那宋家庄上的宋大倌儿么?前年你还来我乡中,帮我给我们那亭长李长者家中办理丧事来着,后来听说你跟一个方士出外学道去了,怎地现如今是学成回来了么?来来来,上车坐着说话!”
“宋大倌儿?”此番倒是张良有些愕然,怎地自己跟那甚么宋大倌儿长的有些像么?只是他心中转念极快,迟疑片刻,已知既然此人将自己认作宋大倌,若是自己不认,又怕这年轻人心中起疑,赶忙一礼道:“方术之事,颇有些虚无缥缈,多是些假言虚妄之事,全凭一张嘴,哪有半粒丹!因此便回来了,不过前年匆匆一会,倒是忘了兄弟你的名讳是…….?”
“哈哈……这也说的是!”年轻人见张良反过来探究自己根底,脸上狡黠一笑道:“当年你我二人在那亭长家中匆匆一面,又事情繁忙,记不住名字也是常有的事,在下叫做陈平,便是这阳武县户牖乡人,如今也没甚么生计度日,每日里便是帮着周围乡里料理些婚丧嫁娶之事,聊以糊口而已,那似陈大倌儿你这般闲云野鹤,游走天下,我有个哥哥叫做陈伯,如今分开住了!我家内人,乃是本乡富户张负之女,乡里人都说我这内人是克夫命,连着嫁了五家,丈夫都死了,我倒是不信这等言语,现下嫁了我,也不见克了我甚么去!所以这命数只说,未必可信!”
张良见陈平似乎说家常一般,坐在牛车上看看自己白日里藏身的那小丘,也不知自己能不能躲过这一劫去,眼中闪过一丝忧愁道:“或许是陈兄弟命数与人不同,因此这女子克而不得,也是命中注定之数,所谓佳偶天成,正是此说!”
陈平却似乎并未瞧见张良脸上忧色,漫不经心挥了挥手中鞭子道:“我那亭长李长者有个女儿,该是嫁到你那宋家庄左近了,那户人家听说颇为富庶,想来也是过的不错,李长者三子三女,这个乃是他最为宠爱的小女儿,所以他见着你们那边乡里来人,定然要打问些消息,探听些那女儿的过活,恰巧我今日在那事主家中帮着料理事情之时,曾有个宋家庄左近的人,说那女儿生了一个儿子,举家高兴,如今在婆家也是颇为受用,李长者若是听见这个消息,定然心中欢喜,他脸上那胎记,但凡听见喜事便显红色,若是听他那女儿过的不好,连胎记便都要黑了!”
张良听他说的仔细,心中却是一动,眼光微微往过一撇,见陈平仍是那般散漫挥着鞭子道:“还有一件事,好叫宋大倌儿知道,今日里有两人在博浪沙暗中埋伏,偷袭始皇帝车驾,好像是说失了手,并未伤到始皇帝,只将一辆副车砸坏,我在县中事主家,听说始皇帝车驾虽是未停,已是有召令传下,三川郡郡守同阳武县县令尽数革职流放,更是传出那刺客影画图形,三百里之内大索十日,但凡遇见可疑之人,必要上报,若是有人能将那刺客捉拿,或是知晓那刺客踪迹,上报官府,庶民赏金一百斤,铜一万金,赐爵三级,官吏赐爵五级,赐食一县!”
