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厮》全本 作者:见那黛眉似远山
内容简介
那座天下的南方,有座小县城,出了南面城门走上三十六里山路,就会看到一座虽小而五脏俱全的小镇,小镇中有家小青楼,里头有个眉清目秀小小厮,整日干着那些旁人嗤之以鼻的小事情,总喜欢蹲在那棵东倒西歪槐树下神游万里,望着那条小山路,想着山外的事,梦想去山外面那个叫江湖的大地方。
正文预览
《那小厮》 作者:见那黛眉似远山
文案:
那座天下的南方,有座小县城,出了南面城门走上三十六里山路,就会看到一座虽小而五脏俱全的小镇,小镇中有家小青楼,里头有个眉清目秀小小厮,整日干着那些旁人嗤之以鼻的小事情,总喜欢蹲在那棵东倒西歪槐树下神游万里,望着那条小山路,想着山外的事,梦想去山外面那个叫江湖的大地方。
第1章 小镇里有小青楼
那国南方一州之南,有座小县城,出了南面城门走上三十六里山路,就会见着一座虽小而五脏俱全的镇子。
镇子里的日子流水似的过,直至一天,从山外头来了许多工匠,说是要在镇上盖座青楼。
这风言风语在小镇老一辈人的听来简直是瞎胡闹,甭说那些号称逛过城里大窑子的,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雏儿也晓得小草窝何来金凤凰的道理。不过镇上的男人们倒是一个个都相视一笑,大小光棍们尚且不说,那些成了家的汉子也各自瞧了瞧自个儿兜里那几个私房钱,盘算着怎么才能从家里藏钱的那些个米缸被褥木头箱里偷出些钱来。
手头富裕的几个光棍闲汉整天三五成群聚在小镇的几个角落,想着这几个姑娘的姿色如何,手上这些碎银够解几个姑娘的肚兜,嘿,光是想想那滋味,就比得上几顿半斤猪头肉配四两土酿米酒喽。
至于手头拮据又或是家中有了黄脸悍妻的,要么火急火燎和相熟的汉子借钱,要么愁眉苦脸,十个指头连脚趾都用不上就能数清的铜板估计连那些姑娘小手的摸不上,更别提到那张小床上去霍霍平日下地时好像怎么也使不出的力气,只能等头一批腰间鼓又运气好拔得头筹的紧紧裤腰带从那青楼里出来,才能从那些满是夸耀又带着几分猥琐露骨的评价里咂摸堪比城里最大布料铺子里那些最昂贵丝滑锦缎的皮肉到底是个什么滋味。
只是小镇里的那些妇人们,私底下明面上早已骂得唾沫横飞。挥着捣衣棒槌搓衣板子,冲着那些个吃着碗里还眼馋锅里的没用男人砸去自幼就和自己爹娘耳濡目染来的骂人俚语,没本事往家里拿钱,不出力去地里耕田,还想到那狐狸精身上霍霍老娘辛辛苦苦省吃俭用积攒下来的银钱?就算是天上掉的豆渣,也轮不上你这头吃里扒外的死猪去拱。
倒是有些略见过些世面的大姑娘小媳妇,早就听说那些姑娘的胭脂水粉可不比镇里的大路货色,整天还能穿着绸缎衣服,也不用整日干活织布操持家务,嘴上骂归骂得厉害,心里倒还有几分羡慕,几个胆子大的还想哪天偷摸着去瞧瞧那些镇外来姑娘脸上的妆容,回头自己也学着点儿。
可镇上的男女老少,有几个出过这不大的镇子?县城里的货郎推车子三五天来一次,针头线脑布匹簪子碎嘴吃食,种类倒是齐全,胭脂水粉也有些,只不过都是些经年不变老几样,还大多是些破木盒子油纸包着的破烂货色,一笑就窸窸窣窣往下掉的水粉和一蹭就掉了颜色的胭脂惹得镇上爱美的姑娘们怨声载道。
可偏偏那货郎鼻孔朝天,又是“只此一家爱买不买”乖张神色。没法子,大多只能捏着鼻子拿出自己积攒许久的私房去换那半木盒一小油纸包,还想着老天保佑这次的胭脂水粉能在脸上多留会儿,好歹等自个儿的情郎夫婿见过后再掉得一干二净也好。
唯有寥寥无几的几家在县城里有亲戚,又大多家境殷实,隔段时间便会托人捎带过来些县城里售卖的脂粉,也是在城里人看来值不了几个钱的普通水准,不过镇上的其他女子倒是对这几个风光人物投去艳羡的眼色,只想着平日和这几个处好了关系,哪天等人家心情好了说不定自己也有机会涂抹上这些难得一见的贵价脂粉?
