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梦馆》全本 作者:黎奺酒
内容简介
以梦为生的食梦馆中,一个无人知其来历高深莫测的馆主,一个为报仇却失了记忆的探梦人。四桩生意接连上门,垂垂老矣的稳婆,落魄被人追杀的画皮师,天真无邪的姑娘,鹣鲽情深的未婚夫婿。有人为了心安求驱梦,有人为寻找求延梦。四桩生意连成一张阴谋织起的大网,当你踏入食梦馆那一刻起,你便既是收网人又是网中人。
正文预览
食梦馆
作者:黎奺酒
内容简介
以梦为生的食梦馆中,一个无人知其来历高深莫测的馆主,一个为报仇却失了记忆的探梦人。四桩生意接连上门,垂垂老矣的稳婆,落魄被人追杀的画皮师,天真无邪的姑娘,鹣鲽情深的未婚夫婿。有人为了心安求驱梦,有人为寻找求延梦。四桩生意连成一张阴谋织起的大网,当你踏入食梦馆那一刻起,你便既是收网人又是网中人。
第一章 花嫁亡人至(1)
燕子横飞水清浅,春雨淅沥桃花浓。
春归巷黑瓦白墙的房屋鳞次栉比一溜儿过去,最末端的是一座三进三出的大宅子。宅子漆红描黑两扇敞开的大门正中间,挂着一块黑底红字的桃木雕花匾额,上笔法遒劲写着迟府两个大字。匾额正中央不偏不倚挂着一个大红的花球,院内仆从喜气洋洋来回奔走着,有缠绵欢快的喜乐声飘了出来,皆说明迟家今日有喜事。
一双白底黑面绘着祥云花纹的皂靴自春归巷口的青石板上徐徐而来,踩着积水停在迟府门前。红盖绘着白桃花的竹骨伞微微抬起,伞下露出一双狭长的眸子,目光落在大门正中央匾额迟府两个大字上。
那人左手握着伞柄,右手托着一个小巧精致的朱红雕花香炉,有袅袅的熏香自香炉里飘出来,将那双清亮的眸子氤氲的有几分模糊。那人盯着匾额看了半响,唇角微微勾起一抹笑,红盖竹骨伞略微往下一压,盖住了脸上的笑意,迈开步子朝府内走去。
迟府内,九曲长廊尽头,一座小院前,两株一人高硕大肥美的碧桃红叶绽的正盛,淅淅沥沥的春雨迎头砸下来,枝头上的花朵在雨中微微发颤。
小院二楼敞开的雕花窗棂里蓦的探出来一只白皙的手,指尖轻点间,衣袖拂过的雨水还未落下时,一簇绽的正盛的红桃花便被斜斜送入带着凤冠的发髻里,凤冠上的长流苏因着那人插花的动作细碎荡漾开来,露出下面一张巴掌大的小脸出来。
此人便是迟府的独苗千金迟杳杳,今日乃是她的出阁之日。
“小姐,你今日真好看。”一个身穿藕红色梳着双髻的小丫鬟自迟杳杳身后探出半个脑袋,一脸暖笑。
迟杳杳眉头微微一蹙,有些粗鲁的掀开面前晃荡的流苏架在头顶的凤冠上,双手叉腰,一脸愁苦:“你觉得好看,可你知不知道你家将军现在的脖子都要断了。”
“呸呸呸,哪里断了,明明是连绵不断才是。”那小丫鬟一脸惶恐跺了跺脚,口中念念有词说道着。
一身大红嫁衣的迟杳杳晃了晃脖颈,扶着旁侧的柜子一屁股歪在铜镜前的凳子上,有气无力挥挥手:“你去看看迎亲的队伍来了没有?”
