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伯庸笑翻中国简史》【全本】马伯庸

《马伯庸笑翻中国简史》全本 作者:马伯庸

内容简介

这是一部最精短、更生动的中国通史。“文字鬼才”马伯庸上起战国秦汉,下至晚清民国,以寥寥数笔,勾勒出中国历史的线索;打破以政治大事为纬、以帝王更替为经的写史手法,用最新颖的主题“王朝的德性”重新串联历史;穿插以马式冷幽默的犀利评点,将枯燥单调的历史真实变得新鲜有趣。翻开《马伯庸笑翻中国简史》,战国、秦、汉、三国、隋、唐、宋、元等历史时期将轮番上阵,颠覆争霸、强盛的历史形象,展现它们不为人知的一面;新朝、前赵、前燕、冉魏、刘宋、后周等并不起眼的政权也一个不落、各具特色地接连登场,在魏晋南北朝、五胡十六国、五代十国等混乱时代演出一场场鲜活、生动的荒诞剧目。读完本书,你将在最短的时间内,轻松架构起中国历史的轮廓;在轻松、欢乐的行文中,领悟历史背后的荒唐与无奈。

正文预览

马伯庸笑翻中国简史
作者:马伯庸
内容简介
这是一部最精短、更生动的中国通史。文字鬼才马伯庸上起战国秦汉,下至晚清民国,以寥寥数笔,勾勒出中国历史的线索;打破以政治大事为纬、以帝王更替为经的写史手法,用最新颖的主题王朝的德性重新串联历史;穿插以马式冷幽默的犀利评点,将枯燥单调的历史真实变得新鲜有趣。 翻开《马伯庸笑翻中国简史》,战国、秦、汉、三国、隋、唐、宋、元等历史时期将轮番上阵,颠覆争霸、强盛的历史形象,展现它们不为人知的一面;新朝、前赵、前燕、冉魏、刘宋、后周等并不起眼的政权也一个不落、各具特色地接连登场,在魏晋南北朝、五胡十六国、五代十国等混乱时代演出一场场鲜活、生动的荒诞剧目。 读完本书,你将在最短的时间内,轻松架构起中国历史的轮廓;在轻松、欢乐的行文中,领悟历史背后的荒唐与无奈。

序 贯穿中国历史的主题
2004年,我在新西兰读书。我所在的小城镇是个极其无聊的地方,晚上一过六点,大部分店铺就关门了。有的同学和异性朋友聚会,有的同学开车去另外一个城市的赌场消遣。而我作为一个标准的宅男,只想缩在家里看书或者上网。这里的大学图书馆中文书很有限,而且多是学术类的,几乎没有流行小说,我反复搜检,只借到了一本《史记》回去翻,翻来翻去,无意中看到了刘邦斩白蛇的故事。
人在穷极无聊的时候,思维往往特别敏锐,看事物的角度也与平时不同。《史记》我从前读过,浮光掠影一扫而过,但当我再次读到这故事时,空虚的脑子里却突然产生一个小小疑问——为什么会有这么一个故事?这个疑问很小,却在我的脑海里反复纠缠,挥之不去。我心想左右无事,遂决定查查资料考证一番,为自己把这个疑问彻底解决。
我最初的目的,只想为一个小小问题找出一个小小答案。我从斩白蛇查到了赤帝,从赤帝又查到了顾颉刚的疑古论,从顾颉刚又顺藤摸瓜找到刘歆,接下来三统论、五德终始说、天人感应一路调查下去……结果我很快发现,随着考证的不断深入,范围越来越广,资料越来越多,从一个汉初小典故的冰山一角,竟牵扯出纵贯整个中国历史的大主题。这感觉有点像是《黑衣人》里的威尔·史密斯,本来只是个抓小蟊贼的警察,最后却牵扯进了外星人毁灭地球的大阴谋。到了这个时候,我已经是骑虎难下,不能也不舍得停下来,便不自量力地继续挖掘,并把整个考索过程写成一篇文章,发到了天涯社区的“煮酒论史”——这就是本书的雏形。
最初的网文连载只有三万多字,兴之所至,游戏文字,因为行文匆忙的缘故,还充斥着不少望文生义的叙述和考据错误。我的一个朋友赤军评论说:“你这篇东西里的漏洞,简直可以拿来做网兜了。”这次有机会出书,我不敢掉以轻心,三顾赤军于小饭店,请他帮我把关。赤军是个有情有义的好汉,不光帮我修订了若干错误,还四处搜集增补了许多材料,终于让这个网兜变成了一个布口袋。在这里要特别鸣谢。
历代王朝的德性是一件无聊而重要的大事,如何把一件无聊的事尽量说得有意思又保证精准翔实,是一项很有挑战性的工作。如果读者能够开卷通读不闷,掩卷略有所得,我想我就心满意足了。

第一章 秦的统一
且说秦始皇既然迷信这一类鬼花样,于是邹老教授的徒子徒孙们就主动冒了出来,在重复了一番老教授说过的话以后,又翻烂故典,好不容易找到了,或者也有可能是彻底找不到因而干脆直接编造了一则上天新的预示,他们说:当年秦文公出门去打猎的时候,打到过一条黑龙,黑色属水,由此可见,我强秦统一天下本来就是上天注定的事情啊!
从刘邦斩白蛇说起
著名史学家司马迁曾在《史记》里讲了这么一个神神怪怪、令人难以置信的故事。
那时候汉高祖刘邦还叫刘三儿,正当着泗水亭长,某次押送民夫去骊山做苦工,半道上民夫就逃了一大半儿。于是刘三儿干脆渎职到底,把人全给放了,然后带着十来个新收的小弟收拾行装,打算上山落草去。
那一晚,刘三儿喝得醉醺醺的,趁着月色,领着小弟就奔一片沼泽地里趟过去了。走着走着,有个探路的小弟回来禀报,说前面有好大一条蛇拦住了去路,咱们还是绕道走吧。刘三儿酒壮人胆,闻言是一梗脖子,一挺胸脯,口出狂言,说:“俺们是壮士,壮士走在道上,有啥可怕的?!”于是冲上前去,拔出剑来,就把那条蛇给剁成了两截。然后大家高高兴兴走了过去。
离奇的事情随后就发生了,据说在刘三儿他们走过去以后,不知道又有什么不知死的家伙半夜里走黑道儿,来到了大蛇被斩的地界,突然瞧见一位老太太正跟那儿放声痛哭,哭得这叫一个惨呀。那人就问了:“老人家,你为啥哭啊?”老太太回答说:“我儿子让人给杀啦,所以我才哭啊。”那人挺八卦,就继续问:“你儿子是为了什么被杀呢?又是被什么人给杀了呢?”老太太一张嘴,口气凶得吓人一跳:“我的儿子是白帝之子啊,化身为一条大蛇,拦在道上,如今被赤帝的儿子给杀了。”
八卦男听了这么荒诞的事情,差点儿一口老血喷出八丈远——哦,你儿子是白帝的儿子,那么你老太太就得是白帝的媳妇儿了,白帝是啥玩意儿?白帝是西方天帝啊,敢情我大半夜的走黑道,竟然撞上个天后娘娘,乌漆抹黑见神仙,这哪儿说理去!于是当场揪住老太太说:“你胡说八道,想要隐瞒杀人的真相,走着,咱见官去!”谁料想老太太“呼”的一声,突然间就消失不见了。这下可把八卦男给吓坏了,只好哆哆嗦嗦,连滚带爬地继续往前走。
转过头来说刘三儿,他喝多了酒再一砍蛇,活动了筋骨,醉意就直泛上来,走出没多远就趴地上睡着了,小弟们只好跟旁边伺候着。就这么着,八卦男走了没多远,就追上了刘三儿一行人。说来也巧,刘三儿早不醒,晚不醒,八卦男一来他就醒了,八卦男就问:“你们有没有见着一老太太在路边哭?我见着了,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可吓人哪!”
刘三儿听了这话一激灵——合着我杀的不是蛇啊,是什么白帝之子,这么说来,我也不是凡人哪,我是赤帝之子!嚯,他立刻尾巴就翘上天了,照照镜子,怎么看怎么觉得自己非同凡响,真是太了不起啦。小弟们当然更吃惊,从此对刘邦是又害怕又恭敬,铁下心来要跟着这位老大去打江山了。
拿现在的眼光来看,这个故事实在是有点荒诞不经,只能当神话传说看,不能当真。古代人迷信,古代史书里多多少少都会掺和些这类神神鬼鬼的故事。
可这个鬼神故事,却有三个奇处。
其一,司马迁写《史记》,上起三皇五帝,年代久远无法考证,那年月除了神话传说也找不到什么真实材料,神神鬼鬼的本就难免;可是作为汉朝的臣子,汉朝的真实历史资料司马迁应该都全,他却偏要把这么一个荒诞不经的故事堂皇记录在案,这究竟是为的什么呢?
