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萍小姐的主意》【全本】约瑟芬·铁伊

《萍小姐的主意》全本 作者:约瑟芬·铁伊

内容简介

研究心理学的露西·萍小姐,在一所女子学校的短暂访留期间,与一群性格各异的学生建立了深厚的友情。一个女孩突如其来的「意外」死亡,打破了整个学校的宁静,而萍小姐不经意的发现,也让她陷入了理智与情感的抉择:我该怎么办?我真的可以做出所谓「正确」的决定吗?作者的小说,不只是情节的曲折和破案结局的震撼而已,就像读张爱玲,你不会只关心故事和书中人物的结局一样。作者的「人各有腿」则只是萍小姐好奇心十足的又一新发现罢了,其中或者隐含着一丝对青春学生岁月的乡愁式眷念,但就小说本身而言并没有任何设计性的技术功能存在。

正文预览

萍小姐的主意
作者:约瑟芬·铁伊
内容简介
研究心理学的露西萍小姐,在一所女子学校的短暂访留期间,与一群性格各异的学生建立了深厚的友情。一个女孩突如其来的「意外」死亡,打破了整个学校的宁静,而萍小姐不经意的发现,也让她陷入了理智与情感的抉择:我该怎么办?我真的可以做出所谓「正确」的决定吗? 作者的小说,不只是情节的曲折和破案结局的震撼而已,就像读张爱玲,你不会只关心故事和书中人物的结局一样。作者的「人各有腿」则只是萍小姐好奇心十足的又一新发现罢了,其中或者隐含着一丝对青春学生岁月的乡愁式眷念,但就小说本身而言并没有任何设计性的技术功能存在。

1
校铃叮咚叮咚响起,响亮刺耳的声音经久不息,令人抓狂。
寂静的走廊里回荡着校铃的响声,倒让清早的宁静显得突兀起来。校铃声自小方庭四边扇扇大开的窗户中传出,响彻整个静谧的花园,园内洒满阳光,枯草上还挂着露珠。
年轻的萍小姐(露西·萍)在床上微微扭动了一下,睁开一只迷蒙的灰色眼睛,伸手摸索着去拿她的手表,却没摸到。又睁开另一只眼睛继续摸索,发现床边似乎也没有床头柜。没有床头柜,当然没有,她现在清醒过来了。
她昨晚就知道没有床头柜,所以才把手表放在枕头下面,这么想着便又伸手往枕头底下摸去。老天啊,校铃实在太吵了!还是没摸到手表,枕头下面好像也没有,可是明明应该在那里的!她翻身掀开枕头,下面只有一条蓝白相间的亚麻小手帕。又放下枕头仔细盯着床头与墙壁的间隙,对,好像看到有个手表一样的东西。露西上半身直直地趴在床上,一只手伸进间隙,刚好能够到手表。她用食指和中指轻轻夹住手表,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它夹了上来。要是手表这时候掉了,她就得从床上起来,爬到床底下去捡了。拿到手表后露西翻身松了口气,志得意满地高高举着手表,脸上甚是得意。
手表上的指针指向五点半。
五点半!
露西惊得屏住呼吸,难以置信地张大眼睛。不,不可能,无论多么热爱运动,多么热衷办学,都没有任何学校会在五点半就开始响铃。虽说在这个既没床头柜也没床头灯的地方,什么离谱事情都可能存在,但是五点半响铃也太不实际了!她把手表贴在她那粉红的小耳朵边,手表嘀嗒嘀嗒正常地响着。她眯着眼睛,顺着枕头的方向,透过床铺后方的窗户望向花园。没错,果然还很早!外面正是大清早万物沉寂静止的场景!
昨晚,亨丽艾塔(霍琪·亨丽艾塔)威严地站在房门口对她说:“晚安,亲爱的,孩子们都很喜欢听你演讲,明天见。”但她并没有提到五点半响铃的事情。
噢,好吧。感谢上天,反正倒霉的又不是自己。曾几何时,露西也过着由各种铃声规范的生活,不过那都是将近二十年前的事了。现在,她只有在用她那精心修饰过的纤纤玉指按在门铃上时,才会听到铃声。校铃声由最初的嘈杂渐渐变得低沉,然后又恢复了寂静。露西翻过身朝向墙壁,幸福地把头埋进枕头底下,反正校铃声又不关自己什么事儿。草上挂着的露珠,还有外面所有的一切,都是属于那些年轻人的——他们闪闪发光,正值灿烂年华,他们值得拥有这一切。而自己呢,还是再睡两个小时吧。
露西长得如孩童般纯真,粉红的小圆脸,纽扣粒似的小鼻子,以及用隐形卷发夹卷着固定住的棕色鬈发。就为了弄这些鬈发,她昨晚可把自己折腾坏了。
漫长的火车旅途,与亨丽艾塔的再次见面,接着又是讲课,这一连串事情让露西觉得十分疲累。她心里软弱起来:反正头发烫了才两个月,一晚上不用卷发器,应该也没什么问题吧,而且自己很可能隔天用过午餐就离开这里了。尽管这么想,露西晚上还是用了十四个卷发器,以确保头发的卷度,这样做一方面是为了还击心里那个经常软弱的自己,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尽心对待亨丽艾塔。此刻,露西不仅提醒自己要坚定信念(这抵消了她今早因放纵自己而产生的内疚情绪),并且对自己一直以来都不愿让亨丽艾塔失望的念头佩服不已。那时在学校,读四年级胆小稚嫩的她,就已经深深地崇拜着读六年级的亨丽艾塔。亨丽艾塔天生就是当领导的料,她的天赋就在于懂得如何确保他人发挥所长。尽管她离校后接受的是秘书行政方面的训练,但正因为具有这一天赋,她才能在对体育领域一窍不通的情况下,担任体育学校的校长。在露西写“那本书”之前,亨丽艾塔已经把她忘得一干二净,而她也完全遗忘了亨丽艾塔。
露西本人就是这样定义它的——“那本书”。
露西自己对“那本书”依然感到有些意外。一直以来,露西的天职就是在大学教女学生法语。然而四年前,父亲的辞世给她留下了每年二百五十英镑的年金,她一手擦干眼泪,一手便递交了辞呈。收到辞呈的校长尖酸刻薄地对她说,投资这东西变化无常,再者,对于像露西这样有教养有文化的体面人来说,二百五十英镑的年金实在不足以度日。不过,露西还是坚持辞职了,并且远远搬离了卡姆登镇,在摄政公园附近租了一套体面的公寓。每逢交煤气费的日子,她便拿出靠自己偶尔教法语挣来的钱支付费用,其余的时间则全部用来阅读心理书籍。
