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宋帆影》【全本】正邱

《故宋帆影》全本 作者:正邱

内容简介

南宋末年,一个矛盾的年代,一个让人扼腕叹息的年代,一个正向着古典文明的高峰努力攀登的年代,一个奢华却又腐朽的年代,一个风雨飘摇而又悲壮的年代。南宋时期的中国,思想文化、科学技术都远超同时代的其他国家,造船、航海都很发达。虽然被迫偏居东南,却也让这个古老国家前所未有的开始重视海洋。历史如果可以假设,我想知道是否有可能让南宋从近海走向远洋,成为真正的风帆帝国?是否可以避免崖山的悲剧?是否可以破除几百年的屈辱?

正文预览

第一章 死而复生 缘是蝴蝶梦庄周

张镝感到很累,似乎做了一个无比漫长又无比痛苦的梦,梦见自己被什么东西压着,压得喘不过气来,有一种几乎要窒息而死的感觉。这个梦太长,长的像走过了一千年。

梦中千年,他看到了这个古老的国度沉沦又沉沦,颓然从文明的巅峰滑落;他看到了士大夫的膝盖弯曲又弯曲,最后终于跪在了地上;他看到了异族的铁蹄肆意践踏着华夏的土地,胡虏的弯刀残忍收割着百姓的头颅;他看到了黑色的天空、蓝色的海洋、红色的火光,忠直又绝望的大臣背负着幼弱的天子跳入大海,明黄的龙袍划出美丽的弧线,十万烈士追随着它,如飞蛾扑火,耗尽了天地间最后的一股正气……

张镝的头脑几乎要裂开,几乎要承受不住这千年的分量……

然后,就切换到了另外一个梦,那窒息的感觉也渐渐消失。但这个梦更奇怪,他梦见自己已经死了,正躺在一张硬邦邦的木床上,床周挂着孝帘。张镝甚至在这个梦里闻到了香烛纸钱燃烧的烟火味,耳边还听到有个女人的啜泣声。这个诡异的梦境如此真实,真实的让人不安,张镝告诉梦里的自己,我得醒过来,我得醒过来。。。

他终于醒了,像是灵魂漂移了一千年后又回到了自己的身体。

他努力动了动身体,感到了更真切的酸麻难受,睁开眼,只觉眼前挡着一张粗糙的黄纸,便伸手扯开,并用力坐了起来。这时身边啜泣的女声戛然而止,换成了惊恐的尖叫。循声望去,却见个一身缟素的女子,半坐在床前的布垫上,似乎反身欲逃却又不敢乱动,只是泪眼未干地瞪着他。看到这女子,张镝如触电一般,万千的思绪与回忆涌进心头,这些记忆属于他,又不属于他。

我是谁?谁又是我?这仍是梦吗?到底是庄周梦见了蝴蝶,又或是蝴蝶梦见了庄周?有一瞬间,张镝感到了茫然,他分不清自己是谁,分不清今夕是何夕。

慢慢的,现实的记忆才逐渐清晰,他记得自己曾在光线昏暗的牢房里,被人绑住了四肢,身上被层层压了几麻袋的土,压得他气息艰难,终于昏死过去,失去意识前还听到一个牢子说了句“这撮鸟,倒是命硬,压了十几个时辰还不断气!”

无数的心理变化几乎是同时发生,如电光火石一般,或许只有几息的时间。

他回过神来,对面前的女子说道:“娘子莫慌,我还活着”,这话几乎脱口而出,或许是下意识的反应。

眼前的女子再熟悉不过了,正是他朝夕相处的妻子,确切的说,是牢狱中出来,死而复生的张镝的妻子许小娥。

许小娥仍是惊魂未定的样子,脸上的神情变换着,这神情里有难过、有惊喜、有疑惑、也有一点害怕。难过的是想起这些日子来自己受得苦,惊喜的是丈夫的死而复生,疑惑的是因为眼前的事太过匪夷所思,害怕则是小女子对怪力乱神自然而然的畏惧。

她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一头扑进了张镝怀中,痛哭失声。她用力敲打着丈夫的背,似乎只有这样才能疏解自己的委屈难过,张镝吃痛,叫出了声,许小娥方才住手。

