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道剑》全本 作者:上官鼎
内容简介
1402年,“靖难之变”后的建文帝下落不明,近臣郑洽亦不知所踪。2008年,福建宁德发现皇陵格局之古墓,而当地支提寺中一件云锦袈裟,居然暗藏“九五之尊”玄机。2010年,浙江郑义门村迎接来自自宁德“郑岐村”的旁支认祖归宗,郑岐便是郑洽?历史留白的悬案,经过了六百多年的岁月,真相似乎正一点一滴地呈现江湖之中,朱元璋以毒酒杀尽昔日明教战友,唯军师方冀侥幸得脱;庙堂之上,大将傅友德引剑自刎,幼孙傅翔却为方冀所救;这一老一小,荒山习武,矢志屠龙,却不知不觉间走入“靖难之变”的风暴中心上官鼎,金庸最爱的两位武侠小说家之一,封笔四十六年,政坛归隐,重出江湖,以武侠演绎历史悬疑。于庙堂与江湖之虚实纠葛间,再创新派武侠之巅峰王道。
正文预览
王道剑
作者:上官鼎
内容简介
1402年,靖难之变后的建文帝下落不明,近臣郑洽亦不知所踪。 2008年,福建宁德发现皇陵格局之古墓,而当地支提寺中一件云锦袈裟,居然暗藏九五之尊玄机。 2010年,浙江郑义门村迎接来自自宁德郑岐村的旁支认祖归宗,郑岐便是郑洽?历史留白的悬案,经过了六百多年的岁月,真相似乎正一点一滴地呈现 江湖之中,朱元璋以毒酒杀尽昔日明教战友,唯军师方冀侥幸得脱;庙堂之上,大将傅友德引剑自刎,幼孙傅翔却为方冀所救;这一老一小,荒山习武,矢志屠龙,却不知不觉间走入靖难之变的风暴中心 上官鼎,金庸最爱的两位武侠小说家之一,封笔四十六年,政坛归隐,重出江湖,以武侠演绎历史悬疑。于庙堂与江湖之虚实纠葛间,再创新派武侠之巅峰王道。
序 一 提笔挥舞“王道剑”
徐泓
历史学家
暨南国际大学荣誉教授
刘兆玄教授是我台大同一届的同学,他念化学系,化学系中有好多是我建中同班同学,陈棠华就是其中之一。棠华是我中学时代的挚友,我们常一起聊天、打球。那个时代,理工科的同学大学一毕业、服完兵役就出国去了,从此棠华和我就没再见过面。二○一一年初,接到在美国的老同学的信说棠华突然去世,真没想到这位台大毕业后近五十年未再谋面的老友,就此永别。我对他的记忆一直停留在少年时代,直到去年四月底,兆玄兄找我餐叙,谈起棠华兄,才惊觉我们已从少年变成老年,甚至已经天人永隔。兆玄兄说,棠华在福建宁德创办了一个“新能源科技公司”,生产锂电池等产品,非常成功,并且他与当地人民和政府处得很好,棠华觉得身为海外华人能回到故土,贡献一己之力,好是欣慰。因此,棠华一再希望他去看看,但因为政、学两忙,始终不能成行。棠华兄走后,兆玄兄悲痛之余,就于前年去了宁德,履行他与棠华未践之约。
兆玄兄在宁德认识了一些文史工作者,这几年来他们正热心寻找各种事证,证明靖难之变后,“生死未卜、不知所终”的建文皇帝,其实最后是终老于宁德。宣扬历史名人与乡土关系,是近年来大陆地方政府和民间人士热衷的工作,他们希望以动人的历史故事及历史古迹,吸引国内外游客前来瞻仰、怀古和观光,藉以推展文化创意产业。于是许多历史名人葬身于何处,就成为大家争夺的对象,如陕西人与河南人争黄帝陵的所在,湖北通山、通城人与湖南石门人争李自成死在何处。兆玄兄为宁德文史工作者热爱乡土之情所感动,就想根据他们提供的资料,写一本书来纪念在宁德创业的老友陈棠华。
明朝以来,建文皇帝就是一位大家关怀和同情的皇帝,他即位后,在方孝孺、黄子澄等人的协助下,改革太祖时代的严苛政治,减轻人民的负担,是一位百姓心目中的好皇帝。因此,对比篡位的永乐皇帝来说,建文仁柔,永乐凶残,尤其永乐帝登基之后,对支持建文臣民的大肆残杀,甚至有“瓜蔓抄”之事,怎能让人不对建文皇帝心存怜惜呢?当永乐帝“起帝、后尸于火中”,宣称建文皇帝已死,就没多少人愿意相信,大家都希望建文皇帝没死。于是建文皇帝出亡的消息不胫而走,人多以为永乐帝自己也起了疑心,而有郑和下西洋和胡濙假寻找张三丰之名而秘密“追踪”建文帝之说。
明代相关野史汗牛充栋,万历年间出现的《致身录》、《从亡随笔》等书是其代表,把建文君臣出亡的经过讲得很详细而具体。清顺治初年,浙江学政佥事谷应泰在西湖畔筑室修的《明史纪事本末》,就特立〈建文逊国〉一卷,集各种传说之大成,综述建文君臣出亡,及最后在正统五年回到北京并终老于紫禁城西内。但这个说法不全被其他史家所接受,尤其参与撰写官修《明史》的史家,在清朝统治初定之际,民间又有朱三太子密谋复明的谣言传布,政局还不那么稳定。在这样的氛围中,史臣写到建文帝的下落,当然要力主建文帝自焚而死,并未出亡,为安定人心,避免太多的联想,失国君主或其后裔是不可能隐藏于民间的。可是对于传说中一百数十人跟随建文帝出亡有名有姓的臣子,又不能尽付之子虚乌有,怎么处理确是一大难题。只好在建文帝的〈本纪〉说:“宫中火起,帝不知所终,燕王遣中使出帝、后尸于火中。”却在〈列传〉中补述跟随建文帝出亡臣子的事迹,以“信者存信,疑者存疑”两存其说的方式处理。
