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战·终章》全本 作者:李浩白
内容简介
重庆忠县发生震惊全国的“井祖公祭大会毒盐水”事件后,国民党党部召开紧急会议,就该事件进行彻查,并加紧了对“盐业”的管理、垄断。与此同时,陕北一带的共产党用盐紧缺,急需黎天成从忠县盐厂调盐,维持战场供给。而黎天成的秘密“运盐”行动,引起了日谍的关注。日谍计划利用这一“运盐”行动,引发国民党内部争斗,从而落实“515绝密计划”,以限制国共两党战略用盐。在日谍的一次行动中,“515绝密计划”猝然暴露。而国共两党合作抓捕日谍分子的行动,也拉开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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盐战·终章
作者:李浩白
内容简介
重庆忠县发生震惊全国的井祖公祭大会毒盐水事件后,国民党党部召开紧急会议,就该事件进行彻查,并加紧了对盐业的管理、垄断。 与此同时,陕北一带的共产党用盐紧缺,急需黎天成从忠县盐厂调盐,维持战场供给。而黎天成的秘密运盐行动,引起了日谍的关注。 日谍计划利用这一运盐行动,引发国民党内部争斗,从而落实515绝密计划,以限制国共两党战略用盐。 在日谍的一次行动中,515绝密计划猝然暴露。而国共两党合作抓捕日谍分子的行动,也拉开了序幕
四十二
此番事态之紧急,逼得冯承泰、萧秋凌二人只有一切从简,直接在井祖神庙的后殿召开了“井祖公祭大会九一八毒盐水”事件应急处置会。
冯承泰满面怒容,一开口便给此次毒盐水事件定了调子:“这次发生在井祖公祭大会上的毒盐水事件无论是谁蓄谋制造的,都是冲着中央党部和国民政府来的!他们的阴谋,就是刻意攻击党国在党务、盐务、政务等方面取得的辉煌成就!在座的诸位切不可掉以轻心!”
萧秋凌也马上表态:“冯专员讲得太对了!萧某身为亲历者,一定会向财政部、盐务总局紧急禀报此番的严重事态,并请求财政部、盐务总局大力支持忠县党部和军统局万县站深入调查此次毒盐水事件!”
坐在他下首的马望龙不禁噙着泪水说道:“马某真是感谢中央党部、国民政府、财政部和盐务总局对我们忠县盐厂的鼎力支持。”
冯承泰微一摆手:“别说这些废话了。接下来,还是让忠县的同志谈一谈你们的建议和做法吧。天成!”
黎天成因为朱万玄猝然中毒已是哭得两眼通红,哽着嗓子答了一声。
“天成—朱老板受害实属不幸,本座相信‘吉人自有天相’,他一定会没事的。”冯承泰关怀地说道,“你现在可是忠县上下的‘顶梁柱’,一定要坚强啊!”
黎天成抑住悲伤,肃然颔首,平缓了语气讲道:“刚才医护小分队的同志来报告,声称那‘井祖盐水’里含有不明毒剂,一时难以测验出其药性。现在雷杰同志已经用冯专员专用的快艇护送朱、钱两位受害人和‘井祖盐水’残液赶往军统局万县站,由他们调配先进仪器和优秀医士对朱、钱二人紧急抢救。”
冯承泰用钢笔点了点韦定坤:“本座知道,万县那边的医疗设备和技术水平肯定不是忠县这里能比的。韦副站长,你亲自给万县那边打个招呼,让他们全力抢救、不得懈怠。”
韦定坤连忙答道:“专员大人,韦某早就打去电话交代了,他们不敢不尽力的。”
冯承泰又看向了黎天成:“你继续汇报吧。”
黎天成凝声答道:“黎某已经让吴井然队长和任东燕副队长一道,对所有曾经接触过‘井祖盐水’的人员一一排查,力求找出真凶。我们党部这边,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冯承泰立刻会意,转脸瞟着韦定坤:“韦副站长,忠县警察局似乎还是由你代理着吧?你这边准备有何动作?”
“韦某已经让胥才荣带人赶回县城调查牟宝权了,查问那些武德励进会残余分子今天在现场内外究竟有何异动。”韦定坤接口答道。
这时,齐宏阳清咳一声,开口插了进来:“我们对武德励进会素有防备,而且平时也没察觉他们有何预谋及异动。依齐某看,这一次毒盐水事件应该不是他们的‘杰作’。”
萧秋凌的目光倏地追了过来:“齐代表何出此言?”