第二,为什么一听到这么个“又白又红”的故事,刘邦心里就美滋滋的,而周围的小弟从此也更敬畏他了呢?神仙是很了不起啦,可是堕落凡间的神仙的儿子就不见得多了不起了。
第三,估摸着现在要是有个人能穿越回去跟刘邦讲起这个故事来,刘邦自己都得一头雾水。这跟“大楚兴,陈胜王”不一样,不是为了政治宣传而在当时就编造出来的革命故事。估计在刘邦整个儿革了秦朝的命,进而革了西楚的命,再削平诸侯,带一身伤踏踏实实回长安做最后一两年太平天子的时候,他都还没有听说过这个故事。
好吧,我们就来尝试回答这几个奇处。首先,司马迁作为汉朝的臣子,写汉朝的历史,那就身不由己,有些事情明知道是真他也不敢乱写,有些事情明知道是假也必须记录在案,这个汉高祖斩蛇起义的故事,就属于后一类。当然,还有另外一种可能性,那就是这件怪事儿原本《史记》里并没有,是后人学术造假,硬给塞进去的。关于这种可能性,咱们暂且放在一边,后面得着机会再作详谈。
其次,刘邦之所以一听到这么个“又红又白”的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就高兴,是因为这类事情的象征意义非凡,说明老天爷在他刘三儿落草八字还没一撇的时候,就敲定了让他得到整个天下。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是这个故事刘邦本人从来没有听到过,因为那是后人编造的。倘若由刘邦来编这个故事,他说不定会把自己编成是黑帝之子,而不是什么赤帝之子——为啥是黑帝之子,这事儿咱们后面再谈。
所有这一切,都要涉及中国历代王朝全都关心的一件超级无聊的大事,也是再重要不过的宣传方针:德性。请北方的朋友们注意,不要把这里的“性”字读轻声……
高祖以亭长为县送徒骊山,徒多道亡。自度比至皆亡之,到丰西泽中,止饮,夜乃解纵所送徒。曰:“公等皆去,吾亦从此逝矣!”徒中壮士愿从者十余人。高祖被酒,夜径泽中,令一人行前。行前者还报曰:“前有大蛇当径,愿还。”高祖醉,曰:“壮士行,何畏!”乃前,拔剑击斩蛇。蛇遂分为两,径开。行数里,醉,因卧。后人来至蛇所,有一老妪夜哭。人问何哭,妪曰:“人杀吾子,故哭之。”人曰:“妪子何为见杀?”妪曰:“吾子,白帝子也,化为蛇,当道,今为赤帝子斩之,故哭。”人乃以妪为不诚,欲告之,妪因忽不见。后人至,高祖觉。后人告高祖,高祖乃心独喜,自负。诸从者日益畏之。
——《史记·高祖本纪》节选
倒霉的无名数学家
所谓“德性”,这个“德”就是指的道德,所谓“天命有常,惟有德者居之”,可见咱们中国人几千年前就在讲以德治国了。至于“性”,指的是属性。德性就是道德的属性,国家政权的属性。
西方讲究“君权神授”,中国讲究“受命于天”,两者虽然表面上瞧着意思差不多,不过具体操作起来区别可就大了。西方的神再怎么无形体无容貌,三位一体,终究有其实在的一面,而中国的“天”则彻底是个虚的概念。就好像“道”一样,虚无缥缈而又无处不在,仿佛《一九八四》里的老大哥,随时偷窥着君主的行为,假如君主做了什么狗屁倒灶的事儿,这天就会刮风下雨打雷,或者闹点洪水瘟疫什么的;如果君主多做善事,老天爷自然阳光普照,天下太平。
古人们认为,人类和大自然是紧密相连、须臾不可分的,并且这种联系和影响不是单向的,而是双向的。也就是说,不是无缘无故天降大旱、洪水导致人间歉收,或者天上打雷人间不孝子遭雷劈,而是人类不修德、不敬神才引来灾害,人间出了不孝子才引来天上打雷。尤其是普天下的唯一君主即“天子”,既然是天的儿子,那么天老子的意愿就会随时传达给儿子,而儿子的行为也会直接影响到天老子的各种异象。所以我们读历史书,经常看到只要哪儿遭灾了,皇帝就赶紧又是下“罪己诏”写检讨,又是节衣缩食停建楼台馆舍的。最不济,也得勒令他的主要助手,也就是宰相们辞职。
既然上天和君主之间是有心灵感应的,那么这种心灵感应就应当是有规律可循的。于是古代大贤人或者大闲人们就琢磨开了,他们的原则是洞察这个规律,并将之理论化;如果没有这么一个规律,那就杜撰一个出来。
想要洞察两个事物之间的规律,当然先要弄明白这两个事物本身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天子好说,就算有大群马屁精整天在天子身上挖掘神性,基本来说,这种神性仍是隐性的,很少表露于外,而表露于外的九成都是人性。大家都是人,人是怎么回事儿,就算很难往细里研究,大概的构架是不会错的。可是天究竟是怎么回事呢?人是氮、钙、磷等元素合成的,天又是由什么元素合成的呢?天都有哪些属性呢?
我提到了“元素”,在中国古代,这个词的意思是指最原始、最本色的事物。不过现代汉语中“元素”一词的含义则来源于西方,是指组成宇宙万物最基本的要素。最早的元素学说产生于古希腊——被尊为“希腊七贤”之一的哲学家泰勒斯认为水是万物之母,另一位思想家阿那克西米尼则认为组成万物的是气,被称为辩证法奠基人之一的赫拉克利特认为万物由火而生。后来自然科学家、医生恩培多克勒认为上述几位说得都在理,可是都不全面,他把水、气、火全都拿来主义,再添上一种土,称之为四元素。
这就是西方最基本的四合一古代元素论,其他还有什么热、冷、干、湿四元素说,盐、水银、硫黄三元素说等,影响就没那么深远了。古印度人跟古希腊人的主张一样,很可能是从古希腊传过去的,不过把四元素的名字改成了地、水、火、风——还有一说则再加上空,变成地、水、火、风、空五元素。
那么,古代中国人,又是怎么看待那个虚之又虚、玄之又玄的“天”以及组成宇宙万物的元素的呢?
比起古希腊人来,古代中国人的思维要形而上得多了,就像天比神更看不见、摸不着一样。古代中国人最早提出的宇宙本原,同样虚得一塌糊涂,它叫作太极。
太极是什么玩意儿?太就是大,就是最主要的,极就是顶点,是最根本的,不像地、水、火、风,就算看不见也能感受得到,太极你能看得到吗?能感受得到吗?
太极的概念,最早出现在《周易》里,作为《周易》本体的《易传》里就说:“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根据历代闲人们的解说,所谓太极就是宇宙的虚无本体,或者是这个虚无本体还没有转化成万物之前的混沌状态。神神叨叨,看得人一头雾水。那么好吧,太极以后还有两仪,所谓两仪就是阴阳,虽然只具备象征意义,但好歹是个中国人就知道日是阳、月是阴,男是阳、女是阴。再不济,跟太阳底下曝晒会儿你就明白什么叫阳了,躲树荫底下乘会儿凉你就知道什么叫阴了。
还有没有更具体的呢?两仪生四象,这看上去跟地、水、火、风有点儿接近了,可能比较好理解一点了吧?你错了,四象更诡异。最初的四象不是后来附加上去的什么青龙、白虎、朱雀、玄武,最初的四象是指少阴、少阳和老阴、老阳,还跟阴阳一样虚。四象生八卦,八卦是乾、坤、坎、离、巽、震、艮、兑,或者通俗点儿来说,是天、地、水、火、风、雷、山、泽,瞧上去怎么着都不像是在说什么生成宇宙的基本要素,而是宇宙已经成型后的各种事物形态。
其实啊,《周易》系统根本是在玩数学游戏。太极暂且不论,所谓两仪就是0和1,二者形成《周易》系统最基本的“爻象”——0就是阴,是并列的两根“横棍儿”;1就是阳,是单独一根“横棍儿”。上下两组爻象就合成了四象,也就是上下两阴为老阴,是0;上阴下阳为少阳,是1;上阳下阴为少阴,是2;上下两阳为老阳,是3。三组爻象组成了八卦,从0排列到7……六组爻象是六十四卦,从0排列到63。
1687年,耶稣会士柏应理撰写了《中国哲学家孔子》一书,其中共计用十三页对伏羲八卦图作了介绍。德国哲学家、数学家莱布尼茨买来一本一翻——我的天,这不是我正在研究的二进制嘛!二进制的发明从此就归功于莱布尼茨了,而最早制定《周易》系统的中国原始数学家则淹没在了历史的浩瀚海洋中。没办法,他那一套太形而上了,几千年来没几个人能搞得懂。
《周易》的道路走不通了,那么中国古代还有没有别的相对比较形而下一点儿、比较好理解一点的宇宙论呢?是否有地、水、火、风那样比较容易被普罗大众所接受的元素理论呢?虽然出现得晚了一点,不过还真有,那就是五行学说。
花里胡哨的五行学说
《周易》变成后来的儒家经典《易经》,历代掺杂了很多古古怪怪的东西进去,而其本体,最早不会早过西周初年,最晚不会晚于春秋时代。五行学说比《周易》略微晚出现几十到几百年,春秋战国时代,奇妙的五行学说开始登上哲学舞台。
春秋战国“百家争鸣”(其实到不了一百家,三五十家顶天了),其中有一家叫作“阴阳家”,就是基于《周易》的阴阳两仪理论,研究宇宙和万物本原、构成要素的一派闲人。已经无可考证,究竟是其中哪位阴阳家在经过长期的调研、冥想或者干脆一拍脑门儿,最终拿出了跟西方四元素论非常接近的五行学说。
“行”字的本意是道路,所谓五行,大概是指可以通向最终态太极的五种事物形态吧。五行即金、木、水、火、土,我们可以对比一下西方的四元素论,水、火双方共有,土当然就是地,然后西方有风咱没有,咱有金、木,比他们多一样。
地、水、火、风,可以理解为固体、液体、最常见的一种能量剧烈释放方式以及气体。有趣的是,中国古代五行学说里没有气体的容身之地,因为当时的人们根本不知道空气为何物,至于风,他们认识到那是一种事物变化的现象,但不认为代表或者反映了事物本身。金,可以理解为无生命,而木则是有生命,古代中国人认为它们也是构成宇宙万物的基本要素。