“好厚的赏格!”张良听的眼皮一跳,悄悄看了一眼陈平道:“那不知陈家兄弟,可有那刺客行迹么?若是寻到些蛛丝马迹,岂不是能富贵一世?”陈平闻言忽然转过脸来,定定盯住张良看了半晌,突然噗嗤一笑道:“这算甚么富贵?我平生所愿,乃是宰执天下,开一代清平之世,只是未遇其世,未逢其时而已,这点区区赏格,我陈平还看不到眼里,不过我若是遇见那刺客,倒要跟他交个朋友,当今之世,敢行刺始皇帝之人,不过荆轲一人,如今这刺客,岂不也是个荆轲一辈的英雄么?我那车后有干净衣服,你换上,你这一身方士不像方士,庶民不似庶民,又弄的脏污不堪,我那衣服虽是有些陈旧,都是洁净之物,你我身材又差不多,该当能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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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铁椎破空 第四节
“宰执天下,想不到陈家兄弟还有这等心胸!看来是想学当年苏秦张仪游说之道!”张良听的心中突的一动,眼前此人非但志向高远,看起来这心机也非常人可比,若是借故留住自己,到了那官兵驻守之处再将自己供了出来,倒是不可不防,因此一边漫不经心翻着车后几件旧衣服,捡着一件长衣,换下自己身上脏了衣衫道:“不过如今六国尽数灭于秦国,天下一统,那等合纵连横之术,现下已无用处,陈家兄弟若想求的一个进身之阶,何不寻得那刺客踪迹,报上朝廷,从此便再不是庶民之身,想必那宰执天下之志,渐可得之!”
“哈哈哈,宋大倌儿多虑了!”陈平也是听出张良话中有话,手中鞭子挥了挥,两眼定定看着前路,冷笑一声道:“兄弟我的确想求个进身之阶,不过不在此间,不在此时,始皇帝一统天下,其雄武才略,精兵锐卒,当今天下只怕无人可及,终始皇帝之世,世间虽有乱象,却无乱事,可始皇帝不恤民力,营造万般,又好不死之术,天下巡游,有朝一日始皇帝有不讳之事,当今丞相李斯,岂能无有当年吕不韦心思?那王氏蒙氏,都是当今执掌大权的世家豪门,又岂是那么容易就肯辅佐不如始皇帝之人?主弱则不免臣强,当年晋国六卿之强,晋国终被三分之事,宋大倌儿游走天下,想必也是听过的罢?如今咸阳城内众公子之中,又有何人能镇服这些名臣勇将?继承始皇帝基业?始皇帝心中所愿这秦国千世万世,因此才称一个始字,据我看来,如此下去,国力渐衰,秦国不过二世而终,将来始皇帝一死,天下震动,黎民百姓怨由必生,六国之后必将趁机而起,乱世即成,将来又是何人一统天下?何人称王称帝?想必非是你我所知,可有一事,我自知道,便是那时才是陈某得以进身之世,进身之时,现如今这区区百金,三级之爵,至多不过一县,何足道哉!”他一番话说完,这才回头意味深长瞧了张良一眼。
张良听他这番话,也是面容一变,如今之世,始皇帝威势赫赫,更是巡游天下,立下这万世之始,面前此人竟敢论断秦国不过二世而亡,且不说此话是否能够应验,但只传到官府耳朵里,敢说此话之人便要人头落地,由此看来,此人心中必然料定自己乃是今日刺客,只不过不愿明说罢了!陈平见他脸色诧异,忽然一笑道:“你该当就是那宋大倌儿罢?”张良也是一愣,随即便也是一笑道:“不错,我便是那五十里外宋家庄上宋大倌儿!”两个人眼光一碰,都是有些钦佩之意!
“前面甚么人,停下车来!”张良换好衣服,看天色已暗,那牛车往前又约莫走了半个时辰,转过一个弯儿来,就见前面灯火通明,几十名兵丁打着火把,正守在一座小桥桥头,远远看牛车过来,便是厉声呼喝,陈平趋势不慌不忙,径直将牛车赶到桥头,这才缓缓停下,借着火把往桥上看了一眼道:“亭长大人,你怎么亲自守在这桥边?还请了这么多官兵来,难道是哪里遭了贼么?”