她止住了哭,转悲为喜,话里还带着鼻音,絮絮叨叨的说着自己近来的遭遇:“自从官人被临安府逮去,往日的那些同学好友便都没了来往,为救官人出来,奴家四处求人,却一个个都闭门不见。昨日里两位恶官差来报讯,说官人在牢中犯了急病,夜里死了。奴家当时就觉得天塌了,恨不能跟着去死。那两差官却还来讨鞋脚钱,一个人要两百文,我实在没有那么多,一人给了五十文,他二人骂了许久才肯走。到了狱中,领尸又要两贯草席钱,这些天四处打点,家中已经空了,官人在临安又无产业,哪来的两贯钱,只得搜罗了家中箱笼,去质铺当了几件冬衣。又雇人将官人抬回家,谴了张叔往婺州老家报信,家中只剩奴家一人,孤苦无依,真个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天幸官人大难不死,不然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说到伤心处,又流下泪来,好一会才止住。

许小娥的诉说,让张镝的思绪更清晰了一些。张镝是浙江婺州人,二十岁到临安太学读书。根据记忆,此时是咸淳十年,宋度宗于上月驾崩,四岁的小皇帝赵顕刚刚登基,蒙元南下攻势甚急。

张镝性格刚烈,且作为太学生,素来以国事为己任,他组织了一帮同窗好友,伏阙上书攻击当朝权臣贾似道。上书中列举了贾似道肆行威福、任用奸邪、荒淫误国、私和敌军、卖国资敌等种种不法事,列成十大罪状。

数十名太学生联名上书惊动了朝廷,宋朝优待士大夫,贾似道虽擅权,却不敢随意处置几十名士子。但他却可以利用手中的权力轻松的分化瓦解这些年轻人,张镝的同窗们有的被金钱收买,有的被官爵诱惑,有的被权势威压,纷纷改换了立场,更有无耻的读书人尊贾似道为当朝第一能臣,腐败荒淫被美化成礼贤下士,擅权独断被修饰成励精图治,甚至媾合蒙元都可以颠倒成以大局为重。

太学生伏阙上书史上常有,宋氏南渡以后也发起过多次,如保佑年间,陈宜中与同学六人上书攻击权臣丁大权,被时人称为六君子,名声大噪,丁大全倒台后被准予免解试入京,都顺利入仕。很多太学生员伏阙上书或许本是为了国事,但难免参杂点私心,或求名、或求利。尤其朝廷江河日下,世风日坏,人的名利之心越重。正如张镝发起的这次上书,又有几人是为国,几人是为己?

年轻的张镝一腔热血,恨透了误国的权奸,也恨透了那些首鼠两端的斯文败类,于是他以更加激烈的言辞上书请求将权奸治罪,他的同学们却应者寥寥,仅有的几名坚定支持者也在贾似道的恩威并施下或逃或散。张镝成了孤军奋斗的勇士,最终被以毁谤朝政、攀诬大臣的罪名下了狱。到了狱中,自然有权奸的鹰犬制造一个暴病而亡去邀功。于是便发生了前述张镝险被麻袋压死的事。

张镝细细回想这些事,理顺了来龙去脉,若按照以往宁折不弯的性子,他定会抗争到底,继续攻击贾似道,但某个莫名的记忆告诉他,宋室大厦将倾,并不是赶走一个贾似道就能解决问题的,死而复生的经历也让他明白与强权硬碰硬是不明智的,更何况他还有家人,自己若一死了之,将置亲人于何地呢?

