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水岭》全本 作者:森村诚一
内容简介
《分水岭》中的人物,个性鲜明,各不相同。秋田和大西曾是一对生死与共的好友,由于彼此生活经历相异,对战争的态度也就截然不同:大西埋头于研究,竟为军火企业研制高效烧夷弹、致幻毒气弹,成为资本家发财致富的得力工具;而秋田由于深受原子弹之害,竭力反对这种不人道武器的研制。于是,友谊与信念发生了激烈的冲突,成为贯穿本书的中心矛盾。祥子和香澄是不同阶层的两位日本妇女,由于祥子出身富商家庭,从小养尊处优,对待恋爱问题上,显得任性、高傲,在婚后也无法获得美满和谐的家庭生活。香澄在贫困的家庭中长大,涉世不深,最后在这污泥般的社会底层,为生活所迫当了酒吧女郎。她率真的感情屡遭侮辱玩弄,几乎绝望,虽遇到秋田这个正直、善良的医生,但仍逃脱不了被黑暗吞噬的厄运。
正文预览
分水岭
作者:森村诚一
内容简介
《分水岭》中的人物,个性鲜明,各不相同。秋田和大西曾是一对生死与共的好友,由于彼此生活经历相异,对战争的态度也就截然不同:大西埋头于研究,竟为军火企业研制高效烧夷弹、致幻毒气弹,成为资本家发财致富的得力工具;而秋田由于深受原子弹之害,竭力反对这种不人道武器的研制。于是,友谊与信念发生了激烈的冲突,成为贯穿本书的中心矛盾。 祥子和香澄是不同阶层的两位日本妇女,由于祥子出身富商家庭,从小养尊处优,对待恋爱问题上,显得任性、高傲,在婚后也无法获得美满和谐的家庭生活。香澄在贫困的家庭中长大,涉世不深,最后在这污泥般的社会底层,为生活所迫当了酒吧女郎。她率真的感情屡遭侮辱玩弄,几乎绝望,虽遇到秋田这个正直、善良的医生,但仍逃脱不了被黑暗吞噬的厄运。
译者前言
近年来,日本作家森村诚一的小说开始为我国读者所熟悉。尤其是根据他的作品改编的电影《人证》在我国上映以后,更为我国广大观众所熟知。
森村诚一生于一九三三年。青年时代酷爱法国文学,尤喜罗曼·罗兰的作品。一九五八年于青山学院英美文学系毕业后,在饭店工作达十年之久。在资本主义社会这个“万花筒”里,身为饭店、旅馆工作人员的森村接触了各阶层形形色色的人物,耳闻目睹了种种光怪陆离的社会现象,使他积累了不少创作素材,并激发了他创作的欲望。一九六八年,写出了这本社会小说《分水岭》,但在商品化的社会里,具有一定社会意义的作品却得不到出版商的青睐,写成后无法出版。直至一九六九年,森村发表的推理小说《摩天大楼的死角》获得了第十五届江户川乱步奖(原注:江户川乱步奖——日本推理小说作家协会于一九五五年设置的文学奖,以推理小说作家江户川乱步(1894-1965)命名,评选国内的优秀推理小说。)以后,他的这部小说才有机会出版,并引起了人们的注意。这一年,森村辞去了饭店的职务,开始了他的作家生涯。
十多年来,森村先后写了五十多部长篇小说以及大量的短篇小说。其中大多为推理小说,也有为数不多的社会小说。如表现在经济萧条时期小职员悲惨命运的《小虫的土葬》等。
一九七六年,森村诚一接连发表了《人性的证明》、《青春的证明》、《野性的证明》(即所谓《证明》三部曲),并先后拍成电影和电视片,在日本名噪一时。
森村诚一的社会派推理小说并不单纯追求曲折离奇的情节,而是通过一件案子的侦破,来反映、剖析畸形的资本主义社会,描写人们由于社会造成不可治愈的心灵创伤。
近年来,森村诚一的创作逐渐向现实主义文学靠拢,开始摆脱推理小说的桎梏,以一个正直作家的勇气,写出了具有积极意义和进步倾向的小说,成为一位引人注目的当代作家。
森村面对日本军国主义死灰复燃的逆流,曾发表了《黑色飞机的坠落》。去年,森村又发表了揭露日本关东军在我国东北的细菌战罪行、以及日本侵略军种种令人发指的法西斯行径的报告文学——《恶魔的饱食》。该报告文学曾在我国一些报刊上连载,作家的正直和良知,赢得了我国读者的好评。
本书《分水岭》是森村自认为最满意的一部通俗社会小说。它揭露了日本军火商为攫取暴利,不惜冒天下之大不韪,为美军生产致人精神错乱的毒气。围绕毒气生产,引出了矛盾和冲突,同时也反映了五十年代至六十年代中期日本“经济起飞”另一个侧面——某些大企业靠了朝鲜、越南两次战争,养肥了自己的事实。因此,这部小说具有强烈的现实意义。