张良已知这陈平这一声多是叫给自己听的,抬眼一望,见桥上一个老头,年纪虽是不十分老,两只眼睛总是瞧不清东西一般眯着,面颊上正有一片胎记,看来便是此处亭长李长者,那人听着陈平喊声已然是走了过来道:“我当是谁,原来是陈家二郎,你这又是去帮着谁家主持仪礼去了?这早晚才回来,你只怕还不晓得哩,今日有人胆大包天,敢在博浪沙刺杀始皇帝!如今始皇帝大为震怒,传下诏令,三川郡自郡守以下,全部戴罪留职,三川郡属下各县,方圆三百里之内,大索十日,所有行人都要盘查,凡是非本县本亭,行踪可疑,远路之人,尤其是六国后人,尽数擒拿,都送往始皇帝车驾之处严加盘查,若是来历不清,又不能自证何处所来的,一律杀头!必是要捉住那两个匪人不可!咦,你车上人是谁?却是哪里来的?”
“亭长大人,你老近来可好?”张良见陈平瞧了自己一眼,并不说话,再看那些兵将眼中瞧着自己颇为不善,早已脸上堆笑向着那亭长道:“前年我曾同陈家兄弟一起,来你庄上帮你主持仪礼,你可还记得我么?便是后来跟了方士外出学道的宋大倌儿,如今学道不成,又转回来了,我此次来时,那李家姐姐在他夫家生了个儿子,甚是欢喜,顺路来给你老人家报个喜讯,便随着陈家兄弟一同来了,不想竟然遇到这等大事,看来这十天是难回宋家庄去了!”
“生了个儿子?”那亭长正站在桥头,借着火光眯着眼睛看着张良细瞧,听着这一句脸上顿时一喜,便如陈平所言,连那面颊上胎记都透出一片红光来,喜孜孜走过来,左右瞧了瞧张良道:“果然是宋大倌,前年你同陈家二郎在我家中主持仪礼,那时节身材还未有这般高哩,后来也曾听闻你出外学道去了,想必也是学有所成了!不过你来的正好,如今乡里正有社祭,你便同陈家二郎一起,办了此事,等这十天过去,再回去不迟,免得路上碰见巡逻的军爷,将你当做刺客拿了去!”说着却是向身边那兵将打扮的人道:“大人,这两人都是此处乡民,不是生人,便放他两人过去罢!”
那兵将手中拿着束白帛,目露冷光瞧了瞧张良与陈平二人,将手中白帛展开,上面似乎画着一个人容貌模样,张良心中不免有些砰砰直跳,那兵将看了看那白帛,又瞧了瞧两人容貌,摇了摇头,转身向后一礼,似乎是请示一般,张良这才瞧见那桥边暗处还坐着一人,模糊间也瞧不清那人模样,只看见两只眼睛甚是明亮,似乎定定瞧着自己一般,对着那兵将低语一声甚么,那兵将顿时连连点头,俯首而退,过来一挥手,命桥上兵丁让开道路,陈平这才赶着大车自桥上而过,将及上桥之时,张良仍是忍不住瞧了一眼那人,只见那人面容清秀,双眸若星,一身戎装,腰间一柄长剑,剑鞘镶金嵌玉,甚是华丽,两人眼光一对,那人却是对着张良冷冷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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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铁椎破空 第五节
“螳臂当车,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张良同陈平两人都是默不作声赶车过桥,那暗处坐着的人忽然起身,拿过领兵军将手中那卷白帛,往两人身上瞥了两眼,顺手揉成一团,扔在地上冷笑道:“传命下去,刺客已逃,此处五十里之内所有盘查军士,尽数撤走,不得留一兵一卒!”
