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启人》【全本】艾米·亭特拉

《重启人》全本 作者:艾米·亭特拉

内容简介

五年前,十二岁的女孩瑞恩·康纳利胸口中了三枪;178分钟后,她在太平间醒来,成为一个重启人,代号一七八。由于她是死亡时间最长的人,所以也是HARC机构里速度、力量、自愈力最强的。她执行任务效率惊人,冷酷无情。当瑞恩十七岁的时候,她遇到了男孩卡伦·雷耶斯,代号二十二,是全队最弱小、最接近人类的重启人,他对任何事物都有着自己的看法,并不被他人所左右,是个身体脆弱但精神顽强的人。瑞恩在试图将卡伦训练成杀人机器的同时,慢慢被卡伦身上丰沛而纯净的人性感染,两个本不该相爱的人却对彼此产生了深深的感情。可是组织对瑞恩下达了命令,如果卡伦无法达到合格士兵的标准,瑞恩就必须亲手处死他。要想继续生存下去,瑞恩势必面临重重抉择,权衡生命、自由与爱,究竟该如何选择?

正文预览

重启人
作者:艾米·亭特拉
内容简介
五年前,十二岁的女孩瑞恩康纳利胸口中了三枪;178分钟后,她在太平间醒来,成为一个重启人,代号一七八。由于她是死亡时间最长的人,所以也是HARC机构里速度、力量、自愈力最强的。她执行任务效率惊人,冷酷无情。 当瑞恩十七岁的时候,她遇到了男孩卡伦雷耶斯,代号二十二,是全队最弱小、最接近人类的重启人,他对任何事物都有着自己的看法,并不被他人所左右,是个身体脆弱但精神顽强的人。 瑞恩在试图将卡伦训练成杀人机器的同时,慢慢被卡伦身上丰沛而纯净的人性感染,两个本不该相爱的人却对彼此产生了深深的感情。 可是组织对瑞恩下达了命令,如果卡伦无法达到合格士兵的标准,瑞恩就必须亲手处死他。要想继续生存下去,瑞恩势必面临重重抉择,权衡生命、自由与爱,究竟该如何选择?

第一章
他们总是会尖叫。
我的“任务目标”滑进泥巴时正在哀号,接着猛力地转头看我有没有追上她。
有。
她的双脚踩在坚实的地面上,拔腿全力冲刺。我的脚飞掠过地面追逐她,我的短腿轻易就赶上了惊慌想要逃跑的她。
我使劲拉她的手臂,她摔到地上。在她急忙想站起来的时候,嘴里发出的声音像是动物,而不是人类。
我讨厌尖叫声。
我从腰带中取下两副手铐,铐住她的手腕和脚踝。
“不,不,不,不。”她哽咽地说,这时我正把链条扣到她的手铐上,“不是我做的。”
我把链条绕在手上,不理会她说的话,拉她站起来,拖到街上,经过旁边那些毁坏的小木屋。
“不是我!我没杀人啊!”她的动作变得激烈,几乎快要抽筋了,于是我转过身瞪着她。
“你的身上还有一些人性吧?”她问,然后伸长脖子看我手腕上那道条形码上方的数字。
她愣住了。她的目光从印在我皮肤上的数字——178——移到我的脸上,然后又发出另一阵尖叫。
不。我身上没有残余的人性。
我带她到运输飞船,把她丢进去和她的其他同伴一起,这期间的尖叫声完全没停过。我一踏进去,金属栅栏就哐啷降下,可是她没有试图冲过去逃跑。她扑到后面另外两个流着血的人类背后。
远离我。
我转过身,眼睛扫视着贫民区。荒凉的泥土路在我面前延伸,旁边散布着简陋建造的木头房子。其中一栋向左倾斜得很严重,我还以为只要一阵微风吹来可能就会倒塌。
“瑞恩一七八号。”我一边说一边调整,让头盔上的镜头对着前方,“任务完成。”
“协助汤姆四十五号,”通讯器另一端的声音下令,“正在达拉斯街上追逐。快要接近缅因街街角。”