露西第一次看心理书籍纯粹是出于好奇,因为在她看来读心理书是件很有意思的事,而之所以选择继续阅读别的心理书籍,则是想知道这些书是否都写得一样无聊。
露西读完三十七本心理学书籍后,便对心理学有了自己独特的见解。当然,她的见解与她看过的三十七本书上阐述的观点存在分歧。事实上,露西认为那三十七本书写得愚蠢至极,她看完之后气得一屁股坐下,把自己的驳斥意见洋洋洒洒全写了下来。由于谈论心理学必须用到专业术语,而大部分的专业术语又都是非英文的,所以露西写下的文章显得她学识渊博,造诣颇深。然而,要不是因为露西在一张废草稿(她的打字技巧并不十分娴熟)的背面写了下面一封短柬,她的稿子根本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亲爱的斯托拉德先生:
若您在晚间十一点后不再听无线收音机,我将甚为感激,因为它对我干扰实在太大了。
露西·萍敬上
露西对信上的斯托拉德先生一无所知,只见过楼下门牌上写着他的名字。当晚,这位斯托拉德先生亲自造访了露西,手上还拿着摊开的短柬,这让露西觉得十分不妙,紧张得咽了好几次口水才说出话来。不过,斯托拉德先生对无线收音机一事毫不介怀,他似乎是某个出版社的审稿人,对露西不经意送给他的短柬背面的文章非常有兴趣。
通常情况来说,只要有人提议出版心理学方面的书,哪怕仅仅只是提议一下,出版商都会摇铃请人送来白兰地酒,与其从长计议。然而就在一年前,英国民众突然间厌倦了看小说,反而对一些深奥难解的主题很感兴趣,比如天狼星距离地球多远,贝专纳的原始舞蹈有何内在含义之类的,这种转变震撼了整个出版界。因此,出版商们费尽心思,想方设法地去寻求新主题,以迎合读者对知识的这种异常的新渴求,而露西的观点恰逢其时地满足了这种渴求,因此大受出版商们的青睐。一位出版社的资深合伙人邀请露西共进午餐,并与她签下出版合约。虽说这只是露西幸运而已,然而上天注定,不仅民众们厌倦了小说,连知识分子们也烦透了弗洛伊德那帮人的学说,他们都渴求一些“新想法”,露西的观点又正好满足了这些人的需求。后来的某个早晨,露西一觉醒来,发现自己不但声名大振,写的书也最为畅销。震惊之下,她出了家门,一口气喝了三杯黑咖啡,然后整个上午就坐在公园里,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发呆。
一连好几个月,露西的书都稳居畅销榜,她也完全习惯了在各个学术团体中发表“她的心理研究”,就在此时,她收到了亨丽艾塔的来信。信中亨丽艾塔提到了当初她们同校时共同度过的美好时光,并邀请露西去她的学校待段时间,给学生们做做演讲。事实上,露西已经有点厌倦了演讲,而且时隔多年,她对亨丽艾塔也没什么印象了。然而就在露西准备回信婉拒时,她突然想起自己读四年级时的某天,她的同学们发现了她还有个受洗名叫“莱堤西亚”,这可是她一直拼命隐瞒的耻辱啊。当时的四年级学生懂的都不少,露西那时就想,要是自己自杀,母亲会不会很伤心呢,不过就算伤心也是她自己的责任,谁让她给自己的女儿取个那么浮夸的名字!之后,多亏了亨丽艾塔,或明说或暗喻,狠狠把那些取笑者们教育了一顿。经过她的一番尖刻批评后,再没有人嘲笑过露西,也没有人再提起“莱堤西亚”这几个字了。露西这才得以回家,美美地享受果酱布丁卷,也不用因此再去投河自尽了。此时此刻,露西坐在自己舒适的客厅里,心里涌起一股浓烈的对亨丽艾塔的感激之情。于是她提笔写道,自己很高兴去学校待一晚(她天生慎重,并没有被感激之情完全左右),并且很乐意为学生们演讲心理学。
露西将薄被高高拱起,以遮住白天耀眼的强光。她想着,这次的演讲还是相当愉快的。台下一排排出色的学生是露西遇到过的最好的听众,她们让空空的教室看上去如花园般欣欣向荣,还有她们发自肺腑热诚的掌声。在学术社团听了好几个星期礼貌性的掌声后,能听到这样热情响亮的掌声真是犹如天籁!再者,学生们的提问也颇具水准。虽然大厅内的课程表显示,学校给学生们安排了心理学课程,但不知为何,露西并没有指望这些年轻女学生能真正欣赏她的演讲,她原以为她们成天就只会搞体育锻炼。当然,提问的毕竟是少数,不能排除其他人都只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可能。
好吧,今天晚上她就能躺进自己香甜的被窝,而这里的一切也将成为美好的回忆。亨丽艾塔一再劝她多留些时日,露西本来也有一点动摇,不过吃完晚餐她便坚定了要回去的意志。炎炎夏日的晚上,豆子和牛奶布丁这种饭食实在让人没什么胃口。没错,它们的确很饱肚子也很有营养,但吃过后让人绝对不想再吃。亨丽艾塔告诉她,教工席上总会摆上几样学生吃的食物。露西暗暗祈祷,亨丽艾塔这么说,该不是自己看豆子时露出的迟疑神情被她发现了吧,她已经尽力表现得对此欣然接受了,不过可能还是自己演技太差,被亨丽艾塔察觉到了吧。
“汤米!汤米!噢,汤米,亲爱的,快醒醒!我都要绝望了!”
露西顿然清醒,刚才那个绝望至极的喊声好像是从自己房里响起的。这时她才发现,房间的第二扇窗户正对庭院,由于庭院很小,房间与房间的对话声,自然而然就通过敞开的窗户传了进来。她躺在床上,一边平复着自己怦怦跳的心脏,一边望向脚趾拱起处的被单褶皱方向,从她的角度看,窗户缩成了长方形,刚好框住了远处的一面墙。露西睡的床摆在房间角落处,她身后墙壁的右边有一扇窗,床脚远处的左边有一扇朝向庭院的窗,她睡在枕头上,透过细长的窗缝那点微光,只能看见庭院尽头那扇半开的窗户。
“汤米!汤米!”
露西看到一个脑袋瓜的黑影。
“老天啊,谁行行好,”黑色的脑袋瓜出声了,“快扔点什么东西把汤米弄醒吧,别让戴克丝再大声嚷嚷了!”