古希腊、古印度的四元素论自然跟后来的元素周期表没法比,又粗糙又空泛,还充满了莫名其妙的神秘主义气息。中国古代的五行学说也是如此,但中国人另有一功,把五行和阴阳相配合了起来,这么一搅和,就连普罗大众也都能基本理解五行学说了。
当然啦,即便把阴阳五行都配合了起来,想要搞清楚老天爷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天老子和天子儿子之间的关系究竟是怎么样的,仍然需要做大量案头工作或者多拍几次脑门。可倘若不能解决这两个重要问题,你再研究多少宇宙构成都是虚的,官方不会赞助,因为他们不在乎,你的名字也因而不可能出现在官方史书上——《周易》的作者和五行学说的发明人连名字带骨头全都烂光了,就是明证。为了得到官方的认可、支持、赞助,证明自己的学说对巩固统治有用,于是乎,一位承先启后的大阴阳家就此应运而生,他的名字,叫作邹衍。
历史从诸侯争霸的春秋时代,不知不觉就迈入了厮杀更为残酷、谋的不是霸而是王甚至是帝的战国时代。战国七雄里面,要说最富庶也最太平的,非齐国莫属——除了作死的齐湣王统治时期。齐国近海,得渔盐之利,所以富裕,它距离秦国最远,所以太平,加上齐湣王的悲催遭遇教育了齐人,往外打就是找死,守着原本的疆土最安全。所以齐国是最后一个被秦军灭掉的,而且基本没打什么仗,秦军一到,“带路党”直接就把城门给打开了。
那么,不忙着打仗,不忙着拓土,大部分时间齐君都在忙什么呢?原来他们在赞助学术研究。百家争鸣从春秋时代的一盘散沙,演进到战国时代的各家理论逐渐完善并且相互融合,齐国的贡献不可小觑,甚至我可以拍胸脯保证,战国时代的诸子百家,十个里面有九个得到过齐君的赞助。赞助方式是什么呢?那就是开学堂、请讲师、提供场地和经费让大家坐下来一起研究和辩论。
齐国所开的学堂,名叫稷下学宫。这个“稷”字,是指齐国都城临淄的一处城门,“稷下”就是稷门附近的意思。这座高等学府肇建于田氏代齐以后的第三代君主田午时期,田午不是正当继位的,而是杀了自己的哥哥齐侯田剡,还有侄子田喜,篡位为君的。田午死了以后,谥号为桓,史称齐桓公(不是三百多年前的春秋霸主齐桓公)、桓公午,或者蔡桓公——成语“讳疾忌医”就是由他的事迹产生的,他因为不听名医扁鹊的良言相劝,最终病到无药可救,一命呜呼。
大概是为了掩盖自己篡位的恶名吧,这位桓公午创建了稷下学宫,满世界搜罗各派思想家,想通过大搞学术赞助来给自己换得个好名声。这座官方学院就此建成,一直延续到齐国灭亡,其间产生了大批名闻天下并且影响后世的大教授,比如儒家的孟轲、荀况,法家的申不害,纵横家鲁仲连,还有就是阴阳家邹衍。
邹衍,听名字就知道他是邹国的公族后裔,邹国虽然被楚所灭,但地近齐、鲁,最终土地还是落到齐国手里,所以他也可以算是齐国人。此人生卒年不详,根据资料来看,大概略晚于孟子,跟鲁仲连和名家的公孙龙是同时代人。据说邹衍已经彻底想通了上天的奥妙,所谓“言尽天事”,所以当时人送他一个外号,叫“谈天衍”——当然啦,是说他专门讲解天的道理,不是说他喜欢闲聊,说什么今天天气很不错之类的。
这位“谈天衍”综合了前辈关于阴阳五行的研究成果,推出了自己的全新理论,一种叫“大九州学说”,一种叫“五德终始说”。“大九州”什么的与本书主题无关,暂且不论,这个“五德终始说”听上去很厉害啊,究竟说的是些什么呢?
中国古代的五行学说是很花哨的,作为宇宙基本元素的五行并非静止不动,它们随时随地都在互相影响、互相转化,就好像阴和阳是相辅相成、互相渗透的一样。阴阳家们说五行有生克,所谓生,就是指某一行凝聚得多了,就会从中产生出另一行来;所谓克,就是指某一行会影响甚至克制另一行。五种元素相生相克,克来生去地形成了种种复杂关系,于是宇宙万物就都因为这些生克而产生出来,并存在下去,或者演化,直至消亡。五行的生克规律是:
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克木,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火克金。
这其中某些关系很好理解。比如水生木,就是必须得浇水,草木才能生长;火生土,火把木头烧光了,变成了灰烬,那不就是土吗?再比如土克水,洪水泛滥得靠土堤、土垒来堵啊;水克火更简单,谁都知道用水能浇灭火头。但某些关系就理得不那么顺了,土怎么就生金了?矿物大多是埋在土里没错,可怎么能算是土生出来的呢?还有,木怎么就克土了?理论上植被保持得好,水土才不会流失嘛。但总而言之,理论就这么出来了,五种元素相生相克,形成了两个完整的循环,不但在学术上貌似能够自洽,而且还蕴含着一种圆融的艺术之美。
五行学说出来以后,阴阳家就开始把它们往宇宙万物上去套,直接能够套得上的自不必多说,要是瞧着不怎么能套得上的,那就干脆篡改事实,以证明理论的正确。比方说,用五行套五方:金代表西方,木代表东方,水代表北方,火代表南方,土代表中央,可以完美套用。再比方说,金代表白色,木代表青色,水代表黑色,火代表红色,土代表黄色。
除此之外,拿五行套人的身体,据说金就代表皮、鼻子、肺脏和大肠,木就代表筋、眼睛、肝脏和苦胆,水就代表骨、耳朵、肾脏和膀胱,火就代表脉、舌头、心脏和小肠,土就代表肉、嘴巴、脾脏和胃。
而且不仅仅是宇宙万物中那些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照套五行,就连一些虚拟的概念,他们也堂而皇之往五行上套。比如说玄而又玄的八卦,阴阳家们说了,乾、兑是金,震、巽是木,坤、艮是土,离就是火,坎就是水。再比如计算历法的天干、地支,也都分了五行。十天干可以被整除,两个配一个;十二地支整除不了,就三组一对二,两组一对三——什么甲乙木、丙丁火、壬癸水等等算命用语,就是这么来的。
五行学说就这样被一代代阴阳家们前仆后继、绞尽脑汁地大体完善了,等到稷下公立大学堂资深老教授邹衍出马,立刻就直截了当地把宇宙之道和人间之事,也就是天老子和天子儿子的关系敲定了下来。影响深远的“五德终始说”热辣出炉。
五德有始终
阴阳家们认为,五行可以完美地套用在万物甚至万事上,任何事物只要能分成五类,自然就能应合五行,要是分不成五类的……那是你分得不够细致。所以不仅仅有形之物、自然之物有五行,就连思想道德都能够分成五行。
比如说,孙武写《孙子兵法》,提出“将者,智、信、仁、勇、严也”,阴阳家马上指出,没错没错,这就是五行所演化出来的五德!其实不仅仅将有五德,就连鸡都有五德,《韩诗外传》中就说鸡“头上戴帽子是文,爪子能战斗是武,敌人在前敢于冲杀是勇,看到吃的互相招呼是仁,按时啼鸣是信”,归纳起来,鸡的五德是文、武、勇、仁、信。
所以有关品德的好词汇多了去啦,随便挑五个出来就能算是与五行相配合的五德,比如“温、良、恭、俭、让”,比如“忠、仁、诚、节、勇”,各种说法莫衷一是。然而五行是有生克的,五德有没有生克呢?你就算能硬拗出忠生仁来,也不可能搞出什么诚克勇来不是吗?但是老教授邹衍站出来明确表态:没错,五德也有生克,虽然不明显,但是其循环可见。
邹老教授认为五行是上天造成万物的基本属性,五德是上天赋予人间的基本品德,任何朝代,也都必然偏重于某一种品德。所以,正如五行有生克,会循环一样,五德在不同时代也会有所偏重,更明确地说,朝代的德性是会随着朝代更替而转变的。更进一步,他大胆地总结并且预言,朝代更替也是德性变更的结果,这就叫“五行相胜”。
邹老教授没有明确指出所谓五德究竟是哪五德,估计因为他解决不了忠、仁之类品德相生相克的关系问题,他只是按照五行,把五德定义为金德、木德、水德、火德和土德。他说:“自从天地产生以来,五德转移,各自都有所因应的朝代……土德以后,木德继承,再然后是金德、火德、水德……”就这么循环来循环去的,所以也叫“五运”。
那么,每一个朝代的德,究竟靠什么来确定呢?这就与中国传统的另一套玄虚理论有关了,那就是说,既然天象和人事是有关联、有呼应的,那么地上发生什么大事儿,上天就会事先给出预告。这些预告有正面的,也有负面的,比方说天上飞彗星,起浓云,以及地震、海啸、泥石流之类的灾祸,那就是负面的,咱们前面说过,人间君主得为此写检讨,或者让大臣写检讨。至于正面的预告,可以分为三大类:一是祥瑞,二是祥物,三是谶。
所谓祥瑞,就是指凭空出现的、瞧上去就必有好事情发生的各种虚无景象,比方说有什么神龙、凤凰、麒麟降世啊,比方说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彩云出现啊,等等。所谓祥物,就是实实在在的人人都能够瞧得见、摸得着的吉祥物件。其实严格说起来,祥物也属于祥瑞的大范畴,但咱们所说的狭义的祥瑞是纯粹务虚的,比方说自古以来到处都有人声称见过龙、凤,但始终没人逮一条来公之于众,虚得不能再虚。祥物呢?比方说什么地方的一株稻子生了三个穗啊,什么地方的山里挖出块大玉石来啦……诸如此类,不管是真是假,是不是伪造的,起码是个人就能见着,还能去摸上一摸,不是吗?
