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小地主》【全本】烛

《唐朝小地主》全本 作者:烛

内容简介

穿越唐朝,小地主的奋斗史。

正文预览

书名:唐朝小地主
作者:烛
内容简介:
  穿越唐朝,小地主的奋斗史。

第一卷 江南好

第1章 繁华盛世
  初春二月,清晨的扬州,太阳像一位披着薄纱还没睡醒的年轻少女,笼罩在一片苍茫的雾霭中,氤氤氲氲,朦朦胧胧,多彩绚烂,那秀美的轮廓让人不禁产生意欲一睹芳容的冲动。
  片刻,朝阳终于挣脱了云海的束缚,喷薄而出,霎时,万道霞光沐浴着大地,如同晶莹的珍珠熠熠生辉,就像散发着七彩光芒的夜明珠,冉冉而升的太阳光芒万丈,飘然洒落,将积雪悄然融化,化做清澈透明的雪水,静静地流淌,化作片片雾气。
  楼榭房舍在缥缥缈缈的雾气中忽隐忽现,恰似海市蜃楼,静谧的晨曦里,公鸡司晨的啼音打破了沉寂,阵阵悠扬的梵声似从远处飘来,提醒着还在衾窝中的人们,一天之计已然开始,须臾,袅袅炊烟拌着慵懒的空气弥散。
  不久之后,城中市门中开,窸窸窣窣的动静不绝于耳,慢慢地,各种吆喝响彻上空,临河桥畔,栏门移去,停泊一夜的大船、小船争先恐后驶来,交织如梭,才过栏门,又要小心翼翼地避开与迎面来的船只碰撞,在船头的篙手不停地向掌橹声发出警告或口令,相互呵责之声分外热闹。
  船只艰难进入城中,金色的朝霞象点点碎金洒落在停泊的小码头上,把河岸的早晨装点得格外妖娆,码头之上,早有人群等候多时,见到货物或亲朋好友,连忙挥舞招手呼喊,又掀起了一阵新的喧嚣。
  城南角落坊间,街道特别狭小,而宅第则厅堂深广,仪门精雕,一阵寒风呼啸,犹如刀锋割过,春寒料峭,反而要比冬季更加寒冷,丝丝缕缕的冷风掠过层层回廊,渗透门窗侵袭入房屋之内,寒气如霜,帷幕似乎也多了层薄薄润湿。
  清声咳嗽,难以承受湿寒之气,韩瑞从舒适的睡眠中悠悠醒来,眼睛依然紧闭,只是扯紧衾褥,蜷缩着身体,抵御寒冷。
  然而,门窗好像没有关牢,冰凉的气息不断涌来,在双足缭绕,像要刺入骨髓,而且披身的衾褥似乎也不够宽厚,身体丝毫没有感觉到温暖,同时,干涩冒火的喉咙、昏沉涨痛的额头也在提醒韩瑞,自己或许生病了。
  无可奈何似的,从卷得严实的衾褥中掀开一丝裂缝,伸出一只纤白细润,如同女子的手臂,习惯性朝身侧摸去,却扑了个空,仔细摸索片刻,韩瑞心中奇怪,惺忪睁眼,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为之错愕,忍不住伸手揉搓眼睛。
  却见四方草帘帷幕悬挂,从屋顶直落垂地,把卧睡的地方密合围封起来,如同一个独立的空间,惊愕半响,韩瑞支臂盘坐,衾褥圈围着身子,眨眼观望,发现身下是一片两三寸厚的草席子。
  怪不得总是感觉不舒服,明明是席梦思,却那么坚硬,还以为买了假冒伪劣产品,扭动腰身肩膀骨架,韩瑞暗暗嘟喃起来,皱眉思索,这里是什么地方?