齐宏阳侃然而道:“武德励进会目前不应该会做出投毒这种丧心病狂的坏事的。前一次他们鼓动乱兵劫盐,至少还是打着‘以盐充饷’的借口,可以理解。但这一次投毒,除了毁坏忠县盐产的名声之外,对他们而言是无利可图的。”
“毁坏忠县盐产的名声?齐代表,你这个思路很好—试问,当今局势下:谁最想毁坏忠县盐产的名声来阴谋获利?”黎天成一语点出,直指要害。
韦定坤顿时恍然大悟:“你是说:只有执行日寇‘515计划’的匪谍分子,才最想毁坏忠县盐产的名声而阴谋获利?”
“不错。”黎天成和齐宏阳同时点头。
韦定坤心念忽动,猛地一拍膝盖,道:“哎呀!我想起来了—其实我们军统局已经……”
讲到此处,他蓦觉不妥,又将话头硬生生咽了回去,不敢外泄。其实,军统局技术员已经在涂井查出了日本人对外通信的神秘电波—只是,这一次井祖公祭大会召开在即,他们才暂时没有“收网”。如今“井祖公祭大会毒盐水”事件已然爆发,军统局这边便只有火速出手,尽快抓出匪谍分子,及时给“井祖公祭大会九一八毒盐水”事件一个有力的说明。
冯承泰瞧见他方才欲言又止,便问了过来:“韦副站长,你们也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吗?”
韦定坤已恢复了一脸的常态:“没什么。韦某只是觉得黎书记长和齐代表刚才讲得颇有道理。”
众人都知道他心有异念,却也不好追问,场中一下冷了下来。萧秋凌皱着双眉,喃喃道:“大家不要忘了:此番井祖公祭大会,场内场外来了许多重量级的媒体记者。咱们要向他们做出及时恰当的回应啊!”
黎天成看着韦定坤说道:“韦副站长,这个问题我也想过。而今谣言纷起,只能由你们县警察局出面对外迅速发布案情通报,丝毫不能提‘卤水染毒’一事,只说有奸人和朱老板、钱老板有私仇,所以才在井祖公祭大会上投毒暗害他俩。把这件事情暂时化解成一个小小的刑事案件即可。”
冯承泰听罢,立即响应:“小黎的这个建议很好,韦副站长你应该听取。”
韦定坤也很佩服黎天成的“滴水不漏”,答了一个“好”字。
然而,正在此时,坐于一角的沙克礼从衣袋中摸出一颗“赤阳大补丹”放进口里慢慢嚼着,冷冷而问:“请问冯专员、萧特使,我可以说一句话不?”
冯承泰忍住满心的厌恶,没有理睬他。
萧秋凌看了看冯承泰,又想了一下,道:“希望沙秘书长话短说。外面还等着忠县方面的同志出去收拾大局。”
沙克礼阴气森森地言道:“沙某是这样想的:针对此次‘井祖公祭大会毒盐水’事件,我们不能只从外部找‘替罪羊’,还应该从自身内部挖‘病根’。”
“沙秘书,请你讲清楚一些:谁是我们要找的‘替罪羊’?”黎天成按捺不住,直问道。
沙克礼盯住了他,怪声怪气地说道:“你们口口声声要抓的日本匪谍,不就是拿来欺上瞒下的替罪羊吗?日本匪谍、日本匪谍,你们把这个词语炒了多久了?可他们究竟在哪里?你们倒是给我抓一个出来看一看啊!”
黎天成正欲驳斥,却见韦定坤将手一抬堵住了沙克礼:“沙秘书,你不必啰唆。用不了多久,我会让你认清事实的。”
见到韦定坤出面,沙克礼稍为收敛了一下,继续逼来:“好,韦副站长,沙某就信你一回。不过,日本匪谍也罢,异党分子也好,这件严重事故终究是在忠县境内爆发的,所以忠县党部就应该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再怎么说,‘防谍不力’这个问题你忠县党部是回避不了的吧!这样吧,对涂井盐厂的防谍工作,省党部可以派出一个督察组来促进。”
听到这里,冯承泰脸上肌肉一硬:“中央组织部授牌的‘全国党建示范基地’,需要省组党部来督察吗?我中央组织部对忠县党部的防谍工作自会加倍留意,就不劳省党部费心了。”
韦定坤也从侧翼呼应冯承泰:“沙秘书,有我们军统局在这里,也会让忠县的防谍工作更加严谨周密。”
沙克礼索性与冯承泰死磕到底:“此次毒盐水事件,涂井盐厂党分部始终有防范不周之责,应该追究!我们省党部会对忠县党部做出通报批评!”