第三种是谶。“谶”这个字的发音是“趁”,指的是可能会实现的预言。咱们这里说的谶,主要包括符谶和谶谣,所谓符谶就是指相关预言的神秘文书,所谓谶谣就是指民间到处传唱的神神叨叨、含有预言性质的调子或者顺口溜。
祥瑞相对应的是不祥,祥物相对应的是不吉祥的事物。咱们前面说了,天上飞彗星就是不祥,飞过条龙就是祥瑞;地里刨出块玉来就是祥物,刨出块石头来,并且石头上还写着“祖龙死而地分”之类的字眼儿,就是不吉祥的事物。至于谶,这个词本身没有褒贬色彩,可能预示着好事儿,也可能预示着坏事儿,还有可能对于某些人来说预示着好事儿,对某些人来说则预示着坏事儿。
打个比方,古史记载最早的谶谣是“山桑弓,箕木袋,灭亡周国的祸害”,据说预示着美人褒姒将要祸乱周朝,导致西周灭亡——传说“亡国祸水”的褒姒打小就是被一对贩卖山桑弓、箕木袋的夫妇所收养的。这基本上属于预告坏事儿的谶谣,可是对于仇恨周朝的人来说,倒说不定是好事儿。再比方说,陈胜、吴广造反的时候,自己编造了谶谣“大楚兴,陈胜王”,对于那哥儿俩和楚国遗民来说,当然是好事,对于秦朝来说,肯定就是大坏事。
言归正传,邹老教授认为,所谓王朝的德性,就得靠这些祥瑞、祥物和谶来确定。
比方说最早的黄帝,碰见过黄龙,还有一条十多丈长、几米粗的大蚯蚓,黄色属土,蚯蚓也属土,所以黄帝土德盛。到了虞舜,又称作虞朝,虞朝就是土德。虞朝后面是夏朝,夏朝的开国君主大禹曾经在郊外碰到过青龙,所在之地草木茂盛,青是木色,木又克土,所以夏朝就是木德。取代了夏朝的是商朝,赶上过山里面冒出来银子的好事,故而商属金,金又克木,于是商就是金德。到了周代的时候,周天子曾经看到过好大好大一个火流星在宫殿上空盘旋一周,变成无数的火老鸦飞散,火克金,周自然就是火德了。
老先生这么着从古到今捋了一通,然后满意地捋捋胡子:没错,没错,五德就是这么循环交替、贯彻始终的——这就是“五德终始说”。
第一个称德的王朝
“五德终始说”可是个大大的好东西,因为这套理论包容性特别高,谁都可以按照自己的需求去修改。按它的本意,只有拥有正经德性的势力才能推翻前朝创立新政权,但是此后大家全都反着用,先捏掉前朝,然后再给自己配一个合适的“德”,以证明自己是受命于天的合法政权。这就好像是先上车后补票,先生孩子再领结婚证,先打下伊拉克再找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一样,古今道理全都相通。
历代造反派都应当感谢邹衍,因为既然有了这样一种先进的理论来武装和指导,那么大家吹嘘起自己的“受命于天”来就更加理直气壮了。首先发现这种好处的就是大名鼎鼎的商人、政治家吕不韦,他不仅让门客把这套理论写进《吕氏春秋》里去,并且按照“五德终始说”为今后新王朝的创建积极筹备理论基础:周是火德,水能灭火,水克火,嗯嗯,那么取代周朝的自然就该是拥有水德的王朝啦。
周朝末代君主周赧王大约死于公元前256年,是在吕不韦当上秦国相邦的七年之前。也就是说,吕不韦召集大群门客编纂《吕氏春秋》的时候,周朝已经灭亡,可是七雄争霸,新朝代还没有诞生。七雄虽然已经全都称了王,可是它们的祖先都只是周王朝分封或者承认的诸侯,名义上是周天子的臣下(包括那个始终不肯真正服从王化的楚国),也从没统一过天下,自然没资格拥有正统地位,给予“德”的属性,所以被自动无视了。吕不韦的目光在朝后看。
——话说这种拿割据势力不当王朝,既不给正统地位也不论德的计算方式,以后还经常会碰到,并且被变出无穷无尽的新奇花样,此乃后话,暂且不提。
《吕氏春秋·应同》里相对王朝德性的说明,比当年邹老教授所言更为详细,说明了这一门学问始终是在向前发展的。书中说,大凡将有新的帝王、新的王朝兴起,上天一定会先降下祥瑞预兆来提醒老百姓。比如黄帝的时候,上天先生出大蚯蚓和大蝼蛄来,于是黄帝就说:“土气胜!”因为土气胜,所以流行黄色服装,办事儿也很土。等到大禹的时候,草木经过秋季、冬季都不凋零,于是大禹就说:“木气胜!”因为木气胜,所以流行青色服装,办事儿也很木。等到成汤的时候,上天先从水里生出一柄金刀来,于是成汤就说:“金气胜!”因为金气胜,所以流行白色服装,办的都是金事儿。等到周文王的时候,上天先派火老鸦叼着大红文书聚集在周朝的宗庙里,于是周文王就说:“火气胜!”因为火气胜,所以流行红色服装,办事儿也很火。替代火德王朝的,一定是水德王朝,上天一定会先预兆水气胜,因为水气胜,所以流行黑色服装,办的事情都非常水……
至于什么叫土事儿,什么叫金事儿、水事儿,吕老相邦及其门客都含含糊糊地不肯明说,对于所预见或者不如说所预告的下一个正统有德王朝,会是七雄中哪一国的未来呢?也暂且闭口不言。当然啦,吕不韦是秦国相邦,肯定得为秦国说话,他这是先埋下伏笔,给新王朝诞生作政治宣传呢。
吕不韦的预告,很快就在他死后不久变成了现实。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可以说这是预言,因为古往今来,预言只有在变成了现实以后才会被人重视,被人拿出来说事儿,预言要是变不成现实,不是被人骂疯子胡扯,就是被彻底遗忘。吕不韦的预言其实是建立在秦国强大的武力和绝佳的政治、外交态势基础上的,而不是什么天降祥瑞、祥物,或者由符谶、谶谣支撑的荒诞故事。以秦国当时的实力,要说天下不会再统一或许有人信,要是说天下还会统一,但不是由秦国来统一,恐怕根本没人理睬。
终于,嬴政扫荡六国,一统天下,并且自封为秦始皇了。这位秦始皇是个很迷信的家伙,特别相信来自齐地的术士们宣扬的阴阳五行那一套,他因为想求长生不老,把术士徐巿和五百童男童女派去了东洋大海,因为遭术士背叛,结果搞了场“焚书坑儒”的惨剧,那都是家喻户晓的史实了。且说秦始皇既然迷信这一类鬼花样,于是邹老教授的徒子徒孙们就主动冒了出来,在重复了一番老教授说过的话以后,又翻烂故典,好不容易找到了,或者也有可能是彻底找不到因而干脆直接编造了一则上天新的预示,他们说:当年秦文公出门去打猎的时候,打到过一条黑龙,黑色属水,由此可见,我强秦统一天下本来就是上天注定的事情啊!
秦始皇听得有趣,又找来吕不韦的书一翻:“哦,仲父早就预见过啦,周朝是火德,我大秦是取代了周朝的,果然是古往今来第一号水德王朝。”
秦始皇虽然逼死了吕不韦,但那是政治需要,他对这位老师加“仲父”的学问还是挺佩服的,况且又对他有用,于是秦朝是水德王朝这件事就这么确定下来了。按照吕不韦所说的,五色里配合水行,同时也可以配合水德的颜色黑色,于是大家都纷纷把衣服染成了黑的。秦始皇还特意把黄河改名为“德水”,以炫耀自己的正统性。
以往夏商周的“德性”都是后人追认的,从秦朝开始,中国王朝才第一次真正有意识地利用这套“五德终始说”,来系统地为自己的正统性作证明。
俗话说“上行下效”,既然皇帝都如此好兴致,下面的马屁精自然也都一窝蜂地研究起阴阳五行来了。邹衍的学说本来是为了劝说天子节俭,要他们注重道德,否则就会被推翻、被代替,结果被这群不学无术的家伙超常发挥以后,逐渐开始变质,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全都冒了出来,作为官方政治理论的五德学说逐渐蜕变成民间风水算命的理论基础,贻祸后世。梁启超就说过:“阴阳五行说为二千年来迷信之大本营,直至今日,在社会上犹有莫大势力。”
然而,秦朝这个很水的政权终于历二世而亡,水德终究没能保佑中国第一个大一统王朝按照秦始皇的天才创意传至秦千世、秦万世。接下来就是楚汉相争,而“五德终始说”也因此又掀开了乱七八糟的新一页。
二曰:凡帝王者之将兴也,天必先见祥乎下民。黄帝之时,天先见大螾大蝼,黄帝曰:“土气胜。”土气胜,故其色尚黄,其事则土。及禹之时,天先见草木秋冬不杀,禹曰:“木气胜。”木气胜,故其色尚青,其事则木。及汤之时,天先见金刃生于水,汤曰:“金气胜。”金气胜,故其色尚白,其事则金。及文王之时,天先见火赤乌衔丹书集于周社,文王曰:“火气胜。”火气胜,故其色尚赤,其事则火。代火者必将水,天且先见水气胜。水气胜,故其色尚黑,其事则水。
——《吕氏春秋·应同》节选
秦始皇既并天下而帝,或曰:“黄帝得土德,黄龙地螾见。夏得木德,青龙止于郊,草木畅茂。殷得金德,银自山溢。周得火德,有赤乌之符。今秦变周,水德之时。昔秦文公出猎,获黑龙,此其水德之瑞。”于是秦更命河曰“德水”,以冬十月为年首,色上黑,度以六为名,音上大吕,事统上法。
——《史记·封禅书》节选

第二章 两汉
于是张苍装模作样地推算了一番,继而严肃地帮刘邦解释:“暴秦那根本就不能算是一个朝代,只是周朝属下的一个闰统。夏、商、周都有好几百年,暴秦才十来年,怎么能算朝代呢?咱汉朝出身正统,直接继承的是周代的正朔,周代是火德,水克火,所以咱们是水德,正合适——陛下英明,陛下伟大,陛下说得一点儿都没有错!”