镇子里的人没多少见过世面,全镇学问最大的也就是镇子北面书塾里教稚童启蒙识字的老秀才,别看快一甲子高龄的人了,年轻时可是去过州城里参加过乡试,见过许多官老爷的了不起人物,听人老秀才捋着胡子偶然提起,州城的城墙啊,那是真的高,比镇子旁的小土丘高得多,都快到天上去了,城里的的街巷是真的宽敞,两辆富贵人家的双驾马车并排过去还有些空余,那些城里的女子是真的好看,那些官宦人家的子女穿的是织锦衣服,披的是皮毛斗篷,骑着比人还高的骏马,拿着做工精细还镶着宝石的马鞭,在州城大道纵马追逐,那间书院里的书是真的多,密密麻麻的书架里塞满了书,每本书的书页里还夹着芸草,整座书院都是纸香墨香书香,还有少年郎的书声琅琅。老秀才说到这,就开始掉起了书袋,说些没人听得懂的之乎者也,脸上的褶子里夹杂的尽是落寞。
不过老一辈的镇上人对老秀才没多少敬重,原本一个全镇数一数二的人家,出了老秀才这么个读书人,读出功名光宗耀祖也就罢了,偏偏高不成低不就,读了大半辈子书,也就读出来个见到知县老爷不用下跪的秀才,几次州城乡试的应考,反倒把原来家里几代人积攒下来的厚实家底败得一干二净。
旱涝保收的几十亩水田都卖了当路费,功名没能换回来,这读书读痴了的老秀才不善经营,到头来只剩家里祖传的老宅十几间,其余产业尽数卖了抵债。屋漏偏逢连夜雨,老秀才的糟糠之妻又生了场大病,他是个重情义的,镇上的赤脚郎中束手无策,连夜赶去县城医馆去请大夫,半路鞋跑掉一只都不知道。好在老秀才名声不错,医馆里的大夫又是个医术高明的善人,答应当晚就去镇上治病救人。翻来覆去折腾半旬时间,老秀才家祖传的老宅也没能保下来,抵的抵当的当,只留下两间小破屋容身。
糟糠之妻大病一场后保住了性命,不过再也干不了田间地头的活计,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可怜手无缚鸡之力的老秀才,临老还要学农,有好心人看他可怜,招呼镇上的几家人,凑了些钱,在镇北盖了间书塾,请老秀才去当塾师,老秀才的学问来教孩童自然绰绰有余,孩童进书塾交的束侑再加上街坊邻里的帮衬,这日子倒也还能过下去。
连见过大世面的老秀才都落得如此下场,去小镇外见啥世面,老老实实种田做个小买卖娶媳妇生几个大胖小子,再盖两间新房,闲时还能来两盅,老来儿孙满堂,享享清福,那不惬意?
小镇上的老一辈人教训自家儿孙时如是说。
还能去那小青楼呐,男人们打趣道。
第2章 小镇头见大风流
不过是五月中的小满节气,镇里已偶有些蝉鸣蛙声,这日头还不算怎么晒人,再过十天半个月的就要农忙,好酒的那些个庄稼汉们趁着这时候田里地里的活计还不太多,偷摸着跑去镇上屈指可数的那些个酒家食肆犒劳自个儿的五脏庙,一碟子花生瓜子儿,一两样时蔬,家里婆娘管得宽裕的还能沾点儿荤腥,配上两碗滋味十足的村酿土烧,嘿,这小日子赛过神仙喽。
话说这几家酒肆里最大的,开在镇中唯一一条还算宽敞的行道上,两层高的木楼子,盖黑瓦,刷着大白墙,在镇子里是头等的气派场地了。但凡是镇里排的上号的人物,都喜欢上这酒楼里去打打牙祭,鸡鸭鱼肉在那自称是在县城里大酒楼里学的手艺的肥圆厨子手里,的确要比自家老妈子做得色香味俱全许多。
这不刚到辰时,一件敞开的油腻黑圆领窄袖袍衫子裹挟着快二百斤结实彪肉迈过了酒楼的青石门槛子,照例是二楼望得着街上情形的隔间,满满一盘子酱肉,滚烫鸡子,下酒吃食若干,几盘蔬果,一张小桌面儿上挤得是满满当当,一壶城里进来的烧刀子,零零总总,抵得上镇上小户人家一整月的开销。谁叫人钱二爷在镇上有几家旱涝保收的铺子,又有近百亩的水田的租子收,每天拎着个鸟笼子里是十几两银子都买不到手的学舌八哥,满镇子溜达,没事儿去铺子看看又有多少银子进账,天色暗了就哼着早年闯江湖时学来的小曲儿:
“美人儿思慕那习武少年郎,
好男儿迷上那纵马好风光,
瞧瞧那游侠儿潇洒,
看看那大刀客嚣张,
天下不止读书人才是好情郎,
江湖也有千百风流子弟美娇娘。”
钱二爷当年是混过江湖的,言语中那个不知比整个镇子大了不止万倍的江湖里到处都是小镇人闻所未闻的故事风景。据说人年轻的时候还跟好些豪侠剑客有过一面之缘,还有几个思慕他的女侠仙子。可等钱二爷厮混了几年江湖后遇上了一桩变故,家里等着他回来继承家业的钱老爷子身体早已比不上当年硬朗,好容易嘱咐了县城经常要外出做买卖的世交好友,怎么着把钱二爷绑也给绑回来。
不过钱老爷子世交好友见着钱二爷时,人正和几个一起在江湖厮混的狐朋狗友犯愁下一顿饭在哪,带出去的盘缠不消说,自然是早就涓滴不剩,置办的那身游侠儿行头也抵在了当铺,就差没把相依为命的那把刀拿去换几顿饱饭。二话没说,带着去那城里馆子胡吃海塞一顿,再去置办几件新衣裳,就心甘情愿回去继承家业。
没两年钱老爷子撒手归西,钱二爷自然而然继承了家里的产业,成了镇里数得着的有钱人,娶了妻不说,人还纳了一房小妾,让全镇的老少光棍都红了眼睛,骂这钱二,娶一个不够还要再来一个,真当自己是后院儿娘们成群的官老爷了呗,自然,这些没钱没权的老少爷们只敢暗地里问候秦二爷的祖辈女子,不然让有武艺傍身的秦二爷听见,斗大的拳头咱能抗几下?
又应了镇上老一辈人那些道理,出去闯荡的能有几分出息,看看人秦二爷还不是回来过这舒服日子,读书人还有个说法,对,叫什么浪子回头金不换。
钱二爷酒足饭饱,又灌下心思活泛小二送上的消食陈茶,跟楼里相熟的几个酒友吹嘘了半天当年行走江湖的事迹,几分真假不知,但对这些县城都没去过几趟的镇上人来说,倒是听得津津有味,钱二爷一直唾沫横飞到日头偏西,拎起鸟笼,与还在咂摸其中滋味的听众道一声“明儿见”,又和先前从柜里出来送的老掌柜道一声“记账上”,就哼着那小曲儿,敞开衫子朝镇北头自家宅院走。
江湖虽好,容得下怎多无根草,奈何没个座山门容身,又没个靠山护身,更别提有几座金山银山傍身,随便一个浪头都能拍死无数自个儿这样的小角色,翻翻白眼,钱二爷依旧是钱二爷,在在镇子上仍是名头响当当的头等角色。
人在江湖漂。
哪能总挨刀。
嘿, 好歹二爷也算是见识过江湖风景的,现如今明白了个江湖险恶的道理,这不老老实实搁着一亩三分地上过日子了嘛。
又是好一阵长吁短叹,天晓得这么个肚子里没半两墨水的彪形大汉哪儿来这么多牢骚可发。
照平日走了半刻光景,钱二爷便能瞧见自家宅院的影儿,正好在小镇头上,一出门便是那出镇山道,宅院门前的打谷场子有个二三十丈方圆,正中央有棵东倒西歪大槐树,镇上黄发老叟垂髫时便吃过这槐树花儿做的饼子。
斤把槐花,择去些有虫眼儿的,清水洗净,和白面一道和成饼子进蒸笼,蒸罢再撒上些一般人家舍不得的糖砂子,便是最好的碎嘴吃食啦。
后来不知怎地,这老槐遭了雷劈,四五六七瓣儿的东倒西歪,好在没枯死,而今又成了这枝繁叶茂的模样,也亏得如此,不然早就零零散散成了各家的柴火棒子。
此时青山遮着日头,日头已将西沉。
槐树旁的镇上闲汉起身拍拍屁股。
田里地里庄稼汉子扛着锄头结伴回家。
二爷大着嗓子教家里的老妈子快来开门儿。
那棵东倒西歪老槐树上有白槐花,奈何轻风无情计,只教花落吹满地。
忽的有些动静,碌碌声声,又有三五马嘶传来,那动静,比耕田老牛要精神百倍。
众人齐齐向镇头山道口望去,只见镇头恰似从天而降下来几辆车驾,虽有仆仆风尘,可眼尖的几个闲汉瞅出窗蒙子上的绣锦缎子和那几匹驾车辕马的神骏,感情是什么县城里的官老爷和富贵人到咱们镇上来啦?