史臣在正史中保存随建文帝出亡臣子的史迹,有其苦心,就好像《搜孤救孤》的赵氏孤儿故事,比对《春秋左传》、《国语》,疑点甚多,但司马迁仍以之入《史记》,就是为了不让这样的忠贞事迹失传。兆玄兄选靖难之变和建文君臣事迹为小说的背景,应该不只是宁德之缘,而是身处国族认同混乱、政权轮替、天下动乱的今世,有感于跟随建文帝出亡诸臣,不畏暴君之威迫,冒死随君出亡之忠贞,是有为而发的。兆玄兄以阐扬侠义精神的武侠小说形式,“揭日月而阐幽潜”,彰显先人的侠义忠贞,斥责暴政,向往王者,乃天下皆归往之王道。也许这就是《王道剑》之所以作的缘由。
兆玄兄学的是化学,从事的是大学教学与研究工作,成果斐然,但兆玄兄不只是独善其身的学院派学者,他不厌其烦地承担学术行政工作,先后出任清华大学和东吴大学校长,又不嫌政界的污浊,挺身出任国科会主委和行政院院长之大任。尤其令人佩服的是,兆玄兄退出政坛之后,以古稀之年,不忘其少年初心,重出江湖,再伸“上官鼎”之英气,提笔挥舞“王道剑”,剑光闪闪,气势澎湃。
兆玄兄不学历史,但熟读史书,书中涉及的明初史事,其史学知识,专业史家亦不遑多让。历史武侠小说不同于史学著作,其叙事不受限于史籍记载,可于史书失载或各书记载不一致处着力,作者可以自己丰富的阅历和文学想像,讲述动人的故事。兆玄兄的这本历史武侠巨著《王道剑》正是这样的典型,这是他另一令人佩服之处。
序 二 上官重出,王道再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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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富昌
台湾大学中国文学系教授
兼文学院副院长
封笔近半世纪的上官鼎,近日以新作《王道剑》一书,重出江湖。对沉寂已久的武侠文学界重注新血,实乃武林之福也。
上官鼎出道甚早,高中、大学时期,七年之间,以半职业武侠作家之姿,撰写多部武侠作品,广受好评。因其早慧,兼具国学素养,早年作品文气斐然,格高意远。或写手足之情、朋友之义;或写恩怨纠缠、斗智斗力;或写豪情壮志、悲剧侠情。叙事大多繁而不紊,情节曲折,跌宕起伏,环环相扣。笔下人物,亦皆有血有肉,丰满深刻。大抵说来,其早年作品之结构、布局,乃至叙事手法,大多精采纷陈,深获好评。
上官鼎此次以《王道剑》重出,人生阅历更加丰富,文笔更见老辣,颇有金梁之风。其述江山庙堂,似班马文章;谈佛理之悟,如渡河香象;至于谈侠义与武功,更是锋发韵流,深具巧思。全书以明朝“靖难之役”为历史梗概,透过考古与传说,改造一些历史人物,也创造一群新的武侠类型人物。把真实的历史人物,如朱元璋、傅友德、朱允炆、郑洽、方孝孺、朱棣、道衍、胡濙等,与虚构的传奇人物,如傅翔、郑芸、方冀、完颜道长、明教人物、少林寺僧、丐帮帮众、天竺三尊等,全都放在作者创造的假定艺术情境之中,把历史人物及其故事当成了武侠传奇故事的重要元素,可谓融历史与传奇于一炉。
武侠小说讲武功、言侠义,多为江湖、武林中事,自以想像和传奇为主。《王道剑》则在保持武侠小说的基本特性外,兼讲历史与文化。书中透过历史悬案,彰显人性情操;透过儒家之道与王道之剑,描述豪侠传奇。可谓既纪实,又演史。在历史与传奇之间,虚实相生,真假参半,颇有似实而虚,似虚而实的艺术效果。这类手法,梁羽生、金庸等武侠大家,固已用之,上官鼎新作,运用亦颇自如。看他写史、写侠,亦写儒;写政争、写人性,亦写情操。于史,则考证精详,展示历史的真实和人性的真实;写侠,则刚肠侠骨,跃然纸上;写儒,则风骨独标,正气凛然。笔底生花,颇有语尽而意不尽,意尽而情不尽之妙。