造座庙祭祀黑帝
从来都说秦汉、秦汉,其实这么连着说很不恰当,因为秦、汉不是紧连着的,中间有断代。
秦二世三年(公元前207年)年底,赵高谋杀了二世胡亥,接着秦始皇的侄子子婴又杀了赵高。但是这个时候,咱们开头说的那个刘三儿已经领兵突破武关,逼近秦都咸阳了。所以子婴再不敢称秦三世,而是退一步称秦王,希望可以靠着归还关东诸侯的土地来苟延残喘——也就是说,这个时候秦朝已经没了,可汉朝还远没有建立。
子婴当秦王才四十六天,刘三儿就杀进咸阳,灭掉了秦国,但他也没能赶紧把汉朝建立起来。一个多月以后,项羽率领诸侯联军进入咸阳,宰了子婴,然后把刘三儿赶去西边儿的穷乡僻壤,封他做汉王。汉王当了整整四年,刘三儿才终于称帝,建立汉朝,史称西汉。所以说,秦、汉之间有将近五年的空白期,历史上叫它“楚汉相争”,其实啊,也可以叫它“西楚朝”。
且说汉王二年(公元前207年),这时候刘三儿大概已经改名刘邦了,他正在跟名义上的天下共主、西楚霸王项羽连番恶战。
刘邦这时候还见不着胜利的曙光,不久前,他刚趁着项羽远征齐地搞了场大突袭,打下了西楚的首都彭城,可是屁股还没能坐热,就被心急火燎赶回来的项羽杀了个尸积如山、血流成河,连老婆孩子都被敌人给逮了去,自己是连滚带爬地逃回了关中。可是这位仁兄没心没肺,也不弄块凉席挂块苦胆找机会报仇,反倒优哉游哉地躺在秦朝旧宫里,晃着脑袋问部下:“这个……秦朝当年供的都是些什么神哪?”
部下告诉他,秦朝祭祀的是四方天帝,青、白、赤、黄。刘邦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说:“我听说一共应该有五帝呀,这怎么才四个?”大家伙儿都说没听说过,不清楚,刘邦说看来还有一个黑帝,得等着我这位真命天子来帮他建祠堂了。
上古时候部族很多,几乎每个部族一个神,就算比不上日本神话里的八百万天津神,上千总是有的,上万也不一定。后来有些神跟随着他的部族灭亡了,有些神跟随着他的部族兴盛起来了,更多的神则跟随着他的部族融入了别的部族神话体系中。等到阴阳五行学说产生,把五方都配给了五行,就出现了五方天帝的说法,即东方为青帝,西方为白帝,北方为玄帝,南方为赤帝,中央为黄帝。再后来,干脆把大批远古神灵往这些空头帝号里套:青帝就是太皋氏或者伏羲氏,白帝就是少昊氏,玄帝就是颛顼氏,赤帝就是炎帝神农氏,黄帝就是轩辕氏。这套体系是啥时候最终定稿的不好说,但可见楚汉相争的时候,起码空头五方天帝的名号是已经定了的。
于是乎,刘邦就开始建庙祭祀黑帝,他这个在当时几乎是毫无意义的劳民伤财举动,谁料想对日后却产生了深刻的影响。
刘邦一度被项羽打得很惨,可是翻盘也快,因为项羽本身糟糕的用人和分封政策,加上想到哪儿打到哪儿的极度飘忽的战略手法,最终把自己给搞垮了。公元前203年,琢磨着全都打不下去了的楚、汉双方终于坐下来谈判,决定以鸿沟为界,在中国地图上画了条分割线,商定西经属汉,东经属楚。可谁想项羽才一掉头,刘邦的援军就到了,于是一个猛冲,在垓下把楚军彻底打残。项羽逃到乌江,精神已经崩溃,干脆抹脖子不活了。
就这么着,昔日的乡下小公务员刘三儿,就一步登天变成了汉高祖,西汉王朝终于建立。
这个从偏僻乡下冒出来的新王朝,初建的时候很没有规矩,因为刘邦嫌秦朝那一套礼仪太繁琐,下令全都给废了。结果在朝堂之上,群臣肆无忌惮地胡作非为,一边喝酒一边表功劳,闹急了干脆拔出剑来砍柱子,把坐在上面的皇帝给吓个半死。好在这时候,有个叫叔孙通的儒生站了出来救驾,说这是上朝议政,不是酒馆儿聚会啊,得定朝仪,让大家伙儿都讲规矩。刘邦说好,你定套比较简单的试试,大家伙儿都是乡下人,太复杂了谁都搞不懂。
于是叔孙通就带着他一大票弟子开始制定朝仪,定完了就费劲巴拉地教会群臣。然后再等上朝的时候,大家伙儿全都规规矩矩,该站哪儿站哪儿,没人大声说话,没人拔剑乱砍,就算皇帝赐酒,也都按照一定顺序来先举杯敬贺皇帝,然后再喝。刘邦这下高兴啦,说:“直到今天,我才知道当皇帝原来这么尊贵啊。”
规矩要不定就不定,定了一套规矩,刘邦满意了,就难免会想再造另一套。马屁精们因此逮到了机会,纷纷上奏,帮王朝搞出种种无意义的表面工程来,于是就有人想起了德性的事情,请示刘邦,您看咱们得算是哪一德?
刘邦是半拉黑社会出身,比不上项羽、张良之类的高干子弟,素质实在不高,听了这话就想当然地拍板。他想当然什么呢?他想起自己当年给黑帝造庙的事情啦,因而傻呵呵地说:“你看,当年黑帝就等着我给他立祠,说明天命在我这儿,水德尚黑,那咱们汉朝就是水德吧,大家继续穿黑衣服。”
“咣当!”旁边一百个人倒下九十九个。
刘邦开口说咱就水德吧,这一方面说明他没文化,另一方面也正说明了斩白蛇起义的故事这时候也还没有编造出来。否则的话,上天的预示早就给了呀,你刘邦是赤帝子,赤色是五行中火的颜色,那么你建立的汉朝当然应该是火德啦。即便是水克火,水德的秦朝却偏偏被火德的汉朝给灭了,有点儿说不大通,可也终究比直接定水德来得靠谱点儿吧。
为什么呢?你想,秦朝就是水德啊,如今老刘家身为战胜国,就算不找个能克水的德性,也不能跟着秦朝走啊。何况秦朝办的是水事儿,按照后来司马迁总结的,那就是“刚毅戾深,事皆决于法,刻削毋仁恩和义”,换句话说就是毫无人情,彻底法制,而且法律规条还极其繁琐、严厉。这时候老百姓最烦也最恨的就是这些玩意儿,要不然刘邦也不会一进咸阳就“约法三章”,把秦朝的厚厚一摞法律条规给大刀阔斧地砍剩三条。如今刘邦偏还要选水德,那不就等于宣告全天下,俺们跟暴秦根本是一伙的吗?这人可丢大发了呀。
所以听了刘邦的话,群臣是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不过周围的人虽然倒下九十九个,也还真有一个没倒的,这个人就是新封北平侯的计相张苍,他站将出来,清清嗓子,开始长篇大论。
这位张苍,以前曾经担任过秦朝的御史,精通天文历法,算是个高级知识分子,想必对这连秦始皇都深信不疑的五德之说应该是烂熟于胸。那么他站出来是为了反驳刘邦吗?怎么可能,皇帝说话就是金口玉言,怎能算错?况且这种事儿也无关经济民生,顺着皇帝的话接着往下说就好了嘛,说法有点歪,咱可以帮忙扳正啊,道理说不通,咱可以帮忙找理由啊。
于是张苍装模作样地推算了一番,继而严肃地帮刘邦解释:“暴秦那根本就不能算是一个朝代,只是周朝属下的一个闰统。夏、商、周都有好几百年,暴秦才十来年,怎么能算朝代呢?咱汉朝出身正统,直接继承的是周代的正朔,周代是火德,水克火,所以咱们是水德,正合适——陛下英明,陛下伟大,陛下说得一点儿都没有错!”