那头驾马车的帘子被里头的人不着力道得掀起,镇上闲汉庄稼人的心都揪到了嗓子眼,这可是城里来的大人物啊,回头可不是有了和亲戚朋友吹嘘的由头了….咦?竟还是个娘们儿?
还是个真他娘漂亮的娘们儿?!
只见那漂亮得没话说的娘们儿左边小手压了右边儿那只瞧着更水嫩的小手,微微低头屈膝道了声万福。
众人眼珠子因为瞪得太大啪啪啪掉了一地。
那娘们倒是不知羞的,抿嘴低头轻笑出声,笑得老少爷们红了脸,笑得镇上婆姨自惭形秽,笑得脸上有了两个小酒窝。
笑出了那般不世俗的大风流。
第3章 大风流住小青楼
那不似凡俗人物的姑娘–小镇男人第嘴上心里显然都以为娘们这个字眼儿显然更适合镇子里土生土长的自家婆姨,而不是这一笑便是大风流的人间仙子。
然后又见着了三位姑娘。
六辆锦绣车驾。
四位各具风流的美娇娘。
还有两辆是婢女行囊。
钱二爷有些恍惚,像是又回到了六七年前。
走江湖,正派人士都讲究个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若要相助,生死自负的老规矩,被当时初出茅庐的钱二爷奉为圭臬。钱才,也就是钱二爷并未听进去当初给他讲这条老规矩时早厮混两年江湖前辈口气中的耐人寻味。刚走完了县城,才走上几十里江湖的钱二爷第一次路见不平,血气方刚的钱才钱二爷哪管江湖前辈之后说的那半句江湖规矩,人向前,刀出鞘,口中暴喝:
“洒家霸道刀,钱才钱二爷在此,贼子休得猖狂!”
这话听得在出城七八里山道拦路索取买路钱的几个山贼是一愣,倒不是被钱二爷一眼便能瞧出破绽的生涩刀势唬住,而是这几个山贼都是别州结伴出来讨生活,遭了好些磨难才流落到这儿来当山贼,根本听不懂钱二爷自认为很有几分大侠气势的小镇方言。
只是见了这一照面儿就拔刀相向的魁梧嫩雏儿,几个收买路钱有些年头的有些头疼,咱一不偷二不抢,光明正大朝这过路人要些衣食花费,也就是手里拿了把劈柴刀干草叉子若是有些不情愿就耍几个把式大多就心甘情愿掏钱,而今这江湖,有几个像咱这么斯文的山贼?妈卖批!
眼见那明晃晃的刀子往头上砍来,就算是泥菩萨也有了三分火气,不就是今天碰着个长得美了点儿的小姑娘,调笑没两句,瓜皮,泪珠儿便开了闸,弄得这几个平时与人为善习惯了的山贼反倒有些手足无措,好死不死又被这球经不懂的龟儿子瞅见喽,莫法子,只好先干他仙人板板。
好汉架不住人多,有仇大不了再说。这是钱二爷从这初入江湖第一役中晓得的道理,只可惜是被这几个大约是从蜀州流落来山贼的一顿胖揍,还被热切问候了钱家历代女性祖先后搜走了钱二爷身上的盘缠,这几个山贼下手虽然黑,但好歹算是少有的厚道山贼,扶着被钱二爷一通疯魔乱砍伤到的两个回山上之前犹豫再三,回头骂句神搓搓,扔下些钱二爷身上搜出来的盘缠便一瘸一拐走了。
留下被揍成猪头伤口还被山风吹得格外疼的钱二爷躺在山道上,还有那完全被山贼忘在一旁眼泪没干瞪大了那对秋水眸子目睹了他挺身而出被山贼胖揍一顿的侠客事迹的小姑娘。
钱二爷心中异常悲愤。
不是听那些说书中的英雄好汉见着了不平事,一报上名号,不是“惊煞了领头的山大王,抛了兵器跪地求饶”,就是“只见一阵刀光剑影,山贼还是山贼,只是横在地上,颈间各有三寸血口”的场面嘛,更有一举赢得美人心的的风流韵事,怎地到头来就自己被揍成这样,还被原本还想在面前出出风头的小姑娘看见了,脸都被丢净了还怎么在江湖上闯出大名堂。