冯承泰沉沉笑道:“沙秘书,你吃药吃昏头了吧?忠县党部获得了戴传贤院长、陈果夫老部长联名亲笔题写的奖牌,你们四川省党部无权通报批评!如果你们乱来,中央组织部会提请中执委对你们四川省党部领导层予以训诫警告!请你们陈公博主任最好也掂一掂这其中的分量!”
沙克礼叫了起来:“你们这是在护短!”
冯承泰也迅即还击:“你们这是在挑事!”
沙克礼用手指着冯承泰的鼻子:“这件事情我们会直接禀报给汪总裁。”
“请便。”冯承泰挺直了腰杆,灼然正视着他,“但本座提醒你不要随口胡言乱语:是汪副总裁,而不是什么汪总裁。”
听到这里,沙克礼气得眼睛和鼻子都歪到了一处。
场中的气氛顿然冷了下来,似寒潭般浸人肌骨。
萧秋凌急忙出来宣布:“散会!散会!大家赶紧去各理其事!”
众人齐齐起身,向外鱼贯而出,只留下沙克礼在原地咆哮不已。
走到门边,韦定坤望着齐宏阳的背影,忽然一拉黎天成的手肘,深沉莫名地说道:“我突然有一个想法,不知道你愿不愿听?”
黎天成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顿有所悟,却莞尔笑道:“我知道你的想法是什么,但它实在缺乏可行性。”
韦定坤斜眼看着他:“怎么?你真是钻到我脑子里的‘天眼通’?连我想什么都猜得出来?”
黎天成注视着远去的齐宏阳:“你真的应该放弃这个想法。第一,他没有投毒作案的动机;第二,他有太多过硬的未作案证据。你想学沙克礼那样硬栽硬扣是不行的。”
韦定坤一跺脚,“哼”一声喷出了一股粗气。
四十三
沙克礼从井祖神庙后殿散会出来之后,并没有回宾馆,而是径自去了赵信全府中。
他一落座,“啧啧”几叹后,便旁若无人地从药瓶中倒出几颗“护心丸”吃了,将满腔的余怒拼命压抑住。
赵信全也是刚回府不久,待他平静下来后,才用试探性的语气问道:“沙秘书,今天井祖公祭大会开得真不祥啊!朱万玄、钱百文都喝了‘毒盐水’,事情闹得这么大,有关方面准备如何了结呢?”
沙克礼两眼一瞪,“警察局的案情通报不是出来了吗?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吧?”
赵信全佯装好奇地问着:“是谁和朱万玄、钱百文这样有仇,竟会专挑井祖公祭大会这个重要时刻下毒暗害他们?那个凶手也真是有趣—分明是想让朱万玄、钱百文死得风风光光、声势震天嘛!”
沙克礼摆了摆手:“不管它经不经得起推敲,反正一切说法都要以警察局的案情通报为准。你也不必在这件事上多言。就算要怀疑,也只能埋在自个儿的肚子里。”
赵信全殷勤地为沙克礼递上一杯樱花茶:“可是赵某很想知道这件事情幕后的真相到底如何—还望沙秘书不吝告知。”
沙克礼接过茶杯,斜掠了他一眼:“你竟对毒盐水事件这么上心?为什么?”
“现在全县上下到处谣言纷纷,都在议论涂井盐厂出来的‘卤水’含有剧毒,不能用来熬取盐粒。国民政府为了民生流通,故意将‘毒盐’投向市场,令民众‘饮鸩止渴’。我赵某人一直想在这里拓展盐业生意,怎能对此漠不关心?”
“哦?这外面的谣言真是传得太离谱了!”沙克礼讪笑地摇了摇头,“看来,马望龙、黎天成、韦定坤他们一定是被搞得焦头烂额了!”
他一回眼,看到赵信全正含笑等着他的回答,便冷笑起来:“真相?我能告诉你什么真相?这只能是警察局和军统局来告诉你。你问他们去。”
赵信全微笑着继续吹捧他:“沙秘书你是省界的高人,位高权重,手眼通天,什么会议没参加?什么文件没看过?什么事情不知晓?你放一些风声,就够我们生意人吃几大钵了!”
“好吧,你也可以听一听。不过,听了这些‘真相’,你可不要发笑。”
沙克礼不好拂了他的面子,就将井祖庙里应急处置会议上的有关内容全盘托出:“黎天成、韦定坤居然在那个共产党代表齐宏阳的诱导下判断此番毒盐水事件是由日本人蓄谋制造的!其实也不算是受诱导吧!依我看,他们现在是把日本匪谍当成一个大筐,自己出了什么问题都往那里边装,用以掩盖自己的浮夸无能。”
赵信全听得心惊肉跳,脸上的神色却毫无异状:“确实是可笑!日本人还远在武汉、长沙呢,怎么会潜到这个巴掌大之地来大动干戈?不过,以韦定坤、黎天成的头脑,不会这么自贬智力的。他们莫不是掌握了什么线索和证据?”