“噢,格林盖琪,你也太冷漠无情了。我的袜带弄破了,现在正不知道怎么办呢,我就只有一个扣针,昨天参加那个低级聚会时,又借给汤米当挑针挑田螺肉去了。她本该早些还给我的……汤米!汤米!”
“喂,你们别说了行吗?”又一个声音低声说,接着说话声便停了。露西感觉到,这些人静下来后在用手势交谈。
“你的那些手势都是什么意思啊?”那个黑色的脑袋瓜说。
“我说了,别出声!她在那边!”
“你说谁?”
“那个姓萍的女人!”
“亲爱的,你净胡说些什么呢!”戴克丝毫不顾忌地大声说,她的声音十分好听,“她住在前厅,其他老师都住那里。不过你说,要是我去问她的话,她会不会有个多余的扣针借我呢?”
“我觉得,她像是个拉链偏好者,不用扣针。”一个新的声音说。
“噢,你们能小点声吗!我说了,她就在班特丽的房间!”
这次是真的安静了下来,露西看到那个黑色的脑袋瓜猛地看向自己的窗户。
“你怎么知道的?”一个人问。
“昨晚乔丽给我送消夜时告诉我的。”露西记得,乔丽芙是学校的管家,她觉得“乔丽”这个称呼很不错,让不近人情的管家形象增添了些许人情味。
“那肯定错不了!”那个称露西是“拉链偏好者”的人说,声音显得很激动。
一片寂静中,校铃又响了,她们之前就是被这种催命似的铃声吵醒的。黑色的脑袋瓜一听到铃响便没了踪影,戴克丝的喊声则盖过了所有声音,她像个迷路人般,号啕痛诉着内心的绝望。学生们开始了忙碌的一天,一切失礼的行为都被抛诸脑后。铃响后,一连串的响声此起彼伏,砰砰的关门声,走廊上匆忙的脚步声,各种喊叫声。有人想到汤玛斯还没醒来,既然之前从附近窗户扔东西砸她都没砸醒,便只好重重地对她紧锁的房门一阵猛敲。接着是庭院草地小径上传来的奔跑脚步声,渐渐地,小径的脚步声越来越多,楼梯的脚步声则越来越少,叽叽喳喳的嘈杂声由强到弱逐渐减小了。当所有的声音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演讲厅时,只听见某人飞奔穿过庭院小径,一步一句叫唤着:“该死的,该死的,该死的……”看样子,这应该就是那个睡得很熟的汤玛斯。
露西非常同情那位素未谋面的汤玛斯。虽说床在任何时候都让人贪恋,不过要是当一个人睡着时,嘈杂的铃声吵不醒她,就连同学的尖叫咆哮也叫不醒她,那起床对她而言一定是件备受煎熬的事。或许对威尔士人来说也很煎熬,因为威尔士的凯尔特人非常痛恨起床。所有像汤玛斯这样睡不醒的人都算威尔士人。可怜的汤玛斯啊,真是太让人心疼了,露西真想替可怜的汤玛斯找个可以睡到中午起的工作。
一阵阵倦意袭来,露西觉得越来越困了,她不知道那句“像个拉链偏好者”究竟是褒是贬,不过她想那些用扣针的人,并不见得多么令人赞赏,所以也许……
她又睡过去了。

2
两名六英尺高、身穿哥萨克衣服的人正手拿鞭子使劲地抽她,理由是社会进步后法令规定人们应使用拉链,而她却坚持要用过时落伍的扣针,鲜血开始顺着背部往下流……露西猛地醒了过来,发现自己受到伤害的就只有自己的耳朵。校铃又响了。露西嘴里骂了几句粗俗的话,便从床上坐起身来。不行,绝对不能再待下去了!吃完中饭就走,一分钟都不多待!两点四十一分有趟车从拉博站开过来,到时候就坐那趟车回去。跟大家道个别,尽了朋友之谊后,她就能欢天喜地逃离此地了。等到了车站月台,她就买一盒半磅重的巧克力犒劳自己,庆祝她“回归外面的世界”。尽管周末等她站到浴室的磅秤上时,这半磅重的巧克力就会在她的体重上体现出来,不过,她才不管那么多呢!
说到浴室的磅秤,露西想起她有必要去洗个澡,这是体面之人该做的事。露西的房间离教工澡堂相距甚远,对此亨丽艾塔昨天已经向她表示了歉意,而且对把露西这位贵客安置在学生宿舍一事也深感抱歉。由于教员弗茹肯(弗茹肯·古斯塔维森)的母亲从瑞典过来,住了学校唯一的一间教工客房,并且还要住上好几周,一直到下个月月初举办的一年一度的汇报演出,看完她女儿的教学成果并点评一番之后才会离开。
露西十分怀疑自己能否顺利找到教工澡堂洗澡,据她朋友的说法,她辨别方向的能力实在太弱。一想到大白天自己沿着空无一人的走廊来回游走,一个不留神还可能走到教室去,她就觉得:这简直糟透了!更要命的是,到时候还得到拥挤的走廊去求助,开口问那些早起的人,自己这么晚起可以去哪里洗个澡。
露西的思维方式就是这样,光看到事情可怕的一方面还不够,还得看到另一个相对面的可怕之处。她坐了好一会儿,脑子里思索着那些可怕的事情,一边享受着此刻什么也不用做的惬意。然后,又一阵铃声响起,另一波脚步声、喊叫声也随之响起,宁静的早晨陷入一片嘈杂的混沌声中。露西看了看手表,已经七点半了。
她决定忽略“教养和文雅”,不洗澡直接穿上她女佣口中所谓的“皮囊”——毕竟,洗澡这种“浸在水里”的活动只不过是现代的一种潮流罢了,既然像查理二世这样的君主都可以浑身散发浓烈的臭味,她一介平民一次不洗澡又算得了什么呢?——就在这时,有人敲了她的房门。可以寻求帮助啦!啊,太好了,谢天谢地,她终于不再孤立无援了!
