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丘4:沙丘神帝》全本 作者:弗兰克·赫伯特
内容简介
浩瀚的沙丘行星上,雷托•厄崔迪治下的帝国,已走过了三千年的漫长历史。他将肉体与沙虫融合,成为了半人半神的神帝,也预见了无人能料的未来。遵循“金色通道”的指引,雷托逐渐成为了残酷无道的暴君。强权之下,反抗四起,不断出现的叛乱,为帝国埋下了深深的隐患。要维持帝国的运转,就必须让自身走向毁灭。终于意识到这一点的雷托却并不知道,一场针对他的刺杀行动早已悄悄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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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丘4:沙丘神帝
作者:弗兰克·赫伯特
内容简介
浩瀚的沙丘行星上,雷托厄崔迪治下的帝国,已走过了三千年的漫长历史。他将肉体与沙虫融合,成为了半人半神的神帝,也预见了无人能料的未来。 遵循金色通道的指引,雷托逐渐成为了残酷无道的暴君。强权之下,反抗四起,不断出现的叛乱,为帝国埋下了深深的隐患。 要维持帝国的运转,就必须让自身走向毁灭。终于意识到这一点的雷托却并不知道,一场针对他的刺杀行动早已悄悄展开。
01
今晨,我在一个已消亡的星球,在一片牧马平原边上的圆顶帐篷里呱呱坠地。明天我将诞生在另一个地方,成为另一个人。我还没有想好。这个早晨,不过——啊,该说这个人生!当我的双眼学会聚焦,我看到阳光洒在被踩乱的青草上,我看到精力旺盛的牧民正忙着甜蜜的活计。哪儿……哦,哪儿去了,那些彪悍之风?
——《失窃的日记》
禁林里,有三人呈一纵列穿过片片月影向北疾奔,首尾相距近半公里。殿后的那个只领先紧追的狄狼不足一百米,耳边传来一声声饥渴的嗥叫和喘息,这些畜生一见猎物就凶相毕露。
一号月亮快要升上中天了,照得林子亮堂堂。这里是厄拉科斯星的高纬区,但白日的暑热尚未散尽,依然暖洋洋的。从“最后之漠”沙厉尔刮来的夜风带着松香味,卷起脚下腐叶层的潮气。由沙厉尔另一头的凯恩斯海时而吹来一阵微风,携着丝丝咸腥味拂过这条逃亡之路。
殿后者名叫乌洛特,似乎遭到了命运的捉弄,“乌洛特”在弗雷曼语中恰好意为“亲爱的掉队者”。他身材矮小,属于易胖体质;在针对这次冒险行动的预备训练中,他比别人多了一项节食的任务。一次次玩命奔跑已经让他瘦下来不少,可脸蛋还是圆圆的,一对大大的褐色眼睛仍旧流露出因长期肥胖而产生的自卑感。
乌洛特显然跑不太远了。他呼哧呼哧地上气不接下气,还不时打个趔趄。但他没有向同伴呼救。他知道他们帮不上忙。每个人都立过相同的誓约,心里明白能借以自卫的唯有传统道德和弗雷曼式忠诚,尽管弗雷曼人曾有的一切现在都成了文化遗产——沦为保留地弗雷曼人死记硬背的教条。
正是弗雷曼式忠诚让乌洛特明知厄运难逃却仍然一声不吭。这是古老品质的完美展示,令人惋惜的是,这些奔逃者只能从书本和《口述史》的传说中模仿传统道德。
狄狼逼近乌洛特,庞大的灰影几乎达到成人的肩高。它们在饥渴的驱策下一路飞奔一路哀嚎,脑袋高扬,眼睛直勾勾盯着暴露在月光下的猎物。