“大人!”领兵军将同亭长两人都是神色一惊,那军将赶忙上前施礼道:“启禀大人,现如今各处布防及盘查军士,都是李丞相会同随驾王将军两人安排定的,不得他二人亲笔手令,任何人不得擅自调动!若是胆敢违令不尊,小将这颈上人头只怕不保!”张良在车上听的心里不免有些震惊,李丞相自然是说当今丞相李斯了,那随驾王将军,便是当年一战灭楚,水淹大梁降魏,奔袭辽东一举灭燕的秦国名将王贲,此人乃是秦国宿将王翦之后,据说用兵之能不减其父,因此专一统帅始皇帝随行军阵,同李斯两人共掌始皇帝巡行车驾安全,这发令之人必定也知,怎地还敢如此号令?心中所想,仍是不免回头去瞧了一眼。
“哦,李丞相同王将军若是怪罪下来,你让他们来跟我说话便是!”那发令之人已然起身站在亮处,也是朝着张良看了过来,看年龄似乎还不到二十岁,一身戎装衬托的身形颇为飒爽,伸手从怀中掏出一个令牌一样的东西,看也不看那军将一眼,信手递了过去道:“你只将此物拿给李丞相给王将军看,就说是本官下得命令,与你们无干!”那军将初时还有些将信将疑,生怕这少年贵官贸然下令,万一无凭无据,到时候自己可是吃罪不起,等到拿过那令牌来,翻过来只瞧了一眼,脸色突变,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刚要说话,那发令之人将手一挥道:“免了,照令行事!”那军将面上尽是惶恐,一连声对着盘查军士道:“全军撤回!再去通报五十里之内所有盘查兵士,全部撤回听命!快去!”原本坐在车上一语不发,只顾闷头赶车的陈平眼光也是一跳,一脸惊讶朝着张良脸上看来,两人心中都是一个念头:此人是谁?看着年纪不大,怎地连李斯王贲这等朝中宿将重臣都似乎不放在眼中?
“现如今蝉不振翼,自以为得保无危,却不知螳螂已在其后,只是这黄雀还不知再哪里,倒是费些功夫!”张良同陈平两人过桥走远,却是隐约听着那少年贵官在桥头大声说到,陈平倒还有几分镇静,张良心中已是疑云陡起,这句话似乎暗藏杀机,所谓蝉不振翼,难道是说自己么?或是自己行藏已被那少年贵官看了出来?可若是已然被发觉,他何以不将自己拿下,反倒撤去这周围五十里兵士又是为何?心中正猜测不定时,那亭长骑着一匹毛驴已经赶了上来,对着陈平叫道:“当真古怪,说声盘查,立时便到处都是军兵,说声撤,又撤的一干二净,也不知道这些大人们到底谁说了算!不过既然不用盘查,也省的老汉在这里熬上一宿!倒好回去赶紧去忙社祭,此事还得你陈二郎来,自从你分祭肉,再没有出过争执的!”
“亭长大人,方才那白帛上画的是个甚么?”张良心中有事,也没听清亭长口中絮叨,面带疑色问到,那亭长哂了一声道:“还能画甚么人?不就是今日那个胆大妄为的刺客!”说着回头看看,见身后无人跟来,这才小声道:“据说今日行刺的,乃是故韩国公子张良,行刺不成逃去,但那容貌被人记了下来,画在图上,我看他这一番是无处可逃了,不出一月,必定人头落地!”张良听的心中突突直跳,自己行刺这件事,筹划的极为隐秘,除了今日与自己一同行刺的那壮汉之外,只有仓海君知道自己根底,难道说那壮汉已然不敌被擒了么?赶忙定了定心神问道:“这么说留下图形了?倒不知那张良是个甚么样子?”
“说不得,说不得!”亭长挥手笑了笑,低着声音道:“我只说那张良多少也是一国公子,就算不长得眉清目秀,必然也是一表人才,哪里知道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一脸的乱须,好认的紧!看来六国遗民也没甚么人物咯!”张良听的倒是有些奇怪,照着如此说,这图上所画的并非是自己,乃是那壮汉形象,这么说他必然也是逃了,难怪方才那军将只看两眼便放自己过来,心中忽然又是一动道:“那方才桥上那个少年贵官又是甚么来头,好像颇有势力一般?”