钱才心里一阵腹诽,再这么躺下去也不是事儿,天色暗了被山里大虫吃了还了得,没揍死反倒被畜生吃了再拉出来算是个什么事儿,只是挣了两三次都没起来,可见那帮山贼是动了真火的。
钱才闭上眼四仰八叉躺了回去,心里又着恼自个儿的狼狈模样被看了个精光,干脆破罐子破摔,瘫在地上一动不动。
这可吓坏了躲在一旁探头探脑的小姑娘,以为这好心相助的用刀游侠儿身负重伤要死在这山道上,赶忙提着衣裙小跑过来,可劲儿摇晃钱二爷。
闭眼认命的钱二爷只觉着一阵香风拂面,接下来就是一阵腾云驾雾似的晃荡,差点儿把剩下半条命晃没了。
于是睁眼。
游侠姑娘两相望。
姑娘羞了脸红了眼。
可钱才钱二爷龇牙咧嘴,谁叫那小姑娘脸色变了手上动作不变,差点儿没直接把骨头快散架的钱二爷晃上西天。
这会儿那小姑娘才回过神来,见这鼻青脸肿的钱二爷脸色比刚才似乎更差了些,那薄施脂粉的小脸儿上又多了几分愧疚,停了摇晃,两只手儿绞在一起,像是不知如何是好。
地上躺着的那位有些急眼儿了。
莫不是要看我在这荒郊野岭完犊子了才罢休?
只可惜想要破口大骂的钱二爷现在有心无力,脑筋急转,想起自幼嗤之以鼻镇里酸秀才说话的文绉绉腔调,
“这位菇凉….能不能先扶宅下取来….”
脸上挨了少说十几拳八九脚….好歹还能说出些言语来,岂不是证明咱这体魄筋骨也算是上上之资?钱二爷心里这般宽慰自个儿。
小姑娘反应过来,小脸上的愧疚又多了几分,手忙脚乱扶起这位被自己牵连拖累的好心游侠儿,见这游侠儿好好一副还算周正的皮囊被拾掇成了形似猪猡的青紫条肉,小姑娘终是羞愧到无地自容。
左掌掩右拳,钱才硬撑着来了个还是从说书的那儿听来的江湖礼节,强忍着牵扯伤口疼痛没叫唤呻吟,只是直抽抽的嘴角暴露了钱二爷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下场。
“宅下栖山县青山镇,霸倒刀,钱柴是也,菇凉没受辣山贼欺辱便好…. 山水有相逢,咱们后会有期。”
委实不是钱二爷他不愿与这看起来赏心悦目的菇凉吹嘘些江湖上的奇闻异事,可现在这副尊荣还腆着脸去和小菇凉搭讪哪还有赢得人家芳心的半点儿希望?
最可怜原本体态丰腴的钱囊遭了今日这桩无妄之灾,成了里头没多少内容的骨感美人儿,喝酒吃肉的快意生活怕不是要成吃土喝风的凄凉日子?
钱二爷心里又是叹气连连,三步一瘸五步一踉跄得走回县城去,先去找些跌打损伤的膏药,再找间便宜客栈住下才是。
瘸腿游侠儿走在前头。
愧疚小姑娘跟在后头。
青山遮着半抹夕阳。
好似今日这般景像。
那些车驾载着女子行囊,沿着镇中行道去往镇南头,那有一座不知是谁家新盖的大竹楼。
车驾停在了大竹楼前。
不多时人们尽知大竹楼叫小青楼。
小青楼里住着大风流。
第4章 小厮儿入小青楼
以这等招摇架势由镇头一路沿镇中大道慢慢悠悠到了镇尾的大竹楼,赶车人帮着卸下看起来都值些银钱的鎏金彩绘木箱子和许多行囊包袱,帮着姑娘们粗略打扫了这完工不久的大竹楼,便领了赏钱千恩万谢赶上马车调转马头回了小镇头的山道,继而随着日头,一同消失在镇外青山中。
家居镇中大道两侧的人家要么去镇尾,瞧这些姑娘进了大竹楼,要么去镇头,看那些车驾进了山道口。
好家伙,瞅瞅人姑娘出手那气派,打赏随手便是碎银子,眼都不带眨一下的,还有人雇来的那几辆车子,镇外县城里的车马行头等的样式也不过如此了吧?看看人家住这地儿,可不是比镇上人家的宅院儿宽敞气派多了,这就叫人家的讲究,这叫啥,按人老秀才的说法,那就是凤非梧桐不栖!