综观本书,举凡灭门(村)、仇杀、流亡、拜师、练武、复出、遇挫、受伤、疗伤、得宝(秘笈)、武林盟主、大功告成(王道无敌)等武侠小说叙事的核心场面,都可得见,写来却不落俗套。至于坠崖不死、武林奇人、异国僧人(边疆恶僧类)、大夫医药等带有叙事功能的情节模式,更是所在多有。上官鼎作品中,喜写聪慧明达,有少壮之气的武林奇葩。《王道剑》承继此一理念,写男女主角傅翔、郑芸,亦皆聪慧颖悟,深有此风。艺术贵在独创,《王道剑》跳出传统格局,于佛、道之外,另以儒家王道谈武林事,更以“王道剑法”强调王霸之别及“超越胜负”的武侠价值观,别出机杼,令人激赏。
总之,《王道剑》既有简练的文笔,巧妙的构思,清晰的叙事和严谨的历史态度,更有作者掩饰不住的热情。此一力作,比之金、梁、古诸人,实不遑多让。
序 三 武侠之梦,江湖之义
郑丰
武侠小说作家
上官鼎先生既是武侠前辈,也是我师大附中的学长。去年十二月初,学长经由家父跟我通了电话,告知他即将出版一本八十多万字武侠小说的大好消息。听闻学长宝刀未老、重出江湖,我这个晚辈兼学妹真是又惊喜又感动,心想老前辈在人世间游戏了一回后,终于“迷途知返”,“重归本业”了。
二月时收到书稿,兴奋极了,花了一周的时间,一鼓作气读完了二十八章、八十八万字。几个感想归纳如下:
历史武侠,完美结合
我一直很欣赏金庸大师在武侠小说中运用大量的历史人物和背景,使故事更具有真实感、厚重感。看了《王道剑》后,不得不承认这是一部将历史和武侠完美结合的上乘之作。靖难之役的史实我们都读过,但是能将当时的各方人马势力、各场大小战争、各般曲折谋略都交代得清清楚楚、翔实精彩,正是《王道剑》的难能可贵之处。
然而历史武侠总不免让人遗憾唏嘘。武侠世界固然可以畅快淋漓、邪不胜正,历史却无法改变,而且往往是正不胜邪。仁善单纯的建文帝注定要失败逃亡,野心勃勃的燕王朱棣注定将夺得帝位,大肆杀戮。人们为何向往武侠,就是因为武侠世界中有公道正义,有天理人心。当武侠遇上真实历史,不管侠客们的武功有多强、内力修为有多深,也扭转不了历史的轨迹。当我读到傅翔和完颜老道联手去刺杀朱棣,竟然失败而归,想起历史的不可改变,不免掩卷长叹,满心沉重和失落。
故事曲折,引人入胜
武侠小说一定要好看。《王道剑》在“好看”这一点上,绝对无可挑剔,能让读者一拿起书便无法放下。情节从头到尾都能抓住读者,悬疑曲折,高潮迭起,几场武林大战更是畅快淋漓,令人逸兴横飞,惊叹不已。
人物精彩,武功离奇
《王道剑》中最让人难忘的人物该是老道士完颜宣明。这老家伙真正可爱,武功高到号称“完颜不败”,却为老不尊,一派天真,行事说话总让人绝倒,比老顽童周伯通少一分胡闹任性,多一分纯真义气。
四个年轻主角各有特色:傅翔正直古板,郑芫天真伶俐,朱泛调皮搞笑,阿茹娜善良多谋,但都比不上完颜老道的别树一帜。他每一出场,就令人满心期待,等着看下一场精彩有趣的对话或对打。其余重要配角如明教军师方冀、浪子锦衣卫章逸、丐帮帮主钱静,以至于历史人物如建文皇帝、燕王朱棣、徐皇后、道衍和尚、胡濙、郑洽等,都各有特色,性格鲜明。难得的是坏人中也有如地尊这等憨直而执着之人,由坚持追求至高武学之境而悟入正道,际遇不可谓不奇特。
上官鼎笔下的人物复杂而多面,成熟而世故,反映出作者丰富的人生历练。同为明教幸存者的方冀和章逸都是热血多智的好汉子,两人间却不免有暗中互疑的时刻;亲如父子的方冀和傅翔也有难言的苦衷:方冀期望弟子加入明教,为振兴明教出一分力,却始终难以启齿明言;傅翔虽明白师父的心意,却也犹疑难决,直到不得不做出决断之时,才毅然入教。人物间的关系错综复杂,不断在亲情、友情、爱情、道义、利害、冲突之间摇摆抉择。这些复杂世故的人际关系,反衬出傅翔和完颜老道之间这场忘年之交的珍贵可爱:他们之间没有利害关系,既不彼此相求,也不互相依赖。这段单纯而真诚的友谊,该是故事中最动人的亮点之一。
《王道剑》中的武功五花八门,让人看得眼花撩乱,目不暇给。不管是“明教十大绝学”、“少林洗髓功”、“少林十八罗汉阵”等传统武功,或是“后发先至”、“生生不息”、“王道剑”、“借力”等新创的武学原理,都让人耳目一新。这些武功不但创意十足,其中更包含着深厚的哲理,发人深省。
上官鼎在《王道剑》中讲述的不只是一段真实的历史,一群活生生的江湖武林人物,各般奇特的武功和习武的境界,其中还含藏着更深一层的东西:那是作者在现代“江湖”中走过一遭后,对人世和生命的深刻领悟和体会。作者在自序中讲述写作缘起,着实令人动容,看得出上官鼎先生乃是真正的性情中人。不管相隔四十年还是五十年,武侠之梦、江湖之义仍在作者的心中汹涌澎湃,从未止息。
愿世间多几位如上官鼎这般的性情中人,多一分“王道”!