我踩到泥土路上,转进一条巷子,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垃圾腐臭的气味,浓厚到我想要从眼前逃走。我深深吸进一口气,然后屏住呼吸,试着隔绝贫民区的味道。
四十五号在我巷口前方铺设的路上呼啸而过,他的黑色裤子扯破了,拍打着他那双细瘦的腿。在他后方留下了一道液体的痕迹,我猜是血。
我冲到街上,飞快地越过他,靴子踏地发出的声音让我们前面那个人类转过头来。这个人没有尖叫。
还没。
他在不平坦的路上绊了一下,一把刀从他的手中掉落,滑过路面。我的距离够近,听见了他扑向刀子时惊慌的呼吸声。我伸手抓他,但是他猛然起身,突然转过来用刀划过我的肚子。
我往后跳,血从我的腹部细细流下,人类的嘴唇扬起,变成一副得意的笑容,好像这是一场胜利。
我克制住翻白眼的冲动。
四十五号扑向那个健壮的男人,两个人都倒在地上。我没有训练过四十五号,这点很明显。他很草率、很冲动,动作只比人类快一点而已。
在我插手之前,大块头就抓住了四十五号的脖子,用手掌推动他的头盔,然后把刀子直接插进男孩的额头。我退开,看着四十五号嘴里发出咯咯声,从大块头的手中滑落。他摔到地上的时候,那双明亮的金色眼睛也变得空洞无神。
人类仓促起身,高兴地跳了几下,还发出欢呼的声音:“哈!你有什么招啊,金发妞?”
我调整通讯器,不理会那个人类想激怒我而讲的难听话,“瑞恩一七八号回报,四十五号倒下。”一听见我的号码,大块头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
“继续任务。”通讯器传来的声音很冷淡,一点也不感兴趣。
我盯着大块头,想等他跑起来。然后我会踢断他的腿,让他那副得意的表情一脸砸在地上。
我迅速瞄了一下四十五号。
我想他很痛苦。
大块头转身跑离我,不结实的手臂尽力摆动着。我看着他跑,忍住没笑出来。我会让他领先一点。
追逐是我最爱的部分。
我跳过四十五号的尸体,那个人类回头看着我逼近他。我抓住他的上衣,然后他就闷哼了一声跌倒,脸直接撞向地面。他焦急地撑着沙砾地面想起身,可是已经来不及了。我一只脚用力踩在他的背上,同时抽出手铐,扣住他的脚踝。
当然,他也尖叫了起来。
“瑞恩一七八号回报,四十五号的任务现在完成了。”
“回到运输飞船。”我耳朵里的声音说。
我用一条皮带绑住大块头的手腕,拉紧到他痛得大喊,然后用力把他拖到汤姆四十五号的尸体旁。他是个很年轻的孩子,十四岁左右,才刚完成训练。我用皮带绑住他的手腕时,刻意避开不看他那双空洞的眼睛。
我使劲拉着他们经过贫民区那些可怜兮兮的小木屋,回到了运输飞船。我的伤口已经愈合,腹部的血也已经结成硬块。我把大块头推进后方关着其他人类的暗房,他们只要看到我,就全都畏缩了起来。
我转身前往另一艘飞船,半路暂停下来,拔出汤姆四十五号头上的刀子。门打开了,一群重启人从座位抬起头,眼神立刻略过我,停在四十五号身上。
我不理会那阵说“我应该可以救得了他”的讨厌声音,然后小心地把他放在地板上。我迅速扫视飞船里,找到我最近训练出来的新人玛莉一三五号,她在位子上系好了安全带。我打量她,看看是否有受伤的迹象,结果没发现什么。她撑过了第一次单人任务,但我也没预料她不会活下来。
她的目光从我身上移向四十五号,然后又移回来。在我们训练的过程中,她几乎都很沉默,所以我认识她的程度就和她第一天接受我训练的时候差不多,不过我想她脸上的表情应该是感谢。我的受训者存活率最高。