“你说方才那发令的大人么?”亭长也是一脸不解道:“这个到不知晓,不过看着派头极大,好像是始皇帝驾前特地派来监军的!”陈平忽的扭转头来看着张良道:“宋大倌儿理会这些事情作甚,六国遗民久有复国之志,其间有人生出亡命之意,也是难免的事情,只是你如今虽在我乡里,只怕还是有些不安,不如早些算计回乡躲躲才好!”
张良心知陈平也是疑心方才那少年贵官最后那一句话意思,让他尽早想办法躲避,脸上一笑,刚要说话,亭长连忙向着陈平道:“如今正要忙社祭之事,怎地就让宋大倌回去?让他跟你一起,岂不是更热闹些么?”陈平赶着牛车笑道:“社祭能有多少事,我一人足矣料理得,我是怕咱们这里兵丁撤了,到时候宋家庄不见了宋大倌,万一报上去个行踪不详,岂不是反倒不好?”
“不妨事,不妨事!”亭长挥着手道:“他哪里亭长与我也有些交情,这算甚么大事,我便教人出传个信儿罢了,就让宋大倌在此帮你主持社祭,就住在你家里,我看陈大倌儿清清秀秀的,就算是报到官府,人家也不信他是个刺客!”
“既然亭长如此安排,晚辈只好从命了!送信便不用了,我那里亭长也知晓我来此处,万不至于报个行踪不详!”张良见说要派人前去报信,连忙拦住,自己乃是冒名而来,万一真派人去了,那陈大倌儿并未回乡,此事必定泄露,自己大不了一死,连累陈平倒是十分不愿,再说方才那少年贵官话中说的清楚,螳螂已在其后,自己倒要看看这螳螂究竟是甚么人?为何要跟自己过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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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铁椎破空 第六节
李亭长见张良答应的痛快,也是满面喜色,看看昏黑的路径,指着前面不远闪着几星灯光的一个村庄道:“这就对咯,我看你二人夜里也是回不去了,现在夜里也不安宁,万一有没撤的军兵,把你两个当了刺客也是不好,不如暂去我家中歇上一宿,正好今日乡中三老都来我家中商议社祭之事,就请陈二郎一起商量商量,看看如何办的体面热闹些!”陈平也知张良心中有事,自也不来多说,只是向着李亭长笑道:“那今夜又要叨扰亭长大人了!”
“哪里话!你陈二郎是有本事的人,咱们户牖乡谁不知道你有宰执天下的胸襟,想来也不会久居人下,将来我这亭长说不定还指望你的照看哩!”李亭长也是骑在毛驴上哈哈大笑到,连张良忍不住转过头看了陈平一眼!
三人一路说些闲话,李亭长对着神仙方术,也是甚为好奇,好在张良也曾博览群书,诸子百家无一不知,对付一个亭长,倒也尽自敷衍的过去,陈平倒是听的时候多些,不时点评几句,又都在要紧之处,看来也是个学富五车之人,待到了李亭长家中,用过酒饭,便有乡中三老来拜,张良也不免与会,出些主意,参赞几句,这一番倒尽是陈平统筹全局,不过半个时辰,便将一个社祭之事安排的妥妥当当,连那三老也都不住点头称赞,到了第二日一早,两人又重行上路,向着陈平家中而来!
“夫君回来了!”陈平赶着牛车刚到门口,院中早有一个女子迎了出来,想必便是陈平妻子张氏,相貌倒也尽看的过去,只是陈平所居的这屋子,仍是寻常的茅屋,并无甚么富庶气象,张氏见了张良,脸上却是有些怪异道:“这位先生莫不是宋家庄上宋大倌儿么?”
张氏这一句话出来,莫说是张良,便是陈平也是满面诧异,须知他一直疑心张良乃是今日谋刺始皇帝其中两人之一,这宋大倌儿乃是他故意叫错的,怎地自家妻子却都知道了?难不成面前此人跟那宋大倌儿果然有几分相似么?忍不住问道:“你又不曾跟我去办事,怎地知道这位便是宋大倌儿?”