“嘻嘻,小姐就这般等不及要嫁了么?”那小丫鬟捂着唇角打趣。
迟杳杳面色敷衍:“恩恩,等不及要嫁了,快去快去。”
那小丫鬟得了吩咐,奔奔跳跳朝门口走了两步,又蓦的折了回来,摊开手掌放在迟杳杳眼前,笑嘻嘻道:“小姐,今日是您大喜的日子,您把双刃刀交给奴婢保管罢。”
迟杳杳放在身侧的手倏忽一紧,顿了顿,才极不情愿自宽袖中掏出一把双刃刀交到那小丫鬟手上。
那小丫鬟抱着双刃刀的胳膊一弯,一脸欢喜朝外走去。
“嗳,嫁人比打仗都累呐。”迟杳杳似一只软脚虾米,软软趴在梳妆台上,凤冠上的长流苏垂了下来,在她面前来回晃荡着,她撇了撇嘴,百无聊赖的开始背起了《孙子兵法》。
“进而不可御者,冲其虚也;退而不可追者,速而不可及也……”
躲在檐下避雨的春燕不知因何缘故,蓦地凄厉嘶鸣一声,扑棱棱冒雨飞走了。正昏昏欲睡的迟杳杳身子猛地一颤,蓦的察觉前院从昨日起便不曾断过的乐声不知何时停了。
她迅速起身,刚走了两步脚下一个跄踉,幸得扶住旁侧的雕花屏风才未摔下去。迟杳杳眉头一皱,嘶啦一声将过长的裙摆撕下,而后身手敏捷从窗棂上翻了下去。
春雨淅沥,薄雾冥冥。
大红锦缎高悬树梢,一身大红喜服的迟杳杳踉跄朝前走着,青石板上横七竖八躺着府里的仆从,有雨水自他们身下蜿蜒而过,猩红一片。
迟杳杳放在身侧的手青筋暴起,一张涂了艳红口胭的唇死死抿成一条直线,黑沉沉的眉眼似一块千年寒冰,有层层叠叠的恨意随着水雾腾了起来。
花枝微颤间,蓦的有凌厉的长剑划破雨水自身后袭来,迟杳杳眸光一凌,下意识去摸袖中那把从不离身的双刃刀,触手之处却只余滑凉的朱红灯笼锦缎。
镶着六十四颗南海珍珠的凤冠重重砸在雨水里,如墨的长发四散开来。迟杳杳堪堪避过那致命一击。重重雨幕里,数十个手持长剑的黑衣人并排而立,有殷红的血珠顺着他们的剑尖滴答滴答坠了下来。
“谁派你们来的?” 迟杳杳冷着一脸木然站在那里,有血珠顺着她放在身后的右手指尖迅速滑落,砸在青石板的水涡里,晕染出一派猩红。
那群黑衣人看着迟杳杳的目光犹如在看一具尸体,待迟杳杳话必,皆纷纷举剑齐齐朝她攻来,一招一式,皆是毙命的杀招。迟杳杳血色尽失的唇角勾起一抹嗜血的笑容,正欲赤手空拳接招时,鼻翼间蓦的蹿过来一抹寡淡的熏香,而后便有细碎的铜铃声响起。
须臾间,围在迟早早周身的黑衣人如被人提线操纵的木偶一般,举着长剑的手堪堪定在原地,他们的额头上不断有雨滴滑下,身子却半分都动弹不得。
一个红白相间的身影逐渐逼近,耳畔的铜铃声愈发清脆起来。迟杳杳的双目却突然疲倦的厉害。窸窣的哐当声过后,她周身的黑衣人挨个儿倒了下去。迟杳杳强撑着眼皮想去看那人是何模样,却有一只大掌先一步置在他头顶,语气温柔:“傻姑娘,困了便睡罢,睡醒之后一切都会好的。”
你…… 是谁?迟杳杳抖着唇角,涌至唇边的话还未问出口,眼皮已不受控制堪堪落了下来。在暗色来袭前,她只堪堪看到那人右手手掌上托着一个朱红色的小巧雕花香炉,有袅袅的熏香自香炉里飘了出来,攀上红盖竹骨伞上画的一枝瘦骨白桃花。
袅袅烟雨中,一派潋滟之色。
第一章 花嫁亡人至(2)
天光熹微,暖风习习,拂过院里的翠竹,窸窣作响。
迟杳杳再度醒来时,入眼便是一顶淡紫色的纱帐,纱帐上以彩线绣着五彩纷飞的蝶,与她在迟家房里的那顶一模一样,迟杳杳面色一阵怔愣。空气中有淡淡的熏香袅袅漂浮着,味道却陌生的厉害,迟杳杳呼吸蓦的一窒,有大片大片的殷红色迅速涌了上来,生生挤走了她眼底的迷茫之色。
迟杳杳似猛地回过神来一般,一个鲤鱼打挺自床上坐了起来,却意外牵动了胳膊上的伤口,眉头微皱间,她这才注意到自己虽然照旧穿着喜服,但胳膊上却多了一道白纱,纱上透着一股清淡的药香味。
“醒了。”有慵懒的男声蓦的响起,迟杳杳猛地转头,这才发现不远处的软榻上,逆光侧卧着一个绿衣男子。那男子头束白玉簪,跷着二郎腿,腿上放着一个黑底红面的话本子,话本子外侧画着一个衣衫半褪的红衣美人,美人旁侧以金粉写着《风华录》三个大字。
《风华录》据传是花楼名妓朝雾所做,书中所载的乃是朝雾与恩客之间的闺房趣事。迟杳杳虽然常年征战在外,但从军中将士口中也曾听闻过此书。此时那男子低眉垂目,捧着《风华录》看的颇为入神,即便在跟迟杳杳说话,目光却分毫未从那书上挪开。
若是一般女子遇到此番境况,定然会羞愤有加,但迟杳杳常年以男子自居,与军中一帮糙老爷们厮混惯了,此番竟丝毫未曾觉得那男子当着她的面看《风华录》有何不妥。