森村在写作技巧上,既继承了日本“私小说”的传统特点,擅长细腻地刻划人物心理活动,又吸收了西方现代文学的一些表现手法,善于在情节展开中,塑造人物性格。他的作品既有曲折动人的情节,人物形象又刻划得栩栩如生,真实地描绘了当代日本各阶层人物的精神面貌。
《分水岭》中的人物,个性鲜明,各不相同。秋田和大西曾是一对生死与共的好友,由于彼此生活经历相异,对战争的态度也就截然不同:大西埋头于研究,竟为军火企业研制高效烧夷弹、致幻毒气弹,成为资本家发财致富的得力工具;而秋田由于深受原子弹之害,竭力反对这种不人道武器的研制。于是,友谊与信念发生了激烈的冲突,成为贯穿本书的中心矛盾。
祥子和香澄是不同阶层的两位日本妇女,由于祥子出身富商家庭,从小养尊处优,对待恋爱问题上,显得任性、高傲,在婚后也无法获得美满和谐的家庭生活。香澄在贫困的家庭中长大,涉世不深,最后在这污泥般的社会底层,为生活所迫当了酒吧女郎。她率真的感情屡遭侮辱玩弄,几乎绝望,虽遇到秋田这个正直、善良的医生,但仍逃脱不了被黑暗吞噬的厄运。
小说中鞭挞的反面人物绪方和大原,着墨不多,却刻划得淋漓尽致,具有一定深度。经理绪方自父辈手中接过企业,成为企业中的独裁者,为了适应战后日本经济高速发展,他利用提职升级等手段让大西为他秘密研制毒气。法律、道德与金钱、利润相比,在他眼里前者不过是一纸空文,为牟取暴利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一旦大西拂逆他的本意,丧失了能利用的价值,就开除大西,杀一儆百,奸诈狠毒,可见一斑。
大原本是个小职员,是一个被金钱蛀空了的躯壳。为了往上爬,竟娶了个毫不投合的阔小姐,迎合上司不惜去干收买活人作试验的人贩子勾当,活生生地勾划出一副泯灭天良的小丑脸谱。
由于资本主义社会生产资料的私有制,以个人微弱的力量跟代表整个统治者利益的财阀去较量,最后当然只能招致失败,这就是构成这部小说的主题。本书的最后部份,写到秋田“自愿”作毒气弹的人体试验,以死来抗争,同时也为他即将分娩的妻子留下一笔度日的生活费。虽然,这种做法并不可取,但终于使大西的良心深受谴责而醒悟,亲手去毁坏自己制成的毒气弹并因而中毒致疯,被公司开除,坠岩身亡。小说最后悲惨的结局,也是在这种社会里不可逃脱的必然结果。正如作者在小说开头和结尾处以辛辣的笔调所写的那样:“这种事在偌大的都市里,真是稀松平常,司空见惯。”
本书情节生动曲折,扣人心弦,人物性格鲜明,感人肺腑,读后掩卷,发人深思,令人久久不能平静。小说具有文学的艺术魅力,又有深刻的社会意义,不失为森村诚一众多作品中的一部力作。
翻译中,译者尽可能力求保持作品的原来面貌以飨读者。但限于水平,难免有粗疏挂漏之处,有待于读者的指正。
据闻,森村诚一去年曾来我国东北实地调查,将以他的报告文学《恶魔的饱食》为素材,创作一部拟名为《新人性的证明》的小说。我们期待着他在未来的创作生涯中,写出更多更受欢迎的作品来。
吕立人
―九八三年一月于上海
写在前面的尾声
一九六八年六月中旬,一个梅雨阴郁的黄昏,在东京原宿公寓的一个房间里,有个女子打开煤气开关自杀了。
漫入过道的臭味,惊动了左邻右舍,破门而入,才发现她吞入了大量煤气,已经无法抢救。凭着尸体身旁的遗书,得知最近她的丈夫病故,追随其夫到九泉之下去了。室内整理得井井有条,看来她早就拿定了主意要自杀,更惹起了人们的哀伤。
不过,这种事在偌大的城市里,真是稀松平常,司空见惯。
当天同一时间,一个少妇在东京杉并警察署请求寻人。失踪者是她丈夫,因病在家疗养,两天前,家中没人时出走,至今行踪不明。警官凝视着这位年轻的母亲带着跟那位失踪者生下的两岁光景的孩子,在凄冷的雨丝中,孤寂的身影渐渐远去,心中不由得投下一片阴霾,久久不能消去。
不过,这种事在偌大的城市里,真是稀松平常,司空见惯。
也是在当天同一时间,一个男子从穗高峰顶巅的刀口岩上,坠身死亡。那人在高达二百米的飞驒岩一侧的削壁上,沿锋利的石棱滚落下去,因此尸体已经血肉模糊,难以辨认。
不过,这种事在山里也是稀松平常,司空见惯。
第01章 登山运动者的精神
“行啦!小心点儿,往上爬!”