张氏见陈平脸色诧异,连忙将两人往屋中相让,脸上笑道:“昨夜你没回来,我也是挂念的紧,今天一大早有个客人路过,说是你跟那宋大倌儿在路上耽搁了,歇在前头村子李亭长家中,我因此便知,那客人临走还留下两句话来,我也不明白什么意思,说是你回来了,便给你看看!”
“两句话?两句甚么话?”陈平同张良都是满腹狐疑对视一眼,看来自己两人一路都被人瞧得清楚,张氏却去屋里拿出一片竹简来,只见背面用刀刻着两行字“一车载万亿,追北莫追南”陈平只看得两眼,脸色忽然一沉,将竹简交到张良手中,眼光凝重道:“宋大倌儿,这两句话你可知道甚么意思么?”
张良早已瞧见那竹简上字迹,心中已是颇为震惊,这两句话明白是留给自己的,所谓万万为亿,万亿为兆,一车载万亿,乃是一个逃字,追北莫追南,追北者,乃是追亡逐北之意,看来是要自己往北而逃,难道是南边有人要跟自己为难么?此人对自己行踪了若指掌,似乎就在自己左近,为何又不愿亲自告诉自己,却弄这等玄虚?昨日刺杀始皇帝未遂,本让张良不过有些功败垂成之感,可先是有人指点自己藏身逃亡之路,又得逢那少年贵官出言怪异,甚或连自己极为隐秘的真名实姓都被人知晓,天下通缉,其中到底何人将自己底细露了出去也不得而知,今日忽然又有人传信,当真是怪事频出,偏生自己又想不出一点头绪,心中不免一团烦乱!
“家中可有干粮么?”陈平见张良脸色阴晴不定,沉默不语,却是向着自己妻子问到,张氏脸色一愣道:“怎地,你刚回家,又要出门么?”陈平脸色平静如水道:“我不出门,不过宋大倌儿要赶回宋家庄去,路上须得带些吃食,家中还有甚么干粮,你尽数拿来便是!”张氏闻言转身刚要去收拾,张良忽然开口叫道:“大姐且慢,今日那客人长甚么模样?”张氏眼中闪过几丝迟疑道:“来的是一个莽汉,满面胡须,甚是看不清相貌,身材高大,不过随身带了一个布袋,里面也不知装的甚么东西,十分沉重,随手挂在门口桃树上,几乎将那树枝都压断了!”
“原来是他!”张良脸上闪过一丝惊讶,听张氏这形容,这送信之人便是昨日里同自己刺杀始皇帝的那壮汉,那布袋里十有八九便装的是他所使的两柄铁椎之一,看来他到底是逃过大军追杀,只是他如何得知自己所在?现如今送来消息,想必便是有人要跟自己为难,可那要跟自己为难之人又是谁?想到这里,眉头忽然一动,难不成竟是昨夜所见那少年贵官么?
“陈兄弟,干粮就不必了,我身上还有些使用!好在路途不远,想来也支撑得!”张良将手中竹简递还给陈平,言辞诚恳道:“不过陈兄弟抱负远大,心思非常人所及,将来世道若当真如你所言,想必你定能一展鸿鹄之志,若是咱们兄弟有缘,将来定有相见之时,今日就此别过,我自去了,多谢陈兄弟这一路上照应!可惜俗事缠身,这社祭之事,我是帮不得你了!”
“既然如此,宋大倌儿一路小心!”陈平闻言一笑道:“社祭非我所愿,不过是区区小事,我看兄弟也并非凡夫俗子,胆量豪气,智谋算计,过于常人,将来你我相逢,或许不为社祭,却为社稷,也未可知!”