昏睡前的记忆再度来袭,迟杳杳瞳孔蓦的一缩,一把掀开锦被赤脚自床上走了下来:“救命之恩,来日再报。”话罢,一把扯下腰间刻着迟字的白玉玦放在男子身侧的案几上,朝外走去。
“你知道你的仇人是谁么?”那男子漫不经心抬首看着迟杳杳的背影。
迟杳杳脚下一顿:“不知道,但是我会去找。”
“等你找到的时候,说不定那人都老死了。”男子纤长的手指翻动着书页,唇畔勾起一抹笑,“留在这里帮我做四桩生意,每做成一桩,我便告诉一条灭你满门凶手的线索。”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迟杳杳侧过头,一脸不确定看着那男子。
那男子将膝头的《风华录》合起来,冲着迟杳杳招招手:“过来我告诉你。”
迟杳杳整个人似不受控制一般,慢慢朝他走过去,在他身侧站定。那男子乌眉入鬓,潋滟红唇微掀:“这世上只有我不想知道的,而没有我不知道的。”
“天佑三年春分,尧州首富迟家,夫人诞下一女,取名为杳。天佑四年春分,其女周岁宴上,抓周取了乌眉剑。同日夜里,迟夫人花氏死于沉珂。迟老爷悲悸不已,听从游方道士之言,将其女之名改为杳杳。天佑十一年,迟老爷举家南迁至布衣巷与布衣士子比邻而居……”
“你所说的稍加打听便可知晓。”迟杳杳漆黑的瞳仁定定看着何遇。
“周岁宴上,众人只知迟家小姐抓的是一柄乌眉剑,却无人知晓那其实是一把双刃刀。迟老爷举家南迁至布衣巷,确实是效仿孟母三迁,只不过他三迁的目的并非是为幼女寻一个好夫子,而是为了方便自身考取功名利禄。”
“你是谁?”迟杳杳的声音里蓦的多了几分急不可耐的惶恐。
“食梦馆馆主,何遇。”何遇高深莫测笑笑,白皙的手掌朝迟杳杳摊开,上置了一颗乌黑的药丸,“你帮我做四桩生意,我告诉你灭你满门凶手的线索,这桩生意,你稳赚不赔。”
“为什么是我?”
“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迟杳杳的目光自何遇的脸上移到他掌心的药丸上,顿了顿,一把抓过药丸塞入嘴里:“成交。”
“嗳……”何遇眸光一颤,正欲言语,迟杳杳的身子却先一步软软跌了下去,他无奈扶了扶额角,“傻姑娘,这么心急做什么?”
回答他的则是迟杳杳悠长的呼吸声,何遇眼里闪过一丝无可奈何,盯着迟杳杳的侧脸怔愣瞧了半响,这才将目光手回来,拾起被撞落在地上的《风华录》重新放在膝头,眸色认真翻看着。
窗外的日光一寸寸斜移,自雕花窗棂偷偷探了进来,落在何遇墨绿的衣袍上,星星点点的光晕中,皆是说不出来温润和煦。
“你名唤迟早早,是我食梦馆的探梦人,不记得过往,是因跌入夏之祭池塘里摔坏了脑袋。”修长的白皙的指尖将《风华录》最后一页翻完之后,何遇这才抬起头,眸色平淡对上梨木案几后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还有什么想问的?”
迟早早歪着脑袋,目光自何遇身上旋了一圈,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睛平静于何遇对视着:“我可以相信你么?”
何遇眸子里倏忽闪过一丝诧然,轻轻颌首。
迟早早乌黑的眼珠滴溜溜盯着何遇转了一圈,何遇被她看的有些不自在,正欲言语,迟早早已先一步乖巧摇了摇头脑袋:“唔,那我没什么想问的。”
原本何遇以为清醒之后忘了过去的迟杳杳会问很多问题,却未曾想她竟然只问了这一个,倒颇让他有些吃惊。
自那日之后,迟杳杳似乎也接受了她名唤迟早早,是食梦馆里探梦人的身份。何遇也逐渐放下心来,带着她在食梦馆的几个院落里转了一圈,嘱咐了她一些食梦馆的禁忌之外,便以要研究新的香料为由,将迟早早撵出了自己的院子,放任她一个人在偌大的食梦馆自生自灭。
在何遇惜字如金的言语中,迟早早对食梦馆也知晓了个大概。
食梦馆,以梦为生,可助人延长美梦,亦可帮人消除噩梦。酬金是客人的两滴血,外加一段梦境。消除噩梦需付一段美梦,延长美梦需付一段噩梦。酬金的选取视客人所求梦境的难易程度,由探梦人索取。
初始几天,没了何遇的管束,迟早早整个人在食梦馆里四处乱窜,折花摘果,捕蝶喂鱼,过得好不快活。可又过了几天后,她把能折腾的挨个儿折腾个遍之后,顿时觉得有些兴致索然。