  披衾站了起来,韩瑞推开帷帘,走了出去,这是一间古色古香的房屋,除了几个矮小的案几之外,再无其他家具,门窗是用纱纸贴糊的,明媚的阳光洒落其上,投射了许多斑驳的光点进来,五彩斑斓,光芒绚丽。
  打量着房屋装饰,突然之间,韩瑞有种不妙感觉,恍然若失,不经意回首,目光落在角落的妆镜之上,模糊的人影闪现,初时并没有在意,忽而觉得有些不对,快步上前对镜细看,心中顿时掀起惊涛骇浪。
  镜面处显示的是一个清逸俊俏的少年,年约十五六岁,头发束在脑后,还有几分稚气的脸庞泛着苍白憔悴颜色,一双眼睛,有如墨玉一般,暗淡之中隐约蕴藏着光泽,目光呆滞迷离,却是没有丝毫的焦距。
  梦耶?下意识地,伸手触摸铜镜,却发现镜中影像动作如一,韩瑞惊骇难言,一觉醒来,居然换了模样,看情形起码年轻十岁,掐了下大腿,阵阵作痛,不像是在做梦。
  嘶,像是撕纸的声音,门扇轻轻挪动,门,开了,温暖的阳光立即倾泻了进来,照耀在韩瑞身上,风,也从外面钻了进来,透过门,可以看到庭院中垂下的绿柳枝条。
  杂乱的脚步声由远而近,一道阴影从门外投射到房间里,档住了部分的阳光,微眯起眼,韩瑞抬头望去。一个身穿褐色宽袖衣裳,头发束起,看起来年近四十岁的中年人出现在门前,手里托着壶盏,气度飘逸从容,脸上轮廓分明,想必二十年前,也是个俊美男子吧。
  “郎君醒了。”
  这个时候,伴随着欣喜的声音,中年人脚跟微蹭,脱去鞋履,快步走来,悄然跪下,小心翼翼把壶盏放在旁边的几案上,随之后坐脚跟,挺直上身,关切问道:“身子可觉得好些了?”
  沉迷的目光闪动了下,身体的记忆急促涌现,韩瑞只觉脑袋欲裂,一阵眩晕昏沉,眼前突然发黑,身体摇晃了下,差点又倒了下去,迷迷糊糊中,不由自主,喃声唤道:“晦叔……。”
  “郎君!怎样了?”中年人,也就是韩瑞的管家,韩晦微惊,连忙上前搀扶,发现韩瑞气息平稳,暗暗松了口气,轻声道:“身子未愈,还需静养,快些躺下。”
  微声答应,在韩晦的扶持下,韩瑞回到草席上躺好,心乱如麻,半天理不出个头绪来,只是知道,自己今生,恐怕是再难见到家人了。
  细心掩盖衾褥,仔细打量,发现韩瑞病情没有加重的迹象,反倒是脸上泛起一抹红润,像是准备康愈的症状,韩晦心中喜悦,小心翼翼摆拿碗盏,执壶微倾,一道浓墨油黄似的药汁注入碗中,蒸气弥漫,散发出浓郁的黄莲气味。
  “郎君……。”韩晦轻唤,双手微捧药汤,心里却没有底,根据以往经验,这个时候,韩瑞应该是躲藏在被窝里,拒绝饮用苦口的良药。
  然而,出乎意料,未等韩晦耐心劝勉,许下只饮一口的谎言,韩瑞就伸出瘦削的手臂,接过药汤,壁沿微碰嘴唇,浓郁刺鼻的味道就让他皱起眉头,还好,已经不是畏苦的年龄,轻轻昂首,碗盏已经见底,留下一层粉渣。
  还真别说,或许是没有受到污染,纯天然的草药味道十分明显,特别是那苦涩的黄莲,让韩瑞愁眉苦脸,咋舌不止。
  脸上悄然浮现欣慰笑容,稍稍敛熄,韩晦和声道:“郎君放心,只要再服一次药汤,待身子好些,就不用饮用了。”
  所谓一而再,再而三,分明是在哄小孩,韩瑞下意识地撇嘴,突然醒悟过来,在他人的眼中,自己不是小孩又是什么。
  察觉不出韩瑞的心思,站了起来,韩晦微笑道:“郎君,才饮了药汤,先休息片刻吧,我再去寻医者来为你复诊。”
  可能是药效发挥了作用,韩瑞觉得脑袋有些昏沉,轻轻点头,合上眼睛,似乎要睡了过去,韩晦轻步退出,穿妥屐鞋,小心挪合房门,悄然无声而去。
  房中,韩瑞睁开眼睛,长长叹气,心事重重模样,哪里还有半点困意,无论是谁,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已然身在大唐贞观年间,恐怕也睡不踏实吧。
  我有一个梦想,自己是地主家少爷,家有良田千亩,黄金万两,终日无所事事,最大的乐趣,就是带着一帮狗腿子上街调戏良家少女!