乌洛特左脚在树根上绊了一下,险些摔倒。这让他抖擞起了一点精神。他发起一波冲刺,同紧追的畜生多拉开了约一个狼身的距离。他奋力摆动两臂,张大嘴直喘粗气。
狄狼没有加速。它们银灰色的身影在林子里浓郁的草木气味中轻快地穿行。它们知道赢定了。这是一种熟悉的感觉。
乌洛特又绊了一下,还好扶住一棵树才没摔倒。他继续气喘吁吁地逃命,但两条腿已经不听使唤地发起抖来,再也没有冲刺的气力了。
一条大个儿母狼偏到乌洛特左侧,再一个内切想截住他。尖利的巨齿撕破了乌洛特的肩膀,他晃了一下,没有摔倒。树林的气味又多了一股刺鼻的血腥味。一条稍小的公狼扣住了乌洛特的右臀,这一下他惨叫着跌倒在地。群狼猛扑上去,尖叫声戛然而止。
狄狼并未停下来大快朵颐,而是继续追捕。它们用鼻子嗅探地面,嗅探空气中飘移的涡流,搜寻着前面两个逃跑者的热踪迹。
下一个奔逃者叫库泰格,这是厄拉科斯星上代表荣耀的一个古老姓氏,可上溯至沙丘时代。他有一个祖先在泰布穴地主司亡者蒸馏器,但那段历史已经被湮没了三千多年,许多人不再相信它曾存在过。库泰格迈着大步奔跑,他身形高瘦,似乎很适合这种步伐,长长的黑发披散在一张鹰脸之后。他和同伴一样身穿黑色密织棉跑步服,凸显出臀部与健硕大腿的肌肉律动以及节奏稳定的深呼吸。唯有他的步速明显不在正常水平,方才滑下人造悬崖时弄伤了右膝,那道高墙围护着耸立于沙厉尔的神帝之堡。
库泰格听到乌洛特的尖叫声,之后突然的沉寂令他一阵揪心,接着又响起狄狼追猎时发出的嚎叫。他竭力不去想象又一个战友遭雷托护卫兽残杀的画面,但惨象还是不由自主地映现在脑海里。库泰格心中诅咒暴君,不过为了节省气息,并没有骂出声来。他还有救,只要跑到艾达荷河就安全了。库泰格知道自己在战友们眼里一直是个保守派——连赛欧娜也这么认为。他从小就吝惜体力,动用体能时总像个守财奴似的精打细算。
库泰格强忍膝伤,加快了速度。他知道那条河不远了。那处伤口已经从剧痛变成了一团烈火,持续不断地烧灼着整条腿甚至半边身子。他清楚自己忍耐的极限。他还估摸着赛欧娜快到河边了。赛欧娜是他们中跑得最快的一个,那只密封包就背在她身上,包里装着他们从沙厉尔堡垒偷出来的东西。库泰格跑的时候一心只想着那个包。
保护好它,赛欧娜!用这个摧毁他!
狄狼的饥嚎打断了库泰格的思路。它们追得太紧。他知道逃不掉了。
但赛欧娜必须逃走!
他壮起胆子往后瞟了一眼,只见其中一条正从侧面包抄过来。这种攻击策略立刻引起了他的警觉。就在此狼飞扑过来之际,库泰格也一个前跳,躲到一棵树后,既把自己与狼群隔开,又闪到了高高跃起的那条狼的腹下,并趁机用双手抓住它一条后腿,顺势将狼身如连枷般挥舞起来,打散了狼群的队形。他发现狄狼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重,对形势的陡转几乎满意起来。他像托钵僧跳旋转舞那样抡着那件活武器,击碎了两条狼的脑壳。但他的防守无法滴水不漏,一条瘦公狼从背后扑住了他,把他撞到一棵树上,武器脱手了。
“跑!”他高喊一声。
狼群慢慢逼近,库泰格用牙叼住瘦公狼的喉咙,拼尽全力一口猛咬下去。狼血喷溅在脸上,糊住了眼睛。他不辨方向就地一滚,随手又抓起一条狼。一部分狄狼嚎叫着团团乱转,散开了,有的甚至攻击起了受伤的同类,但大多数狄狼依然紧紧盯着猎物。最终,森森利齿从左右两边扯开了库泰格的咽喉。