望着楚楚可怜的妻子,张镝决定无论如何都要好好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能保护家人,只有活下去才能实现救亡图存的梦想,只有活下去才不负二世为人的自己。

第二章 避祸归乡 男儿志在行四方

张镝,字砺锋,张父名秀山、字正丘,是婺州颇有名望的饱学之士,也曾出外当过几年杂佐小官,因生性太过耿直,与蝇营狗苟的同僚们格格不入,便辞官回乡,一心耕读教子,他不拘一格、率性施教,决心要把儿子教育成卓越的文武全才。

他刚烈的性子也传承下来,当年为儿子取了这么个锋芒毕露的名字,是希望儿子像利箭一般锋锐,一往无前。

从小的教育中他也处处要求儿子坚强勇敢、宁折不弯。甚至不惜散尽家财,请来武师教授儿子弓马。这自然受到周遭人的嘲笑,因为有宋一代一向重文轻武,好好一个耕读世家偏要培养一个武夫,不是荒唐吗,乡人都笑他舍本逐末。

倔强的张老先生却不为所动,他对儿子的期许,岂是那些村夫愚妇能够理解。他年轻时最敬佩邻县义乌的前辈宗泽,文能安邦定国,武能上阵杀敌。可惜时运不济、光阴蹉跎,眼看自己的梦想无法达成,便将所有的希望寄托在儿子身上。

可喜儿子自小健康又聪慧,勤学文武,已是个智勇双全的好儿郎。因在州学中学绩最优,两年前经婺州知州赵与植举荐入临安太学。

临别前张秀山殷殷嘱托儿子要好学上进,早日有所成就。张镝也不负父亲期望,学业突出,年前已升入上舍,若舍考仍成绩优异便可有望授官了。可谁知因伏阙上书得罪了朝中大臣,不仅革去了学籍,连性命都差点不保。眼下虽侥幸得生,但临安眼看是不能再待下去了,下一步该去哪里呢?

正当思索,许小娥开口说道:“昨日遣张叔往家里报信,只道官人殁了,他不知官人大难不死,到得家中,怕是要让公婆徒增悲伤!”

张叔是家中忠诚的老仆,两年来一直陪张镝在临安,他若将自己的凶信带到家里,家人一定是相信的,那时可见双亲会多么哀痛。张镝为人至孝,从来不愿让家人担心,家书都是报喜不报忧,自己串联上书的事家中并不知晓,甚至下狱后首先想到的也不是向家里求救,而是让许小娥带信给旧时好友。因此绝不能将这一噩耗带回去,必须追上张叔。

事不宜迟,二人略做收拾便带上简单行李出门,张叔早走了一日,倍道兼行才可能赶上。午时许从临安城南嘉会门出城,午后赶到龙舌咀码头雇了一只义乌人开的芦乌船,即刻开行,许诺船家多加船资让他快些,然而从杭州至婺州是逆水,风向也不定,晓行夜宿,走了三四日才到兰溪,在此地听说前两日大风不少船只受阻,耽搁在港口里。张镝二人心想,若是张叔也被阻住了倒有可能追上,可惜问了周遭并未找到人。

又行了半日,终于到婺州码头,问了几个船家,说确是有个报丧的老汉下船不久,往官道去了。张镝听后一喜,二人赶紧上路,走了半个多时辰,果见张叔提着伞,低头赶路。张镝夫妻二人上前相见,张叔惊讶过后自然欢喜无比,于是三人同行往家中去了。

路上张镝已想好了措辞,他暂时不准备将此次祸事告知父母,以免二老担惊受怕。便与许小娥和张叔商量,统一了口径,只说从学中告了假,想出去游学。张镝自然不会在家多待,若临安府知道自己未死,说不定又派人来抓,还不如离家来的安全。

到家拜见了父母,自然相见欢喜,张父听说儿子要出门游学十分支持,他说当年宗泽相公二十岁辞家外出游学十余年,学得一身本领、满腹韬略。我儿有志向也要学宗相公,将来出将入相。接着他又说起宗泽相公如何文武双全,如何大战金兵,如何壮志未酬,高呼“过河”而死。。。最后他总要补充一句,若当年高宗皇帝听从宗相公返回旧都,我大宋江山何至于此!说罢一声长叹。张镝在家时就经常听父亲说宗泽,每次他都恭恭敬敬的听完,尊重父亲的教诲。

这日父子俩谈论过后,说到张镝游学的打算,张父问他准备从哪里走起。张镝早已有了计划,几日前就想好了去处。于是正色说道:“父亲,儿欲往庆元府走一遭!”