“请进!”露西语调欢快,就像鲁滨孙在迎接登陆者一样。她暗自心想,亨丽艾塔当然会过来跟自己道早安,她怎么这么笨呢,连这个都没想到。露西觉得自己内心深处还是当年那个胆小羞怯的小女孩,她没期望亨丽艾塔会把自己放在心上。不过说真的,她确实得养成一些名人的习惯,比如,也许她该去换个发型,或者练习怎么回应别人,每天优雅地说上二十次“请进”。
然而,来的人并不是亨丽艾塔,而是一位女神级别的美女。
女神一头金色的秀发,身穿宝蓝色的亚麻短上衣,一双海蓝色的眼睛,还有她纤长的双腿,简直让人艳羡至极!露西对自己的腿失望透顶,所以她总是会注意到其他女人的双腿。
“噢,真是抱歉,”女神说,“我忘了你可能还没起床,我们学校的作息确实很古怪。”
露西觉得很高兴,眼前的这位美丽可人儿把她的懒散归结为学校的错。
“我很抱歉,打扰到你更衣了。”女神看着摆在地板中间的拖鞋,饶有兴趣地盯着它看。那是一双浅蓝色的缎面拖鞋,女人味十足,极其奢侈,十分轻软。毫无疑问,这是双很不实用的鞋。
“不好意思,这双鞋是很傻气。”露西说。
“萍小姐,你也许无法体会这种看到一个并不完全实用的物品的感受!”然后她想起自己貌似光顾着看鞋,把正经事忘了,“我叫纳什,是高年级的级长。我代表高年级学生过来邀请你明天和我们一起喝下午茶,要是你能答应的话,我们一定会觉得荣幸之至。每周日,我们都会去外面的花园喝下午茶,这是高年级学生的一个优待。夏日午后在花园用茶非常舒心惬意,真心期望你能和我们一起用茶。”她微笑地看着露西,眼神里流露出善意和渴望。
露西解释道,她明天去不了那里,因为她今天下午就要离开学校了。
“噢,不要走!”这个姓纳什的女孩反对道,她语气中流露出的真挚感情,让露西心里猛地涌起一股暖流。“不,萍小姐,你不要走!你千万不要离开!你不知道你对我们来说多么意义非凡,你是上帝派来看望我们的。这个学校就像个女修道院,我们每天努力用功,都没顾得上想一想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模样。这是我们高年级学生的最后一学期了,接下来的所有事情既残酷又封闭,比如期末考试、汇报演出、工作分配等乱七八糟的事情。我们都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完全乱了方寸。现在你来了,带来外界的资讯,又那么有涵养……”她暂停了一下,然后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你可不能丢下我们不管。”
“不是每周五都有校外人士过来给你们演讲吗?”露西问道。生平第一次,有人把她形容成上天派来的人,露西决定对这种说法持保留态度,她一点都不喜欢自己被这种满足感左右情绪。
纳什有条不紊,不带半点苦涩情绪地向露西一一解说了前三位来校的演讲人:一位讲亚述碑文的八旬老人;一位讲中欧历史的捷克人;还有一位讲脊柱侧凸的接骨师。
“什么叫脊柱侧凸?”露西问。
“脊柱侧凸就是脊柱弯曲的意思。要是你觉得这些人能给校园增添新潮、具有启发性的氛围,那么你就想错了。尽管学校安排这些演讲的本意是让我们不至于和社会脱节,但是恕我直言,”——很明显,纳什喜欢直言不讳——“比起我们听过的所有讲座,你昨晚演讲时穿的衣服更让我们受益。”
那件衣服是露西在她第一本书畅销大卖时,花大价钱买下来的,至今依然是她的最爱。她昨天穿上它去见亨丽艾塔,想给她留个好印象。露西感觉这种被人夸赞的满足感进一步动摇了她要离开的决心。
但是这种满足感还是不足以摧毁露西的基本意识。她还记得晚餐的豆子,记得没有床头灯的房间,没有任何呼叫服务的按铃,有的只是吵醒人的绵延不绝的校铃。不能动摇,就算莱斯体育学院的全体学生躺在她的过道上,大声哭喊哀求她,她也要坐两点四十一分的火车回去。露西嘀嘀咕咕说了些关于安排方面的事宜——暗示纳什,她的备忘录上还有许多紧急重要的约会——其间她向纳什提出,让她领自己去教工澡堂。“我不想为了找个浴室在走廊上晃来晃去,而且我没找到按铃。”
“伊丽莎是学校里服务教员的女佣,她真该记得这里的房间是没有按铃的,她应该主动过来叫醒你。”纳什在服务不周这件事上对露西深表歉意,她提议,要是露西不介意的话,可以去学生澡堂洗澡,那里离这非常近。“当然,学生澡堂里都是很小的隔间,就是用一堵堵墙隔开的那种,地板是那种发绿的水泥地,不像教工澡堂,地上铺着青绿色的马赛克瓷砖,瓷砖上还有雅致的海豚图案。不过,洗澡的水都是一样的。”
露西很乐意去学生澡堂洗澡,她一边拾掇着洗澡要用的东西,脑子里一边不停思考,她觉得从纳什身上看不出那种学生对教师的绝对敬畏。这一点让她想起些事情。这时,露西总算记起来了——是玛丽·巴哈洛。那时候学习不规则法语动词,玛丽班上的其他学生都对讲课的年轻女老师十分顺从、充满钦佩。不过玛丽却没有,她学习上很用功,为人也友好和善,可对待那位法语老师的态度和她对其他人也并没什么不同,这都是因为巴哈洛的父亲“几乎是个百万富翁”。露西得出结论,从纳什的“外在行为”——用这个术语形容学生是有些奇怪——来看,她与人交往时落落大方,不卑不亢,身上那种巴哈洛式的社交气质十分显著,因此她可能也有一位“百万富翁”的父亲。露西后来得知,人们在说起纳什时,最先提到的都是“帕米拉·纳什家超级有钱,你知道吗,她家还有男仆领班!”人们每次都不忘提到男仆领班这件事。在那些父母是辛苦讨生活的医生、律师、牙医、商人和农户的女学生眼里,男仆领班就像黑人奴隶一样稀奇少见。
“你不用去上课或是干点别的吗?”露西问,安静的走廊被阳光照得一片亮堂,像是把别处的光都吸收过来了似的,“我以为你们五点半起床,吃早餐前应该会上课。”
“噢,确实如此。夏季时,我们要上两节课才能吃早餐,一堂运动课,一堂理论课,比如打羽毛球、学习运动机能学,或者其他诸如此类的课程。”
“运动——运动什么学——讲的是些什么东西?”
“你是说运动机能学吗?”纳什思索了一会儿,想着该如何解释给一个对此毫无所知的人听,她最后决定想个例子来讲解。“这么说吧,我通过抓住水罐的柄,将水罐从高架子上取下来,运动机能学讲的就是描述这个过程中所涉及的肌肉运动。”看到露西点头表示理解了之后,纳什接着开头的话说,“不过在冬季我们就和大家一样,七点半起床。通常来讲,现在这个时间段是用来获取外界证书的,比如公共卫生所、红十字会之类的机构。不过由于那些我们都已经完成了,所以可以利用这个时间来准备下周的期末考试。能有一点时间来准备考试我们实在太满足了。”
“下午茶那会或者午茶之后,你们难道都不休息吗?”