  不经意间,往昔与好友打趣的笑语在脑中掠过,韩瑞心中苦笑,从记忆中了解,或许是冥冥中的天意,自己附体的少年也叫韩瑞,家中殷实,固然没有万两黄金,不过良田千亩还是有的,也算是乡里排上名号的小地主。
  以韩家的资产,只要不挥霍败家,锦衣玉食谈不上,却也不愁吃喝,终日无所事事,十分正常,期待已久的梦想就要实现了,韩瑞却没有丝毫欢喜,想到少年是因为父母相继去世,幽思成疾,让他穿越附身了,颇有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觉。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
  韩瑞怀思,滴泪。
  叹了口气,慢慢平复心情,毕竟已经不是十几岁的小孩子,当然,确切地说,以后世的标准,灵魂不算,身体肯定熟于未成年,就算现在是唐朝贞观年间,也还是半大小子,因为古代衡量是否成年的标准,不在于年龄大小,而是在于是否已经娶妻生子。
  脑子闪过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一阵疲惫掠过,迷迷糊糊之中,还在念想,在中国的历史上,如果论疆域,唐朝或许并不是最大,如果论武功,唐朝也并不是最盛,但唐代以开放的胸襟,博大的气度,浪漫的情怀,张扬的个性影响和征服了八方四夷,并且一直让后人高山景仰不已。
  难得回到传说中繁荣昌盛、辉煌壮丽的大唐盛世,如果不趁机见识其中繁华,留下零星半点属于自己的痕迹,那岂不是浪费了大好机遇。
  唐太宗、长孙皇后,凌烟阁二十四功臣、大明宫、文成公主、某个干部……
  韩瑞思潮起伏,慢慢进入梦乡。

第2章 华夏衣冠
  此后几天,韩瑞基本是在房屋内度过,每日三碗苦涩药汁,身体逐渐康复,见到少主的气色一天比一天好,韩晦心中欣喜,却不敢放松大意,要知道这几年来,韩瑞就如同药罐子,身体多病,隔三差五就要服饮药汤,才好,病情又反复了。
  一个月前,染上了风寒,气若游丝,简直就是命在旦夕,请了好几个铃医都不管用,最后还是韩晦当机立断,带着几个奴仆小心翼翼抬送韩瑞进城,请到扬州城里最有名望的坐堂医生诊治,又精心照料半个多月,总算把韩瑞从鬼门关边缘拉了回来。
  当然,此韩瑞非彼韩瑞了,没有死志,积极配合医生的救治,按时按量服药,身体慢慢好转,不过,韩晦自然不知,唯恐这只是一时回光返照,连忙又请医生过来诊断。
  “咦……面透红润,脉搏跳动有力持续,乃是安康大愈之兆呀。”仔细检查韩瑞的五官,观望气色,仔细询问情况,再切过脉象之后,医生捋着山羊胡子,自得笑道:“看来,某开的药汤,确实有效,且记下……。”
  连忙取来笔墨,掏出贴身的小册子,工整在上面记了下来,山羊胡子医生自言自语:“嗯,下次再遇到这个情况,就开这个方子吧。”
  听医生话里的意思,对自己的病情,似乎也是拿捏不定,存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思,胡乱开了个药方,想到这个可能,韩瑞额头顿时冒汗,望了眼韩晦,发现他一脸的淡然,好像已经见怪不怪了,立时感慨万端,都说古代医术不发达,普通的伤风感冒都难治好,果然诚不我欺。
  其实,这都是前人留下的坏毛病,因为以前医学著作很少,留传下来的无非就是黄帝内经、神农本草、伤寒杂病论等几本药书,而且拥有这些书的这帮医生们都很自私,表面上都说这些书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没什么好学的,可实际上,一转身,回家自己晚上偷着看,当作传家宝贝,秘而不宣。
  这种现象十分普遍,没有医书怎么办?最简单的方法,自然是按方配药,有什么病到里面一查,找到药方,按方吃药不就结了嘛,经过实践发现,方法确实可行,也就慢慢地演变成为习惯,自然而然导致了医生们热衷于收集医方的风气。
  想法倒是没错,但是后来可就不是那么回事了,有些不争气的医生,索性觉得这样看病就好,简单了事,都不看医书,研究医理了,来个患者就问得的是什么病,然后根据病情开出药方。
  病人自己不用说,但是医生本人不通医理,怎么可能判断得出来患者的病症,运气好自然是药到病除,而最大的可能就是药不对症,开错药方的结果可想而知。
  庆幸,韩瑞抹着额头微汗,连续喝了几天药,身体肌能好转,可以表明,这个山羊胡子医生,还是有两下子的,不是庸医。
  咳,韩晦清了嗓子,微笑道:“平神医,如此说来,我家郎君身子彻底好了?”
  “差不多了。”山羊胡子医生随口说道,把册子藏到怀里,提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身子积虚太过,要加以滋补,按照这个方子,再服饮几日即可。”
  韩晦连连答应,恭敬礼送医生出门,片刻之后返回,见到韩瑞拿着药方细看,久久没有往下,不由好奇问道:“郎君,怎么,方子有问题?”