攀上峰巅的秋田修平,站在好似突出的阳台那样的岩石边上,保护着离他三十米左右的大西安雄。
陡削的岩壁两边,都是尖锐锋利、锯齿形般的冰棱。冰雪覆盖着的碎石片延续不断,踩上去嘎嘎有声。雪层下的岩石又很滑溜,得步步小心,找到安全牢固的搭手和蹬足之处,才能攀登上去。岩层裂缝中还结着坚滑的冰。
登山绳所及之处,甚至打不进一根桩子。秋田的脚下并不坚实牢固。俩人心里全明白,安全对他们来说不过是心理上的一种慰籍。一个要是失足滑落,另一个也必定会掉下去。这纯粹是相互心贴心才有的安全感。
“我就上去!”大西回答说。凭着注满友情的绳索,在充满死亡威胁的空中,缓缓地开始挪动自己的身子。
从飞驒一侧的峡谷不断刮起了夹带雪粉的大风,气候更为恶劣了。刀刃般锋利的削壁两侧的百丈断崖下,都是堆满积雪的深谷,蜿蜒伸展到岩壁,右边是信州,积雪的深谷穿过岳泽濒临梓河,左边是飞驒,经白出泽本谷,延伸到蒲田河。
这儿就是穗高峰顶巅的飞驒山脉,它纵贯在人称鬼门关的高峻的穗高岳和西穗高岳之间,也是长野县和岐阜县两地的分水岭。
秋田和大西的脚下,就是刀刃状尖削的峰顶,位于穂高山巅的前方。他们预定的路线是从西穗高攀越到穗高,这段山路也是到达目的地前最后的一道难关。
要是在夏季,这段山路对他们来说并没什么了不起的艰险,可是眼下正值隆冬,冰雪坚硬如铁,即便是一块小小的岩石,都会使人落入死亡的深渊。
随着大西的攀登,秋田手中慢慢收拢绳索。
“对,就这样!”秋田把绳索拉上来缠在肩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喃喃地说。
不过,说话声早被大风吹走,根本传不到大西的耳边。绳索缓慢而又顺利地收上来,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只要攀越过这段山路,接着到穗高小屋的路程就是坦途了。那时就可以燃起旺旺的炉火,喝杯浓热的咖啡。两个人虽然还处于不能有一丝儿松懈、极端紧张的状态,但已经领略到即将到达目的地那种妙不可言的快乐,这当然并不会因此而松劲。
处在最紧张艰险的境地,就特别渴望越过险阻以后尽情休息时刻的到来。这在登山运动者的心里是常会有的事,不过他们在行动上却丝毫也不会疏忽的。然而事故还是发生了。转眼间满山刮起了可怖的暴风。
秋田全身的重量都依仗在铁钎和冰镐上,当凌空而起的风暴,似乎要把秋田吹向空中的时候,在缠满绳索的手腕上突然感到一阵冲击,整个手掌就像被火燎一般疼痛,不由得松开手中的绳索,听任登山绳飞速滑了开去。
“大西!”秋田倏然醒悟,大叫了起来。刚攀登到冰凌前面的大西身影不见了。他,掉下去了!刚才的那阵暴风使自己失去了自制力,信州方向高达三百多米的悬崖下,什么攀援之处都没有,大西一定凌空摔了下去。
不,应该有一点儿缓冲的余地:当连接两人的绳索滑出去以后,手尽管疼如火燎,但他还是抓牢了绳索的一端。大西会不会已经抗住了坠落的冲力呢?
“糟糕!”
秋田由于绝望,脸都变色了,自己没有一个牢靠的立足点,哪谈得上安全?但除了在这刀刃口似的断面上,再没有更好的驻足之地了。而安全是建筑在登山伙伴间的友情和对登山技术充满自信心之上的,但,事故还是发生了,这是友情和技术都难以改变的冷酷现实。事故发生的瞬间,将会夺去两个年轻人的生命。
火辣辣疼痛的双手被绳索勒出了道道血痕,要不是这条登山绳,他们俩人会从三千米高的山巅顺着岩壁凸出似狼牙般的石棱直坠下岳泽山的地狱中去。秋田心中说声:“糟糕,完了!”但这时秋田的身子却与他的念头相反,断然往飞驒这边跃跌下去。这一动作究竟有什么用,当时秋田自己也不明白,这是一种遇险者自卫本能的反应。
没过一分钟,他苏醒过来了。身子悬荡在半空中,只感到胸口被绳索勒得透不过气来,用铁钎也探寻不到一个可以立足的地方。由于跌落冲撞,全身负伤,左手的指甲缝里鲜血直流,同时,从腰部到大腿,袭来阵阵剧痛。
看来,身体由于剧烈的翻滚负了伤,秋田脑子里却只想到朋友。
“大西!”
“大西!”