“可是要去见你胡师傅?”张父问到。

“父亲明鉴,胡师傅上月来信,说数年不见,想念的紧,唤我早去相会。他还讲,近蒙庆元府尊赵大人荐举,得了昌国沿海巡检的差使。有了官身,颇不自由云云。。。”

张父听罢哈哈大笑道:“这个胡隶,还是改不了吹牛的毛病,自以为当官了,还特意写信来臭显摆!昌国是个什么地方?那是个破海岛,水匪遍地,谁都不愿意去,把个巡检送给了他,他还觉得得了便宜。说什么得了官身,颇不自由,能自由就怪了!”

他又敛容对张镝道:“见见你胡师傅也好,这个人啥都好,就是有时不知天高地厚,你到了要劝劝他,莫要横冲直撞,性命比官身重要。大官们把他丢到那海岛上,做好了是上面的功,做坏了是他的过。切切要告诉他需知进退!”

张镝唯唯应下,心里却在想,“师傅正在当官的兴头上,我若这样劝他岂不是扫了他的兴呢?”

原来这胡师傅名叫胡隶,正是张镝的武学师傅,曾在张家教了多年的弓马枪棒,自称祖上是岳爷爷的部下,后来卸甲归田,世居襄阳,仍不忘教授子孙勤练武艺。到胡隶这一辈,蒙元南下,襄阳等地处处烽烟,只得告别田园,流寓各地。十余年前,胡隶与张镝之父张秀山结识,二人一见如故。得知胡隶武艺高强,张秀山厚礼延请他到家做了儿子的武学老师,几年里张家对胡隶尊重有加,待遇丰厚。胡隶也尽心教导,待张镝如子侄,加之张镝天资聪颖,胡隶更是喜爱,将之当成最满意的爱徒。

两年前张镝经婺州举荐上太学,胡隶也因此辞别了张家,但一直未断联系,常有书信来往。离开婺州后,胡隶与一帮江湖朋友四处闯荡,做过保镖护院之类的活计,后来护送一家商队贩货,某一次一人奋勇杀败了十几个盗匪,这商家与庆元知府有些亲戚瓜葛,便推荐他到府衙快班里当差。后来见他办事十分得力,府尊便荐举他到昌国县做个巡检,专司沿海巡查、捕盗、缉私等事。昌国县巡检是个杂流小官,位卑俸薄,但胡隶却高兴至极,特意写信给张镝报喜,当然也不乏炫耀的成分,他性格外向,没什么心机,人逢喜事更是扬眉吐气,外人看来便如一夜骤富的暴发户一般。这次张镝正好在临安城里出了事,回家思索去处,想起这封信来,便打定主意往庆元府昌国县投奔师傅去。

第三章 整装东游 江中遭贼反杀贼

庆元府原称明州,绍熙五年(1194),宁宗即位。明年,改元庆元,因明州为宁宗潜邸,遂以年号为名,升明州为庆元府,府治设在鄞县,其地即后世之宁波。其治下的昌国县在庆元府以东,为东海上的一片岛屿,即舟山群岛。

从婺州往庆元,陆路可由官道过东阳县、嵊县、奉化县到鄞县,全程四百余里;水路则沿婺江出行,汇入兰江,在兰溪换船向北顺流而下三百里进钱塘江,又需换船折向东走浙东运河,经曹娥江、姚江,再达鄞县,全程七百余里。似乎陆路更近,水路远而且需换两次船,但乘船比走路省力的多,也免了沿途借宿的麻烦,若遇顺风,更比走路快的多,所以张镝仍决定选择水路出行。

不觉间,回家中已住了十余日,张镝收拾停当准备启行,除了换洗衣物、干粮,还有防身的短刀,甚至有一只本地两头乌猪肉腌制的火腿,是父亲要求带去给胡隶的。正宗的金华火腿便是取自两头乌猪后腿,其起源传闻是当年宗泽战胜而还,乡亲争送猪腿让其带回开封慰劳将士,因路途遥远,便撒盐腌制以便携带。腌制而成的猪腿色红似火,称为火腿。作为宗泽的崇拜者,张秀山老先生爱屋及乌,一向对家乡火腿赞颂有加,临出门也不忘让张镝带一只。

带着大包行李,听过父亲的勉励、母亲的叮嘱,又与妻子含泪话别,张镝下了码头,独自上船启程。顺风顺水,船行如箭,三日便入了钱塘江,在西兴镇上岸,需换东去的船。往常从临安往来婺州,张镝习惯坐义乌人的芦乌船,因为义乌与婺州算半个老乡,感觉安全,而且价钱便宜也很便捷。但东去庆元是第一次,张镝比较陌生,不知该坐什么船去。在镇上用过饭,张镝走回码头,见一大一小两只船正要启行,顺口问了一句:“敢问大哥,可是往东去?”