自序
上官鼎
很多朋友都知道,“上官鼎”是三个兄弟的共同笔名,他们合作撰写武侠小说的年代大约是一九六○至一九六八年。开始写作时我十七岁,四哥十九岁,六弟才十四岁。
大学毕业后三兄弟相继出国留学,一九六八年便宣告封笔;用武林的话来说,就是“金盆洗手”了。
四十四年后,二○一二年我从台湾到福建宁德访问,一个意外的机缘造就了这部小说的诞生。
先说我为何到宁德。
我在台湾大学化学系时的同学及好友陈棠华先生在福建宁德成立了一个“新能源科技公司”,他和几个同学及朋友生产锂电池及相关的能源产品,做得有声有色。宁德建新厂时他邀我一定要去参访一下,我一口答应了,但一直没有行动,总觉得不急于一时,以后再找个适当的时机去福建时,“顺便”去宁德参观。也不能太怪我,宁德市对一个远在台湾的人来说,很难是专程造访的目的地。
二○一○年底,一个噩耗传来使我伤心万分,棠华竟突然走了,他死于败血症。我悲痛之余想到了未践之约。于是二○一二年我终于到了宁德,看到了棠华和他伙伴们心血凝聚创建的“新能源科技公司”,无论研发、生产、行销、管理……等,在在皆有国际水准,而其企业理念及策略又有中华文化“王道”的精神,给我十分深刻的印象。
经过张毓捷董事长和曾毓群总经理的引介,很意外地见到了宁德几位在地的文史工作者,在王道亨及郑民生等先生的解说下,听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故事:明朝第二个皇帝建文的下落之谜,在宁德有了新的发现。当地的文史工作者进行了极为详尽缜密的文献搜寻,物证、事证,甚至这事件相关者的后代之研究,他们的发现和研究成果令我感到震惊。虽然不敢尽信,但两天之内,我看到了上金贝古墓,看到支提寺载有郑和事迹的明代木刻、明代铸的千尊白铁菩萨、明代的云锦袈裟、袈裟上的五爪金龙;也听到了建文从臣郑洽的故事,以及当地郑岐村到浙江浦江郑义门认祖归宗的新闻……,所有这一切都指向一个结论:靖难之役后,建文皇帝并未死于皇宫大火,他削发为僧出亡东南,落脚于支提寺。一时之间,我脑海中塞进了太多神奇的讯息,有些不知所措。
临别时,王道亨先生拜托我介绍台湾的明史学者到宁德来参与有关建文皇帝的研究工作。我当然乐意推介台湾有兴趣的学者,但是我也很诚恳地告诉他们,我认为外地的历史学者要比他们做得更多更好相当不容易。当地的研究团队已经做了非常多、非常密的搜寻及研究,那些发现与“证据”,做为历史定论的依据而言似有不足,但是对于从事文创来说,已经太丰富了。于是我建议宁德的朋友找些文创的专业进来,好好想如何加值利用这些新出世的资料。
回到台湾,有机会把宁德有关建文皇帝的所见所闻说给几位朋友听,大家听了无不觉得故事曲折迷人,其间为了让故事讲得顺畅,免不了加了个人的想法、推论和解读。终于有一位朋友对我说:“你要找人弄这个故事的文创,何不你自己写一部小说,一部历史武侠小说?”
那是二○一二年夏天的事,十五个月后,这部近九十万字的小说《王道剑》终于在二○一三年十月二十二日的午夜之前完稿了。回想起来,整件事情冥冥之中似都有棠华在指引着发展。
因此,我要将《王道剑》献给棠华,做为对他永恒的纪念。
通常武林中的规矩,如果没有特别重要的理由,“金盆洗手”后重出江湖,将为武林人士所不齿。如今为了纪念我的好朋友──一个义薄云天的生命苦行僧,一个燃烧自己照亮别人的好汉,上官鼎在封笔四十六年之后重出江湖,武林朋友或许能够见谅吧。
第一回 卢村灭门
月黑风高,虽然只是刚过戌时,四野已经一片漆黑,除了远方几点微弱灯光闪烁之外,什么也看不见。
一条小溪蜿蜒流过,溪岸全是人身高的芒草,芒草外是一片茂盛的竹林。溪水潺潺而过,流水声夹着虫蛙的鸣叫声,本应是一片田野的天籁,但是听在岸边草丛中的两个小孩耳中,却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张气氛。
两个孩子一男一女,各持一根竹竿,竿头系着一根细索,正在忙着将两根弯针当作鱼钩绑在索端上。鱼钩装好后,女孩就要抛线到溪中。
那男孩轻声道:“等一下,要先弄鱼饵。”
女孩嗯了一声,有点害羞地道:“蚯蚓好可怕,你帮我弄。”
男孩从怀中摸出了一个小木盒,打开来捏了两条扭动挣扎的蚯蚓伸到女孩面前,女孩压低了嗓子尖叫:“傅翔,你要干什么?”
傅翔压低了笑声道:“芫儿胆小鬼,蚯蚓也怕,早知道就不带你来。”
那芫儿低声道:“你自己也怕,我才来陪你。”
两人坐在草丛里,抛线入溪,开始垂钓。四周静下来,天色似乎更黑了,风渐大,呼呼有些凄厉之音,竹林不时发出竹杆相击之声,增加一些不安的感觉。
两个小孩心蹦蹦跳,目不转睛地盯着水面,没有鱼儿上钓。芫儿有些耐不住了:“傅翔,我要回家。”
傅翔显然不满,但他的声音也有点抖:“说好一定要钓到鱼才回家的,好不容易瞒过了爹娘出来夜钓,那次我看汪大毛半个时辰就钓到好几条。”
芫儿道:“你骗傅伯伯要去方老师家借书夜读,却跑到这里来钓鱼,小心被傅伯伯发现了,又要倒霉……”
泼啦啦一声,傅翔喜叫:“上钩了,你快拉,快拉上来。”
芫儿的“鱼竿”一直抖动,她兴奋地叫:“快帮我,好像是条大鱼……”一面猛将鱼儿拉上来,夜钓的第一个战利品竟然是芫儿钓到的尺把长的白鱼。
芫儿开心极了,马上忘了害怕,从身后草丛中抓起一只竹篓,就把鱼儿放入,又催男孩替她再弄一个鱼饵,这时男孩的钓竿下也有鱼儿上钩了。
两个孩子瞒着家长偷偷出来夜钓,原本悬着一颗心七上八下,黑夜四顾无人,其实都是又兴奋又紧张,这时钓得两条鱼儿,什么担心都没有了,只是兴高采烈地忙着装饵抛线,不亦乐乎。
一个时辰很快就过去,两只竹篓中又多了几条鱼,芫儿抬起头来看了看天,正想说要回家了,忽然指着远方惊声道:“傅翔,你看!傅翔,你看!”
傅翔也发现异样,他站起来,只见远方林子后的天空冒起一片火光,很快就直冲上天,照得天边层云皆染成红色。傅翔大惊叫道:“那是我们的村庄!芫儿,快走!”