这偌大的食梦馆内,除了她同何遇之外,她愣是没找到第三个活物。开始几日,迟早早想说话了,便去何遇炼香的院子里,坐在石凳上,絮絮叨叨同何遇报备她这一日干了什么。可说了几日,也不见何遇回应,她也不好腆着脸再去,索性自个儿蹲在院子里的花树下,搜肠刮肚将自己那所剩无几的墨汁搅和一番,变着法儿的“问候”何遇。
问候了整整一天之后,夜里口干舌燥的迟早早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时,蓦的嗅到隔壁院里飘来的寡淡熏香时,目光落在窗外那一株在夜露里怯生生垂着头的玉兰花时,乌黑的眸子滴溜一转,心头登时便有了主意。
第一章 花嫁亡人至(3)
第二日,天气暖然,惠风和畅。
食梦馆内,西南角的一处乌黑木门前,两株粗壮的柳树似两个忠心耿耿的护卫笔直矗立着,无声守护着身后一所被爬山虎萦绕的已经看不出原来是何模样的院落。
一身大红百褶裙的迟早早从左侧那株柳树后瑟缩着探出一个小脑袋,飞快朝四周打量一番,又用鼻子使劲嗅了嗅。确定周遭没有何遇的身影跟气味之后,这才迅速撸起袖子,撩起裙摆在腰间打了个结,手脚灵活攀着柳树朝上爬。
爬到与院墙差不多高度时,迟早早伸手一只手将攀附在匾额上的爬上护扒拉开,待看清楚匾额上的字时,脸上的表情一时有些古怪。
“春之期。”迟早早抱着树杈子神情有些呆滞。
半月前,何遇带她四处在食梦馆里逛时,当时曾来过这里,但却并未带她进去过。当时何遇原本手已放在门柩上,顿了顿,又缓缓收了回来,只挥了挥袖子,面色平静迈开步子:“这里没什么好看的,不必进去了。”
当时迟早早虽然有些狐疑,但也并未往深处想。直到半月前,她无聊的实在受不了了,去找何遇说话时,人还未走到何遇院门口,远远便看到何遇步履匆促出了院子。何遇自从开始炼香后,整日把自己关在房里,从未出来过。
再加上何遇向来是喜怒不形的人,那日迟早早却难得破天荒在他脸色看到了急切之意。心下一时狐疑,便一路尾随在何遇身后,一直跟到了这里。眼睁睁看着何遇进去之后,迟早早也犹豫了许久,要不要跟进去,但又怕恰好撞到何遇。
纠结许久之后,最终鉴于何遇气场太过强大,迟早早很惜命的认知后,迟早早很没骨气的怂了,只一步三回头的回了自己的院子。
迟早早的院子就在何遇院子旁侧,平日何遇在院子炼香,熏香便常常飘了过去。只有在那个时候,在偌大的食梦馆里,迟早早内心才有一点慰藉——好歹还有一个跟我一样喘气的活人在。
但是那日何遇进了院子之后,迟早早整整有三日都未曾闻到何遇院子里飘过来的熏香了。等到第四天,迟早早都已经准备要杀进那个院子里去找何遇时,却又闻到了隔壁熟悉的熏香。一颗惶恐不安的心,这才坠了地。坠地之后没过几日,又在无聊的都要长蘑菇的境遇里,生生被好奇心挠的直痒痒。
“这个春之期,听着也不像是能去外面的门呐?”那日迟早早闻到隔壁熟悉的熏香后,也意外在厨房看到一堆新鲜的食材。那时她就笃定何遇消失那三日,一定是从这个院子里去了外面。可此时看着匾额上三个春之期的瘦金大字时,她一时又有些不确定了。
迟早早纠结时,紫苏鱼,冰糖葫芦,豆子粥……一大堆吃食挨个儿在她脑子里走马关花过了一遍,迟早早有些回味的砸吧了一下嘴,伸手重重拍了一下树干,在柳树颤巍巍晃了晃时,雄赳赳气昂昂:“不管了,先进去再说。”
话罢,手脚麻利翻过院墙,就着院内一株枝丫粗壮的梨树迅速翻了下来。
院内,目之所及皆是熙熙攘攘的繁花,殷红如血的碧桃红叶花、纯白盛雪的梨花、似绽非绽的垂丝海棠……迟早早叫上名字的叫不上名字的这里都有。
沿着院内溜达了一圈,去外面的门没找到,迟早早反倒被各种花粉呛的几欲窒息。捂着鼻子打了好几个喷嚏,脸上也痒的厉害,正欲腾出手去挠,胳膊却猛地被人攥住。何遇那张千年寒冰的脸蓦的在她面前放大,迟早早脑袋一缩,嚅动着唇角还未来得及解释,人已被他粗鲁的扯了出去。
“不想要你那张脸就使劲挠。”一身绛红宽袖锦袍的何遇双手拢在胸前倚在柳树上,戴着白玉扳指的大拇指有一搭没一搭敲着手中的朱红雕花香炉,一张冷若冰霜的脸在袅袅的熏香里看起来格外瘆人。
指尖已碰到颊边的迟早早闻言一个哆嗦,尽管脸上痒的厉害,可还是堪堪将手垂了下去:“我只是,只是……”话到此处她睫毛上已染了水珠,“你整天把自己关在屋子里鼓捣你那些香料,这空荡荡的食梦馆里又没有人陪我玩。”
“所以你想去外面。”何遇纤长的手指挑起香炉耳翼上的大红流苏,漫步经心把玩着问,“早早,你忘了自己是怎么没了记忆的么?”