只是这些姑娘从何处来?又往何处去?是什么身份?又为何在这大竹楼落脚?
镇子里男女老少都是一肚子疑惑 ,咱们镇上这间小庙怎么就惹来了这么些个大菩萨?莫不是哪家出了个飞黄腾达的子孙后辈在镇外头?还是那些大户子女深宅大院儿呆腻了要来咱们镇上换换胃口?大半个时辰的七嘴八舌过后大竹楼外围着的镇上人终于散的差不多,只剩几个镇上光棍儿闲汉像是脚上扎了根,眼瞅着大竹楼二楼的烛火摇曳,女子身影穿梭其中,偶传来几声堪比银铃的几声笑,真教这些男人酥了骨头折了腰。
次日,镇上最勤快的庄稼汉子还没扛起锄头,大竹楼前便三三两两散了好些个昨夜看得意犹未尽的汉子,要不是后来竹楼里头的烛火熄了,脸上眼圈极重的几个多半可以一直巴望到天明。
大竹楼中门上多了张匾额。
匾额上三个淋漓墨字:
小青楼。
感情这就是咱镇上要开的小青楼?汉子们傻了眼。
瞧这楼子正大光明的架势,咋能是座窑子?说实在的汉子们昨夜不是没想过这,只是瞧人家到咱小镇来的考究,出手便是这么大的气派,那合夜之资怕不是哥几个倾家荡产也凑不齐个零头。好算镇上多了这么些赏心悦目的女子,怎么着也不会是祸事吧?
一语成谶。
这楼子外头怎还多了张告示?像是刚贴出来不久,可这这几个大清早就蹲这儿的,识字加起来还盖不住个箩筐底。不过片刻光景,就有个上过两年老秀才所教书塾的揉着惺忪睡眼被拉了过来,瞅一眼告示上的字,嘟囔两句这可比老秀才的字儿好看多了。听那人磕磕绊绊读了好一会儿,算是勉强弄清楚了个八九不离十。
好像是说是要招个小厮,说是要总角年岁,要手脚伶俐性子乖巧的,最好再耐看些,要侍候这里头的姑娘,做些琐碎事情,不签卖身契,每月中放一两银子月钱,还有三天的假?连吃住都管?他娘别说每月能拿这一两银子,就算是白干倒贴咱都乐意!
镇上的这些光棍闲汉顿时懊丧得抓耳挠腮,不晓得这天大喜事最后会落在哪个小子头上。
有脚步由远及近而至,稳健不失朝气,大抵还是个少年?一双结实草鞋放缓了节奏,最终停在了那张红纸黑墨字的告示前头。
草鞋的主人正盯着红纸上的墨字,逐字逐句在心里默念,当视线触及“每月十五放一两银子月钱”的字句时,那对长在一张晒得黝黑脸上的乌黑眼珠子里满是雀跃。
一两银子换成铜钱便是一贯钱,若是去兑的时候成色好还能在多上十几枚铜板,米价现如今十文钱一斗,次一等的每斗要再便宜一文,那么一份月钱就够买百十斗米….差不多是全家人整年的口粮了!
那双乌黑眼珠子里雀跃更甚。
那些正懊丧着的汉子们无意间瞥见告示前杵着的那小小身影,便有些气不打一处来,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要小孩儿这不就是,乖巧懂事是这些汉字捏着鼻子也得承认的,干活做事更是镇上人公认的实在。
似乎唯一挑的出毛病的就是模样?
对嘛,看那矮不拉几的小个儿,都满十个年头儿的人了,还不及那些七八岁的高,像是小青楼里呆的人不?
还有那整天日晒风吹的脸蛋,可不比咱还黝黑粗糙?
还有还有….
反正这娃儿就是不行就是了,那些向来眼高于顶富贵人家哪能瞧得上这?汉子们绞尽原本就没多少的脑汁来说服自个儿。
倒是有几个还算心善的想起这娃儿那一家子,算是穷到了根子上,爹娘都是劳碌命,家里一共一亩两分地,还不算好的,当家男人整年在地里不得闲,每年打下来的那些稻谷也只能让一家三口混个半饱,更别提什么菜蔬,都是辛苦种出来要挑去卖钱补贴家用的。娃儿他娘胸口也有些毛病,央镇上赤脚郎中来看来几次也没找出病根儿在哪儿,只是嘱咐千万别下地里干重活,只能在家做些家务缝缝补补,做些能换几颗铜板的小活计,就这样还少不得街坊邻里时不时得帮衬一把,就这样这日子才能勉勉强强维持下去。
咦?那娃儿人呢?