  “他真是看得起韩家呀。”韩瑞揉着鼻子说道。
  什么意思?接过药方,发现上面开的都是人参、犀角等珍贵药材,韩晦顿时明白过来,沉吟了下,忽然笑道:“郎君,平神医哪里是瞧得起韩家,而是认得钱家而已。”
  钱家?韩瑞立即醒悟过来,自己到城里求医,临时住所就是父亲生前好友,扬州大贾钱绪家里,如果不是看在他的情面上,以平神医声望,决然不会轻易出诊的。
  至于几日没有露面探望,并非不在意韩瑞,而是古代的习俗,患病之时,一般是避客不见,免得传染给人家。
  “郎君,这次前来,若非得钱家之助,恐怕……。”韩晦轻叹,展颜微笑道:“不说了,以两家的交情,言恩道谢都是虚礼,适才郑夫人听闻你身子康复,特意设下宴席,要为郎君庆喜。”
  身体康复的确值得庆贺,韩瑞站了起来,拙笨地穿上据说是而今市面最流行的圆领窄袖衣衫,束好腰带,脚着软靴,再由韩晦熟练的扎裹幞头,对照镜子,真是齿白唇红,清秀俊逸,翩然浊世美郎君。
  不怎么自然地抽扯衣领,这种款式的衣裳,就是后世令人称道的唐装雏形,不过根据韩瑞的了解,知道这种圆领衫,也是受到胡人影响,改良而成,北方不清楚,反正江南地区,最常见的,还是魏晋南北朝遗留下来的宽袍大袖衫。
  汉唐遗风,华夏衣冠,穿着起来,感觉就是不一样,韩瑞自恋似地观望镜面的影像,落在韩晦眼中,还真似小孩心性,在炫耀自己的新玩具。
  嘴角浮掠不知是欣慰,还是伤感的笑容,韩晦上前顺理衣衫上的摺子,轻声提醒:“郎君,待会见到钱郎、郑夫人时,不可揖身怠慢,要稽首行礼,以示尊重。”
  唐朝之前,拜和揖是不同的,凡拜必先跪坐,秦汉隋唐时,还没有正式的凳椅,习惯是席地而坐,也就是所谓的跽坐、跪坐、正坐,然后才能行拜礼,揖是拱手礼,不用下跪。
  或许有些人觉得男儿膝下有黄金,看不起跪坐,其实这并不叫跪坐,跽和跪,概念毫无关系,跪这个概念主要是后世对那种行为由于无法理解而产生的一种误解。
  椅子没有传入中国之前,中国有板凳,但是是非正式的,坐板凳跟坐门槛没什么区别,正式场合要是坐着那个玩意肯定被人笑死,是侮辱人的表现,跟蹲着没什么两样,上至皇帝百官,下至士绅百姓,在正式的场合就是跪着,或者盘腿坐着,这才是正理。
  两者之间的差别,不是三言两语能解释得清楚的,不过可以肯定,正坐是一种恭谨虔诚的方式,当你礼拜别人的时候,别人也严肃恭谨的正坐,并不是在表现一种奴颜婢膝,而是一种和谐互不侵犯的礼节。

第3章 钱氏夫妇
  韩晦的谆谆教导,韩瑞都记在心里,不时点头答应,相对来说,唐朝熟悉而又陌生,保存自己的最佳方式,自然就是入乡随俗,收敛狂妄之心,融入其中。
  整理片刻,韩晦笑道:“郎君,可以了,别让主人久等,我们走吧。”
  走到横移而开的屋门前,韩瑞一度感到彷徨忐忑,走出这个门口,就意味着自己将要面对一千几百年前的事与物,是否做好了心理准备?或许大唐生活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美好,不过事已至此,还有别的选择么?
  韩瑞微笑,轻轻拉开门扇,一缕阳光从天空飘迤而落,五光十色,暖融融的,触目是千丝万条翠绿细嫩的柳枝,迎风招展摇曳,充满了生机活力。
  “在屋里憋久了吧。”韩晦笑道。
  “嗯,真是有些闷坏了。”韩瑞点头,举步迈出门槛,丝缕冷风拂掠,扑面而来,打了个寒噤之余,轻轻吸口气,清新的气息沁入肺腑,感觉十分舒爽。
  “郎君,拿着暖手,别凉着了。”韩晦连忙说道,递来一块淡黄色,半透明,磨成圆饼状的事物。
  入手温润,立即有股暖流从掌心渗进身体,功效似乎比后世的热水袋还胜一筹,韩瑞好奇打量,看不出是什么,问道:“这是什么?”