他丢了鱼竿,拉着芫儿就要跑,芫儿也吓得发抖,但还记得抓起两只竹篓,把篓中的几条鱼都倒入溪中放生了,然后才跟着傅翔拔腿就跑。
两个孩子沿着溪边快跑,要绕过前方一大片树林才能跑上一条直通村庄的土路,两人心中都知道,火光冲天的那个方向,除了他们的村庄,并无其他人家,是以十分焦急,两人手拉手没命狂奔。
忽然远方传来两声爆响,一长一短,似乎大火烧到了大量易燃物,发生了爆炸。芫儿一惊之下,被脚下蔓草绊倒,由于跑得快,一跤摔得不轻。傅翔赶紧拉起她问道:“有没有摔伤?还能跑吗?”
芫儿忍痛摇头道:“没事,我们快跑!”
两人堪堪跑到林边,傅翔忽然停了下来,以手势要芫儿噤声,侧耳倾听之下,果然听到随风而来的人语声。傅翔拉着芫儿在长草丛中蹲下,仔细分辨远方传来断续的吼叫声:
“……杀无赦……一个不放过……”
“……杀无赦,别让跑了……”
两个孩子面面相觑,芫儿已经吓得哭出来,傅翔忙低声喝道:“芫儿别哭,村里出事了,有人在杀人,我们不能回去了,先……先躲一躲。”
前面就是一片树林,傅翔知道只要躲进去就不易为人发现,他拉着芫儿跑入树林,悄悄躲在树下长草中,一动也不敢动,竖耳仔细辨听。
远方的吆喝声不时传来,入耳心惊。傅翔在芫儿耳边轻声道:“无论发生什么事,我们绝不出声,你用手掩着嘴巴。”
就在此时,他们忽然听到近处的人声,一个鼻音很重的声音发自树林外:“老兄见首不见尾,既然胆敢管咱们的事,又何必躲躲藏藏?”
声音十分清晰,似乎就在不远处,两个孩子心跳如鼓。傅翔悄悄从树枝丛中望出去,只见树林外小溪旁站着两个人,相距数丈。背对溪水的一人宽袍大袖,头顶方巾,似乎是个书生;面对他的那人全身劲装,头戴圆帽,虽处黑暗中,在半天火光下仍隐隐可见其外袍金光闪动。
那文士声音有些沙哑,挥袖道:“上天有好生之德,老夫隐居此地,原无意多管闲事,但你们杀人放火、不留活口,还有人性没有?”
他这一出口,躲在林中的傅翔和芫儿都吓了一跳,两人几乎同声叫道:“方老师!”
原来那声音沙哑的文士,竟然是每天教授两个孩子诗文的方夫子。
方老师原非卢村人,十年前不知从何方云游至此,见村庄四周风景不俗,村人善良勤奋,对读书人尤其热情尊重,就在村中留了下来,平日白天开塾授课,晚上常在茶铺讲古论今,很得村人的敬爱。
傅翔和郑芫的父母也并非土生土长的卢村人。傅翔的祖父傅友仁二十年前带着儿子及家人来到卢村定居,除在卢村兴建宅子,并开设了一个刻印书籍的印坊。十二年前,得孙傅翔,三代单传,却有天伦之乐。五年前祖父过世,父亲继承祖业,亲自在家教授傅翔认字读书。
郑芫的家庭十分简单,只有一个寡母带着她从外县逃荒来到卢村。母亲刚到时贫病交迫,几乎沦为乞丐,村人见其可怜,便将一些食物和旧衣服周济她母女。傅家见她母女长得秀气斯文,虽处穷困却言语有礼,便将一间闲置的茅屋供她们居住。
村民不久就发现芫儿的母亲有一项极为高明的技艺,就是酿酒。这逃荒而来的郑娘子酿造的三种水酒皆香醇可口,远胜村中原有的酒家,好心之辈就劝她若开了酒店,一定生意兴隆,也照顾了母女两人的生计;那郑娘子却十分有见地,她对村人说自己落荒来此,承蒙村人收留照顾,虽然造得一手好酒,那敢自设酒店坏了别人生意,但愿为村中原有几家酒店酿酒,自己赚些生活费用就好。因此村人皆赞郑娘子有情义、有见识。
傅翔和郑芫年龄相仿,傅翔十二岁,郑芫小他一岁半,两人都在三、四年前拜在方夫子的私塾中就读。两人聪明伶俐,最得夫子喜爱。那方老师不但学识佳,更兼精通医理,村中人有病常请夫子把脉处方,夫子并不收取费用。傅翔年纪虽小,却对医道极有兴趣,方夫子见他悟性高,课余便也传授他医药之道。
因此这外来定居的三家人,在村中不但不被排斥,且受村人普遍尊敬,可说相处融洽无间。
且说卢村此夜突遭一批官兵蜂拥而至,先对傅家发动致命攻击,见人就杀,杀完就纵火烧屋,村中有些乡勇见状,或持棍棒救人,或抱水桶救火,也遭一一屠杀。一时之间,全村宛如陷入人间地狱。
这批官兵中夹杂了十几个身穿金黄色官服、胸绣飞鱼的指挥,他们一面施展轻功,快速在村中检视,一面发号施令:“钦犯杀无赦,一个也不放过!”
其中一名锦衣人侵入郑家的茅屋,只见郑家娘子端坐屋中仅有的一张桌边,面色镇定,手中握着一把匕首。锦衣人大吼一声:“傅家的小贼躲在那里?”
郑家娘子并不畏惧,冷冷回答道:“傅家没有小贼,官人你找错人了。”
锦衣人拔剑上前,一面举剑欲砍,一面吼道:“宰了你这贱人,看你说不说?”