“哪有什么证据?都不过是拿日本人当替罪羊罢了,专门用来堵住那悠悠众口。”沙克礼嗤笑了一声。
赵信全还欲多问,沙克礼猛地打断了他,直接吩咐道:“冯承泰、黎天成倚靠CC系势力作威作福,实在是欺人太甚!沙某和省党部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恶气。沙某已经向陈主任请示过了,并且也得到了他的全面授权,将以‘督察党务’为名留在忠县几天,和黎天成他们好好斗一斗!”
赵信全大吃一惊道:“你准备和冯承泰在忠县公开枪对枪地较量?这……这不太好吧。”
沙克礼瞪了他一眼:“冯承泰明天就会离开忠县了,我和他斗什么?我是先从黎天成下手,然后再慢慢引燃战火!你去县城大街给我租一套办公用房,我明天就住进去开工、开战!”
赵信全想了想,说道:“好,我让郑顺德带几个手下袍哥来帮你。他们在忠县的黑白两道都搁得平。”
沙克礼用手指叩了叩桌面,思忖着讲道:“嗯,我会让省党部下文件任命他们为督察组的干事成员。让他们跟着我们出入进退也好有一个缘由。你呢,就来当督察组的副组长。”
赵信全连忙摇手不已:“不敢不敢!赵某实在是当不起!赵某愿在幕后为沙秘书出谋出力,却不好暴露在前台啊!希望沙秘书能理解。”
沙克礼用食指点了点他:“唉!你们这些奸商,就知道挑动我们为你们‘火中取栗’!你们只想回避矛盾、坐享其成!”
赵信全肃然道:“沙秘书,我赵某人岂是那样的宵小之辈?我隐在幕后支持你,绝对比站在前台来力挺你效果更好!”
“井祖公祭大会九一八毒盐水”事件给忠县上空平白蒙上了一层阴云,将原本浓烈的喜庆之气一扫而光。
黎天成一直到自己将冯承泰、萧秋凌送上专号快艇之时,都保持着不慌不乱、沉着镇静的姿态。但在他内心深处,却委实焦虑不已:各种关于“井祖公祭大会毒盐水”事件的谣言甚嚣尘上、愈演愈烈,而对嫌犯线索的排查侦探也一直没有太大起色。虽然雷杰带回了朱万玄、钱百文两人脱离生命危险的消息,让黎天成的心情明亮了几分,但军统局万县站仍未查出那天“井祖卤水”残液中毒剂的来历,这又让黎天成难以彻底释怀。他在若无其事中,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正在暗暗逼近。
这一天,王拓从县党部办公室打来的电话更是明确证实了他的预感。王拓是这样报告的:“省党部沙克礼秘书没有离开忠县,而是在县城半坡街挂出了‘党务督察组’的牌子要对忠县党务进行督察哪!”
“什么?”黎天成一下绞紧了眉头,“他到底想干什么?”
王拓恨声说道:“这还用说?沙克礼是准备拿咱们县党部‘开刀破膛’!”
“没有你讲得这么严重。”黎天成镇定如常,“他这是借‘党务督察’之名而大搞猝然发难!中央党部是不会允许他这么胆大妄为的。”
王拓继续报告道:“还有,天虎帮原二帮主郑顺德居然还成了他的督察组里的保卫干事,刚才就是他送来的函告文件要求对我们县党部指手画脚呢!他说,他们近期就要到县党部来召开‘忠县问题征集大会’。”
“‘忠县问题征集大会’?”黎天成觉得这沙克礼实在是横行无忌到了极点,“亏他想得出这么阴损的招数来!好了,我知道了。”
王拓关心地问他:“书记长,沙克礼这一番来势汹汹,你准备如何应对他们?”
黎天成平静地说道:“沙克礼来忠县搞这样的督察党务,县党部就由你代表我出面去衔接便是。他若问起我,你就说我一直留在涂井督办‘井祖公祭大会毒盐水’事件。我相信你在县城能够独当一面地处置好各种事情。”
听罢,王拓非常利落地答道:“好。”
黎天成又着重吩咐了一句:“若有意外情况,你要随时与我联系。”
“明白了。”王拓快声应道。
搁下电话后,黎天成沉思了一会儿,又拨出了一个号码:“县保安队吗?我是黎天成,找你们的任东虎副队长。”
不一会儿,任东虎爽朗的声音便在话筒那一头响了起来:“天成啊,有什么事吗?”