纳什的表情像是露西讲了什么好笑的话一样。“噢,没有,下午四点到六点我们有临床实习,病患都是些外面的人,你知道的,从扁平足到大腿伤残,什么样的病都有。晚上六点半到八点我们有舞蹈课,学跳芭蕾舞,民俗舞一般都在早上学,不过这都不是文艺活动,只能算是做锻炼而已。然后晚餐还没怎么吃就到八点半了,所以我们复习功课备考的时候都头昏脑涨,昏昏欲睡,睡觉还是准备考试,总免不了挣扎一番。”
露西和纳什走到通向楼梯的走廊时,碰到一个神色匆忙的低年级学生,她一只手臂紧紧夹住一具骨架模型的头部和胸部,另一只手臂则挟着模型的骨盆和双腿。
“茉莉斯,你拿着‘乔治’模型干吗?”三人走近时,纳什问道。
“噢,宝儿,不要阻拦我。”低年级学生吓坏了,气喘吁吁地说道。她把背上那些奇奇怪怪的模型架构往身体右侧颠了颠,拴得更紧些,然后继续匆匆往前走去,“拜托就当没看见我!我是说你们就当没有看见‘乔治’,我本来想早点起床,在五点半铃响之前把它放回教室的,但是我却睡过头了!”
“那你拿着‘乔治’一整晚都没睡吗?”
“没有,只熬到了凌晨两点左右。我……”
“那你房间的灯是怎么不被发现的?”
“我把我的旅行毯钉在窗户上,当然不会有人发现亮灯啦。”那名低年级学生用解释一件显而易见的事的语气回答道。
“那还真是一个气氛美好的六月夜晚啊!”
“是很胆战心惊的夜晚!”茉莉斯直白地说,“没办法,这是我唯一能在考前抱抱佛脚,恶补‘肌肉附着’的法子了,所以拜托,宝儿,你就当不知道吧。我会在老师下楼吃早餐前把模型归还回去的。”
“搞不定的!你免不了还会遇到其他人!”
“噢,拜托,别再打击我了,我现在已经够害怕的了。而且我真不确定自己还记不记得怎么把‘乔治’的腰部挂上。”茉莉斯快步抢在露西和纳什之前下楼去了,消失在房间前面。
“我一定是在爱丽丝的幻境里,”露西看着茉莉斯离去的背影说道,“我一直以为‘穿插’[1]是跟针线活相关的事情呢。”
“你说的是‘肌肉附着’吗?肌肉附着指的是骨头上有肌肉附着的确切位置。与其光看书本,不如直接放一具骨架模型在面前,那样学习起来会容易得多,这也是茉莉斯偷拿‘乔治’模型的原因。”纳什纵情地哈哈大笑说,“茉莉斯真是非常大胆。虽然我读低年级的时候也从教室里偷拿过一些怪异的骨头,但我从没想过拿走‘乔治’。每个低年级学生的生活中都有一段挥之不去的可怕愁云,你知道的,就是期末解剖学考试,那真可谓是终极测试。学生们得对身体结构的所有细枝末节了如指掌,之后才能参加实习,所以期末解剖学不像其他期末考试,它是所有高年级学生的“背水一战”。到了,前面就是学生澡堂了。记得我读低年级时,每逢周日就有许多同级学生抱着《格雷氏解剖学》,躲在板球场边的长草坪看,所以草坪一到周日就变得硬巴巴的。学校严令禁止学生将书本带出学校,而且每个周日我们都要外出参加社交活动,比如喝下午茶,去教堂,或者去乡下之类的。然而,在低年级最后一个学期,所有低年级学生在周日都只会做一件事,那就是找一个安静的角落偷偷看《格雷氏解剖学》,要知道,把课本从学校带出来可不是件易事。你知道《格雷氏解剖学》这本书吗?它就和那些放在客厅桌上的旧式家庭圣经差不多大小。事实上,曾有谣传说学校大半的女学生都怀孕了,其实那不过是她们把课本塞到衣服里给人们造成的错觉罢了。”
纳什弯腰拧开水龙头,水哗啦啦地流进浴盆。“由于学校每个人一天都要洗三四次澡,所以每分钟水龙头的出水量都得像尼亚加拉瀑布一样大才够用。”她提高嗓门以盖住水声道,“恐怕你吃早餐要迟到很长时间了!”露西听后做出沮丧的神情,像个可怜巴巴的小女孩。“我用托盘带些东西上来给你吃吧!放心,一点也不麻烦,我很乐意去。不管怎么说,客人都没必要八点就出现在早餐桌上,你还是在房间悠闲地享用早餐吧。”纳什手扶在门上顿了顿接着说,“还有,请改变主意留下来吧!我们大家都很高兴你能留下来,你绝对无法想象那会带给我们多大的乐趣。”
纳什笑了笑便离开了。
露西躺在温暖舒适的浴盆里,愉快地想着自己的早餐。不用跟那些叽叽歪歪的人交谈真是件令人高兴的事,还有美丽的纳什主动给自己带早餐,真是个体贴善良的姑娘。也许在学校和这些年轻人再待个一两天也挺好……
这时,令人抓狂的校铃声在不远处再次响起,露西吓得险些从浴盆中跳了起来。今天就走,就这么定了!她站起身开始擦肥皂。就坐两点四十一分的车回去,一刻也不耽误!
露西推测刚才响的是八点开饭前五分钟的预备铃,铃声停止后,走廊里传来一阵狂乱的声音。她听到左边两扇门被人猛推开,水哗啦啦地流进浴盆,然后一个熟悉的尖叫高声响起:“噢,亲爱的,我早餐要迟到了,可我现在又全身是汗。我知道我应该安安静静地坐着,写那篇关于血浆的作文,可是我对血浆真是一窍不通啊,还有下周二就要物理期末考试了。可是今天早晨如此舒适宜人……咦,我的肥皂呢?”
露西听后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了。她没想到,在这个早上五点半起床、晚上八点才休息的学校,竟然还有人精力如此旺盛,一大早就把自己弄得大汗淋漓。
“噢,唐妮,我忘了带肥皂过来了,把你的肥皂扔过来给我用吧!”