汉子们转头四顾的功夫,那双草鞋就已经站到了那新挂的小青楼牌匾下,不是不想先回家把草鞋和衣裳换了再来,可那称得上家徒四壁的破落草屋里哪还有第二件衣裳可换?好歹自己去过两年书塾,知晓些书上讲的道理,身上那件堪称百衲看不出是何样式的衣裳前不久刚缝补过一次,应该没什么露肉的破洞,今天穿的草鞋是自己新编的….越这么安慰自己,反而越发心虚。
就是去试试而已,就算不行大不了以后回家种田呗。
一只掌上长了很多老茧常拿柴刀锄头手背还有几道小口的手叩响了小青楼的正门。
片刻过后,竹楼里头便是“来了来了”的回应带着两声哈欠和满满睡意加上踩在竹楼梯上下楼的嗒嗒声响。
门开了,解释了缘由,那双草鞋进了大竹楼。
在那些闲汉眼里过了很久很久,那双草鞋依旧没有走出那座小青楼。
在里头时而传来些调笑声时而沉寂很久,那双草鞋还是呆在里面没有走出那小青楼。
又真的过了很久很久,有人出来摘掉了那张红纸黑字告示。
那双草鞋走出了小青楼。
穿着草鞋的少年郎脸上是笑颜。
所以今日是?
小厮儿进了小青楼。
第5章 君子皆知礼,少年尽无邪
托了是镇上老秀才远方亲戚的福,穷到根儿上的那对农家夫妇才没有潦草在姓上加个一二三四五之流的数字了事,加之那“长磐“俩字儿对二人而言唤起来实在是别扭,大多时候都只是叫个小石头的诨名。
磐者,山石也,性坚,魆风骤雨加之,巍然不动,不改其风。
像石头一样长长久久的,大概是对贫家生子最好的期许了罢?
这魏姓少年郎向来对自己的名字很满意。
虽然只读了一年书塾家里就穷得实在维持不下去,还是在老秀才不收束侑还不时管这饥一餐饱一餐少年郎的一顿饱饭的情形下,大半辈子都倾心于书籍墨卷却始终没能功成名就的这位对这远房后辈显然是极其看重的,若不是自家境况也是这般不堪,这镇上最好的读书种子有朝一日未尝不能够与他相较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也不是那对夫妇不愿,只是少了早慧少年郎每日都去镇外茫茫大山中采撷山中山果药草野蔬到镇上换了铜板来补贴家用,这家日子便每况愈下,譬如晚上那餐日渐清澈的粥水就是明证。
可魏长磐很喜欢这种日子。
他虽只进过一年书塾,却是认得镇上多半太多大人都不识的生僻字句,从倾囊相授的老秀才那里知道了许多为人处世的道理,没能在早两年填饱肚子拔高个子,可熟悉了镇外山里头就知道在那随手一摘就是酸甜浆果野薯藤子常拌脚的地方靠山吃山是句大实话。更何况他现在当了小厮,月月有一两银子能拿回家,娘的病能去抓些药来煎熬,爹也不用整天天刚亮便下地,黑到摸不着锄头把了才踩着月色回家。
他向来很惜福,所以一直都很知足。
那天扣响小青楼几乎用上了他在山里第一次遇上吊睛白额大虫时的勇气,拿着火折子用尽浑身力气和柴刀一起疯魔挥舞吓退大虫的经历让他自三岁以来第一次控制不住尿湿了裤子,在家缓了好些时日才壮着胆子继续上山。那大虫似乎对这颇有些胆气的少年郎也有些敬畏,后来几次狭路相逢不等他掏出打那以后常备身边的火折子点上背篓里雷打不动放着的桐油火把就扭头消失在山间郁郁葱葱的低矮灌木中。
那次小青楼的门开得远比在他意料之中的快,没有那些据说经常会在大户人家碰上的刁钻诘难。
“来了,来了”
好听的女孩儿声音几乎和吱呀的开门声同时被他听到,开门穿素白衣裳的女孩儿圆圆的脸儿,长长的睫毛,脸上肌肤晶莹得像是能掐出水来,让他相较之下很是有些自惭形秽,便低了头。
那大概是后头两个车厢押行李侍女的女孩儿,揉着惺忪睡眼刚打完两个哈欠,谁知道本姑娘起了大早贴出去的告示一转头就有人来敲响了门,累得舟车劳顿了那么久刚准备回塌上又得起身来应门。
心里嘟囔个不停,她有些好奇来的是什么人,可别是昨夜在外头巴望了大半宿的那些臭男人,也不知个羞丑。
门外头是个个头比她高不了多少的黑瘦少年郎,见着她的第一眼便是一怔,随后低下了脑袋,黝黑脸上还有些不易察觉的红?