  “暖手、辟寒,就是雄黄石。”韩晦微笑说道:“郑夫人知道郎君大病初愈,身子不胜风寒,专门给郎君准备的。”
  哦,把雄黄石合手笼在掌心,韩瑞心中感叹古人奇思巧慧,善于利用事物特性,也暗暗感激郑氏周到的关怀。
  走了片刻,韩瑞发现,钱家宅院不小,亭阁布置精巧,池塘假山,小桥流水,走廊曲折蜿蜒,时宽时窄,逶迤曲折,不时可以透过廊壁缕空之处,观赏到园内青藤蔓延,群花争艳的景观。
  须臾,经过两三个圆门,有条用石子铺成的甬路,尽头就是一间斗拱交错的建筑,那绕着屋檐屋脊建造的各种动物雕饰,或鳞爪张舞,威猛慑人,或展翅飞动,好像要腾空而去似的,形态十分逼真。
  这里应该就是主屋厅堂,只见厅前有两个穿着印花流丝齐腰襦裙的婢女,见到韩瑞、韩晦,连忙揖身相迎,小手撩开悬挂珠帘,引请两人而进。
  “二十一郎来了。”
  两人脱履进去,还没有走几步,就听一个温软的声音响起,细碎的步履声传来,韩瑞抬头望去,却见一个身着紫白相间直裾袍,简单盘发,着装朴素的美丽妇人盈步走来。
  不用提醒,韩瑞就推测来人就是郑氏,果然,耳边就传来韩晦的声音:“郎君,快些拜见郑夫人。”
  韩瑞微微点头,上前两步,长跽而稽首,恭敬叫唤:“郑夫人。”
  唐代的拜节,因行礼姿势不同或行礼次数差异,而有不同的名称,有稽首、顿首、空首、奇拜、褒拜等,其中稽首之礼是拜礼中最为庄重的,一般用于百官拜见君王和祭祀先祖的礼仪,当然,也可以用来表示感激谢意。
  “二十一郎,你这是做什么,快些起来。”郑氏连忙屈膝长跽,双手搀扶阻止,同时嗔怪说道:“晦管家,不用说,肯定是你教二十一郎的。”
  在唐朝朝代,称呼相熟悉的男子,或者小辈,多以其姓加上行第或最后再加以郎呼之,韩瑞在家族兄弟之中,排行第二十一,郑氏这么叫唤自然显得亲切。
  “夫人又是不知,韩晦这人,就是喜欢拘泥礼节,有的时候我就想,干脆让二十一郎留在家里住下算了,免得受到他的影响,成了迂腐性子。”伴随调侃似的笑声,一个身锦衣华服,身形微显福态的中年人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几个青年奴仆。
  “钱叔父。”韩瑞连忙行礼叫唤。
  “瞧,才说着,又忘记了吧。”钱绪大笑,走了过来,伸手搀扶韩瑞,仔细端详片刻,欣喜说道:“嗯,的确康愈了,不似前些日子,虚弱不堪模样,真是吓煞我也。”
  “托二位之福,也多亏你们的援手照应,郎君才得以复原。”韩晦长揖说道。
  脸色顿变,钱绪埋怨说道:“韩晦,再这么说,我就要翻脸了,难道在你眼中,我就是那种忘恩负义的小人不成,当年我与韩九可是患难相交,也曾将一家老小托与他照料,韩九毫不迟疑,连半句赘言也没问,就答应下来,今日韩九纵然不在,我却淡忘他日恩情,与禽兽有何区别。”
  “就是。”郑氏也在旁边附和:“早知道晦管家是这等心思,当日……我们就应该把二十一郎接来。”
  “呵呵,是我迂腐,是我错了。”韩晦含笑拱手长揖。
  “知错就好。”钱绪立即换了张笑脸:“只要你同意我们的提议,就原谅你。”
  “那可不成。”韩晦摇头,笑着说道:“偶尔小住也就罢了,长期如此,怎么可以,郎君可是韩家的顶梁柱,主心骨,离了他,韩家说不定就改庭换户了。”
  “怎么,韩七又去闹了?”钱绪皱眉说道:“也不给捎下口信,好让我……。”
  “不是闹……算了,怎么说他也是郎君伯父。”韩晦轻声道:“同脉血亲,只要不过分,就避让几分,省得给外人笑话。”
  “你的意思,该不会是指,我就是那个外人吧。”钱绪闷声道,很不乐意。
  韩晦微笑说道:“钱郎觉得呢?”
  “当然……。”钱绪就要大声反驳,却给郑氏打断:“好了,你们两个有什么话,膳后再说吧,再等下去,羹肴都凉了。”
  “夫人之令,不敢不从。”钱绪笑道,欣然入席。
  唐时还是分餐制,常说筵席,筵是指铺在地上的大席子,是供人跽坐的;席是指铺在前面的小席子,用来摆放餐具食物,所以席的地位要比筵高,不过人们发现坐在筵上,不容易用餐,这个时候,案几的作用就体现出来了。
  所以,几人分列入席,筵前就摆放一方案几,郑氏吩咐了句,厅外就有婢女捧着各样膳食鱼贯而入,一人一盘,依次搁置他们案前。
  同样地食物,自然不存在偏颇差别,在婢女们忙碌的时候,钱绪轻微顾盼,开口问道:“夫人,三郎人呢,怎么不见?”