赛欧娜也听到了乌洛特的惨叫,经过片刻明显的沉寂之后,狄狼追猎的嗥叫声再度响起。她怒火中烧,觉得快要气炸了。乌洛特擅长分析,往往能从局部洞见整体,所以才被招入此次冒险行动。正是乌洛特从工具包里掏出一枚总不离身的放大镜,细细察看与帝堡平面图一起发现的那两卷古怪文件。
“我觉得这是密文。”乌洛特说。
拉迪(可怜的拉迪是小队中最先牺牲的)说:“再多我们就背不动了。扔掉吧。”
乌洛特反对道:“无关紧要的东西不会这么保密。”
库泰格支持拉迪。“我们是来拿帝堡平面图的,现在已经到手了。那些东西太沉了。”
但赛欧娜赞同乌洛特。“我来背。”
就此结束了争论。
可怜的乌洛特。
他们都知道他是队里最不能跑的一个。乌洛特干什么都慢吞吞,可谁也不否认他脑子灵。
乌洛特很可靠。
这个可靠的家伙已经不在了。
赛欧娜压下怒火,振作起精神来,加快步伐。月光下一棵棵树木疾速掠过。她仿佛跑进了时间凝滞的虚空之中,除了自己的动作,除了为这动作而受过训练的身体,世上别无一物。
男人都觉得她跑起来很美。赛欧娜心里有数。她把深色的长发紧紧扎起,免得在风里张牙舞爪。她骂库泰格笨蛋,因为他不肯扎头发。
库泰格在哪儿?
她的头发跟库泰格不一样,是深棕色,绝非他那种乌黑色,虽然有时不太容易区分。
基因遗传偶尔会发生返祖现象,她的相貌就肖似某位远逝的先人:线条柔和的鹅蛋脸、丰满的嘴唇、机警的眼睛、小巧的鼻子。身材因长年跑步而偏瘦,但还是对周围男子散发着强大的性吸引力。
库泰格在哪儿?
狼群安静了,这让她高度警觉起来。它们逮到拉迪之前也是这样的。西塔斯遇害前同样如此。
她告诉自己这种安静也可能意味着其他状况。库泰格,也是个安静的人……而且壮实。那处伤口似乎对他并无大碍。
赛欧娜开始感到胸痛,凭借长期跑步训练的经验,她知道快要喘不上来气了。在薄薄的黑色跑步服里面,汗水沿着身体直往下淌。那批珍贵资料高高地驮在背上,背包是密封的,待会儿渡河时不怕渗水。她想到了包里折叠好的帝堡平面图。
雷托会把香料库藏在哪儿呢?
一定是在帝堡里的某个地方。一定是。图纸上会有线索。要是能找到贝尼·杰瑟里特、宇航公会以及其他所有人梦寐以求的美琅脂香料,这次冒险也就值了。
还有那两卷加密文件。库泰格有一点说得对,利读联晶纸很重。但她的兴奋之情不亚于乌洛特。一行行密文中间肯定隐藏着重要信息。
狼群追奔的饥嗥声再一次在后面的林子里响起。
快跑,库泰格!快跑!
现在,透过前方树丛已能看见一片宽宽的长条形空地横在艾达荷河畔。再往前,她还瞥见了水面上泛起的月光。
快跑,库泰格!
她盼着听到库泰格的声音,任何声音。开跑时是十一个人,眼下只剩他俩了。九个人为这次冒险付出了生命:拉迪、艾琳、乌洛特、西塔斯、伊尼内格、欧内茂、休蒂、梅马尔和欧拉。
赛欧娜心里念着他们的名字,每念一个都要向往昔的众神,而不是暴君雷托,默默祈祷,特别是向夏胡鲁祈祷。
我向沙漠之神夏胡鲁祈祷。
转眼来到森林尽头,她踏上了沿河那片已伐刈干净的空地,脚下月辉遍洒。隔着一溜狭长的卵石滩,就是她迫不及待要见的那条河。河滩银亮似练,水面平缓如镜。
身后树丛中传来一声怒吼,惊得她差点一个踉跄。她听出来那是库泰格的喊声,盖过了野狼的嚎叫。库泰格没有叫她的名字,只喊出一个字,却包含了无数信息——攸关生死的信息。
“跑!”