忽然他背后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住手!”声音不大,但却充满威严。
锦衣人倏然而止,一面厉声问:“什么人如此大胆?”一面转身就是一剑递出,疾如闪电。他出手蓄意偷袭,杀着隐藏在转身之中,令敌人防不胜防。
岂料那堵在门口的来人只略一闪动,锦衣人长剑落空,定眼一看,只见来者是个年约五旬出头的文士,两手空空,双目盯着自己,有如两道寒光。
那郑家娘子张大了嘴不敢置信,她差一点要叫出“方夫子”,却硬生生咽下了。只见方夫子双掌一错,长袖翻飞,一指点向锦衣人前额,一手拿向锦衣人持剑手腕。锦衣人长剑一抖,连刺对方臂上要穴。
然而整个对招只一照面便已结束,锦衣人大叫一声,长剑已经脱手,额头被方夫子一指点中,立刻倒毙在地。
方老师对郑家娘子一挥手止她发问,急声道:“郑家娘子快从屋后逃出,躲到竹林后的枯井中!”
郑家娘子推开后门,四面虽然杀声震天,但后院竹林却不见半个人影,她连忙沿屋檐下奔到竹林边,果见一口废井,依稀见得井底堆了不少枯枝枯叶,当下无暇细想,纵身跃入。
方夫子跟出,飞快地在井口盖上一块破木板,正要寻些覆盖物,背后破风之声突响,他一回身,只见两名军官持剑对他砍来。
方夫子暗道:“来得正好。”只一侧身,两名军官长剑落空,方夫子已绕到两人背后,他长吸一口气,双掌击在两人背上,只听得两声闷哼,双双喷血倒毙。
方夫子为求速决,出手绝不留情,他将两名军官的外袍扯下,再把尸体堆放在井上,压着嗓子对井下道:“郑家娘子,一时不会有人发现你的,你莫出声,我会再来救你出去。芫儿到那里去了?”
郑娘子在井中叫道:“芫儿不是在夫子处读书吗?”
方老师呵了一声,虽觉奇怪但无暇细思,也不再细问郑娘子,他将两名军官的官服丢在竹林中藏好,然后一长身,便从竹林上跃过,从半空中往下一瞥,只见傅家宅子的前院已在火海之中。
这时几名锦衣人正在傅宅中四处寻人行凶,厅前地上有几个仆人倒毙在血泊中,两个丫鬟被锦衣人按住,正在逼问主人下落。
丫鬟们吓得六神无主,只是不断求饶,也顾不得回答锦衣人的吆喝逼问。锦衣人一时怒起,一刀砍掉一个丫鬟的脑袋,正要砍向第二个,忽然一股刺耳劲风自脑后响起,锦衣人立刻知道有人偷袭,他反身挥刀一挡,一粒小石子当的一声击在刀上,竟然迸起一缕火花,锦衣人手臂竟是一麻。
他又惊又怒,大喝:“什么人胆敢偷袭老子?”
背后并无人答,只听得黑暗中又是一串破空尖啸之声,这锦衣人功力不弱,舞起单刀形成一片刀网,当当数声,石屑横飞,火光四溅,突然一声大叫,他右臂曲池穴上终于还是被石子击中,钢刀落地。
这锦衣人十分了得,左手一捞,身形如弹簧般一弓而起,钢刀已在左手中。他张目四看,除了自己同伴,竟然不见敌人。
这时傅宅厅内又有两名锦衣人如一阵风般快速跃出,其中一人手中提着一个人头,鲜血淋漓,他高举厉声喝道:“钦犯傅某已伏诛,拿皮囊来!”
他随手从一名官兵手中接过皮囊,将人头放入,一挥手指挥下属:“傅某还有一个孩儿,不能放过,快搜!”
就在此时,一条人影如闪电般从后院左侧一棵数丈高的槐树中飞出,直向内院落去,厅前两个锦衣人立刻跃起,想在空中阻截,只见两道剑光在空中交叉划过,那人却突然疾速下坠,落入傅宅后院。
这一手轻身功夫确实精妙之极,而在一瞬之间能将身躯急速下降,此人内功也极惊人。这两个锦衣人功力也不弱,在空中不待势老,两人一左一右也翻滚落入后院。
方老师对傅宅布局显然熟知,他只比两个锦衣人早半步落入后宅,却已在几个房间中飞快转了一圈,待锦衣人跟到,他已如弹丸般飞离傅宅,向庄后加速奔去。
两个锦衣人其中一人叫道:“老黑,你搜小鬼,我追来人……”话声未竭,身形已在空中,然而向四方望去,那里还有来人身影?
这锦衣人立在屋顶上远眺,火光照在他脸上,只见他虬髯深目,竟然不似中土人士。忽然他发现庄后的小丘上似有一条人影一掠而过,快得不可思议,锦衣人一面跃身朝前扑去,一面心中暗惊:“这是什么人?轻功之佳,深不可测,如此人物怎会出现在此时此地?”
锦衣人将轻功施展到十成,奔到小丘顶,极目望过去,只见黑压压的一片树林,林边是片草地,数里之外似乎有条小河流过,但所追之人却不见踪影。
锦衣人倒抽一口凉气,思忖道:“这厮若隐入树林就不好找了……这些年来,中土不少高手我都会过,却不曾见过轻功如此高明的,莫非……”
岂料就在此刻,左边深草丛中一阵簌索声响,一条人影突然窜起,飞快向山丘下奔去,从背影来看,大袖飘飘,不是所追之人是谁?
锦衣人意识到被戏弄的感觉,一怒之下奋力追出,身形有如一道灰线滚滚而前,但前面的方夫子依然潇洒滑行,一跃数丈,在树林边缘时隐时现。其实此时方夫子心中也自暗暗焦虑,芫儿不见踪影,傅翔显然也不在宅内,他们两个小家伙究竟到那里去了?
“今日来此的锦衣卫中,这个色目人是个一流高手,要摆脱他恐不容易,只有尽快下毒手将他废了,才能再回村里去善后……”
渐渐已奔到溪边,这时方夫子突然停身,由极速前进瞬间停下的身形稳若沉岳,他转过身来,大剌剌地面对着急奔而来的锦衣卫。
这正是躲在树林中的傅翔和郑芫大惊看到的场景。芫儿轻声在傅翔耳边说道:“原来方老师是个文武双全的奇人,我们有救了。”
傅翔却忧心地说:“敌人看来是锦衣卫……”
芫儿道:“什么是锦衣卫?呵,那人穿的衣袍当真是金光闪闪。锦衣卫很厉害吗?”