第4章 请辞
  “清晨出门了,现在还未回来。”郑氏说道,蛾眉微颦:“这孩子也真是的,交待让他早些回来的。”
  “还不是给你惯纵的。”埋怨了句,钱绪有点不好意思,哼声道:“多半又跟一帮狐朋狗友去哪戏耍了,回来让他好看。”
  “话也不能这般说。”韩晦轻笑道:“三郎是州学士子,平日与同窗知己,赏风咏月,舞文弄墨,浑然无我,淡忘时辰也很正常。”
  脸面似乎有点得意,钱绪却摇头叹道:“真是如此便好,就怕他是和那些纨绔少年胡闹,惹是生非,招惹麻烦。”
  “别总把事情往坏处想。”韩晦说道:“进学三四年,也该学有所成,今年再考取个生徒名额,进京应试,一举中第,二三十年后,说不定就是朝廷的阁老相公了。”
  钱绪连连摇头,而郑氏却眉开眼笑说道:“承晦管家吉言,阁老相公什么的,我与夫君倒是不奢求,只希望三郎出息之后,多生子嗣,为钱家开枝散叶即可。”
  “这倒是真的。”钱绪点头说道:“想我钱家,当年也是余杭大族,然而几经动乱,只余下同族几房兄弟,膝下更只有三郎一人,若非夫人执意,依我的意思,直接让三郎继承祖业算了,何必考取什么功名,也用不着担心他成亲生子,分散精力。”
  没把韩瑞、韩晦当成外人,郑氏立即反驳道:“什么祖业,就是贩盐的,根本上不了台面,若不是九哥帮你脱去了商籍,差点就连累了三郎。”
  隋唐时期的科举,虽然没有后来那么严格,但是也不允许商人、奴婢、伎乐、工匠这些卑贱籍户子弟参加。
  也知道郑氏只是无心之言,可是落入钱绪耳中,怎么也有些不舒服,就要与往常一样,分辩几句,还好韩晦见机得快,立即说道:“二位,美味羹肴在前,让人垂涎三尺,主人却迟迟不举著,似乎不是待客之道呀。”
  “哎呀,真是失礼。”郑氏尴尬微笑,又悄声嗔怨了句:“都是你的错。”
  嘴唇轻动,最终没说出话来,钱绪连忙举盏招呼:“自家宅第,讲究什么虚礼,来,先饮为敬。”
  韩晦欣然奉陪,杯盏半举,悬在鼻端,似在轻嗅,忽然惊讶道:“越州蓬莱春。”
  哈哈,钱绪附掌大笑:“就知道瞒不过你,品尝下,看看是否香醇。”
  “少说也有二十年份,岂能不醇。”韩晦笑道,微微轻抿,闭上眼睛,仔细回味。
  “可惜,你来迟了,上元节时,有北方豪客来访,赠我一坛西域三勒浆。”钱绪咋舌,痛心疾首道:“其中滋味,难以言述,本想收藏的,饱了几杯,余下却给家贼偷喝了,一滴也不剩,真是……败家子。”
  “嗯,的确可惜。”韩晦深表赞同。
  “二十一郎,别理两个酒徒。”眼睛泛白,瞥了眼钱绪,稍微回头对着韩瑞,郑氏慈祥笑道:“盘中的鱼脍,是清早刚从滨江运来的鲥鱼,现杀烹制,鲜气未消,趁热尝几口。”
  韩瑞微微点头,心中差点就要热泪盈眶,以为已经给人华丽地忽略过去,没想还有人记得自己,唉,年纪小,就是吃亏,不过说实话,这鲥鱼味道真是不错,腴醇厚,香味扑鼻,吃起来嫩而鲜,肥而美,滑溜细腻,美味难言。
  好像反应过来,钱绪连忙说道:“二十一郎,也尝尝这羹汤,是用邵伯湖的银鱼,加上些滋补药材烹饪的,鲜美香淳,补血养气,多饮对身子有益。”
  就是与太湖银鱼齐名的邵伯湖银鱼?那真要仔细品尝,韩瑞拿起汤匙,饮了口浓汤,味道果然鲜淳,而且发现这种银鱼个体细小,周身银白色,软嫩而发亮,无鳞、无骨,咀嚼起来,却有些劲道,十分可口。
  饮着鲜汤,品尝美味鱼脍、虾肉,配上清香,糯甜的菱饭,韩瑞只觉得有股暖流贯串浑身上下,通体温透,十分舒服。
  当然,就算吃得不亦乐乎,韩瑞还知道保持形象,举止有度,没有露出饕餮模样,食不言,寝不语,须臾,宴席接近尾声,有婢女奉上漱口温水,以及温热毛巾。
  稍微整理仪表,韩晦开口说道:“钱郎,打扰月余,我想……,郎君也该回去了。”
  “嗯。”钱绪额头微皱:“晦管家,这般着急,难道是觉得我们有招呼不周的地方,惹得你心有不满?”