“你等会,我擦完了再给你。”一个文静的声音说道,这和戴克丝的尖叫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噢,我的小天使,你动作快点啊。我这周已经迟到两次了,霍琪老师上次还用十分怪异的眼神打量过我。对了,唐妮,中午十二点的时候你能不能帮我看看那个‘肥胖症’患者呢?”
“不行。”
“其实那位患者真的没她看上去那么胖,你只要……”
“我要给自己的一位病人看病。”
“我知道,就是那个脚踝扭伤的小男孩嘛。卢卡斯可以帮你给他看病,她正好也有个‘斜颈’小女孩,可以一起……”
“那也不行。”
“好吧,我想你也不会答应。噢,亲爱的,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有空去写那篇关于血浆的作文。还有那个胃膜的问题,真是把我给难住了,不管怎样,我真的不敢相信胃膜居然有四层,这简直就是一个圈套。勒珂丝老师让我去看看猪牛肚,但我看了之后觉得那根本说明不了任何东西。”
“给你肥皂,接着!”
“噢,太感谢了,你帮了我的大忙。这肥皂真好闻,肯定很贵吧。”戴克丝安静地擦着肥皂,这时她发现自己隔壁的浴室里有人。
“唐妮,隔壁浴室是谁呀?”
“不知道,可能是格林盖琪吧。”
“盖琪,是你在隔壁吗?”
露西吓了一跳,答道:“不是,我是萍小姐。”她希望自己的声音听上去不会让人觉得一本正经。
“才不是,不过说真的,你是谁呀?”
“我是萍小姐。”
“不管你是谁,你模仿萍小姐模仿得确实很像样!”
“应该是利特蔷吧,她很擅长模仿。”唐妮说道。
露西默无声息地继续洗着澡。
突然,露西听到有人从浴盆中站起来,湿漉漉的脚稳稳地踩在浴盆边缘上,浴室隔间顶上露出了八根手指的指尖,一个人从隔间那边望过来。她的脸又长又白皙,很像可爱的小马脸,一头直直的秀发草草地用发夹绾成一个发髻。真是张怪异而又可爱的面孔。就在这一刻,露西突然明白了一件事,她终于知道戴克丝是如何安然熬到最后一学期,没有被愤怒的同学砸脑袋了。
从浴室隔板那边探脸过来的人先是惊恐了一下,随即羞红了脸,立马消失不见。接着隔壁浴室传来一阵绝望的低吟。
“噢,萍小姐!亲爱的萍小姐!实在不好意思,我真是太不应该了,我从没想过隔壁竟然会是你……”
露西不禁觉得她很享受这种让别人觉得严重冒犯了自己的感觉。
“希望我的行为没有冒犯到你,我是说,至少没有太过冒犯。我们已经对人们的裸体非常习以为常了,所以,所以……”
露西知道戴克丝是想说,这种糗事发生在学校里,不会像发生在别的地方那么要紧。再说了,露西觉得自己那时候正优雅地用肥皂擦着大脚趾,所以对这件事也没什么感觉。她友好地表示,这一切都是她自己的错,她不该占用学生澡堂洗澡,并且要戴克丝不用觉得太过意不去。
“你知道我的名字?”
“是的,今天一大早我就听见你囔囔地喊着找扣针,我就是这样被弄醒的。”
“噢,我真该死!现在我再也没有脸面对你了!”
“我猜萍小姐是准备搭最早那趟火车回伦敦咯。”声音从另一个浴室传来,她的语气仿佛是在说,“看你都干了什么好事!”
“刚才说话的是奥唐纳,来自爱尔兰。”戴克丝说道。
“来自爱尔兰的阿尔斯特地区。”奥唐纳平静地补充道。
“奥唐纳,你好啊!”露西说。
“萍小姐,你一定觉得这里就像个疯人院吧,不过千万不要因为戴克丝的个人行为,就误会了我们大家所有人。事实上,我们中有些人相当成熟稳重,有些温文尔雅而又修养十足。等明天你和我们一起喝下午茶就会知道了。”
露西本想说明自己明天不去参加下午的茶会,但还没来得及开口,浴室外面便传来一阵低沉的杂音,杂音越来越大,变成排山倒海的铃响。在这片喧闹中,戴克丝像遭遇了暴风雨的海鸥一样,拼命地鬼哭狼嚎。她一边担心着自己要迟到很久,一边又非常感激奥唐纳借她这块“救命”肥皂。咦,自己上衣的腰带去哪了?虽然亲爱的萍小姐对自己刚才的冒失行为已经不做追究,但她还是想向露西表现出她是个通情达理,彬彬有礼的成年人。而且,大家都很期待明天和萍小姐共进午茶。
戴克丝和奥唐纳匆匆忙忙地离开了,澡堂里只剩下露西一个人,连同那渐渐消退的校铃声和洗澡水流走的低沉声。
注释
[1] 穿插与“肌肉附着”的英语发音一样。

3
周六下午两点四十一分,开往伦敦的火车马上就要从拉博站发车了,露西坐在草坪中一棵雪松树下,想着自己是不是很傻,不过不管怎样,她现在都释怀了,能坐在这样一个阳光普照的园子里实在是惬意极了,并且周围又非常宁静。正好今天下午学校安排了很多比赛,学生都聚集在草坪下面的板球场上与库姆学校竞赛。库姆学院位于村子的另一头,两个学校一直互相竞争。这群年轻学生们别的不说,个个都多才多艺,研究胃黏膜和打板球运动这两件八竿子打不着的事情,她们都能做得很好。
亨丽艾塔早餐后去露西的房间找过她,她告诉露西说要是她能在学校度过周末,一定会有一些全新的体验。“这些学生们各有各的特点,都十分可爱,跟这些年轻人在一起非常有趣。”毋庸置疑,亨丽艾塔说的话一直都很对,露西时时刻刻都能发现学校的一些新奇之处,她曾坐在教工餐厅与教员们共进午餐,一边吃着难以辨认的营养“均衡”饭食,一边借此机会进一步熟悉这些人。她发现午餐期间,亨丽艾塔独自坐在长桌的最前方,沉默不语,心不在焉地吞咽着饭菜;勒珂丝倒是很健谈,她虽身材瘦削、外貌平平,但却是个十分聪慧的理论家,和所有理论家一样,勒珂丝不仅有很多理论想法,而且也持有许多个人观点;相比之下,高大健壮、精力充沛的低年级体育老师蕾格(多琳·蕾格)则丝毫没有自己的想法,唯一说的几句话也只不过是附和一下勒费夫尔夫人罢了;勒费夫尔夫人教授芭蕾舞,她虽说话不多,但只要她那如深褐丝绒般有质感的声音一响起,就没有人会打断她说话;弗茹肯是高年级的体育老师,她坐在长桌的末端,旁边坐着她的母亲,整个用餐期间她都一言不发。
露西的目光一直在弗茹肯身上游移,她对那双瑞典式清澈的明眸所流露出的俏皮范完全无法抗拒。露西想着,胖重的亨丽艾塔,聪慧的勒珂丝,无知的蕾格,优雅的勒费夫尔——在这个高大白皙、像谜一般的瑞典女子眼中,她们又会是什么样子呢?