我把刀子递给飞船的人员,他则对我露出怜悯的表情。勒伯是我唯一能够忍受的守卫。从这方面而言,他是我唯一能够忍受的人类。
我坐进黑色无窗的飞船里面其中一张小椅子,一边系安全带,一边往后靠。我偷瞄了其他重启人一眼,他们全都悲伤地看着四十五号。其中一个甚至还擦着脸上的泪水,同时也让血和泥土抹上了脸颊。
号码较低的通常都会哭,四十五号大概也会哭。他在重生之前只死了四十五分钟。再生之前死亡的时间愈少,残存的人性就愈多。
我死了一百七十八分钟。
我没哭。
勒伯走到运输飞船前方,扶着门口的边缘往里面看。
“好了。”他对驾驶飞船的守卫说。他拉上门,接着我就听见锁扣上的声音。我们离开地面,勒伯也坐到位子上。
我闭上眼睛,直到感觉运输飞船猛一拉之后落地。重启人安静地依序走到屋顶上,我跟在最后面,克制着看四十五号最后一眼的冲动。
我加入队伍,脱掉长袖黑色上衣,露出一件薄薄的白色汗衫。我把上衣甩到肩膀,张开双腿,伸展双臂,像是要试着飞起来的样子,冷空气让我的皮肤感到刺痒。
我曾见过一个重启人飞起来。他张开双臂从一栋十五层楼高的建筑跳下,摔在地上,然后试着拖动破碎的身体寻求自由。他移动了大约两英尺,他们就对他的头开了一枪。
一个闻起来有汗臭和烟味的人类守卫迅速轻拍着我搜身。他克制自己不要露出厌恶的表情,我则是转头看着贫民区那些违建的矮房子。守卫都很不喜欢碰我。我猜他们是抛硬币决定由谁来做这件差事。
他的头猛往门口一点,然后双手在裤子上摩擦,好像可以把死亡的气味弄掉。
没用的,我试过了。
一个守卫开着门让我进去。机构最上方的楼层全都是职员办公室,而我在黑暗的楼梯间往下跑了好几层,最后停在八楼,这里是重启人的区域。下面还有两层楼是重启人可以定期进入的,不过再往下,大部分就是我很少去的医学研究室。他们会不定期检查我们,但那个地方主要是用来研究人类的疾病的。毕竟重启人是不会生病的。
我对门口的守卫举起条形码,他扫描之后就点了点头。我沿着走廊前进,靴子在混凝土地面上发出极轻微的声音。在我这一区的女孩全都睡了,或是假装睡着。我能透过玻璃墙看进每个房间。隐私是人类的权利,重启人并不拥有。一个房间两位女孩,各有一张靠着两侧墙壁的双人床。两个人的床脚边都有一个衣橱,房间后面则是共享的一个柜子——这就是我们称为家的地方。
我停在自己的房间前,等着守卫喊叫楼上的某个人为我开门。房门在晚上锁起来之后,就只有人类可以打开。
门滑开了,我走进去时,艾薇在她的床上翻身。最近几个星期她睡得不多,每次我完成任务回来的时候,她似乎总是醒着。
她那双重启人的绿色大眼在黑暗中闪着光芒,然后扬起眉毛,用表情问我任务的情况。熄灯之后是禁止说话的。
我一只手比出四根指头,另一只手比出五根,接着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她皱缩着脸,露出我再也无法展现的情绪,于是我转过头,松开头盔的系带。我把头盔放在衣橱上,还有摄影机和通讯器也是,接着就脱掉衣服。我迅速换上运动服——我很冷,一直都很冷——然后爬上小床。
艾薇五十六号那张漂亮的脸孔仍然因为悲伤而皱缩着,而我翻过身看着墙壁,觉得很不自在。虽然从我们十三岁开始到现在已经当了四年的室友,可是我从来都不习惯她像人类一样明显地流露情绪。
我闭上眼睛,可是人类尖叫的声音在我的脑子里阵阵回响。
我讨厌那种声音。他们的尖叫就是我的尖叫。我记得成为重启人醒来时的第一件事,就是刺耳的喊叫声在墙壁之间回荡,也在我的耳朵里嗡嗡作响。当时我想:是哪个白痴在乱叫?