尽力呼唤了好几声,方才听到在雪坡另一面传来了低微的,好像是大西的答应声。声音微弱得听不见是在说些什么,这倒不是暴风雪所致,可能是滚落负伤的缘故吧。不过,大西肯定还活着。秋田心想:“虽然负了伤,还不要紧吧?从二十来米高处滚落下来,伤势不会太重的。”想到这里,突然冒出了一个念头:“如今得靠自己一个人的力量来闯关了。”首先,自己得摆脱悬荡在空中不上不下的困境,先在削壁上站稳,再把遇难的大西拉上削壁来,然后把他背上穗高小屋。这恐怕是艰难万分的事情。倘若小屋里遇不到人,还得赶紧下山到高地去求援。他已经陷于遍体鳞伤的惨境了。秋田修平怎么会这样呢?他本能地领悟到无法解救大西脱险,就纵身跃入与大西坠落方向相反的深谷,这样,绳索的两端连接着秋田和大西,分别悬挂在穗高山分水岭的两边。
幸运的是,绳索尚能经受住这两个青年人向下坠落的加速度冲击力。由于两人坠落而带下的石块隆隆滚下,发出像骨头折裂般的可怕的刺耳声,跌入万丈深渊。
四面八方刮来的巨风,使秋田立刻感到凛冽刺骨。千钧一发的危险过去以后,他又慢慢地恢复了知觉。
他先开始活动活动手臂,搓捏身体,设法抓住能攀援的岩石突出部份,再找能插足的蹬脚处。不能让双脚仍悬在空中。好容易把右足踏上了岩石的棱角上,把身子移了上去。但胸口的束缚捆绑,还是没有解除,绳索的另一端还悬着大西整个身子的重量。他伏在几乎是垂直的削壁上,并依托那一头的重力慢慢往上蹭。悬崖突出,约有十来米,绳索全长三十米;那么大西也就是悬挂在离悬崖二十米光景的另一侧。秋田越往上去,大西也渐渐地往下滑落。
“大西,你听得见吗?”
从绳索上传来了微弱的答话声,但是狂风仍在呼啸,根本无法听清说的是什么。秋田声嘶力竭地喊:
“大西,你仔细听着!我悬挂在飞驒这边,这就爬上悬崖去,拉你上来,不过,我上去的时候,你就要往下滑。这样太费劲了。你使劲攀住石块,揪住绳索,尽量不要往下滑。咱俩都使劲往崖顶爬!我的话你听见了吗?”
没有回答,但绳索微微地抖动了。
“好,往上爬!坚持一下!”
秋田像昆虫般在冰封的山崖上蠕动起来。爬上悬崖才看见了大西的身姿。大西正在下方二十米处,紧紧地趴在一块露出的岩石上。绳索仍紧紧地缠在秋田的肩上,但要把大西从悬崖下拉上来,还得花多大的力气啊。从坠落地点直到覆着冰雪的巉岩削壁上,印着长长的一条血迹。
“大西!大西!”秋田看到皑皑白雪交映着鲜红的血迹,惊恐地叫出了声。
“秋田吗?我倒了楣,好像脚不管用了。”
大西迎面仰卧着,讪笑地说。不过声音听来倒还有精神,秋田总算松了口气。
“岩石很松脆,不能把绳索固定下来,我往上拉,你尽力往我这儿攀登。”
“好,我试试看。”
秋田骑跨在悬崖上,奋力往上拽绳索。这可是件苦差使。登上悬崖已经把他所有的力气都耗尽了。为了不使朋友坠落,有意让自己跌下去,几乎陷于绝境。现在又得把体重六十公斤的大西,从二十米深处拉上来,又没有一块能赖以支撑的岩石,若再有差错,两个人就会像串在一起的螃蟹一样,从三百多公尺高的悬崖上往岳泽的积雪深渊一下子摔下去。
秋田的脑海中出现了这么一幅悲惨的图画:在雾嶂云海的峪底,两具血肉模糊的尸体……。他不禁为这种惨不忍睹的景象而战栗。为了摆脱这种悲惨的结局,他用全身的力气,抓紧绳索,指甲的伤口上涌出的鲜血使绳索变成了殷红色。
“大西,加把劲儿,再用点儿力!”秋田这话也是在给自己鼓劲儿。
但,大西的身体一点儿也没拉上来。风雪越发猛烈了。脚下的天狗泽的深谷,刚才还依稀可辨,这会儿已经被雪风所隐没。从飞驒刮向信州一边的大风,沿山壁向两人所在的覆着冰雪的削壁直灌进来,很快地夺走了他们体内仅存的一点儿热量。
在山里最令人可怕的,并不是悬崖削壁和冰雪。而是大风。当强风刮来的时候,任何登山老手的技术和经验都不管用了。人的动力的来源——热量悉被夺走,甚至连打开塞满食品的登山背包的力气都会消失殆尽。往往会发现背负着丰富食品袋而饿死的登山运动者。
“秋田,我实在不行了,动不了啦,把我留在这里,你走吧!”大西终于绝望地说。
“别说傻话!”
“不是傻话,这样干,咱俩都得遭殃。你一个人总能爬到小屋的。”
“别泄气!坚持爬上来,去小屋这段路连小学生都能走到。加把油!”