思索完了这位瑞典女子,露西现在开始期待着那位南美洲人的到来。“迪斯特罗不参加竞赛,”亨丽艾塔对露西说,“所以我会让她下午过去陪你。”露西原本不想有人来陪她,因为她已经习惯并乐于独处,但是一想到对方是在体育学院就读的南美人,便又有了兴趣。午餐后露西碰到了纳什,纳什对她说:“如果你对板球不怎么感兴趣的话,恐怕你下午就得落单了。”这时人群中另一个高年级学生对纳什说:“没关系的,宝儿,‘骚核桃’会陪萍小姐的。”“噢,那就好。”纳什答道,很明显,她对“宝儿”这个称呼已经习以为常,既不觉得有什么特殊含义也不觉得突兀怪异。
露西倒是很期待见到这个叫“骚核桃”的人,她坐在花园中,一边晒着太阳消化着中午的饭食,一边思考着这个外号的由来:“核桃”可能指的是巴西坚果,在一些相关的现代俚语里,也用来形容那些疯疯癫癫的人。不过“骚”是什么意思呢?核桃压根不可能用“骚”来形容啊!
一个低年级学生跑向自行车棚时从露西旁边经过,冲着露西微笑。露西想起她就是今早在走廊里遇到的那个学生。“你把‘乔治’模型安然送回去了吗?”露西在后面问道。
“已经送回去了,谢谢你。”茉莉斯停住脚步,踮着脚尖微笑着答道,“不过现在我又遇到了些别的麻烦事,我今早把模型放回去后,为了让它平稳,便用手抱着模型的腰部,但是就在那个时候,勒珂丝老师走进教室看到了这一幕。恐怕这次我怎么也解释不清了。”
“生活就是这么不容易啊。”露西深表同情道。
“不过,我觉得我现在总算把‘肌肉附着’彻底弄明白了。”茉莉斯大声说道,一边快速跑过草坪。
露西心想,这真是一群好孩子,不仅心地善良、简单纯洁,而且也积极健康,待在这样一个地方确实很惬意。远处的地平线被拉博站火车排放的乌烟熏得一片模糊,等车子到了伦敦又会排放一缕缕类似的乌烟。还是坐在这里,享受着明媚的阳光,呼吸着浓郁的玫瑰花香,看着年轻孩子们友好的微笑舒服多了。露西将她那胖乎乎的小脚伸得更远了些,她很喜欢草坪对面那栋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乔治亚式大建筑物,看上去就像是很有古韵的“老房子”,可同时又觉得其两侧现代化的玛利安式建筑与之很不协调,不过要是把莱斯体育学院当作现代化建筑来看,两侧的建筑就相当赏心悦目了。屋子的安排分配非常得体,教室都安排在中间的“老房子”里,整齐的小型现代化卧室则设在两侧的建筑里,这样的布局十分合理。丑陋的体育馆恰到好处地隐藏在这些建筑物的后面。露西想着,在周一离开之前,她一定得去看看高年级学生的体育演练,那对她而言有着双重乐趣。一方面,她可以欣赏到训练有素的体育专才们完美的演练;另一方面,知道自己在有生之年永远都不用去跳马或者踏上平衡木,这对露西来说简直妙不可言。
露西看到从“老房子”拐角处走过来一个人,身穿花朵图案的丝绸裙子,头戴一顶宽边遮阳帽。这是一个身材苗条、姿态优雅的姑娘,露西看着她缓缓朝自己走来,才意识到自己之前潜意识里已经刻板地以为南美洲人都肥胖老成。同时,露西也明白了“骚核桃”称呼中“骚”的来由,想到这她便笑了。在莱斯学校这样一个地方,朴素的学生们是不可能穿着印有花朵图案且裁剪适宜的裙子外出的,而且她们也更不可能会戴着这样的宽边遮阳帽。
“萍小姐,下午好。我叫特蕾莎·迪斯特罗,由于昨晚我去拉博镇教课去了,所以没能去听你演讲,实在是抱歉。”迪斯特罗说着,娴熟优雅地摘下了帽子,又顺势在露西身旁坐了下来,整个动作自然流畅,一气呵成。她的声音,她慢悠悠的语调,她的身材曲线,她的动作,她乌黑的秀发,还有她那棕色的双眸,迪斯特罗的一举一动都是那么地优雅迷人。
“教课?什么课呢?”露西问。
“给镇上商店的女店员们上舞蹈课。她们学得非常认真,对自己也很严格,但她们真的跳得很差劲。下周她们会赠送我一盒巧克力,或许是因为下周是这学期的最后一节课,或许是因为她们喜欢我,又或许那只是一种传统惯例,可我觉得自己就像个骗子,一切都是虚伪的假象,没有人能教会她们跳舞的。”
“我觉得她们自己应该很享受学跳舞的过程,不过学生外出授课在这是常有的事吗?”
“那是当然啦,我们都会去外面授课,这样我们才有机会去实践。我们会去学校、修道院、俱乐部或者其他之类的地方授课。对了,你不喜欢板球吗?”
面对话题的转变,露西想了想,然后解释说除非玩板球就有一袋樱桃,不然她是绝对不可能去玩板球的。“倒是你,你怎么不参加呢?”她问。
“我不参加任何球类运动,在我看来,一群人追着一个小球跑实在是滑稽可笑。我来这是为了学习舞蹈,这是个学舞蹈的好地方。”迪斯特罗回答说。
露西表示,在伦敦一定有更好的舞蹈学校,教学水准肯定比这所体育学院高很多个档次。
“噢,那类学校的学生都必须从小就开始学,而且将来以舞蹈为职业。而我,仅仅是纯粹地喜欢舞蹈而已。”
“那你会不会当舞蹈老师呢?我是说等你回……巴西之后,是巴西没错吧?”