结果是我。我就像个刚从戒毒所出来两天的毒虫一样乱吼乱叫。
真是丢脸。我一直很骄傲自己能够在任何场合都保持安静。即便在大人失控的时候,我还能够冷静地站在那里。
可是当十二岁的我胸口中了三颗子弹,经过一百七十八分钟之后,在医院的太平间醒来,我尖叫了。
他们在我的手腕印上条形码、编号、人名——瑞恩·康纳利,那些时刻我在尖叫。他们把我锁进牢房,带我到运输飞船,让我和其他刚复活的孩子一起排队,那些时刻我在尖叫。我不停地尖叫,直到抵达人类发展与重整公司——简称“HARC机构”——他们告诉我,尖叫就是死路一条,表现得像人类的小孩一样就是死路一条,不服从就是死路一条。
然后我就安静了。

第二章
“你觉得这次会有帅哥吗?”艾薇问话时,我正在把黑色上衣扎进裤子里。
“你不是觉得七十二号很帅吗?”我转过身对她露出觉得很有趣的表情。她喜欢我这样。
“算是个浑蛋吧。”她说。
“同意。”
“我觉得我们真的饥渴好一阵子了。”
我绑好靴子的鞋带,心里真的感到很有趣。每隔六周就会有新的重启人抵达,很多人都想趁机找到新的约会对象。
虽然我们不允许约会,不过刚来的第一天,他们就在女性手臂上注入避孕芯片,这表示他们知道没办法强制实行这个规定。
对我来说,新的重启人只等于新的训练周期即将展开。我是不约会的。
我们房间的门锁发出咔哒声,每天早上七点都会这样,接着透明的门就滑开了。艾薇走出去,在等待时把她的褐色长发盘成了一个结。她常在早上等我,这样我们就可以一起去餐厅。我猜这算是朋友之间会做的事吧。我见过别的女孩这么做,所以我也顺其自然。
我在走廊上加入她一起,而站在门外的那个苍白的人类一看到我就往后退开。她把手上的一叠衣服抱近胸口,等着我们离开,这样才能把东西丢到我们的床上。没有任何在HARC工作的人类想和我一起进入狭窄封闭的空间。
艾薇和我在走廊移动,眼睛盯着前方。人类建造了玻璃墙,这样他们就能看见我们的一举一动。重启人则会尽量给彼此一点隐私。早晨的走廊上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低语声以及空调系统轻微的嗡嗡声。
餐厅在下一层楼,要穿过一对红色大门,上面写着“内有危险”的警语。我们走进去,里面白得刺眼,只有其中一道墙的上半部是透明玻璃。HARC的人就守在另一边,待在架设于玻璃的枪支后方。
大部分的重启人都已经到了,好几百个坐在长桌旁的塑胶小圆椅上。一排排的明亮眼睛在苍白皮肤的衬托之下闪烁着,看起来就像每张桌子都有一道连接的光点。空气中弥漫着死亡的气息,大部分进来的人类都会皱起鼻子。我几乎不再注意那种味道了。
艾薇不会和我一起吃。我们一拿到食物,她就带着餐盘到六十号以下的桌子,而我则坐在一二〇号以上的桌子。最接近我号码的只有雨果,他是一五〇号。
我坐下时,玛莉一三五号对我点了点头,其他少数几个也是,不过死亡超过一百二十分钟的重启人可不以社交技巧著名。大家几乎没怎么谈话。但室内的其他地方都很吵,餐厅里都是重启人聊天的声音。
我咬了一口培根,这时餐厅末端的红色大门打开了,有个守卫大步走了进来,后面跟着菜鸟。我数了数,共有十四个。听说人类正在研究一种防止复活的疫苗。看起来他们似乎还没成功。
他们之中没有大人。超过二十岁的重启人只要一复活就会被杀。当然前提是他们会复活,可是这种情况并不常见。