“忘了。”迟早早将头埋低了几分。
何遇水红的唇角一掀,哂笑:“翻春之期院墙的时候摔坏了脑袋。”
迟早早脸上的神色一怔,蓦的仰头怒吼:“你上次明明说是跌入夏之祭的池塘里撞到了脑袋。”
“奥,口误而已。”何遇把玩着流苏的手一顿,面色如常瞥了她一眼,“春之期,夏之祭,秋之礼,冬之信,这四个院子里皆是各时令的鲜花。”说到此处时,何遇略微顿了顿,目光落在迟早早脸上,睫毛倾覆,“上次在夏之祭摔坏了脑袋毁了容貌的教训,还不够么?”
明明是平淡无奇的声音,可落在迟早早耳朵里却多了几丝不怒自威的意味。迟早早下意识扶上左脸上突兀盘旋着的狰狞疤痕,皮肤接触间一派温热,却独独少了隔开的那一抹微凉。迟早早手上的动作猛地一顿,迅速抬起袖子遮住自己大半个侧脸,小心赔笑:“那个老板,我……”话还未曾说完,手上蓦的一沉,垂首便见何遇将自己从不离手的朱红雕花香炉塞到她手上。
“你是个姑娘家,便该有姑娘家的样子。”何遇眉头微皱,十指翻飞间,迟早早腰间打着结的裙摆便坠了下去,砸在她月白绣了大红桃花的鞋上。
“捧好我的香炉,它可比你贵重多了。”何遇斜睨了一眼,正拼命垂着脑袋的迟早早,不由轻声呵斥,“地上有银子么?”
“不是,老板,我……我是怕……”
“难得还有你怕的东西。”何遇唇角微勾,有些意味深长瞥了她一眼,“不过是一道疤痕罢了,看久了就习惯了。”
迟早早霍然抬首,一双湿漉漉的眸子诧然看向何遇,捧着香炉的手指不安的蜷缩一下,嚅动着唇角正欲言语,青天白日的天空蓦的便有暗色来袭。须臾间,原本的亮光已被暗色悉数吞噬了个干净。
身后春之期匾额旁两盏茜红色竹骨灯腾的一声盈起亮光,迟早早身子一个抖擞,尖叫一声下意识扑进何遇怀里。
何遇眉头微微皱了皱,侧过头看了一眼悬在檐角上无风而响的铜铃,朝后退了两步,扶住迟早早的身子:“有客人来了,你去门口将人迎去尘梦馆。”
第一章 花嫁亡人至(4)
暗夜泼墨浓,茜灯红烛影。
一身大红罗裙的迟早早提着一盏绯红色八角灯笼,顺着青石小径朝前走,每走过一个院子,她便会仰着头去看檐角上悬挂的铜铃方向,继而辨认自己接下来要走的方向。
刚刚何遇告诉迟早早,顺着檐角铜铃悬挂的方向走,便能走到门口。接到客人之后,再按照檐下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分别悬挂的四盏茜红色竹骨灯笼中唯一亮的那一盏的方向走,灯笼所指引尽头便是尘梦馆。
迟早早寻到七个檐铃时,原本无风自响的铜铃声蓦的全停了下来。她还并未接到客人,是以周遭引路的灯盏也并未燃起来,四周黑的厉害,亦安静的厉害,天地间似乎唯余她形单影只一人,及她手上那一盏萤火之光了。
夜风似有若无的轻拂而过,吹的迟早早遍体生寒。她不安的咽了咽口水,抬起灯笼正欲朝四周照照,迎面劈头砸下来一个触感冰凉的条状,她呀了一声,迅速朝后退了两步。脚下一崴,手上松松垮垮的八角灯笼登时坠了地。
“我的灯笼……”迟早早伸手刚将灯笼拾起来,有急促敲门声蓦的响了起来。不过须臾间,便有亮光自她头顶砸下来。目之所及,两列粗壮的柳树伫立在青石板两侧,上悬着一溜儿绯色竹骨灯盏,柳树尽头是一扇紧闭的乌黑楠木门,此刻那扇门正从外面被人敲的急促作响。
迟早早伸手抹一把头上的虚汗,提着灯笼快步走了过去,刚行至门口,那扇门咯吱一声便自行打开了。猛地有劲风自门外吹了过来,风中夹杂着淡淡的花香,跑得有些急的迟早早重重打了几个喷嚏。
“阿嚏……真是对不住。”迟早早隔着面纱揉了揉自己的鼻尖,笑笑去看来的客人。
那客人站在门外的台阶上,一身素色衣裙,微微佝偻着腰,苍苍的白发上零星插着几支廉价的艳色珠花。她颤巍巍站在那里,一方帕子掩在脸上重重咳嗽着。
白发簪花君莫笑。看到这老妪第一眼时,迟早早不知为何,心头蓦的蹿起这句诗来。
那老妪移开帕子,抬起一双浑浊的眼,歉然看着迟早早笑笑:“我身子不好,还望姑娘见谅。”
看到这老妪移开帕子后那张沟壑纵横的脸时,迟早早不自觉摸了摸自己脸上的面纱。面纱下,一道突兀的疤痕从迟早早眉骨处一直蜿蜒到下颚,似一条狰狞的蜈蚣盘旋在她左侧脸上。