“噢,不会,我得结婚。”迪斯特罗简明扼要地说,“我之所以来英国,就是因为我谈了一场不愉快的恋爱,尽管我非常迷恋他,可我们实在太不合适了。我来这里就是想忘掉那段恋情,从那段伤心事中恢复过来。”
“你的母亲是不是英国人呢?”
“不是,我母亲是法国人,我祖母才是英国人。我很喜欢英国人。”迪斯特罗优雅地抬起一只手,手腕适宜地摆动着,最后停在她的脖颈处,“以这里为界线,这里以下是英国人充满浪漫情怀的比例,这里以上则是他们缺乏常识的比例。我失恋后去找过我的祖母,坐在她的真丝椅上哭得死去活来,不停地问‘我要怎么办?我要怎么办?’你知道的,就是我该拿我的爱人怎么办。然后祖母就对我说,‘擦干眼泪,离开这里吧’。于是我便说去巴黎,住到一间阁楼,整天画些像眼睛、盘子里的贝壳之类的静物。可祖母听后却说,‘不要去法国,你去英国吧,去那里锻炼锻炼流点汗’。我一直都很听祖母的话,再加上我喜欢跳舞,而且跳得还不错,于是就来到了这里,来到了莱斯体育学院。一开始,大家听说我只想跳舞时,都觉得大为吃惊……”
露西想不明白,这样一个严肃保守的学校,怎么会接受迪斯特罗这样一个魅力十足的“骚核桃”呢?
“刚好这里有个学生中途退学,这样的事情时常发生,你说怪不怪?于是便留下一个空缺,而那样对学校影响不太好,所以他们干脆就说:‘噢,好吧,就让这个从巴西来的疯狂女子住凯尼恩的房间,过来上课吧。这样就不会有什么损失,学校的账目也不受影响。’”迪斯特罗说。
“所以你是直接从高年级开始读的?”露西问。
“是的,舞蹈课是这样的,你知道,我已经是个专业舞者了。不过我还是跟低年级学生一起上解剖学,我觉得研究骨头很有趣。至于其他的课,我有兴趣就去上,所有的课我都去听过,除了‘水管工程’,我觉得这门课不太体面。”迪斯特罗答道。
露西把“水管工程”这门课理解为“下水道卫生”。她问迪斯特罗:“那么那些课你都喜欢听吗?”
“课程内容非常丰富。英国女孩都很天真幼稚,就跟九岁小男孩一样。”
露西听后笑了笑,心想:宝儿可不怎么天真幼稚。
迪斯特罗留意到露西脸上的表情,接着说:“或者说她们幼稚得跟十一岁的小女孩一样。一高兴就狂喊乱叫,你知道我说的‘狂喊乱叫’是什么意思吧?”
露西点了点头。“只要勒费夫尔老师对她们说几句好话,她们就狂喜得要昏过去一样。我也要昏过去,不过是被她们这种夸张行为惊得要昏过去。她们还存钱给弗茹肯老师买花,但弗茹肯老师满脑子想的就只有那位远在瑞典的海军军官。”
“你是怎么知道海军军官这件事的?”露西吃惊地问道。
“我在弗茹肯老师房间的桌上看到他了,我的意思是,我看到他的照片了。弗茹肯老师来自欧洲大陆(除英国外的欧洲领土),她不会狂喊乱叫。”迪斯特罗说。
“德国人也是欧陆人,但是他们经常狂喊乱叫。”露西说道,“而且他们还因为这点比较出名。”
“欧陆人是一个极不均衡的民族,”迪斯特罗随意地总结着日耳曼民族道,“比如瑞士和德国就不一样。”
“不管怎样,希望弗茹肯能喜欢她们送的花。”露西说。
“她肯定不喜欢,因为她把花都扔到窗外去了,而且我注意到她更喜欢那些没送她花的学生。”
“噢,是吗?那么还是有一些人不会激动得‘狂喊乱叫’咯?”露西问。
“是有,不过不多。比如苏格兰人就不会那样,我们学校就有两个。”迪斯特罗的语气好像是在说两只小兔子。“她们俩忙着吵架,没心情管其他的事。”
“吵架?我以为全世界的苏格兰人都团结一致呢。”露西说。
“那也得她们属于同种风才行。”迪斯特罗说道。
“你说的‘风’是什么意思呢?”露西问。
“它是一个跟气候有关的问题,我们生活在巴西的人对这点就非常清楚。风的声音分两种,一种是‘啊——啊’(她张开红润的双唇发出温柔的轻声),它代表一类人。另一种是‘咝——咝’(她故意将声音从牙缝中发出来),它代表另一类人。在巴西风声受纬度影响,而在苏格兰则因东西海岸的关系而不同。这是我复活节观察那两个苏格兰人得到的体会。坎贝尔属于‘啊——啊’风声,她具有这类人的综合特性,行为懒散、爱撒谎同时又极富魅力。斯图尔特则属于‘咝——咝’风声,她为人真诚,勤奋努力,而且非常耿直。”
露西听后笑了起来。“那按照你的说法,所有住在苏格兰东海岸的人,全部都是圣人咯?”
“就我所知,她们吵架也有一些私人原因,比如一方辜负另一方的热情招待这类事情。”
“你的意思是说,一个人去了另一个人家里度假,但却做出了行为不端的事?”露西的脑子里立马浮现出许多个画面:勾引爱人、偷窃餐具、烟头烧坏家具。
“噢,不是那样。其实我指的是两百年前,两个风声派别的人在雪地里互相厮杀。”迪斯特罗说“厮杀”时的语气非常严肃认真。
听到这里,露西真的大笑了起来。坎贝尔家族当年奉英王威廉三世之命在格伦科屠杀麦氏一族,露西一想到他们仍然无法摆脱其带来的恶名就觉得很好笑,凯尔特人还真是个心胸狭隘的民族啊!
露西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想着凯尔特人的事情出了神。迪斯特罗转过身看着她问道:“萍小姐,你来这里是为了把我们当你的心理学研究对象吗?”
露西解释说,自己跟霍琪老师原本就是老朋友,这次过来看望她,也顺便度假。她温和地说道:“不管怎么说,我觉得研究体育学院学生的心理可能不怎么有趣。”
“是吗?为什么这么觉得呢?”
“噢,因为这里的学生大多都是一个类型,都太平常、太单纯了。”
迪斯特罗脸上闪过一抹饶有意味的笑容,自两人见面以来,露西还是第一次看到她这样的表情。而让露西始料未及的是,这个表情有点刺痛到她,让她觉得自己也位于其口中“太幼稚”的行列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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