“他们不对劲。”有个老师这么回答,当时我的问题是他们为什么要杀掉大人,“孩子还没完全到那种程度,可是成年人……他们不对劲。”
就算隔了一段距离,我还是看得见有些菜鸟在发抖。他们的年纪从十一二岁到较大的青少年都有,不过散发出来的恐惧都一样。他们复活到现在一定还不到一个月,而其中大部分甚至要经过更久的时间,才能够接受自己发生了什么事。他们会被安置在家乡附近医院里的拘留处,花几个星期的时间调整,直到HARC指派他们到某个城市。我们会和普通人类一样变老,所以小于十一岁的重启人会先拘留起来,直到达到可以利用的年纪。
虽然我只在拘留处待了几天,不过那是成为重启人的过程中最难熬的部分之一。他们留置我们的房间并不差,就是我现在住处的缩小版而已,然而惊恐的感觉会一直持续,使人心力交瘁。我们全都知道要是自己死了,很有可能会复活(在贫民区几乎是一定会这样),但这件事情还是很可怕,至少一开始是。等到震惊的感受逐渐消退,训练也通过了,我就发现自己当重启人比当人类还好。
复活只是对于KDH病毒一种不同的反应。KDH会杀死大部分的人,不过对某些人而言——年轻或强壮的——病毒的效果就不一样了。一些“幸运儿”会复活过来,KDH病毒让身体在死亡之后再生,变得更强壮、更有力量。
不过也会变得更冷血、更无情。人类说,就是变成我们以前的样子,只是更为邪恶。因此大部分的人都宁愿真正死掉,也不想当可以再生的“幸运儿”。
守卫命令菜鸟们坐下。他们全都迅速照做,因为他们都知道,不遵守命令就会脑袋中枪。
然后守卫匆忙离开,把大门重重甩上。就算是冷酷的守卫也不想同时和这么多重启人在一起。
室内立刻充斥着说笑和扭打声,不过我把注意力移回到早餐上。我唯一感兴趣的菜鸟只有我接下来要训练的新人,可是我们要到明天才会配对。九十几号的重启人则喜欢马上教训他们。重启人复原的速度很快,所以我不觉得菜鸟被找麻烦会有什么问题。反正现在开始让他们学习坚强也好。
那些九十几号的重启人今天特别粗暴。我把最后一片培根塞进嘴里,这时他们的叫喊声也大到让我觉得烦了。我把餐盘丢到垃圾桶上方,然后走向门口。
一道颜色划过白色地板,发出吱嘎声,停在我的脚边。那是个菜鸟,像个玩具一样被揍倒在光滑的瓷砖上。我的靴子踩在地板上,差点踏到他的头。
血从他的鼻子流出来,一边眼睛底下也出现了瘀青。他细瘦的长腿在地板上摊开,白色薄T恤覆盖着曾经是人类但营养不良的身体。
他的眼珠子颜色和剪短的黑发一样,所以我看不见他的瞳孔。大概曾经是褐色的吧。褐色的眼睛在人死后通常会闪烁出金色光芒,不过我喜欢他那种黑。这和餐厅的白色和其他重启人眼睛的颜色形成了明显的对比。
他在我附近,所以现在没人接近他,不过有人大喊“二十二”,然后就笑了出来。
二十二?那不会是他的号码吧。最近几年以来,我已经很久没见到四十号以下的了。呃,去年有一个三十七号,不过她在一个月内就死了。
我用靴子推推他的手臂,看了他的条形码。卡伦·雷耶斯。二十二号。
我露出讶异的表情。他只死了二十二分钟就复活了,他等于还是人类。我的目光移回他的脸上,看见他的嘴唇展开笑容。为什么他在笑?现在似乎不是笑的时候。
“嗨。”他用手肘撑起自己,“看来他们叫我二十二号。”
“那是你的编号。”我回答。
他笑得更开了。我想要叫他停住。
“我知道。你的呢?”