船上一艄公回答:“正是要东去庆元府。”

“小弟也正要去庆元府,可否捎带一程,愿付船资!”

“不巧,我这船已被包了,不载外客,小哥另寻他处吧!”

张镝心下遗憾,正欲移步,却听船舱里有人说道:“同行正好有伴,小哥上船来吧!”

张镝大喜,跑下码头,却见那艄公脸色不好,似乎不悦。一般来说船家遇见顺路搭船的都是高兴的,这艄公却不乐意,有些奇怪。但张镝并未多想,快步走上船去见礼。

包船的是两兄弟,姓叶,年长的叫叶继,年轻些的叫叶承。二人家中世代经商,这次兄弟两人往临安卖了些生丝,回程又收了些茶叶、瓷器,准备往庆元去卖给海商。

哥哥叶继年约三十许,中等身材,脸色微黄,淡眉毛,厚嘴唇,脸上总带着和善的笑意。面貌忠厚,似乎并没有商人惯有的狡黠,让人初见便觉得亲切。弟弟叶承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年轻的不像叶继的弟弟,倒像他的儿子,这年轻人比他哥哥高一些,也英俊的多,长得挺拔匀称,肩宽腰细,唇红齿白,微笑立在舱门口,让人眼前一亮。

兄弟二人请张镝进仓,互相介绍了身份,听闻张镝原是临安太学的上舍生,叶氏兄弟不禁肃然起敬,愈发显得亲近。叶继虽是个商人,也读过些书,加之多年行商,走过的地方很多,眼界见识颇不一般。与张镝谈些时事见闻、南北风物、人物故事,竟十分投机,相见恨晚。而叶承年轻,学问不如张镝精通,见识不如叶继广博,多在旁听讲,偶有感兴趣的话题也能与张镝谈的投契。

喊船家烧水煮茶,叶继又取出围棋,与张镝对坐品茗手谈,不知不觉时间流逝。

简单吃过夜饭,已是上灯时分,船家来请示是否停泊过夜。

张镝看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港汊纵横,苇草丛生,来往也见不着行船。心中起疑,便问能否往前到有集市的地方,也好上岸耍耍。那船家却说天色已晚不好行船,且风向不定不好扬帆,还是休息一夜,白日再走为好。

张镝也未坚持,一行人便停船歇宿。这船上除了张镝与叶氏兄弟,便是两名艄公,后面的小船上也有一名艄公撑船。当下各自找好位置睡下,张镝与叶氏两兄弟在仓中,二艄公一前一后睡在船只头尾,不久后此起彼伏的鼾声响起。而张镝却一时睡不着,一则近来心事较多,二则隐隐有些不安之感,且时值初秋,天气尚热,还有些恼人的蚊子。不知过了多久,才迷迷糊糊入睡,这时听舱口有点轻微动静,微睁睡眼只见有人弯腰站在舱口,原以为是晚上有人起夜,但这人却躬身往仓中走,且忽然一丝亮光闪了一下,看清了却是月光在利刃上的反射。

张镝一惊,立时抽出了身侧的短刀,大喊一声:“有贼!”