“是我这张陋容吓到姑娘了。”那老妪见迟早早一副怔愣的模样,忙不迭扯过帕子将脸掩上。
迟早早这才回过神来:“婆婆您多虑,来,里面请。”说话间,她甚至还伸手去扶那老妪,却被那老妪灵活的避开,虽说她咳的厉害,可步伐间却是走的极为稳妥。
见状迟早早也不再坚持,待那老妪进来之后,正欲掩门时,这才发现刚才那老妪带过来的一盏闪着亮光的素色灯笼还搁在门外的台阶上。
迟早早握着门柩的手一顿,快步跃了出去,吹熄了里面的蜡烛,这才拍着手返身回去将乌黑楠木门重重掩上。
食梦馆匾额旁的两盏朱红灯笼在店门被关上那一瞬迅速熄灭了去。有飒飒夜风拂过,将搁在台阶上的灯笼吹的翻了个面,堪堪露出三个鎏金大字—闻人府。
迟早早提着灯笼将那老妪引至尘梦馆时,何遇正斜斜歪在红木太师椅上,单手撑着头,另外一只手有一搭没一搭敲着怀中的朱红雕花小香炉。
那老妪颤巍巍扶着门柩进来,低低唤了声:“馆主。”在看到何遇轻轻颌首之后,才小心翼翼在何遇对面落了座。
“天寒地冬,喝盅酒水暖暖身子罢。”何遇抬眸漫不经心扫了一眼,正欲落座的迟早早登时蹭的一下站了起来。目光在屋内迅速环视一圈,快步走到何遇身侧的红泥小火炉旁,撸起袖子探出手正欲去提火炉上酒壶的把手时,手背重重被人拍了一下。
迟早早下意识一缩,一方素白的帕子锦帕便飘飘然落了下来。迟早早撇了撇嘴,捻起那方帕子放在酒壶把手上,拎起来径自倒了两盅酒水,挨个儿推了过去,正欲将酒壶放回红泥小火炉上时,面前冷不丁便多了一个酒盅。她愕然抬首,只来得及看到何遇半个寡淡的侧脸。
得了何遇的默许,迟早早一脸欢喜给自己斟了一盅酒水,重新在何遇身侧落了座。那老妪颤巍巍捧着酒盅,凑在鼻尖轻轻嗅了嗅,才送到唇畔轻轻抿了一口:“绿蚁酒。”
迟早早对品酒之事一窍不通,此刻捧着酒盅只觉鼻翼间清香醇馥,尾净余长,想来这酒定然是上品。迟早早一脸小心翼翼捧着酒盅,轻轻抿了一口,旁侧的何遇冷不丁开口:“不知眉芜姑娘,想求什么梦?”
“咳咳……”迟早早听到何遇这般称呼那老妪,一个岔气被口中的酒水呛的直咳嗽,“咳咳……老板,你眼花了罢,这明明……是个婆婆啊!”
在听到迟早早那句“这明明是个婆婆”时,眉芜捏着酒盅的手蓦的用力一攥,旋即又迅速放开,眉眼低垂:“眉芜此番前来想销掉一段噩梦。”
“食梦馆的规矩你可知道?”
“客人两滴血,销噩梦则需付出一段美梦做酬金。延长美梦,则需一段噩梦做酬金。”眉芜放下酒盅,捂着帕子又不轻不重咳了两声。
“至于酬金,则由探梦人按照客人所求之事难易程度来选取。”何遇又神色慵懒加了一句。
“敢问馆主,那段作为酬金的美梦,日后我可还记得?”眉芜身子微微前倾,问这话时,一双浑浊的眼里难得有了急切之意。
何遇白皙纤长的手指把握着手中天青色绘着瘦骨桃花的酒盅:“你将它作为酬金付给食梦馆之后,无论记得与否,它都与你再无干系。”
眉芜垂首坐在那里,反复呢喃:“忘了也好,忘了也好。”
一脸懵懂的迟早早还未弄明白,坐在她对面的眉芜蓦的身子一歪,已然倒在桌上昏睡过去。
何遇施施然起身,自袖中掏出一枚银针,轻轻刺入眉芜指尖,登时便有殷红的血珠溢了出来。何遇掀开自己从不离手的朱红雕花香炉,接了两滴血,而后将香炉盖好递到迟早早面前:“拿着它。”
“老……老板……”迟早早抬眸怯生生看着何遇,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
何遇端着香炉的手朝迟早早跟前又近了一步:“早早,你是我食梦馆的探梦人。”
食梦馆内的灯笼骤然全熄灭了去,檐角还在晃荡的铜制檐铃也蓦的停了下来,好似一切都定格下来了。仿佛世间,唯独只剩下如墨夜空中骤然飘起的雪沫子了。
第一章 花嫁亡人至(5)
四周黑的厉害,也静的厉害,唯余呜咽的风声呼啸而过。
捧着雕花香炉的迟早早煽动着鼻翼轻轻嗅了嗅,顺着熟悉的熏香味,往左侧靠了靠了,单手一抻便准确无误抓到了一块儿柔滑的锦缎:“老板,这是什么地方?怎么这么黑?”