我拉起袖子,转动手臂,露出178这几个数字。他的眼睛张大,他的笑容也逐渐消失,这让我突然有种满足感。
“你就是一七八号?”他问,然后就跳起来。
就连人类也听说过我。
“对。”我说。
“真的吗?”他迅速地打量着我,又露出了笑容。
我皱眉面对他的质疑,而他笑了出来。
“对不起。我以为你会……我不知道。块头更大一点?”
“我没办法控制自己的身高。”我试着挺直身体拉高一两寸。并不是说这样就会有帮助。他比我高得多,所以我得抬起头看他的眼睛。
他笑着,但我不知道他在笑什么。我的身高很好笑吗?他笑得很开心、很真诚,声音在安静的餐厅里回响着。那种笑声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他的嘴唇弯曲,露出真正的愉悦,他也不该出现在这里。
我往侧面绕过他,想要走开,可是他抓住了我的手腕。有几个重启人倒吸了一口气。没人敢碰我,除了艾薇之外,他们甚至不敢靠近我。
“我没看到你的名字。”他转动我的手臂想要看,完全不觉得这么做很奇怪,“瑞恩。”他读出来,然后放开我,“我叫卡伦,很高兴认识你。”
我往门口走,转过头皱眉看着他。我不知道认识他有什么感觉,但我不会选择高兴这个词。
我最爱菜鸟日了。那天早上稍晚,我和其他教练一起前往体育馆,心里感到阵阵的兴奋。我差一点就笑了。
差一点。
菜鸟们坐在大房间中央光亮的木头地板上,旁边有几块黑色的垫子。原本看着指导员的他们转头望向我们,脸上挂着恐惧紧张的表情。看起来还没有人呕吐。
“别看他们。”曼尼一一九号咆哮着。菜鸟们在这里的前几天就是由他负责看管的。他在我到这里之前就在做这差事了,我猜他是因为只差一分钟就无法当上教练而心里有所怨恨。
所有的菜鸟都把注意力放在曼尼身上,只有二十二号例外,他在转过头之前对我露出奇怪的笑容。
HARC的医疗人员在曼尼后方的墙边站成一排,手里拿着写字夹板,还有一些我根本不知道是什么的设备。今天他们总共有四个人,三男一女,全都穿着和平常一样的实验室白袍。医生和科学家都会出来观察菜鸟们。稍后,他们会把菜鸟带到其中一层医疗区域详细检查。
“欢迎来到罗莎。”曼尼说。他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眉头低皱,好像想要表现出吓人的样子。吓不倒我的。现在不会,当初我十二岁还是菜鸟的时候也没有。
“教练明天会挑选你们,今天他们会先观察。”曼尼继续说。他的声音在体育馆里回响着。这里是个大而空荡的地方,暗白色墙面上有很多血迹。
曼尼开始逐一喊出他们的号码,并为我们指出是哪个人。编号最高的是一二一号,是个年纪较大、身材健壮的少年,大概在还是人类的时候看起来就很吓人了。
HARC偏好号码高一点的。尤其是我。我的身体比大部分人花了更多时间适应变化,所以重生和恢复的速度比机构里任何人都还要快。只有在一切身体机能停止运转的时候,再生才会发挥效用。大脑、心脏、肺部——全部都得先死去,整个过程才会开始。我听说死亡的分钟数算是一种“休息”,身体会在这段时间重组与恢复,做好接下来的准备。休息得愈久,再生的效果就愈好。