“东虎哥,你知道你们帮中的郑顺德现在在干什么吗?他竟然混进了什么‘党务督察组’要和沙克礼这小人一齐来联手对付我。这件事儿你清楚吗?”
“啥子?这狗娘养的郑顺德,真这么做啦?天成,你今儿不来说,我都不知道哪!这狗日的,先前既不想加入县保安队,又不想加入县护盐队,整天拖着他那狗尾巴到处乱晃……至于他怎样和什么沙克礼走到一起,我还真不清楚!天成,你说吧,要我怎样收拾他?”
黎天成暗笑一声,冲着话筒反问了一句:“你说吧,你现在能怎样收拾他?”
任东虎一下口吃了起来:“这……这个,他既然和你们省党部的秘书大人‘勾搭’上了,就等于有了官方背景,我天虎帮也不好硬弄他。”
黎天成沉吟道:“嗯,不要和他正面冲突。你还是从本帮中暗调几个袍哥兄弟把他悄悄监视起来。这个郑顺德,贪得无厌,心狠手辣,和沙克礼勾结作奸,必有后患。我们要切实掌握他的一切异动,才能有备无患。”
任东虎答道:“我知道了,马上去办。”
这时,办公室房门开处,马望龙、齐宏阳、韦定坤等人匆匆走了进来。
黎天成急忙放下话筒,迎了上去:“各位,有什么要事吗?”
“天成同志啊,‘井祖公祭大会毒盐水’事件的影响太恶劣!”马望龙双眉紧紧锁着,满面忧色地说道,“武汉、长沙方面的国军来了通知,为了稳妥起见,他们暂时停止从涂井盐厂运盐。而且,他们对先前运送过去的涂井军用盐也展开了紧急排查,在确认没有毒素之前,谁也不敢轻易食用。”
“唉—他们怎么这样糊涂?‘井祖公祭大会毒盐水’事件本就是日本匪谍制造的一大阴谋,企图用多种谣言废除忠县作为‘川东供盐中心县’的地位,使忠县之盐无用于国!”韦定坤扼腕而叹,“我韦某向戴局长去了多次急函说明,可惜陈诚、何应钦他们硬是不采纳。”
黎天成的目光投向了齐宏阳:“齐代表,你们八路军的态度是……”
齐宏阳面容一正,端然说道:“我们认为,九月十八日井祖公祭大会上的‘毒盐水’事件应该是一个单一事件,涂井盐厂官井里的卤水也没有任何问题。这一切,应该是日本匪谍故意利用这一事件传播谣言,造成民众的恐慌心理,从而使涂井食盐卖不出去、运不出去,让涂井盐厂‘有盐也无处用’。这是很卑鄙的攻心之计。
“但我们八路军不会上这个当。我们的态度是:该运的食盐一斤不少地运往陕北。只不过在运盐的出口、入口这两个环节上会加强对食盐的检验工作。”
黎天成真诚而道:“谢谢齐代表对涂井军盐的信任。”
韦定坤在一旁深深地盯着齐宏阳,心情十分复杂:倘若国民党军队也像共产党八路军一样开通明达就太好了!
忽然,室门一开,田广培急奔而入,颤声禀道:“各位领导,本县多个乡镇爆发了‘毒盐上市’的传闻,都在议论我们的盐厂卖出的全是含毒之盐—老百姓正堵在县政府门口聚集吵闹呢!”
韦定坤听罢,目光一冷:“无知群氓,我让胥才荣带人去把他们全赶走!”
“慢着!”齐宏阳实在忍不住,朗声而言,“韦副站长,民众可不是当日的川军乱兵,他们被谣言蒙蔽也很正常—咱们只能是宜疏不宜堵,宜柔不宜刚啊!”
韦定坤眉毛上扬:“怎样教训‘愚民’,韦某自信比你懂得更多。”
“慢,慢,慢。韦副站长,忠县出了‘井祖公祭大会毒盐水’事件,实在是再也不能火上浇油了。”马望龙站出来进言劝道,“齐代表,你们共产党人做民众的思想沟通工作最有一套了!这样吧!你陪我们一起到县政府那里去看看?”
四十四
忠县政府大门口前的街道上,民众一堆一堆地聚拢着,高高低低地议论着,个个前胸贴后背,场中越来越挤。
他们每一个人的神色都是惊疑、焦虑、畏惧的,语调都是粗莽、慌乱、迷离的。他们绕着“盐里有毒”这个话题越围越密、越挤越紧,仿佛一簇又一簇的浪头扑向县政府。
牟宝权被围在人群中间,拿着喇叭筒慌不择言地和他们交谈着,显得手忙脚乱、应接不暇。每一个人都向他严厉讯问着,每一个人似乎都在向他吐口水,每一个人都挤拢推搡着他。他恨不能浑身都长出嘴来发话解释,却又似乎无济于事。疲惫至极的他,最后只反反复复地呼叫着:“这些都是谣言!忠县城里从来没有毒盐!”