秋田斥责大西的懦弱,使劲拽着绳索。
从这里通往穗高小屋的路,在现在这样的严冬季节,布满碎石的山径被冰雪覆盖着,还有不少冰庇(原注:岩石上结成似屋檐状向外伸出的冰块),小学生是没法走的。无法行动的大西又怎么能到达?倘若带个人一起爬,根本无法挪动一步。那就和他呆在一起?还是按他说的那样,扔下他一个人先走?这样,大西的性命就难保了。运气好的话,穗高小屋正巧有人,再赶回来救援,他已经衰竭的身体,恐怕支撑不到那时候就会死去。而且,更可能是穂高小屋里没有人,往返一次估计需要整整一天。尽管伤势不轻,但一个人走还是有点儿把握的。他犹豫起来。这时候,登山运动者的精神陡然在他心中升起,狠狠地谴责了这种自私卑劣的念头。这是打从心里发出来的声音,却使他无地自容:“你为了自己生还,竟想拋弃朋友?你这个卑劣的小人!”
“在奋力拚搏中,为友人舍身,献出宝贵的生命。”在枪岳北镰峰巅,为朋友舍身的M登山运动者说着这样的话而壮烈牺牲的情景,萦回于秋田脑际。
究竞是陪着大西,还是只身先行去求救?在死与生中作一抉择的秋田,心潮起伏。“走还是留呢?这个问题,把大西拉上来再考虑也不迟。”秋田心中并没有犹豫多久,就作出了决断,呼啸凛冽的风雪决不允许他再迟疑了。
“说啥你也得爬上来!”秋田大声吼着说。
不知过了多久,两个人的身子交叠横伏在岩石上,一动也不动,好似一丝儿气息也没了,刚才最后一次的拉拽,当大西的手指已经攀上悬崖的边缘,他用尽了最后的力气说了声谢谢。秋田用手狠命地抓住大西的手腕,把他拉到自己的身旁,却身不由己地倒在大西的身上。就这样,俩人仿佛像死了一般。过了好久,大西用轻微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我的登山好伙伴!”
“嗯。”秋田微微颔首,为了担当起把遍体鳞伤的伙伴送到穗高小屋这个艰难任务,他再次爬了起来。先前的犹豫已经化为乌有。
“我的登山好伙伴!”大西在无意中说的这句话,却有力地撞击着秋田的心。正因为有这句话,在这世上,人与人之间是能信赖的,就凭这句话,在漫长的艰险道路上,为了救朋友,自己的命都能豁出去。秋田对自己的纯净想法,感到有些沾沾自喜。
这一天是一九六三年的一月十八日。
第02章 求婚者的资格
1
“这是极为秘密的。”中央研究所所长小野的眼睛里泛着笑意说。“APA(原注:指美军驻日本军需部。)向我公司订了大批在越南战场上使用的凝固汽油弹。”
“APA?”大西不禁惊愕地问。
“是的。那不是零零星星的小批量,我们差不多已经把国内美方凝固汽油弹的订货全都吃下来了。我公司送去的‘试制品’质量很好,现在争到了大批订货。这也是你努力的结果啊。经理也十分高兴。顺利的话,那就能垄断APA方面的军火订货了。今后还得多多仰仗你的大力罗。”说着,小野慎重其事地从写字台里拿出装得鼓鼓的一只信封,送到大西面前。
“这是——?”大西惊讶而又不解地问。
“这是经理发的特别奖金,请收下。”
“经理发的奖金!”大西不由得感到心里一阵热乎。这种经理发的特别奖金在日本化成公司里是最大的荣誉。对公司有殊特贡献的人,或有重大发明,推动公司业务发展的人,才能通过董事会的讨论,发给奖金。这并不是一般的贡献和发明,这里指的是必须有特殊和重大的贡献。因此,自大正三年(1915年)公司草创以来,受奖者屈指可数。凡得到这种奖金者,毫无例外,都晋升到极高的职位。可以说得奖就是攀上了平步青云的登天梯。
对年轻的大西来说,这不只是引起一阵激动的普通荣誉。这是大西自进入公司以来,成了研究室的牛马,没日没夜地埋头研制高性能炸药所得到的报偿。
大西安雄任职的日本化成有限公司的前身——帝国火药公司,是日本制造炸药最早的企业。
过去,我国需要的各类炸药都仰仗进口。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以后,炸药就无法再由国外输入,必须自己生产制造了。当时,政府修订了取缔军用火药法令,对当时有制造炸药能力的帝国火药公司,开放禁令,允许民间企业进行各种炸药的生产。
太平洋战争以后,根据联合国军司令部规定,禁止制造武器弹药。帝国火药公司改名为日本化成公司,经联合国军司令部批准,只生产工业爆破用炸药。
一九五〇年,朝鲜战争爆发以后,美军从我国订购紧急军需物资,采购各种军需品,当时叫“朝鲜特需”。
一九五二年三月起,根据联合国军司令部的备忘录,从当年四月开始,将军用飞机的生产权限移交我国。因此,日本化成公司又接到特需第一号:四十二万发81毫米迫击炮弹的订货。