今天也是一样。曼尼将菜鸟分组,命令他们开始,让他们有机会表现给我们看。一二一号很快就开始打起来,他的同伴在几分钟之内就被揍得血淋淋。
卡伦二十二号的对手比较矮,年纪也比较小,不过他倒在地上的时间比站着还多。他很笨拙,虽然手长脚长,却永远摆不到他想要的位置。他的动作就像个人类——好像从来就没有再生过。数字较低的家伙恢复得没那么快,而且他们残留有太多人类的情绪了。
在人类刚开始复活的时候,他们说这是“奇迹”。重启人是种解药,可以对付灭绝了大部分人类的病毒。他们比较强壮,动作也比较快,几乎是无敌的。
后来,他们发现重启人并不是原来的人类,而是冷血的、发生了改变的版本,所以就说我们是怪物。人类隔绝重启人,把他们赶出家中,最后还决定唯一的办法是处决掉所有重启人。
重启人开始报复,然而他们寡不敌众,输掉了战争。现在我们成了奴隶。重启人计划是大约二十年前开始的,当时战争才刚结束几年,HARC发现让我们工作比直接处决掉我们更能派上用场。因为我们不会生病,我们需要的食物和水比人类少,我们忍受痛苦的能力比较强。虽然我们也许是怪物,不过比任何一支人类军队都更强壮、更快、更有用。呃,大部分的我们都是这样。不过号码小的重启人容易在任务中丧生,所以训练他们是在浪费时间。我一向都选择号码最高的。
“我猜二十二号能撑六个月。”罗斯一四九号在我身旁说。他的话不多,但我觉得他和我一样喜欢训练新人。把一个害怕、没有用的重启人改造得更棒,这种可能性让我们很兴奋。
“三个月。”雨果反驳。
“好极了。”莉西咕哝着说。她的编号是一二四,是教练之中最低的,所以是最后一个选菜鸟的。二十二号会是她的麻烦。
“要是你好好训练你那些菜鸟,说不定他们的头就不会被砍掉了。”雨果说。雨果两年前是我的学生,当上教练才刚满一年。他已经有了让菜鸟全数存活的完美记录。
“只有一个头被砍掉啦。”莉西一边说,一边用手压着头上的鬈发。
“其他的是被射杀。”我说,“而四十五号是头上被插了一刀。”
“四十五号本来就没有救了。”莉西不屑地说。她瞪着地板,几乎不敢将目光射向我。
“一七八号!”曼尼喊着,示意我过去。
我走到菜鸟们围成的圆圈中央。大部分的人都不敢和我对看。
“有谁自愿?”曼尼问他们。
二十二号的手立刻举起来。只有他。我很好奇要是他知道接下来发生的事,还会不会自愿?
“起来。”曼尼说。
二十二号弹起来,脸上挂着无知的笑容。
“你们断掉的骨头需要五到十分钟复原,这要看个人的恢复时间。”曼尼说。他对我点了点头。
我抓住二十二号的手臂,扭到他背后,接着迅速一推就弄断了。他大叫一声,拉开手臂抱在胸前。菜鸟们的眼睛张得很大,用混合着恐惧和惊奇的眼神看着我。
“试试看打她。”曼尼说。
二十二号抬起头看他,一脸痛苦的表情,“什么?”