“好一个却为社稷!”张良闻言也是一笑,看来这陈平心中抱负果然不小,住在这般茅屋之中,却有这般雄心壮志,又丝毫不假掩饰,对天下形势又洞若观火,若是有一天当真天下大乱,此人必有一番作为,当下对着陈平一拱手,向着张氏一礼,迈开大步向北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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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铁椎破空 第七节
张良向北走了半日,多少有些饥渴难耐,早间在李亭长家虽是用了些早饭,哪里顶的到午后,心中不免有些懊悔,早知道如此,便听陈平吩咐带些干粮也好,如今自己身上虽有带着些秦半两,奈何出了陈平那村子一路往北,尽是人烟稀少,黄水白沙之地,别说没地方买个干粮,就是讨口水喝都无处可寻,眼见走的一轮红日西沉,前面隐约一顶茅屋露出,多少是个渡口模样,略有些过往人烟,想来也必有客饭店之类,赶紧上前寻些吃食要紧!
“烤鱼啊,香喷喷的烤鱼!”张良紧走几步,还未到那渡口,已是听见有人站在路上大声吆喝,一股香气顺着风向吹了过来,不免吞了一口馋涎,走得过来,这才瞧见这渡口上只有一家小店,里面空空如也,渡口上也只有一条小船,上面连个摇船的船夫都没有,就是那小店茅草也是新的,不像个久在此处模样,只一个小二哥肩头搭条布巾,站在门口望着这边,见张良匆匆而来,口中叫的更是起劲!
“小二哥,有酒水没,先那些来解渴!”张良见小二哥满面堆笑,也顾不上招呼,进了店里,倒是一愣,里面只有两张桌子,桌椅板凳都是陈旧不堪,不像个店家模样,不禁回头望了那小二哥一眼,这等一个破烂小店,想来一年到头,本钱都赚不回来,怎么还有一个小二哥专门在外招揽客人?再看外面空空荡荡,除了自己,再无别人,分明是个野渡模样,想着竹简上那两句话,心中却是突的一跳!
“客人请坐,酒就没有,清水倒有,不过小店最拿手的乃是烤鱼,你但凡吃上一口,保管你再无饥渴之意!客人可要来一条么?”小二哥见张良进了店来,也是在外张望一眼,转身跟了进来,满面堆笑道:“不过只有一样,这地方偏僻,油盐佐料都不方便,因此上咱们这里卖的物事,都比外面贵一些,不知客人有钱也无,别到时候吃了东西,没钱付账!”
“你这里风俗到奇怪!恁地瞧不起人!”张良也是笑了一声,从身上掏出一个小小钱袋,此物还是自己拜见仓海君之时,仓海君亲自所赠,仓海君曾吩咐自己要将此物紧紧带在身边,至于为何,自己却是不知,此时拿了出来,从里面倒出十几个秦半两,排在桌上看着那小二哥道:“这些钱够了么?”
“够了够了!”那小二哥瞧了一眼张良手中钱袋,眼波一闪,满面堆笑,伸手从桌上拿走两枚秦半两道:“只两枚便足够,其余的客官收了罢!”说着将那两个钱在手中一抛,向着屋后大叫道:“烤鱼一尾,料足肉肥!”后面似乎有人含糊不清应了一声,小二哥也是转到后面去了,只剩下张良一人坐在店中。
“店家,鱼半晌方能好,怎地连水也不上一杯来?”张良坐了半晌,见那小二哥去了后面始终不见人来,只觉口中干渴,忍不住大声喊到,连叫数声,这才听见那小二哥急急忙忙在后面应了一声道:“来了来了,客人果然与众不同,我这烤鱼虽香,却还未有过客人急着要吃的!你还是头一个!”话音未落,小二哥已是从后面进来,手中托盘上放着一只鱼盘,一尾烤鱼足有一尺来长,果然是香气四溢。张良正要赞一声这鱼烤的别有味道,忽听外面路上一阵马蹄急响,像是有一队骑兵疾驰一般,连那小二哥脸色都是一沉!跟着门口人影一闪,一人已是进了屋来,张良瞧得不免一惊,来人并非别人,正是昨夜在桥头所见的那个少年贵官!