还是个脸皮薄的,女孩儿心里暗笑,这可比镇里镇外那些男人讲礼多了,只是这穿的怎地这般….无以形容。
像是知晓了面前的圆圆脸儿为何难掩诧异,少年郎心中更是忐忑,脸上的黝黑皮肤愈加的黑里透出红来。
倒是那女孩儿先回过神来,好听的糯糯声音里多了些不好意思,领着他进了竹楼正厅里叫他在这里多半要多等上些时候,因为要招小厮的那些个姐姐们这会儿还在楼上梳洗,得等她上去通禀一声。
棒槌似的杵在那儿良久,他随着时间推移越发忐忑,更没脸皮去坐那女孩儿好心拉过来的小竹椅,可经不起她软磨硬泡坐下以后便更是有些如坐针毡的感受。
好在这种感受并没有持续太久。
小青楼主楼梯旁边的壁上开了小窗,一个白裙的人影站在窗外透进来的日光下,照在她脸上教人看不真切,只觉得是真假难辨的光晕。
光晕里的人儿见那少年郎一副目瞪口呆模样像极了笨笨的呆头鹅,不由得掩口轻笑,声音清越,婉转若莺啼。
本来坐得很是不舒服的少年郎忽地见到了那袭白衣胜雪的荣光,便呆住了,才梳洗罢的丽人并未上妆,盈盈浅笑,顾盼神飞,整座竹楼都像是被她那般无两的容光照得亮堂起来,那冬里日光似的浅笑让他整个人都温暖起来。
整座竹楼都安静了下来。
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摇兮若流风之回雪。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
曾有文人以此赋赞她,尚有“言不尽其姿容”评价,也难怪少年郎此刻心神失守。
不过转眼便是发乎情止乎礼。
那么便是他了。
心中这么定下,总还要走个过场,楼上那几位疲懒货色这会儿也该下来了罢?
姓甚名谁,家住镇上何处,几口人,家中几亩地,可识字,喜不喜欢读书,又读过些什么书,平日进山都能有些什么收获。清澈如山泉的声音问询着少年郎,让人如沐春风,原本紧绷的全身肌肉也放松下来,回答着这些琐琐碎碎的问题。
清风儿吹拂小青楼里悬挂的轻薄纱幔,带走了这些家长里短的问答。
不多时又有三位各具风流的丽人儿下了楼,都是不相上下的风流,却各有各的千秋,性子清冷的捧着本不见世面流通的才子诗篇,犹抱琵琶半遮面的人儿眼波流转中带着好奇的探询,更有男装女子坐姿挺拔如山松清面不含杨柳风。
少年郎怎见过这般风流。
瞧出了他的窘迫,白衣姑娘岔开了抱琵琶人儿的问个不休,瞧另外两位眼色也是无异,发觉天色已晚,就告知他今儿个他便算是楼里的小厮了,还让唤作小竹儿的侍女替他裁剪一身青布衣裳,到镇上采买些鞋袜,明日一道换上。
如蒙大赦少年郎起身行礼离去时的惶惶全落在眼里,饶是性子最是清冷的那位眼里都有了笑意。
昔有君子知礼节。
今有少年思无邪。
第6章 衣不如新,人不如旧
天凉好个秋,再不用因填不饱肚子有些欲说还休愁的少年郎魏长磐脸颊渐渐丰润了些,一身青衣显得熨帖起来。
家里每月多了一两银子进账,米缸自然不会再轻易见底,娘犯了病也能去药铺子里抓两副清热止咳的药,清粥成了干饭,饭桌上也偶能见着荤腥,爹娘也各添置了一身虽说粗糙但胜在结实的土布衣裳,笑脸胜过了之前那些年忧心吃穿用度的愁眉苦脸。
同样是一两银子,对于镇上钱二爷之流不过是几餐酒肉,可对魏长磐一家而言是实实在在的雪中送炭。夫妇二人也不懂也说不出书上那些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一日之惠当以终生相还的道理,只是对他千叮咛万嘱咐要好好替人家做事。
魏长磐认真回答爹娘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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