那贼见被叫破,寻声便往张镝杀来,张镝不及起身,奋起一脚便向前踢,正中对方小腿骨,将其逼退,顺势翻身站起,提刀在手。整个动作瞬息之间,一气呵成。看那贼,却是在西兴镇码头答话的艄公,原本待在船头的,想起一路上这几个船家的异常表现,张镝断定自己是上了贼船了。不及细想,那贼已持刀正正劈来。船舱狭小,不好腾挪,张镝略一侧身,左手迅速控住对方右腕,右手刀锋已扎破对方脖颈,只一招,便将当面之贼杀死。那贼不甘心地瞪着眼睛软软倒了下去。

几乎同时,仓后及后面小船上的艄公也露出本来面目,各拿了刀进来,叶氏兄弟反应倒也不慢,叶继拿着把剑慌张乱挥,却也唬的对面的贼人不敢近前。叶承更勇猛,倒提了一张茶几奋力挥舞,逼地一贼频频后退。张镝大喊杀贼,冲上前去,二贼原本见偷袭不成已经有些丧气,又见满身血污的张镝冲来,刀尖上还在滴血。顿时胆战心惊,对视一眼,便一前一后跳入水中往岸边逃去。三人自然不去追赶,二叶看贼逃远,回身便要对张镝施大礼,感谢救命之恩,张镝慌忙拉住二人,一起回仓坐下。

天色已近四更,三人再无睡意,点上灯烛,商议行止。遇贼之事,按理应当报官,可惜三贼一死二逃并无活口,怕见了官讲不清楚。二叶更怕两船货物被官府当成赃物贪墨,张镝也担忧见官后自己在临安的事被揭破,惹祸上身。于是三人一致决定悄悄掩藏过去,趁天未亮,合力将被杀的贼人死尸拖到岸上,找个荒草茂盛的地方草草埋了。又将仓中冲洗一遍,洗去血污,换身干净衣服。

处理停当,天已放亮,要继续往庆元走。好在叶继常年经商,多在水上走,撑船的本事多少会一些,叶承与张镝也一起帮忙掌船,倒也顺利。又走了五六日,一路并未再遇上什么风险。离鄞县越近,来往船只渐渐增多,不久到了一处大河港,足停了成百上千的大小船只。码头上人来人往,十分热闹,为各种船只搬卸货物的苦力上下穿行。鄞县到了。

上了岸,三人便要告别,多日同船,更共历生死,三人结下了深厚的情谊,但同行数百里,终须一别。双方各留下落脚地址,互道珍重,依依相别。叶继、叶承要往城中找相熟的海商收货,张镝则需再乘船往昌国县去。

第四章 纵谈时局 师徒同心定三策

庆元与昌国之间舟船频繁,往来十分便利,史载宝庆年间(1225-1227),县令赵大忠设大帆船二艘,每日明州与昌国之间对开,是为两地最早的固定客运航线。

张镝便是从庆元渡口上了船,出甬江入海,过金塘水道,经螺头门、竹山门,抵达昌国县城南的舟山渡,全程五六十里,船行了大半日。虽然风浪还算平稳,但海上不比内河,毕竟颠簸,对于没怎么出过海的张镝而言也算是种考验了。一路闭目养神,还是有些晕头转向,没有吐的翻江倒海已经很好了。

昌国沿海巡检司却位于岱山岛,虽属昌国,离县境却还有半日舟程,张镝不得不在县城宿了一夜,第二日出城往北直走了二十余里,又雇了民船往岱山岛去,赶到时天已擦黑,连日赶路,累的够呛,难怪父亲当时说这是海外荒岛,来一次真不容易。

向守门的兵士告知来意,那兵年纪不小,怕将近五十了,两鬓已经斑白,待人却还算和气。他听张镝说来投奔师父,表现出见惯不惊的样子。

原来自胡隶来此任巡检,四处报讯,前来投奔的人已经不少,或是朋友、或是老乡、或是师兄弟,隔三差五便来一两个,不过自称徒弟的却是第一个,前面来投的人,胡隶来者不拒,都留下来当差。

张镝向这老兵询问师父现在何处,却听说胡隶并不在巡检司中,原来这昌国巡检司下设二个小寨,分别在三姑、佛渡,各有兵丁驻守,分区管理捕盗缉私之事。巡检除坐镇本寨,按例定期出海巡视,与各分寨配合行动。张镝来时不巧合,胡隶正好已经出巡多日了。那老兵将张镝带到一处客房住下,便自己回去。张镝舟船劳顿,晚饭也顾不上吃,搭上枕头便睡去了,一觉睡到天明,顿觉神清气爽。