傅翔低声道:“我听爹爹说过,锦衣卫是皇帝手下最可怕的一批侍卫,他们武艺高强,权大势大,嚣张无比,想杀谁就杀谁……”
芫儿颤声道:“他们来咱们这儿要杀谁?杀方老师吗?为什么?”
傅翔的心一直往下沉,他有些预感,但不愿告诉芫儿,正要回答,林子外的两人已动上了手。
在两个孩子眼中,树林外两人的搏斗宛如一片模糊而变化莫测的身影,完全看不清楚谁是方老师,谁是锦衣卫,更不必说他们的招式动作了,但是那种高手决斗时的肃杀之气,仍然强烈地压在两人心上。只见过招中的两人沿着溪边你来我往了一炷香时间,忽然轰的一声,各自跳开。
那锦衣卫唰的一声拔出佩剑,阴森森地对方夫子道:“老兄,亮家伙吧。”
方夫子两掌一错,淡然道:“老夫行走江湖,从不动用家伙,双掌就是家伙。”
那锦衣卫仰天长笑:“好家伙,好家伙,在下不客气了……”他长吸一口真气,剑光一阵跳动,虚实之间寒光已逼向方夫子。
方老师不退反进,双袖拂出,掌藏袖中,内力突然涌出,威势犹在剑招之上。
只见那锦衣卫剑光一转,一连攻出二十七招,招招不离对方要害,变招之快带起一阵呼啸之声。
方老师双掌飘忽,居然掌指并用,招招不离对手执剑手臂及掌背上要穴,无论对方出剑多快,方老师的变招总是恰到好处,逼迫对手换招,竟似后发而先至。
那锦衣卫心生惊震,只见他大吼一声,剑上开始吐出内力,招式慢了下来,剑锋力透对方掌力,一连九剑,方老师左袖唰地被切下一幅青衫。
方老师暗暗心焦,要想速战速决恐怕不易得逞,对手武功高强,看来只有施出必杀绝招,冒险一试。
只见他绕着锦衣人飞快地抢攻起来,那锦衣卫只觉眼前一花,敌人竟然从密布的剑网中欺身而入,近身发出雷霆般的重拳。锦衣卫惊呼一声,长剑改刺为劈,堪堪挡了五招,方夫子脚步如风,忽然从一个不可预测的方位跨到,大吼一声,第六拳重重击向锦衣卫右胸。
锦衣卫大叫一声,收剑向后急退,快如闪电般贴地倒飞出三丈,然后一长身,稳稳站在草地上,这一掠一立,一气呵成,姿势漂亮之极。
方夫子心中有数,对方右胸已经中了自己一拳,虽然倒退得奇快,化去了一部分力道,但他右手使剑必受相当影响。
林子里藏在树丛中的两个孩子紧张得脸庞发烫,双目发赤,见到锦衣卫被打退,芫儿差一点大叫出声,傅翔却低声道:“芫儿,糟了,对方来了帮手。”
芫儿伸头拨枝向外望去,只见数丈外的草坪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头戴银带黑帽的锦衣人,一声不响地站在先前那锦衣人身后数丈,阴恻恻地望着方夫子。
受伤的锦衣人以剑支地,调息片刻后长嘘出一口气,冷冷地道:“鬼蝠虚步加狮吼神拳,原来是明教的高人!”
方老师冷笑不答,双目精光暴射,那里还是在私塾教授经文的文弱模样?
那锦衣卫见方老师不答,忍住怒气厉声道:“在下锦衣指挥佥事马札,奉旨处决钦犯,阁下何人,竟敢横加阻挠,仗的可是明教余孽的势力?”
方夫子冷笑一声,抱拳道:“江湖上久闻‘可兰神剑’马札乃是畏吾儿第一高手,打遍西域无敌手,原来已做了朝廷的爪牙,今日有幸一会,嘿嘿……”
那锦衣指挥佥事在锦衣卫中地位十分尊崇,马札听他嘿嘿两声,强忍住怒气再次好言问道:“阁下分明是明教高手,光明正大报个万儿来吧?”
方老师冷冷道:“明教已被忘恩负义的皇帝老儿出卖,惨遭毒杀殆尽,那里还有什么高手?老夫方冀,遁世埋名原不想惹事。十多年来朝廷捕杀我明教弟兄,汝等助纣为虐,今日我既已出手,倒要问问锦衣卫的大官,洪武十七年神农架顶峰上毒杀我教菁英的惨案,是谁下的毒手?”
方夫子一口气道来,愈说愈激动,到最后问到谁下毒手时已是声色俱厉,怒气冲天。
马札身后那后到的锦衣人此时忽然开口道:“原来明教小诸葛方冀竟逃得不死,佩服,佩服。老夫京城右都指挥使鲁烈。”
此人一开口,夫子方冀哈的一声倒抽一口凉气,暗暗愁思:“加上此人,今日要想全身而退,只怕难上加难。”
方冀不知,这鲁烈原是蒙古人,幼时曾经投身河南嵩山少林寺修佛习艺,尽得少林内家真传,后来又遇机缘,得全真教高人传授独步天下的全真拳剑,以一蒙古人而身兼天下最高明的两家武功之长,年仅三十即名满武林,却不知何时变成了锦衣卫,且已是锦衣卫的二号人物了。
方冀一面暗谋脱身之法,一面哈哈笑道:“天下高手都给朝廷当差了,可惜锦衣卫是个恶名昭彰、凶残邪恶的衙门,当年有人把咱们明教唤作魔教,比起贵司的所作所为来,咱们可真该称为圣教了。”
那鲁烈并不动怒,只冷笑一声,道:“明教弟兄十年前如何被毒害不关老夫的事,今日咱们是来诛杀重大钦犯,方老兄既然亮出了身分,就请便吧!”