那少年贵官见了张良,脸上也是冷冷一笑,转头往往屋内桌椅,一脸憎恶之意,瞧了片刻,方才捡着一把长凳来,伸手便将那小二哥肩头布巾扯了下来,将那长凳擦了又擦,擦完也不还给小二哥,顺手便是一扔,这才坐在凳上,张良同小二哥两人都是看的沉声不语,不知道这少年贵官到底要做甚么!只不过张良多少有几分惊慌之意,小二哥却是眼中一片茫然。跟着那一阵马蹄已是驰到近前,就在屋外停下,一个军将打扮之人昂首而入,一身黑色盔甲,一袭白色盔缨甚是亮眼,腰带一柄长刀,竟然是始皇帝亲卫骑兵!进门环视一周,见了那少年贵官,脸上登时一凛,单腿屈膝跪下行礼,口中却是不言不语,那少年贵官脸上一笑,挥挥手道:“你出外等候,听说这里烤鱼不错,我且尝尝再说!”那军将一语不发,退出门去,听方才声音,外面少说也有几十名骑兵到此,从那军将进门再到出去,外面这几十人连同马匹,竟然连一声嘈杂也无!
“哟,这盘鱼不错,端过来尝尝!”那少年贵官见那军将出去,一转眼看着小二哥手上端着的那盘鱼,笑了一声到,小二哥脸上神色一愣,看着张良道:“这位大人,小店虽是野辟,也须讲个先来后到,这盘鱼乃是这位客人先来的,须得给他先用,大人您用的,我吩咐后面做的干净些,细致些,如何?”
“难道这一盘不干净细致么?”少年贵官一脸不耐烦道:“还是说你们连这鱼肚子都没掏干净,乱七八糟一堆便烤熟送上来糊弄客人?还不赶紧断过来?”张良见这少年贵官如此蛮横,便向着那小二哥道:“既然这位大人急等着要,小二哥你便先给这位大人用罢!我再等等不迟!”那少年贵官闻言一笑道:“还是这位客人说的在理,你还愣着作甚?还不赶紧端过来?”
“这…….”小二哥见张良已是开口,要将这一盘鱼送于这少年贵官,倒有几分踌躇不已,眼光中颇有几分慌乱之意,那少年贵官见他有些犹豫,也是冷笑一声,拿下身上长剑,连剑带鞘重重往桌上一放,惊的那小二身上一跳,急忙转身要将这鱼先送到这少年贵官桌上,脚下却似被甚么挂了一下,一个趔趄,顿时将一盘香喷喷的烤鱼连同托盘整个扣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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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铁椎破空 第八节
“啧啧啧,这一盘鱼想来也是费了不少功夫,怎能这般糟践!”这一下事出突兀,张良不禁一惊,只说那小二哥这一下恐怕摔的不轻,那少年贵官却是坐在凳上,连那小二哥看都不看一眼,只是盯着满地的汤汤水水一脸可惜之意,小二哥也是一脸狼狈爬起来,甚是有些惊慌道:“大人莫怪,大人莫怪,小人立时打扫干净,这就让后面给大人重做一盘!”
“不用!”那少年贵官冷笑一声,仍是看着倒扣在地上的托盘道:“既然我点了这一盘,就要这一盘好了,正所谓一条鱼一条命,你再杀一条鱼,岂不是要两条命?”小二哥听的脸上神色也是微微一变,张良心底也是有些诧异,这鱼显见是不能吃了,还要端上来何用?这所谓一条鱼一条命,又是甚么意思?小二哥还有几分迟疑,眼角已是向着那少年贵官一撇,见他面如寒霜道:“端上来罢,难道要本大人亲自动手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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