民众朝他反唇相讥:“你说没有毒盐就没有毒盐?井祖公祭大会上我们都看见了—连‘井祖圣水’都把人毒翻了!”
吵吵嚷嚷中,牟宝权的秘书叶兴发禁不住嘀咕着说道:“盐厂不是有党分部管着吗?你们不去找他们,来找我们县政府干什么?我们县政府又不管盐厂……”
民众叫喊起来:“原来你们只会‘踢皮球’!遇到问题只往别人身上乱推!”
牟宝权在昏头昏脑之中,突然发现人群中挤进来几个熟悉的身影,他像抓到救命稻草一般指着黎天成、马望龙等人喊道:“大家莫闹。现在,国民政府驻忠县盐务代表和涂井盐厂党分部负责人都来了。他俩会告诉你们:这市面上的食盐究竟有没有毒?”
但他的话声很快就被民众的呼喊声淹没了:
“‘刮民党’的官员我们信不过!”
“他们和你们是穿一条裤子的!”
“‘刮民党’的官儿满嘴都是鬼话,专门哄老百姓跳崖跳坑的!”
在沸沸扬扬的吵闹声中,黎天成和马望龙面面相觑,只剩一脸的苦笑。只见齐宏阳握着喇叭筒站到了高处,大声说道:“我是共产党人,也是驻忠县的盐务代表,大家能不能听我讲几句话?”
“共产党人”四个字果然很有镇定局面的力道,全场随即静了下来。
齐宏阳朗朗讲道:“我们共产党是最讲信誉的,也是最关心民众切身利益的。大家对毒盐有恐慌心理,我很理解。但‘井祖公祭大会毒盐水’事件发生后,涂井盐厂马上组织人手对所有店铺的食盐进行了排查,都是没有毒素的‘安全盐’,我自己每天都在吃!所以,请大家不要再相信谣言了,我们忠县全境没有一粒‘毒盐’!”
场中静默了一阵儿,忽然有人叫了起来:“罗四海,你站出来向共产党的代表说一说,你不是吃了盐巴中毒了吗?”
一个骨瘦如柴的老农民抖抖索索地站出列来:“我罗四海从‘瑞雪号’盐店买了盐巴,回去吃后,一连好几天都上吐下泻……”
叶兴发笑了起来:“你不是吃了油腻的东西拉肚子了吧?”
罗四海瞪了他一眼:“我没有那样的好命—我家的饭菜一点儿油水都没有,你让我怎么拉得起肚子来?”
黎天成、马望龙都是满眼瞋怒地瞪向了叶兴发,心想:你这家伙口无遮拦、就惹乱子!
叶兴发看了黎天成、马望龙一眼,垂下了头,不敢乱说了。
齐宏阳举起喇叭大声问道:“‘瑞雪号’盐店的老板在现场吗?”
“我在,我在。”只见一个戴瓜皮帽的中年商人被几个农民扭了过来,“长官,我就是‘瑞雪号’的老板周冲岩……”
齐宏阳向他和颜悦色地问道:“周老板,你不要怕:那天和罗四海一同来你店里买盐巴回去的,还有哪几个人?你记得吗?”
周冲岩稳住了心神:“让我好好想一想,对了,下街口的王阿婆和罗四海一齐来买的……”
罗四海也道:“对对对,王阿婆和我一齐去买盐巴,她称了三两,我只称了二两……”
齐宏阳又举起喇叭高喊起来:“下街口的王阿婆在哪里?”
“莫喊,莫喊。”人群分开一条道来,一个头上绾着大团发髻的灰衣老媪慢慢走了过来,“我家里买来的盐巴吃了没什么毒啊!一家人现在身体都是好好的……”
众人一听,都“哦”地呼出了声。
齐宏阳抹了抹额门上的大汗,对罗四海讲道:“罗大伯,看来盐铺里确实没有卖什么‘毒盐’。你先进医院检查一下身体吧。”
罗四海看了看王阿婆,摸了摸自己的脑袋,满脸说不出的惊疑:“是哟!王阿婆,你怎么没遭拉肚子?这……这真是怪了……”
觑准这个时机,黎天成拿过喇叭筒正声道:“刚才大家都看到了:这只不过是虚惊一场!没有谁买到毒盐!城里店铺里的盐都是干净的!大家没事就散了吧,散了吧……”
涂井乡公所的办公室里,倚着昏黄的灯光,乡公所秘书常恒正在电台按键上“嘟嘟嘟”地敲击着,一串串电波疾速无比地发射而出!