“打她。”曼尼又说了一次。
二十二号犹豫地往我走了一步。他无力地对我挥拳,而我往后倾身避开。他痛苦地弯着腰,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啜泣。
“你们不是无敌的,”曼尼说,“我才不在乎你们在还是人类的时候听说过什么。你们会感觉到痛,你们会受伤。而在战场上,五到十分钟内早就人头落地了。”他向其他教练示意,菜鸟们一知道接下来会怎么样,脸色全都垮下来。
教练弄断他们的手臂,骨折的声音在体育馆里回响着。
我一直都不喜欢这项活动,太多尖叫声了。
重点是学习撇开痛苦撑过去。每次骨折都一样痛,差异在于重启人会学习忍受。人类会倒在地上哭喊。重启人不会承认痛苦。
我低头看着二十二号,他已经瘫在地上,痛到脸都皱成了一团。他抬头看着我,而我以为他会大叫。他们通常会在被我弄断手臂之后对我大吼大叫。
“你不会再弄断其他地方了吧?”他问。
“不会,现在不会。”
“噢,所以之后就会是吗?好极了,我真是期待呢。”他皱着脸低头看自己的手臂。
曼尼示意教练回到墙边,然后用手势要菜鸟们到他身边集合。
“你应该起来了。”我对二十二号说。
二十二号毫不在意曼尼怒视的目光,缓缓地起身,用怀疑的表情看着我。
“接下来是我的脚吗?”他问,“下次可不可以先提醒我?例如:‘嘿,我现在要赤手空拳弄断你的骨头了。准备好啊。’”
我后方某个教练轻蔑地哼了一声,然后曼尼就不耐烦地弹了弹手指,“过来这里坐着,二十二号。安静点。”
我回到教练们身边,瞄到二十二号一屁股坐进圆圈里。他还在看我,眼神闪烁着,于是我立刻移开目光。真是个奇怪的菜鸟。
我拿起午餐餐盘,在队伍的最后面又偷瞄了一眼。二十二号就在那里扫视着餐厅。他的目光停在我身上,而我赶紧在他开始挥手时扭过头去。
我把注意力放在柜台后方的人类身上,她正随手把肉排丢到我的餐盘。玻璃柜台的后方排着三个人,两女一男。在HARC,这种差事本来也是重启人做的,不过后来人类开始抱怨工作太少,于是HARC就弄了些工作让他们高兴。不过,他们通常看起来都不太喜欢替重启人服务。
我让他们装满餐盘,然后穿过餐厅,和往常一样坐到雨果的旁边。我把叉子插进完美烹调的肉排,咬了一口。HARC会给重启人的父母消息,说我们在他们的照料下变得好多了(讲得好像那些父母有得选一样)。他们说我们会有用处的。我们可以拥有类似人类的生活。我不知道我们有没有变好,不过肯定是喂得好。虽然重启人可以靠比较少的食物维生,但我们规律进食,吃得好,表现就会更棒。要是不吃东西,我们也会像人类一样变得虚弱、毫无用处。
“我可以坐这里吗?”
我抬起头,看见二十二号站在前方,一只手拿着餐盘。他的白色上衣有血,大概是九十几号其中一个又找到机会欺负他。这种情况通常会持续好几天,直到守卫对骚动厌烦为止。
“六十号以下的都坐那里。”我指着艾薇的桌子说。他们正在说说笑笑,有个男孩夸张地挥舞着手臂。
他转头看他们,“有规定吗?”
我愣住了。有吗?没有,是我们自己开始的。“没有。”我回答。
“那么我可以坐这里吗?”
虽然我想不到拒绝的理由,但还是觉得这样不好。
“好吧。”我迟疑地说。
他一屁股坐在我对面的位子上。好几个一二〇号以上的重启人转头看我,脸上露出困惑和恼怒的表情。玛莉一三五号眯起眼睛,转头把目光从我身上移向二十二号。我不理会。
“如果不是规定,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一边问一边用手比着周围。
“号码接近的比较相像。”我说,然后咬了一口肉排。
“这太蠢了。”
我皱着眉。这才不蠢,这是事实。
“我看不出死了几分钟这种事会影响到个性。”他说。
“那是因为你是二十二号。”
他露出困惑的表情,然后看着自己的肉。他戳刺肉排,好像怕它会跳起来,要是他咬它,也会被反咬一口。他皱起鼻子看着我塞进一大口。
“好吃吗?”他问,“看起来很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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