刘邦这下可高兴了,嘿,没想到我随口一说还真蒙对了!你瞧,就连那么大学问的张先生都认可。于是汉朝的德性就这么定了下来,是水德,刘邦还特意在上邽郡建造了一座天水祠,唯恐别人不知道自己是水德王朝。
别看张苍这借口很牵强,却为后世无数王朝开创了一个恶毒先例。以后经常就有人拿类似说法作为理由,把不顺眼的前朝忽略掉,改为继承一个比较光彩的朝代,充分显示了“五德终始说”的柔韧性和可塑性。
事实上,司马迁说水德是“刚毅戾深,事皆决于法,刻削毋仁恩和义”,那是倒果为因。不是因为秦朝认了水德,所以才严刑峻法,而是因为它严刑峻法,所以司马迁才认为水德就是那个德性(北方的朋友们可以读轻声了)。当初邹老教授对于五德究竟该定义为哪五种人世间的道德好词儿就说得含含糊糊的,光跟五行相对应了,他的后世弟子也都没能搞清楚这个问题,或者压根儿就不打算搞清楚。
所以按照五行的说法,水的性质是“柔能处下”,你也可以说水德就代表了谦虚,或者代表了以柔克刚。换个角度去考虑问题,秦朝的施政方针激烈、蛮横,按照五行的特质,硬说是火德或者金德也并无不可。汉朝也面临着同样的问题,金、木、水、火、土五德,想安上任何一个都能够找出歪理来,刘邦想当然地一张嘴,你确实不能说他肯定就错了。
咱们再把话题拉回开篇那个司马迁堂而皇之在《史记》里记录的刘邦斩白蛇的荒诞故事,倘若把这个故事里的五行特质与五德相对应,则秦朝应该是尚白的金德,汉朝应该是尚红的火德。那么理由是怎么来的呢?很简单,因为西方属金,而秦国位于西方,南方属火,楚国则位于南方,所以才会拿“白帝子”来比喻秦帝,用“赤帝子”来比喻原为楚人的刘邦。这个荒诞故事对于刘邦敲定汉朝究竟属于哪种德,可以说毫无影响,但是谁都料想不到,在《史记》完成的一百多年以后,这个故事竟然又被翻了出来——此乃后话,暂且不提。
由此可知,刘邦随口敲定汉朝为任何一德,其实都不算什么大问题,马屁精们总能找到各种理由来证明“陛下圣明”,而对于老百姓来说,他们都未必知道秦朝就曾经自认是水德,当然更不会把秦朝的暴政跟刘邦的水德认同画等号了。但是歪理也有看似圆不圆的问题,公孙龙可以说“白马非马”,但他不能说白牛是马,或者白马是驴,张苍硬生生把大一统的秦朝贬低为闰统,这种超强的柔韧性很难得到某些认死理的闲人们认同。于是等刘邦和吕后都死了,可以说西汉的开国期终结了以后,也就终于有人敢跳出来反对了。
这个人,就是大名鼎鼎的贾谊。
二年,东击项籍而还入关,问:“故秦时上帝祠何帝也?”对曰:“四帝,有白、青、黄、赤帝之祠。”高祖曰:“吾闻天有五帝,而有四,何也?”莫知其说。于是高祖曰:“吾知之矣,乃待我而具五也。”乃立黑帝祠,命曰北畤。有司进祠,上不亲往。悉召故秦祝官,复置太祝、太宰,如其故仪礼。因令县为公社,下诏曰:“吾甚重祠而敬祭。今上帝之祭及山川诸神当祠者,各以其时礼祠之如故。”
——《史记·封禅书》节选
“拨乱反正”的成与败
贾谊是汉初著名的文学家、政论家,他年方弱冠就被汉文帝相中,召为博士,然后不到一年时间就被破格提拔为太中大夫。年纪轻轻地登上高位,所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他当即遭到朝臣们的一致嫉恨,谗言满天飞,文帝被迫贬他为长沙王太傅,后来一度召回长安,可是又派去担任梁怀王太傅。贾谊又气又恨,才三十三岁就一命呜呼,为此深得后人的惋惜和缅怀——司马迁在《史记》里竟然把他跟屈原并列一传,也表示他的冤屈之深,跟屈原有得一拼。
就是这个贾谊,他年轻气盛,不畏权贵,更不怕张苍这种假学术权威,因而在汉文帝十三年(公元前167年)的时候,直接上书文帝,说按照五行相克,土克水,所以我大汉应该是土德,才能克掉水德的秦朝,强烈建议立刻全国改德,服装变黄——这大概也是文帝把他一脚踢到当时还很偏远、很蛮荒的长沙国的原因之一吧,你这说法也太反潮流了!
贾谊彻底失败,可是到了第二年(公元前166年),一个名叫公孙臣的鲁国人再度发难。不过有贾谊的前车之鉴在,公孙臣不敢再硬来了,而是采取了全新的策略。他在给文帝的奏表中预言说,根据符谶,过些日子将会有一条黄龙出现在成纪,黄色在五行里配的是土,所以汉朝应该奉行土德才对。文帝一瞧,心说这是张苍的专业啊,于是就转发给当时担任丞相的张苍,让他给审核一下。
张苍老奸巨猾,看到奏表,眼珠子一转,心说不妙——当初硬着头皮附和刘邦,主张汉朝该是水德的是我,如今这个公孙臣却主张土德,分明就是拆我老人家的台嘛。看起来光赶走一个贾谊,这股逆流翻案风还刹不住。不行,坚决不能承认这回事!于是张苍上奏,说咱汉朝的水德是有上天预兆的,那就是“河决金堤”。也就是说黄河下游的支流金堤河在秦末的时候发过大水,这不正好说明了西方的秦该是金德,而咱南方的汉该是水德,水旺盛而冲了金吗?
他可没有想到,公孙臣老谋深算,既然提到了黄龙的事儿,就不会是空口白话,而是早就有了巧妙的安排了。果然过了没多久,就有公孙臣的同党跟着上奏了,说小人确确实实千真万确在成纪瞧见好大好恐怖的一条黄龙。这一回张苍可是有苦说不出,人家一口咬定看见黄龙出现,然后又飞走了,你又证明不了人家是扯谎,压根儿没见过。于是舆论哗然,人人都说张苍是搞学术腐败,还打击异己,搞得这位老丞相是颜面扫地。
就这么着,公孙臣得意洋洋地进宫觐见,文帝当场给他封了个博士,下令编制土德的历法书;而张苍从此失宠,在丞相位子上死皮赖脸地又熬了几年以后,被迫称病回乡了。
或许公孙臣本人真的相信自己的推算准确无误,不过是为了对抗假学术权威才耍了个小花样,但他开了一个很恶劣的头——要知道,这种声称发现祥瑞的事儿成本相当之低,但是收益却很高,于是后世纷纷效法。所以我们翻开史书,经常可以见到某年某月某日,谁谁谁在哪儿又瞧见一条龙,或者瞧见只凤凰、麒麟啥的,特报祥瑞云云,种种学术造假的根子大概就在公孙臣这里——至于韩国教授黄禹锡之类,不过是公孙臣多少代徒子徒孙罢了。
那么,汉朝就因此“拨乱反正”,正式从水德改成土德了?也没有。因为正当文帝作好准备,打算听从公孙臣的话下令改德,同时大家伙儿也都预备换服装的时候,突然碰上了另外一档子事儿,搞得龙颜大怒,一拍桌案改主意了。
究竟是什么档子事儿呢?原来有一个赵国人名叫新垣平,和公孙臣一样,都属于方士或者阴阳家一派,据说最擅长“望气”——所谓望气,就是说能够通过天上云彩的形状、走向,甚至能够通过别人瞧不见的虚空中气息的流布,揣测上天的意旨。这位新垣平原本不得志,只能在乡下骗骗村夫愚妇混点儿吃喝,可是一瞧见公孙臣靠着指使别人说见着黄龙了就平步青云,不禁动起了歪脑筋:这条道儿可以走,有前途。
于是新垣平也赶紧给文帝上奏,说我瞧见长安东北方有五彩的神气,应该建所庙宇来祭祀,里面青白赤黄黑五帝全有,汉朝正应土德。为了证明自己确实有本事,不是上嘴唇磨下嘴唇随口一说,他还伪造了一只玉杯,上刻“人主延寿”四个篆字,诡称是一个仙人送给文帝的,同时献了上去。按照咱们前面的分类,说见着五彩神气是报祥瑞,献上玉杯则是造祥物。风遗尘整理制作。
文帝一接到玉杯,那真是爱不释手,他本来心眼儿就实在,加上耳根子软,当场就信了,立刻下诏建五帝庙,还封新垣平做上大夫,赏赐了不少好东西。新垣平就此得意起来,但这家伙不知道见好就收,为了稳固文帝对自己的宠信,成天信口开河胡说八道。俗话说“常在水边走,哪能不湿鞋”,这位老兄越吹越邪乎,破绽也越来越多,这就给了正满心郁闷、打算趁早辞职的张苍老丞相反击的机会。张苍经过暗中调查,找到了帮新垣平在玉杯上刻字的工匠,于是立刻上书揭发。
新垣平一案,很快就落到了廷尉张释之的手里。这位张释之在汉初那也是大名鼎鼎的人物,论后世的名气还在张苍之上,他最善于审断案件,按律执法,按法判刑,新垣平落到他手里,没费多大周折就全都招了。张释之大笔一挥:这是欺君罔上、大逆不道之罪,按照汉律该夷三族没得商量。所谓夷三族,就相当于俗话说的满门抄斩,不光犯人自己掉脑袋,就连爹娘、妻儿也都得被处死。
就这么着,新垣平全家都完蛋了,而汉文帝呢?他想到自己从前对新垣平的宠信,不禁觉得纯洁的小心灵受到了无情的伤害,从此对于方士、阴阳家那是恨入骨髓,对于种种祥瑞预兆也都心灰意冷了。最可怜的,公孙臣也连带着遭了池鱼之殃,立刻失了宠,因而改水德为土德之事,也就此不了了之。
鲁人公孙臣上书曰:“始秦得水德,今汉受之,推终始传,则汉当土德,土德之应黄龙见。宜改正朔,易服色,色上黄。”是时丞相张苍好律历,以为汉乃水德之始,故河决金隄,其符也。年始冬十月,色外黑内赤,与德相应。如公孙臣言,非也。罢之。后三岁,黄龙见成纪。文帝乃召公孙臣,拜为博士,与诸生草改历服色事。其夏,下诏曰:“异物之神见于成纪,无害于民,岁以有年。朕祈郊上帝诸神,礼官议,无讳以劳朕。”有司皆曰:“古者天子夏亲郊,祀上帝于郊,故曰郊。”于是夏四月,文帝始郊见雍五畤祠,衣皆上赤。