“砰”的重重一响,室门被猛力撞开!韦定坤领着五六个便衣特工一拥而入,把常恒围了起来。
“你……你们……”常恒吓得呆若木鸡,脸色煞白。
“真没想到,查了这么久,这不明电波竟然是从乡公所的公用电台里发出来的。”韦定坤牙缝里露出一丝得意的冷笑,然后用枪口指着常恒的脑门,“我们是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万县站的人,请问常秘书,你刚才发出的电报是发向哪里的?”
常恒颤抖着举起了双手:“我……我只是收了一个盐贩的‘劳务费’,帮他发向武汉的经销合作商的……”
“哦?一个盐贩?”韦定坤凛凛问道,“你见过他没有?他现在在哪里?你是怎么和他联系的?”
“我……我只见过他戴鸭舌帽遮着大半个脸,没看清他长什么样。听他说过,他在乡场镇的倚翠楼里租了一间房子居住,但我从来没去过。那……那盐贩让我每个月不定时帮他发送几篇电报,给了我每月三十块船洋的劳务费。他每一次只是让一个跑堂的下人送电报稿过来。”
一个便衣特工仔细查看了常恒桌上的密码本和电报文稿,向韦定坤报告道:“他替那个人发出去的只是日式‘阴阳拼合版’密码中前半截的内容,后半截的内容应该是由另一个电台发出去的。”
“狡猾的日本人!”韦定坤愤愤然一跺脚,“原来他们一直使用的是‘阴阳拼合版’密码。”这种密码必须要将前半截和后半截的电报内容合二为一方能完全破译出来。而且,这种密码必须由两个电台同时发送才行:一台专门发阳版内容,另一台专门发阴版内容,再经接收的电台将二者拼合成一份完整的电报。
韦定坤心念一动,抓过办公桌上的电话,飞快地拨通了一个号码,问道:“小雷,你在监测室那边查到这一时段涂井乡场镇上还有谁在使用电台、电波了吗?”
“报告副站长:我刚才在这边查过,也问过了。刚才只是几个商用电台在向外发送电波:一家是‘仁顺和’的朱万玄老板家里,是他的管家朱孚来在和湖北的分店联系商业事宜;一家是重庆‘大兴堂’盐铺的驻涂井经理,他也是在和朝天门的总铺交流盐业事宜;还有一家是忠县商会副会长赵信全家里的,他对我说是省党部的沙克礼秘书正在借用他的电台向成都市发送党务督察情况报告……”雷杰在那边一一道来。
“哦?你的意思是暂时还没发现令人可疑的不明电波?”韦定坤的眉毛紧拧。
“不错。”雷杰在电话中艰难地吐出了这两个字。
韦定坤长叹一声,对电话另一边说道:“敌寇使用的是日式‘阴阳拼合版’电讯密码。而今我们在乡公所把他们的‘阳文版’密码缴获了,那么隐在暗处的‘阴文版’密码就会同时静默沉潜……我们应该是很难抓住另一个电讯敌特了。不过,日本匪谍的‘狐狸尾巴’总算被我们抓到了一截,对上面应该算是有所交代。”
然后,他向另外几个便衣特工吩咐道:“倚翠楼的那个日本匪谍我们肯定是抓不着了。但还是得去那里查一查,但愿能发现什么蛛丝马迹吧。”
四十五
数日来,沙克礼冷眼旁观,见黎天成、韦定坤竟将“井祖公祭大会九一八毒盐水”事件的负面影响渐渐控制了下来,自己终归没看成一场“鸡飞狗跳”的“好戏”,甚是失望。左右权衡之下,他只得亲身走上前台,和黎天成真刀真枪地斗一斗了。
就在九月二十五日这天,他带着郑顺德、包四狗等人赴忠县党部会议室主持召开了“忠县问题征集大会”。关于参会人员,他自己内定了县政府各科科长和县党部宣传干事王拓。他就是想借当初忠县“党政之争”的余波来发力,利用县政府这边的人专门对付黎天成等人。
会议室里空气凉爽,沙克礼把自己里三层外三层地紧裹着,生怕着了风寒。刚一坐到会场主位之上,他便从外套和裤子袋里掏出一大堆瓶瓶罐罐,什么护心强肾、补脑益肝、健胃开脾、通肺发汗、去热镇痛的药应有尽有。也不顾身旁众人纷纷射来的讶异目光,沙克礼拈起一颗“六神安心丸”含在嘴里,慢慢开始讲话了:
“我今天在这里明说了吧:喊大家来开这个会议,主要就是公开征集忠县的问题,尤其是忠县党部所存在的问题!”