  “自然不是。”韩晦解释道:“只不过,郎君身子已经康复,春耕又将临近,也该回去主持安排耕作事宜了。”
  “哼,些许琐事,一向不是你安排的吗,与二十一郎何干。”钱绪撇了下嘴,提议说道:“这样吧,你回去可以,不过二十一郎留下来,夫人觉得如何?”
  “大善。”郑氏笑道:“能者多劳,晦管家委屈些吧,先回去安排春耕,让二十一郎留些时日,倒时保证平安送还韩家。”
  “怎么可以。”韩晦连忙摇头,拒绝说道:“郎君来时……,韩家上下已经人心惶惶,而今我又孤身回去,恐怕……。”
  “怕什么,哪个不信的话,让他来某家亲眼观看。”钱绪哼声道。
  韩晦无语,只是苦笑,自己不过是区区管家而已,承蒙家主韩九器重,临终之时更加把韩瑞托孤给自己照顾,才勉强有资格主持韩家一切事务,对此,一些韩氏族人已经猜忌纷纷,幸好自己勤恳本分,处事小心谨慎,没出什么差错,几年就这么过来了。
  深明人言可畏的道理,韩晦倒不是害怕失去什么,早在十几年前,该失去的,早就已经烟消云散了,现在心中唯一念头,就是报答韩九恩情,不负嘱托,扶持呵护韩瑞长大成人,顺利接手韩家农业,期间,绝对不允许出现疏漏。
  察觉到韩晦的坚持,郑氏没有再劝说,而是微笑说道:“好了,莫要再争,既然是关及二十一郎的去留,那就应该由他决定才是。”
  “还是夫人言之有理。”钱绪立时笑逐颜开,以诱拐小孩的语气说道:“二十一郎,留下来,钱叔每日都给你买方酥……。”

第5章 坊市
  方酥是扬州的特产糕点,据说能让行人闻香下马,知味停车,外表晶莹透亮,体内层层相叠,薄如蝉翼,酥脆而不硬,绵软而不粘,入口即化,香甜怡人,不仅小孩喜欢,连大人也忍受不了诱惑,经常私下买来品尝。
  终于有点给人予以重视的感觉了,韩瑞微笑了下,站了起来,横移两步,面对钱绪夫妇,屈膝长跽,空首行礼道:“侄儿无端,遭遇劫难,得两位长辈援手,心中感激不胜,也愿留下聆听二们教诲。”
  听到这里,钱绪夫妇脸上立即露出笑容,韩晦长叹,欲言又止,却听韩瑞继续说道:“然而,一年之计在于春,田地乃是立家之本,不可忽怠,只得回家安排春耕事项,待了结此事,再来向二位请罪。”
  厅内突然静了下来,钱绪转头,迟疑说道:“韩晦,这话又是你教的吧?”
  “没有。”韩晦茫然摇头,望向韩瑞的眼神有些复杂,有愕然、奇怪、惊疑……,最后慢慢化作了欣慰微笑,想想,少主已经年满十六岁,也该是自立的年纪了。
  片刻,钱绪夫妇也明白过来,近几年,韩瑞时常卧病在榻,凡事都由韩晦操办,留给他们的印象,当然只是小孩而已,却不料,光阴荏苒,他日小儿,今日已经茁长成与自己身高齐平的少年,就如同自家儿子一般……
  钱绪、郑氏相视而笑,开口说道:“看看,晦管家,还不如二十一郎明白整理,早这般说不就成了,先回去,快些把那烦人琐事处理干净,到时再我派人接你们来。”
  “不须劳烦。”韩瑞笑道:“忙完之后,心里还惦记着叔父要请侄儿品尝的方酥呢,岂有怠慢之理。”
  “哈哈,本想送你几盒的,听你这般说,还是暂且留下吧。”
  “呀,失言,钱叔父能否当做没有听到……。”
  一片沉默,厅中哄然大笑,声音透出层层廊阁,传播到宅第之外,让行人纷纷揣测,此间主人定是遇到好事了。
  半个时辰之后,行李收拾妥当,走到院前,看见七八个奴仆,又是背拿,又是肩挑的,韩瑞眨眼道:“晦叔,这是?”