这种“特需”订货,在这一年达到最高额以后,就逐年下降。次年(1953年),联合国军司令部撤消了对炸药生产的管制,这时正值加紧对电力的开发,兴起了开发水力发电的热潮,日本化成公司的民用炸药生产趁机又大大发展起来。
军火特需的急骤减少,使拥有庞大设备的其他军火厂商陷于窘境,日本化成公司对此幸灾乐祸,乘着这股开发热,又迎来了公司的春天。
一九六二年二月,美国对越南正式进行军事介入。从六四年末开始,到六五年二月对越南北方的轰炸,使当时的“越南特需”相应地大量增加。这年春天,大批日本商人开始拥到APA即美国陆军驻日军需总部的军需订货部来,要求订货。
一九六三年的春天,大西安雄从东都大学理工学院化学系毕业以后,作为一个炸药工程师进入日本化成公司。当时越南已经战云密布,公司方面预计到“特需”即将到来,大西受公司委派,将年轻的热情全部倾注于研制高效能燃烧弹。
和气郎氏在《生物化学武器》一书中写道:
“凝固汽油弹——引火爆炸后,二千米内一片800多度高温的火海,地面物全部烧毁,而且由于高温及激烈的燃烧产生缺氧,即使幸免于火焰烧死的人,也难逃窒息死亡。这种武器威力可与小型原子弹相匹敌,称为杀伤力极大的化学武器。”
大西从不曾想过,自己研制的产品,会给人类带来多么可怖的灾难。自己选择了有机化学这个专业,既然已经把自己的前途交托给这个企业,企业的命令当然要尽力执行。对于企业人员来说,公司的命令至高无上。何况这种武器又是在越南使用,根本没感到有什么罪过。就是了解到自己研制的武器,是一种杀伤大批无辜者生命的地狱之火,也不过是一种理论上的观念。受害者远在异国他乡,自己并没有亲眼目睹残酷可怕的杀戮情景,也就没有直观的体验。
相比之下,自己的研究成果得到赏识这种快乐要大得多。受到赏识,这就意味着发明了出色的杀人工具,有更多的人丧失生命,这一点他压根儿就没想过。
令人可怖的杀人武器——汽油弹,对他来说,只不过是用铝热剂、镁和凝固汽油合成的化学制品而已。
“我是个化学工作者,自己的研究成果,第一次得到了社会的承认。”在他的心底里还残留着一丝儿做人的良心,在这喜悦前面表现了沉默。
“表彰议式的日期决定后再通知你。不过,经理特别关照,先送上奖金让你高兴一下。”小野说。就像对得意门生的成就感到高兴的老师一般,生来严峻的表情,也变得和颜悦色,难得见到他这种轻松的神态,大西也倍加高兴。
信封里放着二十张万元票面的钞票。他不知道经理奖金的金额一般是多少,但以他的地位和服务年龄来看,二十万元这一大笔奖金,在经理颁发的奖金中,属于最高的一档。
回到研究室,听到这个喜讯的同事们纷纷向他道贺,但是,能和他共同分享这份喜悦的人只有一个。
2
“喂,请秘书课的旗野祥子听电话。”
他从同事中间脱身后,立即拨起自己桌子上的外线电话。一会儿电话机内传来了交换台的跳线声,接着响起一个青年女子柔和的声音:“我是旗野祥子。”
喃喃细语般甜蜜的喉音,就像她的嘴唇紧挨在耳边。
“啊,祥子吗?我是大西。”
“噢,安雄。”从无意中提高的声调中,大西感到了她对自己的情意。
“今儿晚上,想跟你见见面,有好消息告诉你。”
“今天晚上吗?有什么好消息?”
“见面以后再说吧。好吗?”
“好的。”祥子很爽快地答应了。
青年女子被男子邀请,就是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也总是要摆摆架子的;可祥子一点儿也没有这种俗态。遗憾的是,对大西的邀请,还没有达到可以不顾一切立刻来到他身边的地步。
祥子对大西是抱有好感的,但大西对这一点不甚明瞭。旗野祥子和大西都毕业于东都大学,在一个俱乐部里活动的时候相识的。她虽然头脑很冷静理智,但并非冷若冰霜。她性格开朗,平易近人,又年轻美貌,吸引了很多异性同学,其中大西是最热烈的倾心者。但他克制自己并没有表露出他的爱慕之心,因此对方也并不知道他的思慕之情。他想到一旦遭到冷遇,怕心灵上受不了这个打击,何况在学习时期又没有任何经济实力。他也不是那种热衷于搞爱情游戏的人,他是将祥子作为自己终身伴侣来看待的。不过这也要以经济实力作为后盾,而他还需要父母的资助。自己就在日思暮想的异性身旁,却有一种不知哪天她会被某个有经济实力的男子所夺走的惶恐,日日萦心回肠地注视着她。
大西曾几次把自己的想法坦率地对秋田表明过。秋田是他的同学,不过他是医学系的学生,因两人都爱好登山而熟识。
“你就等到具有一定经济能力的时候再说吧。”秋田以禅僧参悟得道般的表情说。
“我难近就这么干等着吗?”