他这段话一抛出来,全场立时一阵震动。王拓没料到他竟是这般粗莽、露骨,一下气红了脸,只是不好发作。
沙克礼继续怪腔怪调地说道:“为什么我们要来征集忠县的问题呢?因为四川省党部对忠县党部的各项工作很不满意!只明说两点:黎天成重盐务而轻党务、重抗日而轻反共,已经引起了省党部高层的严重不满!所以,英明卓越的陈公博主任才会授权给我驻在这里督察问责、拨乱反正。在座的每一个人,若是对忠县党部或是黎天成有任何意见,都可以直接或间接地呈送给我。我一定一查到底,也一定会替你们做主。黎天成那边,你们不必有丝毫顾忌。”
讲到这儿,他抬高了声调,冷冷硬硬地言道:“忠县党部虽然是中央组织部的‘对口联系点’和‘全国党建示范基地’,但毕竟是在四川省党部的辖区内!四川省党部这尊‘土地公公’还弄不动你忠县党部这个‘金身罗汉’?”
王拓气得紧紧捏着手中的钢笔,几乎要把笔杆捏成几段。
沙克礼越说越放肆:“那么,大家肯定想问:我们督察组要征集忠县哪一方面的问题呢?其实就是征集忠县党部自挂牌成立以来的一切问题!大家一定要对四川省党部高度负责,对问题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我今天在这里下硬性指标:在场的每个人必须至少讲出三个问题!讲不出来的人,不许吃午饭;再拖到下午,还是讲不出来的人,晚饭也不许去吃!”
他话音一落,会场下面立刻是“嗡嗡嗡”一片杂音涌起。王拓垂低了头,不再往讲台上看。
沙克礼把手一展:“好吧!你们开始提意见吧。”
一瞬间,讲台下又变成了鸦雀无声。
等了好几分钟,沙克礼按捺不住,当众点起名来:“财政科的程科长,黎天成和县党部到你们这里乱支经费没有?乱报烂账没有?你尽管直说。”
程晓智在那儿捂着肚子弯下了腰,挤眉弄眼地说道:“沙……沙秘书,我敢情是今天早上吃坏了肚子,实在是憋不住了……我要向你请个假去外面出恭……”
“别慌!别慌!”沙克礼拿起一个药瓶在手里晃着,“我这里有治疗腹泻、肚痛的‘戊土健脾片’,你先吃着?”
程晓智“呼”地一下站了起来,抱着肚子就往外面直跑:“来不及吃药啦!沙秘书,我可不能弄脏了会议室。”
担任会场纪律维护员的郑顺德见状,满脸怒色,正欲提步去追。沙克礼急忙丢了一个眼色止住了他,冷笑着说道:“让程科长出出恭也好,沙某不相信他在茅厕里能待得上几个钟头!”
然后,他把凌厉的目光又射向了县政府建设科科长罗自高:“罗科长,沙某听闻黎天成和县党部曾经对你们建设科煽风点火、明攻暗算,你就没有什么憋屈话向我们督察组反映的?”
罗自高咳了数声,慢慢答道:“罗某觉得,县党部对我们建设科倒没有做什么太出格的事儿。罗某确实也没有什么憋屈话要对外吐露。沙秘书,说实话,党务方面的问题,我们行政界的人怎么好乱插嘴呢?况且我们和具体的党务接触太少,真没什么意见可提的—你就是让我饿到明天早上,我也无话可说!”
其他各科科长也纷纷响应起来,“哎呀!罗科长讲得是实话啊!”“我们县政府这边和县党部是‘井水河水各自流’……”“党务方面的问题,你们去问他们党部内部的同志啊!问我们没用!”……
郑顺德听了,心头好生恼火,“嘭”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盏乱颤、茶水横溢:“他妈的,都给老子闭嘴—谁不提意见,老子打断他的狗腿!”
此时沙克礼倒是锁紧眉头,沉沉然长叹一声:“罢了,我也理解诸位政府同人的顾虑。这样吧,县政府的干部们可以离开了。县党部的同志留下来。”
一霎时,罗自高、彭开泽等科长们如避瘟疫,纷纷似逃火般走了个干干净净。
会场中只有王拓一个人留了下来。
郑顺德正欲开口,沙克礼伸手向他一挥:“你也出去。这是我和王同志的党内谈话,闲杂人等不得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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