  依稀记得来时,只有几件衣裳,一个包袱即可提携,而今回去,却是大包小盒堆积如山,别说提拿,就是挑担,好像也不够人手,从精美的包装可以判断,里面都是些价值不菲的贵重物品。
  “钱郎的赠礼,怎么也推托不掉。”韩晦苦笑道。
  “钱叔父……。”韩瑞立即转头,却见钱绪大手一摆,豪气冲天道:“二十一郎,还认我这个叔父,就不准拒绝,要知道当年若不是韩九,哪里还有我今日,这些杂物不算什么,要是有或缺的,一定记得开口。”
  话都到这种程度,韩瑞自然不好再客气,苦笑说道:“钱叔父总是这么热情,怕以后都不敢再上门拜访了。”
  “不要紧,你不来,难道我不会去韩家呀。”钱绪笑道:“吃你的,喝你的,二十一郎,你可要想清楚,到底是选择吃亏,还是占便宜。”
  “行了,莫总宣扬你商人本性。”郑氏说道:“也该起程了,不然回到韩家之时,天色暗暮,不易行走。”
  众人自然没有意见,中门大开,一行轻步而出,其他人也就罢了,而韩瑞的心情却不怎么平静,放眼望去,尽是楼宇式双层砖木结构宅第,桃檐斗拱,木排门板,镂花窗格,马头火墙,蝴蝶小瓦,典型的江南韵味。
  白色墙壁,黑色屋顶,街道多用青石板铺设,色调和谐,虽少华丽视觉,却陡添了许多典雅与古朴,显得格外整洁美观,在道路角落,幽深宅院,偶尔还冒出郁郁葱葱的碧树柳枝,又增添几分清幽。
  只不过,韩瑞东盼西顾,却发现这里行人稀少,不时遇见几个,都是过往行人,更加不用说商货店铺,豪客小贩了,冷冷清清地,一点也看不出扬州的繁华景象来。
  要知道扬州可是古代有数的大城市,特别是大运河开凿以后,扬州城就成为沟通南北、盐漕两运的水陆交通枢纽,经验之发达,简直就是八方辐辏,帆樯林立,商贾麇集,文土如云,始有扬一益二之称。
  当然,这也可以用因为隋末战乱,扬州受到影响,经济衰落来解释,不过,韩瑞可是知道,中国人天生有种百折不回的顽强抗力,具有承受磨难的经久耐力,无论是天灾,还是人祸,无论是旷日持久的折腾,还是疾风暴雨的摧残,只要能让百姓喘口气,假以时日,很快就能春风和畅,焕发生机的。
  自贞观开始,百姓就有一个休养生息的安定环境,才短短几年时间,天下就已经大治,商旅野次,无复盗贼,频致丰稔,米斗三四钱,古昔未有,可见贞观之治已有雏形,只要根基还在,扬州的经济,没有理由复苏得那么缓慢。
  发现韩瑞的异常,韩晦微笑问道:“郎君,你在找些什么?”
  “城里人好少,不像晦叔说的那么热闹。”韩瑞说道。
  “呵呵,这里是宅坊,想看热闹,要到集市,那里商店酒楼繁多,人群拥挤,车水马龙,川流不息,络绎不绝。”钱绪笑着,忽然小声说道:“听闻,前些时候,从京里来了些异域胡姬,鬈发碧眼,分外……。”
  “咳、咳。”韩晦发庠似的提醒道:“钱郎,莫要教坏小孩。”
  “装模作样。”小心回望,郑氏没有随行,钱绪鄙视评价,拍胸说道:“二十一郎,以后有的是机会,叔父带你瞧个新鲜,见识下域外胡姬是什么模样,对了,还有那些乌七八黑的昆仑奴。”
  “好的。”韩瑞含笑应承,其实也没放在心上,外国人而已,没穿越前见得还少么。
  不过从两人的对话中,韩瑞总算醒悟过来,差点就忘记,唐朝实行的是坊市制度,住宅区是坊,商业区是市,坊与市泾渭分明,都用砖墙围起来,白天开放,晚上实施宵禁,是一种严密封闭的街区模式。

第6章 行舟
  古代对坊市实行严格分开的制度,一是出于防御的目的,二是市场管理的需要,但是随着人口的增加和商品交换需求的扩大,限时交易的封闭型市坊制度已不能适应城市的发展,中唐时候就已经败废。
  就是现在,像长安、洛阳一些坊市里面,也出现了昼夜喧呼,灯火不绝现象,或许扬州城也有,只不过是没人告诉自己而已,韩瑞暗暗怀疑,也没有再问,片刻走到青石街道的尽头,坊门之前,确实有兵丁把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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