“那么,你在经济独立之前,就在一旁守护着她,等到哪一天你独立了,她还没结婚,你就向她求婚;倘若她出嫁了,也就拉倒。”秋田每当说到这里就会笑起来。
“我看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天下女人又何止旗野祥子一个!”秋田总是这样回答他。
大西也估计到秋田的回答基本上差不离,但为了抒发自己心中的郁闷,总想把自己的相思之情向秋田一吐为快。秋田生硬的回答,只说明他丝毫不懂恋爱是个什么滋味,可是大西听了这些,心里反而觉得十分满足。
“以前秋田总喜欢说:女人又不只是她一个!……然而,这句话他以后大概不会再对我唠叨了。
“今晚我就要说,我已经有养活妻子的能力,已经具有建立家庭的足够的社会地位了。而且,幸运的是祥子还是待字闺中!也许祥子一直没有出嫁,也正在等待着如今这一天吧。这些话,现在已经到了该向祥子明说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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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点正,大西走出研究所,乘公共汽车到中央线的三鹰车站,在这里再换国营电车。日本化成公司的中央研究所位于调布市的深大寺附近。因为主要研究各种危险的炸药,所以研究所座落在住家稀少的武藏野郊外。近来,人们似潮水般涌入东京都,周围一带也渐渐盖起了大批住宅,研究所就不得不再往远郊迁移。
祥子在丸之内(原注:东京市内的一个地名。)地区的外国商行工作,俩人见面总约在新宿区东端的“雪沟”咖啡馆。此店虽小,倒也窗明几净,无论什么时候都有空座。新宿这儿正好在九之内和三鹰两条线路中间,对两个人都十分方便。
虽说正是傍晚下班,人们熙来攘往的时刻,电车内倒也不甚拥挤。六点不到点儿,大西推开了“雪沟”咖啡馆的门,只见尽里头座位上坐着的祥子朝他微微一笑,举手打招呼。
“等了好一会儿了吧?”
“不,我也刚来一会儿。”
果然,祥子面前的咖啡,还一口都没喝过。大西向侍者要了杯红茶,眯缝着眼,好像遇到了什么耀眼的光,正和祥子的视线相遇。
“哟,怎么那样瞧人?”她微微挪了挪身子,露出了她那丰满婀娜的体态。
“见到过秋田吗?”大西没话找话地问。他们俩人都是秋田的朋友。
“没有哇!秋田看来忙得很,难得来一次电话,也总是那么古板。”他的确是这样。难得来电话问问近况,而且说话总是那么几句:“有事吗?没有的话,我挂断电话了。”他是个一点儿不懂交际、外表淡漠的男子,可内心绝不是冷漠的。不了解他特点的人,往往会产生误解。
祥子感到有点儿惆怅地回答,她并非不了解他。大西隐约感到祥子的答话中,余音末尽。
“不说这些了。你不是说有什么好消息吗?”祥子又恢复了平时那种开朗的语调。
“我的研究得到了赏识,还获得了经理的奖金。”大西无意间胸脯也挺高了。对青年男子来说,没有比在自己心爱的女子前面炫耀自己的社会价值更为欢悦愉快的了。倘若对方又是一位年轻美貌的女子,男的就更感到自豪。青年男子表现出来的野心和功名进取心,大都是为了让年轻漂亮的女性倾倒,这是膜拜英雄的幼稚心理在作祟。
祥子睁大了那双带点儿忧郁的大眼睛。大西陶醉在祥子赞赏的目光中(他就是这么感觉的),高兴得有点儿按捺不住了。
“这可是极为机密的公司的内幕,请不要对任何人说起,就是对秋田也不要讲。”大西直视着祥子那双顾盼多情的眼睛说。心中寻思着:这双眼睛什么时候都是这么漂亮。
生产越南战争所特需的物资,无论哪个公司都是极为保密的。生产军火,这是宣告执行永久和平主义的国民感情所不能容忍的。要是工人们一旦觉察到在参加制造直接、或间接杀伤越南人民的武器,就会停工不干。
将这种机密向自己钟情的女子透露,也是充分信任她,相信秘密决不会波泄露出去。
不用说,为了不让周围有人听见,说话声极为低微地向她说明,为了使她也享受到了解机密内幕的那种喜悦。
“以前的烧夷弹分成铝热剂和黄磷两大类。铝热弹能释放出高温,但杀伤范围极小,就像放焰火一样,一下子放出热量以后就完了。黄磷单独燃烧时间很短,发热量不高,但能持续释放出高温,杀伤范围不大,我就埋头研制,终于制造出用工业石油的副产品环烷盐酸和棕榈油作为主要原料,并配之以锌、磷、铝、汽油等辅佐材料制成理想的凝固汽油弹,在爆炸的时候油类物质飞溅范围约二千平方米,这一大片面积由于磷起火,燃烧成一片火海。这种高性能凝固汽油弹是其他公司同类产品无法比拟的。”大西的心里非常兴奋,得意洋洋地向祥子讲解局外人无法听懂的专门知识。
祥子很专注地倾听着,这使大西益发自信,话语叨叨不绝。
“这种燃烧弹的性能连美军也认可了,所以在越南战场上用的燃烧弹的部件,在日本的订货,差不多都由我们公司一家垄断了。”
“真可怕呀!”