闲来无事在周边闲逛,看这巡检司倒也气派,有门楼、照壁、仪门厅、正厅和后堂,中间还有三个天井,正殿为硬山顶穿斗式木构架,面阔5间,进深4间,总占地达五六亩,看着像中规中矩的衙门构造。衙门南侧百步,有一小校场,用木栅栏团团围着,校场边搭建着十余间营房,大约是轮值的弓手、土军住宿之处。不过此时校场内并没什么人,想必是胡隶带出去巡海了。

一连两日胡隶都未回来,张镝无事只得四处走走,有时也与那守门的老兵谈上几句,对昌国巡检司的情况也更了解了一些。据称这巡检司最早设于端拱年间,已历二百多年,期间屡有兴废,最初兵额七十余人,朝廷南渡后,为防备北边,增加了兵员。现额弓手六十名,另土军一百五十名,且下设了二分寨,每寨各派指使一员、兵三十人,定期轮换。

第三日,张镝等的百无聊赖,他心中有个大计划,来昌国投奔师父之时便早已想好,这两日空闲,除了四处熟悉情况,也将那计划梳理的更清楚了一些,他迫不及待相等师父回来,将其付诸实施。

忽听一阵喧哗,一个大嗓门在门外响了起来:“哈哈,我徒儿来了!”

果是胡隶巡海归来,他身后还跟了一帮人,应该就是那些投奔来的江湖兄弟,有几个张镝还认识,似乎小时候见过几面。

当下张镝便要向师父行大礼,被胡隶一双大手用力拉起,埋怨道:“秀才真是多礼,自家人亲亲热热,要那些虚礼作甚!”

见师父如此说,张镝自然遵从,师徒两人虽两年多未见,但丝毫不见疏离,甚至比当年分别时更显亲切了。各自坐下说话,胡隶当然要添油加醋描绘一番自己的光辉事迹,除说明自己从白身当上巡检的不易,也满足一下自己的虚荣。

待他吹牛完了,张镝靠近他轻轻说了几句话。

胡隶便起身对着那帮“狐朋狗友”说道:“去去去,都出去,我徒儿要与我讲点知心话。”

他那帮名为下属的兄弟朋友,丝毫不惧他,被他赶着、哄闹着出去了。

屋中只剩二人,张镝正色说道:“天下将乱,此正大丈夫纵横之时也!吾师可有意乎?”

“说人话!”胡隶对这之乎者也有些不耐。

“徒儿看这天下要乱了,师父可愿有所作为,扬名天下!?”张镝靠近胡隶耳边,沉声说道。

胡隶愣了半晌,显然这个问题有些超出了自己的思维。

“镝哥儿莫不是要造反?”胡隶忽然来了一句,声音有点发颤,显然他对有所作为、扬名天下的概念就是起兵造反。但他也被自己的话吓了一跳,赶紧放低声音,又四处看了看。

“非也”,张镝否认,先打消师父的疑虑,略一停顿,直说出四个字:“救宋抗元。”

“救宋抗元?”胡隶重复这四字,用他直来直往的脑子想了想,似乎不太理解。

他虽两耳不闻天下事,一心只做他的芝麻官。但道听途说,也不是不知道大宋江山岌岌可危,更何况他原本从荆襄之地流亡出来,自然了解蒙元入寇的事。

但是救宋,要如何救法?抗元,又怎样抗法?胡隶懵然不知。便示意张镝继续说来。

张镝伸出三指,说道:“我有三策,请师父听之!”

“一曰屯粮练兵”

胡隶难得严肃的听着,并不插嘴,却拧着眉似有不解。

张镝便继续解释:“屯粮练兵为进取之本,有兵有粮,心中不慌。师父手下本有数十弓手,百余土军,但懈怠已久,驱盗犹显不足,想借以成事,绝无可能!至少还需练数百精兵,待国家有事,进可以杀敌立功,退可以自保本岛!”

“如此,岂不仍有造反嫌疑?”胡隶疑虑道。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我料定多则一二年,少则数月,国家必有大变!届时便是我等用武之时,只要应付过这一两年时间,定不会有人再追究私自招兵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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