“眉芜的噩梦之源。”暗色里的何遇微微皱了皱眉头,他向来不喜欢别人靠他太近,正欲往旁侧挪一挪,攥住他袖角的手微微用力,迟早早吸溜着鼻子问,“可现在四周这么黑,我们怎么才能准确销掉她的噩梦?”
“酬金中的两滴血会带我们去客人所求之源。”
“可……”
“等。”迟早早还想再问些什么,却被何遇迅速截断。何遇欲将被人攥住的袖角抽出来,刚微微用力却被人使劲攥紧。一番拉锯战之后,他索性双手拢在袖子里,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样站在那里。
四周风声愈发凌冽起来,迟早早捧着香炉的手倒还暖和,周身却冷的厉害,索性又大刺刺朝何遇身侧偎了偎。微微耷拉着眼皮的何遇眸光里闪过一丝不悦之色,正欲言语,萦绕的暗色却在慢慢散去,周遭的景物也逐渐露出轮廊来。
待暗色散尽时,迟早早才发现他们二人此时正站在一座宅子前。他们身前是两个硕大的石狮子,石狮子后面是十二级两尺宽的台阶,台阶上是两扇乌黑描着红漆的雕花府门,府门正上方的匾额上写着花府两个大字。
“老板,我们……现在要进去吗?”暗色散尽之后,天空骤然又开始飘起雪沫子,迟早早忍不住缩了缩脖颈。
何遇似变戏法一般,手腕翻飞间,他们二人头顶便多了一把红盖绘着白色桃花的伞,他神色寡淡瞥了一眼迟早早手上沉寂的香炉:“时辰未到。”
迟早早撇了撇嘴,也不敢出声反驳,只仰着头,去看伞面上那一朵瘦骨伶仃的白桃花,有雪沫子落在伞面上,不过片刻便积了薄薄一层。
“嘚嘚嘚嘚”有马蹄声远远传来,正盯着伞上雪沫子的迟早早迅速转过头,便见长街尽头急驶过来一辆素色马车。那马车在走到花府门前,赶车的小厮手中的缰绳猛地一勒,狂奔的马嘶鸣一声迅速停了下来。
从马车上跳下来一个身穿褐色短衫,头戴皂帽的小厮,那小厮手脚麻利从马上跳了下来,长臂一伸粗鲁的从车里又拽出来了一个身材臃肿的中年妇人,那妇女被那小厮猛地拽了下来,身子朝前一个踉跄,立刻甩起手上的帕子掐着嗓子骂:“催什么催,赶着去投胎啊!”
“刘婶子,我们夫人都已经见红了,求求您快些罢。”那小厮一脸急切,就差没跪下给那妇人磕头了。
那妇人帕子一甩,一手叉腰,一脸市侩模样:“提前说好啊,我刘稳婆接生向来便是脚不沾地的,今夜你们花府这般粗鲁的将我请来接生,我……”
“祖宗,姑奶奶,只要您今夜保我们夫人母子平安,您就是我们花府的大恩人,我们公子早早就备好了酬金在府内候着您。”
“嗯,既然如此,那便快些走罢。”一听酬金二字,那妇人脸上登时盈上明晃晃的贪婪之色,帕子一甩便步履匆促朝府内走去。
那妇人经过迟早早跟前,迟早早鼻翼煽动间,猛地打了好几个喷嚏。她揉了揉鼻尖,狐疑转过头去看何遇:“她身上的香味,我莫名觉得有些熟悉。”
何遇不置可否,微微垂眸见迟早早手上沉寂已久的香炉突然腾起袅袅的烟雾时,才一把拽过迟早早的胳膊:“跟上他们。”
灯火通明的花府内,丫鬟小厮步履匆促来回穿梭着。何遇拽着迟早早的胳膊亦步亦趋跟在小厮与刘稳婆身后,却无一人能看到他们。
那小厮带着刘稳婆七拐八拐之后,终是在一所清幽的小院前停下了脚步。
院内烛火高悬,一个约莫二十出头,身穿灰白色暗纹长袍的年轻男子面色焦虑来回走着,看见小厮与刘稳婆时,面上闪过一丝喜色,快步走了过来:“刘婶子,我夫人就全仰仗您了。”
“花公子,您言重了。”刘稳婆面上堆起谄笑,手中的帕子一甩。
“嗳,这不是……”接刘稳婆的小厮满头大汉凑了过来,正欲说话,刘稳婆已扭着腰快步掀开门口的厚重帘子进了产房。
站在那里原本一脸喜色的年轻男子,面上的笑蓦得一凝,在那小厮凑过来欲言语时,不耐烦的挥了挥袖子,又面色焦虑的在院子里来回走动着。
“老板,这产房重地,您看我们……”在产房的雕花房门将将要掩上时,迟早早口中的话刚说了一半,被人猛地从身后推了一把,她身子一个踉跄,整个人便直直朝产房内扑进去。
迟早早愕然回首,一身绛红色锦袍,头戴白玉冠的何遇手持红盖竹骨伞长身玉立站在檐下,眉眼冷然看着她:“早早,你是我食梦馆的探梦人。”
“可是老板,我……”迟早早嚅动着唇角,话刚说到一半,身后的雕花房门重重掩上,挡了何遇那张寒冰似的脸,也阻了她后半句求救的话。