“我不单单研制燃烧弹,还研究以硝基化合物为主体的烈性炸药和甘油炸药。”
“……”
“现在又何止‘越南特需’这一项,我们公司制造的炸药在世界同类产品中堪称一霸。”
“那发明这么强烈的炸药干什么?就是为了在战争中杀伤更多的人吗?”祥子嗫嚅地说。由于不知怎么说才好,嗫嚅了好久才吐出了这么一句话。
“真没办法,怎么这样说呢!”大西笑出了声,接着又说:“诺贝尔发明了什么?不就是甘油炸药么,炸药并不一定用在武器上,各种现代工业如果没有炸药,也就无法兴旺起来。举个小小的例子吧,要建设水库或是制造发射火箭的燃料,如果没有炸药,就一筹莫展。用在军事上的炸药不过是其中极小的一部份啊。”
“那么这种燃烧弹呢?”
“嗬,燃烧弹算什么,还有人制造原子弹呢。我并不认为这是制造武器,我制造的是‘在大范围中放出高温,能够持续燃烧的一种燃料’。至于人们如何来利用这种‘燃料’,这不是发明人的责任。对各种新发明的使用,倘若都要发明人来负责任,那么作为人类财富的伟大发明就不会诞生了!”
大西为口气大得真有点儿吓人,由于青年人的轻率浮躁,对自己从事的事业也就过份地自信了。
“那也是。”祥子好似被他的气势所慑服,不由点头称是。但大西却从有利于自己的方面来理解,满意地笑着说:
“你现在明白了吧。而且又得到了经理发给的奖金,我在日本化成公司的地位算是——站——稳——了。”
“衷心地祝贺你呀!”
“谢谢。你的祝贺真比什么都好。我第一个就想到先告诉你。”
“那敢情好。”
“你高兴的话,今天晚上就陪陪我,就咱们两个人痛痛快快地来举杯庆贺一下吧!”
大西凝视着祥子的双眸,可祥子仿佛并非故意地避开了他那热情盈溢的注视。
“可以吗?……”
“好的。”祥子微微地点了点头。看见跟平日大不一样、热情横溢的大西的神态,祥子预感到有点儿不合适,也觉得左右为难,但见他是满面春风,喜不自禁,又不忍扫他的兴。
“那么,就说定了。找个什么好去处吃晚饭吧。”
两人乘车到都心,进了九月份刚建成对外营业的大东京饭店。这是为奧林匹克运动会建造的三十四层的豪华大厦,是日本最早的高层建筑。祥子每天上下班,坐在电车的车窗边,一早一晚眺望着这高耸入云的巨大建筑物,但走进这座大厦还是第一次。
大西引着她到了大饭厅,大饭厅冠以“宫殿”的美名,正面跃入眼帘的是大东京饭店引以自豪的宽敞的日本式庭园。饭厅处于眺望庭园最佳的位置。
被彻夜通明的灯火点缀着的庭园的另一边,能见到东京银座那些闪烁不停的霓虹灯。在饭厅中央设有饭店自备的乐队,为顾客助兴,奏着轻快的曲调。
他们踏进大厅,正遇上演出钢琴独奏曲。两人挑了个离乐队稍远,靠近庭园的窗边座位。
大西向走近来的侍者说:“今儿晚上来点儿特别好的菜。”
祥子不知怎么总感到有点儿不太习惯。他们慢慢地品尝着菜肴。不愧是大东京饭店的烹调术,菜肴的色香味是无可挑剔的。乐队的演奏节奏越来越快了。
饭厅里的客人有六成光景,静悄悄地没有一点儿声响。不知是被乐声所倾倒,还是为佳馔美餐所陶醉,闪烁的灯光泛在百来位客人的脸上,似乎世上的幸福都汇集于他们一身,静静地消受着这口福之乐。
手推食品小车上烹饪牛排的火光映照着这些沉醉于美酒佳酿中的人们,每个人的脸上都染上了红光。
“跳个舞吧!”当侍者送上最后一道点心和水果的时候,大西被这欢乐幸福的气氛所感染,对祥子低声地耳语。祥子这次却很爽快地站起来。一个身材矮小,头发染成金黄色,不知是哪个国家的歌星开始唱歌了。这是一首美国的黑人民歌。
祥子不知道这曲子的名称,只觉得心情愉快,开胃酒带来的微醺,奢华气氛的浸淫,耳边又传来慑人魂魄的黑人悲哀的歌声,真有点儿令人忘乎所以了。
祥子不知不觉让大西拥抱得更紧,几乎埋在他的怀里了。柔和的灯光像缓缓流动的溪水,他们卷入了这光的旋涡,又滑向昏暗的一角。祥子几乎已经忘记了周围人们的存在。
在大西紧抱的怀中,有意无意地迎着那悲愁的节奏翩翩起舞,这时祥子感到,她以前就一直打心底里悄悄地爱着大西。
“我爱你。”这时,大西在她耳边低声地说。“爱你。我一直想着你。”
清晰地听见大西的低语,祥子才醒悟过来,又跌回到现实之中。
“咱们结婚吧。我熬过了漫长的岁月,才有了说这句话的今天。
“一定会给你带来幸福的。
“这,我有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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