——《史记·封禅书》节选
儒生开始瞎掺和
汉文帝以后是汉景帝,汉景帝以后是汉武帝,直到武帝初年,大家伙儿还是习惯性地认为汉朝属于水德。武帝甚至还进一步发挥,干脆把刘邦设立天水祠的上邽郡改名为天水郡——三国时期蜀汉大将军姜维就是天水人,要不是武帝搞了这么一出,他原本该被称为上邽人。
一直等到日历翻到了汉武帝元封七年(公元前104年),真正“拨乱反正”的人物才终于出现。当时正担任太史令的司马迁和太中大夫公孙卿、壶遂三个人一起上书给汉武帝,说现在的历法乱七八糟,尤其咱汉朝得到天下之后还没有改过“正朔”,所以得重新整顿和编制一下。
对于古代王朝来说,历法可是大事儿,历法直接关系到老百姓按季节播种收获,也直接影响到朝廷对于农业问题的施政方针,而在那时候,农业问题是全社会最根本的问题。那么“正朔”又是啥呢?一年之首就叫“正”,一月之首就叫“朔”,所谓正朔,就是说历法以哪一月、哪一天作为一年的开端。传说夏朝的时候,是以冬至以后第二个月为正月,算一年的开端;商朝给变了,以夏朝历法的十二月为正月;周朝以夏朝历法的十一月为正月;秦朝以夏朝历法的十月为正月——所以这么改来改去,大概是为了表示咱们跟前朝不同,有新气象、新历法吧。
所以按照规矩,汉朝替代了秦朝,也得改个“正朔”,当年刘邦那大老粗想不到这点,也没人给他提醒,所以没改,大家伙儿还是沿用着秦朝的历法。可那时候天文学和数学都很原始,编成的历法算定的一年,跟真实的地球绕太阳一圈,也就是“回归年”多少有点儿差距。一开始差几分几秒不算什么,但这种历法用的时间长了,就能差出好几天甚至一两个月去,直接影响到春播秋收。所以历代王朝经常会编定新的历法,一方面调整误差,一方面也越算越精细。
对于历法这种大事儿,汉武帝可不敢轻慢,当即准奏,并且叫来了御史大夫兒宽,说就由你牵头,带着那三位好好商量商量、计算计算吧,看看新历该怎么编,正朔该怎么定。
于是兒宽和司马迁几个人碰面一合计,觉得咱还是别再学商、周、秦三朝,一个月一个月往前推正朔了,这得多麻烦啊,干脆恢复夏朝正朔。于是他们编定了新的历法,定名为《太初历》,武帝全盘接受,并且根据新历法的名字,把这一年的年号改为太初元年。从此以后,两千多年过去了,历代王朝都说定正朔、定正朔,实际上绝大多数情况下,并没有真的改变过一年的开端,所以咱们现在所用的农历,都还有着“夏历”的别名。
《太初历》的编定,跟咱们这本书的主题关系极深,因为兒宽、司马迁等人编历的时候还夹带了一笔“私货”进去,那就是彻底“拨乱反正”,把假学术权威张苍一棍子打倒再踏上一万只脚,叫他永世不得翻身——他们上奏汉武帝,重提当年贾谊和公孙臣的建议,要求抛弃水德,改奉土德。武帝跟他太爷爷刘邦不同,是个有文化的君主,也觉得当初张苍那套鬼话实在编不圆,就此准奏。
但是还有一件麻烦事儿。当时的儒家大宗师董仲舒曾经在他著名的《春秋繁露》一书中提出过一个全新的“三统说”,在《三代改制质文篇》一章中,他说:“故汤受命而王,应天变夏作殷号,时正白统……文王受命而王,应天变殷作周号,时正赤统……故《春秋》应天作新王之事,时正黑统……”翻译成白话就是:“商朝是白色的国统,周朝是红色的国统,按照《春秋》的说法,如今该有新王朝,是黑色的国统。”
咱们更详细一点来解释这个“三统说”吧。按照这种理论,一年分十二个月,对照着天地间的十二种颜色,而其中有三个月最为关键,相应的三种颜色便被称为“三统”。哪三个月最关键呢?也就是十一月、十二月和十三月。
说到这儿,大家伙儿要问了,无论农历还是公历,一年都只有十二个月呀,那第十三个月是从哪儿蹦出来的?原来所谓十三月,是指去除正月(因为夏、商、周、秦,各朝所规定的正月都不相同),而从二月起算,所以十三月其实就代表了一月。这三个月正当冬季,正是万物蛰伏,即将复苏的时候,象征着新的正统王朝即将诞生,所以各代的历法,就都从这三个月里挑一个当成一年的开端,定为正月。
拉回来说,十一月的颜色是赤色,所以周朝以十一月为正月,就代表了天统,尚赤;十二月的颜色是白色,所以商朝以十二月为正月,就代表了地统,尚白;董老宗师没提夏朝,但他说了十三月的颜色是黑色,黑色是正统轮替的开端,也就等于承认以一月为正月的夏朝为人统,尚黑。最后他说,根据研究《春秋》所得,新王朝应该正黑统,以一月为正月,尚黑。
就正朔问题而言,他的话跟司马迁等人的一致,但就德性问题而言,这个三统说天然地跟五德说存在矛盾——黑是水的颜色,“黑统”云云,那就是说汉朝还该是水德呀。估计董老宗师写那本书的时候,压根儿不清楚贾谊或者公孙臣要求改德性的文章,或者虽然清楚却不赞成,所以他是按着当时官方说法来套用的标准答案。从我们现代人的角度来考虑问题,这也无非是两部奇幻小说的设定不同罢了,但在那时候可是了不得的、有关根本路线方针的大事儿。
要知道汉初尊奉的是“黄老学说”。黄就是黄帝,这位神压根儿就不存在,其实是指尊崇黄帝的方士、阴阳家一脉;老就是老子,其实是指楚地传统的原始哲学。到了汉武帝这儿,他觉得“黄老”不给力,不能给他好大喜功的开疆拓土提供理论依据,于是就把本来在朝堂上没多少影响力的儒家又给翻了出来。
武帝先是把儒家的平民政治家公孙弘提拔为丞相,接着又搬出了正在河北乡下写书的儒家大宗师董仲舒,把他请去都城长安。董仲舒一番高论,不仅清楚地阐述了从孔子、孟子一脉相承下来的儒学正统,还夹杂了大量自己才编出来的冒牌货,提出“大一统”“天人感应”,当场就把武帝给听傻了。说白一点儿,孔子之儒是空想,孟子之儒讲王道,董仲舒之儒则彻底把儒家绑在了统一王朝的战车上,为天子统治全天下编造理论依据。对于这种实用理论,武帝哪有不喜欢的道理呢?
于是汉武帝当即下诏:“罢黜百家,独尊儒术。”
所以对于董老宗师的奇幻设定,汉武帝是不可能视而不见的,他怎么也得给老先生留点儿面子,不能直截了当地说阴阳家的五德说是对的,儒家的三统说就错了。那该怎么办才好呢?没关系,武帝雄才大略,他既能接受人为编造的理论,也能自己编造理论,干脆玩儿一把中庸,把三统说中的正朔和五德说中的服色给糅合起来,编成一门边缘学科,从此定为官方理论。他在泰山封禅的时候搂草打兔子,顺便诏告天下,这才总算使得长时间的争议告一段落。
说句题外话,冯友兰先生在《中国哲学简史》里也提到过这个三统说,还半开玩笑地说:“法西斯主义正黑统,资本主义正白统,共产主义正赤统。”
总之,从汉初就延续下来“汉应水德”的大笑话终于在一百零二年后收场,在汉武帝的威光普照下,确定了汉朝应土德,汉人终于可以脱下保安服,换上黄马甲了。而儒家的“三统说”终于和阴阳家的“五德终始说”合二为一,标志着方士、阴阳家们一步步退出历史舞台,从此推演五德的重任就交给了也逐渐变得神神叨叨的儒生们。
王者改制作科奈何?曰:当十二色,历各法而正色,逆数三而复,绌三之前曰五帝,帝迭首一色,顺数五而相复,礼乐各以其法象其宜,顺数四而相复,咸作国号,迁宫邑,易官名,制礼作乐。
故汤受命而王,应天变夏作殷号,时正白统,亲夏故虞,绌唐谓之帝尧,以神农为赤帝。作宫邑于下洛之阳,名相官曰尹,作濩乐,制质礼以奉天。文王受命而王,应天变殷作周号,时正赤统,亲殷故夏,绌虞谓之帝舜,以轩辕为黄帝,推神农以为九皇,作宫邑于丰,名相官曰宰,作武乐,制文礼以奉天。武王受命,作宫邑于鄗,制爵五等,作象乐,继文以奉天。周公辅成王受命,作宫邑于洛阳,成文武之制,作汋乐以奉天。殷汤之后称邑,示天之变反命,故天子命无常,唯命是德庆。故《春秋》应天作新王之事,时正黑统。王鲁,尚黑,绌夏,亲周、故宋,乐宜亲招武,故以虞录亲,乐制宜商,合伯子男为一等。
然则其略说奈何?曰:三正以黑统初,正日月朔于营室,斗建寅。天统气始通化物,物见萌达,其色黑,故朝正服黑,首服藻黑,正路舆质黑,马黑,大节绶帻尚黑,旗黑,大宝玉黑,郊牲黑,牺牲角卵。冠于阼,昏礼逆于庭,丧礼殡于东阶之上。祭牲黑牡,荐尚肝。乐器黑质。法不刑有怀任新产者,是月不杀,听朔废刑发德,具存二王之后也,亲赤统,故日分平明,平明朝正。
正白统奈何?曰:正白统者,历正日月朔于虚,斗建丑。天统气始蜕化物,物初芽,其色白,故朝正服白,首服藻白,正路舆质白,马白,大节绶帻尚白,旗白,大宝玉白,郊牲白,牺牲角茧。冠于堂,昏礼逆于堂,丧事殡于楹柱之间。祭牲白牡,荐尚肺,乐器白质,法不刑有身怀任,是月不杀,听朔废刑发德,具存二王之后也,亲黑统,故日分鸣晨,鸣晨朝正。
正赤统奈何?曰:正赤统者,历正日月朔于牵牛,斗建子。天统气始施化物,物始动,其色赤,故朝正服赤,首服藻赤,正路舆质赤,马赤,大节绶帻尚赤,旗赤,大宝玉赤,郊牲骍,牺牲角栗。冠于房,昏礼逆于户,丧礼殡于西阶之上,祭牲骍牡,荐尚心。乐器赤质。法不刑有身,重怀藏以养微,是月不杀。听朔废刑发德,具存二王之后也。亲白统,故日分夜半,夜半朝正。