言下颇有就此罢手的意思,以方冀落单的形势而言,似乎是个脱身的好机会,岂料他哼了一声,道:“十年前的事,锦衣卫脱不了关系。今日之事,老夫更是不能不管。”其实他心中清楚,今日既已现身,锦衣卫绝无放过自己之理,所谓“请便”,不过是欲擒故纵的老把戏罢了。
他眼前又浮现傅宅主人身首异处的惨状,便朝着两个锦衣卫错掌凝神,冷冷地道:“两个武林败类,一齐上吧?”
只见他身形一变,双掌翻飞而上,竟然同时攻向两个对手。拍向鲁烈胸前的一掌极其飘忽不定,掌中藏指,同时点向鲁烈胸上三个要穴,而击向马札的一拳却如六丁开山,发出噼啪之声。
这种双掌同时出招,所持内力却完全不同的打法,实属天下武林所罕见,乃是方冀毕生苦练而成的绝学,这时陡然施出,配合闪电般的身形步法,显然有意与敌人一招见真章。两个锦衣卫高手同时大惊而退。
方冀既得先机,疾如电光地再次出击,这次左右互换,变成快掌飘向马札而重拳击向鲁烈,只见他身如游龙,左右不同力道的招式汹涌而出,时左时右,有时又变成双掌皆飘忽不定,倏而又换为双拳同时重击。他一人连袭两名高手,竟然一口气攻出七七四十九招,对方除了全力招架,竟无还手的机会。
鲁烈武功高强且见多识广,但是像方冀这样的打法,却是从未见过。他一面出剑如风奋力招架,一面暗将内力提到十成,全部集中到执剑之臂,忽然倒踩阴阳步,暴吼一声:“双剑合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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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他剑尖内力凝聚而吐,有如剑芒陡然疾射,发出嘶嘶之声,划了半个圆圈由圆心一破而出,正是全真剑法中的绝招“守柔抱刚”;鲁烈这一招挥洒而划,流畅而大气凛凛,完全是一派宗师的风范。就在他破圆而出的一刹那,巧妙无比地正好迎上方冀雷霆万钧的一拳,只听得一股低沉而震撼的声音发自拳剑之风相接之处,方冀惊呼一声,飞快地倒退三步,场中攻守之势刹时翻转过来!
马札亦在同时挥剑配合侧攻,凌厉的剑风吹得方冀衣袍乱飘。方冀一急之下,激起胸中一股豪气,闪身横跨,挥袖从完全不可预测的方位攻入马札的内圈,双掌结实地印在马札原已受伤的右胸。
然而,就在马札一声惊吼的同时,鲁烈的剑尖已在方冀左肩上削过,顿时血流如注。
方冀临危不乱,他强忍伤痛,不退反进,乘势一把将右胸两度受掌的马札手上长剑夺下。鲁烈翻手一剑攻到,方冀就在夺剑的同一瞬间突然向后掠出,身形变化之快宛如鬼魅。他一面后掠,手中长剑已经向马札疾掷而出,这一掷不但完全出人意表,而且剑上带着方冀临危而吐的全身内力,只见长剑挟着破空刺耳之声,其势锐不可当。
马札号称“可兰神剑”,乃西土畏吾儿第一高手,半生身经百战,却从未见识过这等方寸之间性命相搏的凶险打法,对方冀掷来之剑万无招架余地,只能拚出全身功力,硬生生把身躯折为两截,只求避过一剑。
此时鲁烈一闪身,疾出手中长剑相救,只听得锵的一声,两剑相交,以鲁烈的功力竟然挡不住方冀这奋力一掷,那掷出的长剑虽偏了一个角度,仍向下激射,插入马札的左腿。
马札十分强悍,拔出腿上长剑,弹身而起,然而就在他仰面弹起的一刹那,村落那边的天空升起两支火焰箭,带着金黄的亮光,在天边曳出流星般的光尾。他压着嗓子道:“村中有变!”
鲁烈不大相信地望着那示警的讯号箭,心想怎么可能有变?转身再看那方冀时,方冀竟已在十丈之外,正以优美无比的身形疾速逃走。
鲁烈对马札叹道:“此人的武功与机智皆为平生仅见,出手时狠辣无情,撤退时绝不犹豫,他的鬼蝠虚步一旦先起步,咱们是追不上了。马老弟,你的伤势?”
马札也叹了口气道:“不妨事,只是……咱们还是先回村里去看看!”
鲁烈不再答话,两人展开轻功向村落奔去。
躲在林中的两个孩子再也忍耐不住,手拉着手朝方老师逃走的方向快奔。两人跑出树林,那里还有方老师的踪影?
傅翔低声道:“村子不能回,方老师也不见了,咱们怎么办?”
芫儿跑到一片杂树后,忽然低声叫道:“傅翔你来看,血!”
傅翔凑过去,蹲下来仔细察看,确是鲜血无疑,于是循血迹跑到小河边,血迹却没有了。傅翔想了想,问道:“方老师涉水过河去了?”
芫儿道:“咱们快过河去找。”
两个孩子经常在河中戏水,此时溪水不深,两人很快就到了彼岸,沿着溪岸走了一阵,芫儿又发现了血迹。
两人寻迹直入一座浓密的竹林,黑暗中似乎有一个人倒在竹丛里,走近一看,不是方老师是谁?
只见方老师面如白纸,昏迷不醒,上身全是血迹,显是伤口迸裂,失血过多而昏倒在此地。
芫儿哭出声来,傅翔也不知所措,方老师肩上的伤口仍在流血,再不止血便有生命危险。芫儿哭道:“傅翔,你平日不是常跟老师替人看病疗伤吗?这会儿赶快想想办法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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