眼见着求救无门,一脸愁苦的迟早早搂了搂怀中的雕花香炉立在门口,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虽说她是食梦馆的探梦人,但她没了记忆,她自己也不晓得自己在客人的梦境里该干什么,偏偏何遇也从未告诉过她。原本她以为依着何遇的性子,定然是遇到事情时,才会同她讲个仔细,未曾想现在何遇什么都不同她讲,就这么直接将她推了进来。
眼见掐丝镂空雕花屏风内有人影晃动,且时不时夹杂着女人声嘶力竭的尖叫声同刘稳婆谄媚的鼓舞声。迟早早有些无奈的摸了摸鼻尖,秉持着“既来之则安之”的心态,索性选了离屏风较近的一个地方落了座。单手撑着下颚,目光自屋内旋了一圈,这才落到怀中抱着的雕花香炉上。直到此时,她才注意到,手中的香炉不知何时已腾起了袅袅的白雾,有寡淡的熏香轻轻扑了过来,落在鼻翼间皆竟隐隐与刚才她在花府门前闻到的那抹香味别无二致。
第二章 熏香破迷局(1)
迟早早百无聊赖坐了好一会儿,渐渐有困意涌了上来,神思正溃散时,屏风内蓦的传来一声重物坠地声。她将合未合的眼皮登时便撑了起来,揉了揉有些惺忪的睡眼,迟早早这才发现屏风内原本晃动的人影此时却皆没了动作,甚至连声音都未曾有半分。
她心下微微狐疑,刚刚起身,屏风内蓦的传来一声惊呼声,旋即便有人影晃动着起身凑了过去。接着便有女人声嘶力竭的尖叫声响了起来,有婆子面色慌张自屏风内连滚带爬出来,步履踉跄着朝门口的方向去。
“这不是我的孩子……这不是我的孩子,说,你……你把我的孩子藏到哪里去了?你说……”有妇人微弱的哭声夹杂着质问声响起来。
迟早早狐疑将头从屏风外将头探了进去,屏风内一身穿纯白亵衣鬓边带汗的妇人死死拽住刘稳婆的衣袖,面色愤然:“这不是我的孩子,不是……”
“夫人,这真是您的孩子啊!”刘稳婆一脸为难看着那妇人。身后有一个小丫鬟似乎被吓傻了,一脸呆愣看着那妇人,机械似的低声附和,“夫人,那就是您刚生下的孩子,您刚才生下来的就是死胎。”
顺着那小丫鬟的目光看过去,迟早早这才注意到那妇人身侧放着一个刚出来的婴孩,只是那婴孩脸色乌青,僵硬的躺在襁褓里,是一个死婴。
守在院外的男子步履生风进来,在看到那死婴时,高大的身子微微晃了晃,一张如玉的脸上一派灰败之色。他怔愣站了片刻,才携着袖角在眼角抹了抹,踉跄着身子走到床前将那夫人搂在怀中低声劝慰。
原本一脸癫狂的妇人,此刻也如一只温顺的猫,窝在那男子的怀中,死死攥住那男子的前襟,只瞪着一双红肿如兔子的眼睛,默然淌着泪。见此情景,迟早早也无心再看下去,正欲转身离开时,却蓦的听到了一声婴孩的啼哭声。
“相公,你有没有听到我们孩子的哭声?”迟早早以为是自己幻听,正朝前走,原本伏头痛哭的妇人猛地抬首,面色殷勤的四处寻找着。
扶着妇人的那男子脸上闪过一丝诧然,还未曾言语,旁侧的刘稳婆先一步低声劝慰:“夫人可是幻听了。”
“奴婢明明看见夫人诞下的是一个死婴。”站在刘稳婆身后的小丫鬟微微垂首,面无表情说道。
“住嘴。”那男子面上闪过一丝怒色,随即又拉住正欲下床的妇人,将其搂在怀里,温声软语哄劝着。
迟早早目光一愣,原本朝门外走的脚下微微打了个飘儿,便要朝那雕花梨木的床榻走去,冷不防却有一只大掌搭上了她的胳膊,她抬首间便撞进了何遇那双意味深长的眸子里。
冷风烈烈,侵人入骨。檐下的八角竹骨灯被夜风吹拂的来回打着飘,橘黄色的光影来回荡着自空中落下来,砸在何遇一身绛红色锦袍上。
“为什么?”迟早早站在何遇半步开外,瞪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看着他。刚才何遇将她拽去屋外时,迟早早明明看到他朝雕花梨木的床榻处看了一眼。
“我们此番只为销除眉芜的噩梦。”何遇将手中的白色狐裘披在迟早早身上,白皙的十指上下翻飞间,已在迟早早脖颈间挽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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