——《春秋繁露·三代改制质文》节选
皇族神棍登场
土行的颜色是黄色,所以土德王朝的官员得穿黄袍子,但这种黄既不是杏黄也不是明黄,按照汉朝的印染工艺,估计还做不出那么鲜亮的料子来,汉官的服色是赭黄,说白了就是土黄色。说句题外话,后来官员的袍服主色越来越多,越来越杂,甚至根据官品高低还必须使用不同颜色,赭黄就变成皇帝的服色了(但不跟“朕”这个字眼儿一样是独享的),再后来皇帝改穿赭红袍,到了清朝才改成了独享的明黄。
汉朝终于确定了自己的德性是土德,大家伙儿改穿黄袍子,那么问题圆满解决了吗?很让人头大,问题还没有解决,偏偏就在西汉差不多该结束了的时候,突然平地里又掀起一阵波澜来。而这股波澜不仅在当时产生了巨大的震动,而且对后世千年都影响深远,始作俑者就是刘向、刘歆父子俩。
这爷儿俩大概是西汉皇族里除几个皇帝以外最有名的家伙了吧。刘向本名刘更生,字子政,是楚元王刘交(刘邦的同父异母兄弟)的四世孙。咱们知道,汉景帝的时候爆发过“吴楚七国之乱”,当时的楚王是刘戊,因为参与造反,战败后走投无路自杀了,但是景帝顾念着这一国根红苗正,没忍心废藩,就让刘戊的弟弟刘礼继承了王位。刘礼往后又传了四代,到了汉武帝的时候,这一代楚王刘延寿又打算谋反,结果比不上他叔祖爷爷,还没等动手就阴谋败露给砍了脑袋,楚国终于没逃了,还是被灭掉了。
楚国是灭掉了,刘交一系的王子、王孙可还没有死绝,终于出了个才华出众而又忠心耿耿的刘向。汉元帝的时代,刘向出任宗正,也就是皇族事务大臣,汉成帝的时代,又任光禄大夫,也算是副国级别的高官了。后世给刘向戴上的帽子不少,包括经学家、目录学家和文学家,他编写过《别录》《列女传》《战国策》等好几部书,可以算是著作等身的大文豪了。刘歆是刘向的儿子,本身也是强人一个,不光文科成绩好,理科也不含糊,曾经研究过圆周率,还打算重新修订又开始走形了的历法。
这时候,西汉朝已经彻底由儒家一统天下了,汉宣帝还曾经说过:“我家本来的制度,就是霸道和王道掺和着用,怎么能单单鼓吹道德呢?那些儒生喜欢借古讽今,怎么能够重用呢?”可是到他儿子汉元帝的时代,就把老子的话彻底当耳旁风,崇儒崇到了令人匪夷所思的地步。刘向、刘歆父子本身就是大儒,再赶上这一时代风潮,于是刘歆在修订历法的时候,就彻底采用了董仲舒的“三统说”,编成了一部《三统历》,并且获得官方认可,在汉成帝绥和二年(公元前7年)正式开始实施。
刘歆既然这么崇拜董仲舒,本人在当时也算是一代儒家宗师,自然对于本来由阴阳家们推算或者说编造出来的“五德终始说”不大满意——竟然和“三统说”有矛盾,是可忍,孰不可忍——于是他就挖空心思去揪五德学说的漏洞,在老爹刘向曾经基于同样理由搞过的一些研究的基础上,很快,刘歆就打了一个大胜仗,从而彻底埋葬了阴阳家们对官方德性学说仅存的一点点影响力。
汉儒跟孔子之儒、孟子之儒是不同的。孔子曾经说过“近鬼神而远之”,还说“天道遐,人道迩”,遐就是远,迩就是近,意思是上天怎么回事我不打算去研究,我光研究人事儿就得啦。孟子也差不多,他嘴里的天、王道之类词汇都是虚的,从来不去盘根究底。可是到了以董仲舒为代表的汉儒这儿,儒家却吸收了大量方士和阴阳家的论调,开始讲“天人感应”,也开始大范围研究并大规模制造迷信了。刘向、刘歆父子作为董老宗师的徒子徒孙,当然也不能免俗,这爷儿俩都极喜欢“谶纬之学”。
“谶”咱们解释过了,在当时主要是由方士们编造出来的,用语含糊,可以正着理解也可以反着理解,是一种反正怎么说都能勉强说得通的预言;所谓“纬”,就是汉儒附会传统儒家经书所新编的一系列教材,跟“经”书相对,所以叫“纬”。“谶纬之学”,说白了就是拿迷信往儒家理论上去套,从而修正孔夫子的旧话:人道是近,可是天道也不远,夫子您是懒得多说,咱可全都研究明白啦。
有人根据《汉书·五行志》的记载作统计,算出刘向父子所推测的各种天灾人祸、灵异事件以及祥瑞预示,总共有一百八十二件,发表相关理论二百二十六则,是汉代儒生里面玩儿得最欢的,别人就算坐飞机也赶超不了。搁现在说,这俩人就是积年的老神棍,要再多拉几个门徒就能发展成邪教。那么这样的父子俩,怎么可能不痴迷五行、五德之类的言论呢?就算类似言论跟董老宗师的训示有矛盾,他们也会尽量去加以修订,而不会一棍子把五行、五德彻底打翻在地的。
所以刘歆不是直接判定邹衍和他的徒子徒孙们全都错了、“五德终始说”全面破产,而是拼了命地在故纸堆里狂翻,外加拼了命地列算式推演,非得挖出根儿来。“五德终始说”哪一点有问题,只要修订了那一点,就能让五德、三统两种学说完美地融合为一体,而不是像当年汉武帝的纯行政命令那样,硬生生把两种学说给扯到一块儿去。
其实算起来,突破口大概刘向早就已经找到了,但最终完善这一套全新的融合理论的,还得算是刘歆。原来,他们爷儿俩在苦研《易经》的时候,猛然间发现了一句“帝出于震”,是越琢磨越不对劲儿。你想啊,阴阳家们都说第一代人主是黄帝,论德性也是从黄帝开始论,可是根据五行学说,黄帝的位置是在中央,属土,而八卦里的震位则指的是东方,属木,这不矛盾吗?于是刘向父子赶紧又去翻董仲舒的著作,在字里行间,终于发现了问题的症结所在——原来是阴阳家们搞错了,董老宗师可始终都没错,只是没说清楚而已。
他们推算出来,原来“帝出于震”的“帝”并不是指黄帝,而是指的伏羲,因为伏羲一向是位于东方的,所以“包羲(伏羲)氏始受木德”。
刘歆经过长时间的钻研以后,给出的最终结论是,“五德终始说”理论上是对的,但在具体研究上却研究岔了——你看吧,果然相关天道之事,还得咱们儒生来讲,阴阳家们学艺不精,摸着了门儿却走错了道儿。
首先,德性该从伏羲开始算,而不是从黄帝开始算,伏羲的时代应该在黄帝之前。其次,邹衍说德性是“五行相胜”,也就是说五德的排序从来是后一个德克了前一个德,这从根本上有问题,应该按照董仲舒老宗师说的,“五行相生”,也就是说五德的排序从来是前一个德生出了后一个德来。因为汉宣帝还说“霸道和王道掺和着用”,从汉元帝开始就光说王道了,王道王道,哪能那么血淋淋地一个克一个呢?咱得温柔敦厚一点儿,得和谐一点儿,旧王朝灭亡不是被新王朝给克掉的,而是历史使命终结,自己咽了气的,正统新王朝的诞生,那都是顺应德性而生,根本就不该有暴力。
当然啦,事实就是事实,理论终究是理论,理论总有跟事实不大对付的地方,有些人是顺着事实修改理论,有些人则顺着理论修改事实——刘向父子就属于后一类。他们推算来推算去,还是发现有漏洞,最后只好把张苍的旧说法又给提了出来:秦代不以德治国,而是以严刑峻法治国,所以没有资格算“德”国,只能叫“闰统”。闰就是额外多出来的,比如闰年、闰月,所以秦朝是额外多出来的,计算五德轮替,不能算到它头上。
再者说了,按照“三统说”,正统王朝就该定十一月、十二月或者一月为正月,秦朝却偏偏定十月为正月,不正说明它不正统吗?
于是基于这三点认识,刘歆完成了一本名叫《世经》的书,把邹衍和董仲舒的理论框架都摆上去,然后合而为一,重新设计出一个更为恢宏的德性世系表。在这个表里,伏羲是当仁不让的第一位,他上承还没有建国的钻木取火的燧人氏,应该算是木德;炎帝承接伏羲,木生火,于是炎帝就是火德(他还顺便敲定了炎帝就是神农氏);接下来火生土,黄帝就是土德;少昊以金德承土。按照这种规律往下一路推演过去,颛顼帝以水德承金,帝喾木德承水,唐尧火德、虞舜土德、夏禹金德、成汤水德,到了周武王的时候,水生木,于是周代就是木德。秦代忽略不计,那么汉朝直接继承的是周代,木生火,汉朝理所应当该是火德嘛(准确地说,秦并没有忽略不计,但级别比其他朝代低了一等)。
你瞧瞧,这么一来,当年高祖皇帝斩白蛇起义的事儿就彻底明戏了,这才是上天最准确的预兆啊。汉朝是火德,所以刘邦是“赤帝子”,严丝合缝,理论和“事实”绝对一一对应,毫厘不爽。刘歆的“新五德学说”,就此热腾腾出笼。
当然,刘歆这一套花样也并不是毫无漏洞的,比方说董老宗师曾说商朝“正白统”,那就该是金德,周朝“正赤统”,那就该是火德,新王朝即汉朝“正黑统”,那就该是水德,怎么到刘歆这儿变成了商朝水德、周朝木德、汉朝火德了呢?原来他干脆把三统的颜色和五德的颜色给拆分了开来。后来有本叫《春秋感精符》的纬书里就解释得很清楚——
周朝以木德称王,火是木之子,所以用火的赤色;商朝以水德称王,金是水之母,所以用金的白色;夏朝以金德称王,水是金之子,所以用水的黑色……
好嘛,三统和五德这一混搭,问题搞得更复杂也更混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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