狼群一阵狂嚎,像是陷入了大骚乱,然而库泰格再也没发出声音。她能想象库泰格把毕生最后一点力气用在什么地方了。
拖住这些畜生好让我逃走。
她遵从库泰格的遗言,冲到河边,一个猛子扎下水。跑得热烘烘的身体突遇冰冷的河水,她瞬间动弹不得。她挣扎着浮起,奋力划水、换气。那只珍贵的背包漂在河面,磕在她后脑勺上。
这一段艾达荷河不宽,至多五十米。河流没有按雷托的工程师设计的那样走直线,而是自行弯成一道平滑的大弧线,沿河排列着一个个沙凹,盛长的芦苇和青草将根茎分布在滩边,形成一溜溜斜岸。赛欧娜眼下稍感宽心,她知道狄狼受过训练,会在岸边止步。它们的势力范围是预先划定好的,这一头以艾达荷河为界,另一头不超过沙漠围墙。不过她还是潜游了最后几米,在一道陡岸的阴影里浮出水面,这才转头回望。
群狼在对岸排成一列,只有一条下到河边。它身体前倾,前足几乎踩进了水流中。赛欧娜听到了它的哀嚎。
赛欧娜知道这条狼看见了她。毫无疑问。狄狼以目力敏锐而出名。为强化这些森林守卫的视力基因,雷托在它们身上混入了锐目猎犬的血统。她担心这一次狄狼会不会打破规矩。它们是依赖视觉的捕食者。一旦河边那条狼真的下水,余者可能会跟从。赛欧娜屏住呼吸。她感到筋疲力尽。他们已经跑了近三十公里,后半程更是遭到狄狼的步步紧逼。
河边的那条狼又吼了一声,向后一跃归了队。似乎接到了某个无声的信号,它们转身迈开大步,悠悠地返回了森林。
赛欧娜很清楚它们会去哪里。人人都知道狄狼有权享用在禁林里捕获的任何猎物。这就是狄狼——沙厉尔护卫兽在禁林中巡逻的目的。
“血债血偿,雷托。”她小声说,嗓音低沉,宛如河水拂过身后的芦苇发出的瑟瑟声,“乌洛特、库泰格,还有其他人的命,这些都是要还的。血债血偿。”
她轻轻浮起,顺水漂流,直到双脚触到狭滩的斜坡。体力已消耗殆尽,她慢慢爬上岸,停下来检查包里的东西,是干的,密封口没破。她就着月光盯视了片刻,又抬起头望向对岸的林墙。
这就是我们的代价。十位挚友。
她眼里泪光闪烁,不过她有着古弗雷曼人的身体特征,泪腺不发达。此番渡河奔袭,直穿狄狼巡守的北界即禁林,越过“最后之漠”沙厉尔,翻过帝堡高墙——整个行动就像一场梦……即便最终如她所料狼口脱险,还是感觉不太真实,想想那些护卫兽绝对会静候着截住偷袭者的去路……这一切恍若梦境。都过去了。
我逃出来了。
她把东西装回密封包,重又系紧在背上。
我突破了你的防线,雷托。
赛欧娜想起那两卷加密文件。那些密文的字里行间隐藏着能帮她复仇的信息,对此她很有把握。
我要摧毁你,雷托!
她没说“我们要摧毁你!”,那不是赛欧娜的风格。她要单枪匹马地干。
她转身大步跨过沿河除净草木的一长条空地,向果园走去。一面走一面反复起誓,末了还按弗雷曼人的老规矩喊出了自己的全名:“诅咒你的是赛欧娜·伊本·福阿德·塞耶法·厄崔迪,雷托。每一滴血都要你偿还!”
02
我是史上最孜孜不倦的人类观察者。我的观察源自内外部感知的结合。过去与现在会无规律地叠映在我心中。而且,随着肉体变形的持续,我的感知能力变得越发神奇,仿佛世间万物无不能明察秋毫。我拥有无比犀利的听觉与视觉,兼有异常敏锐的嗅觉,能察觉并分辨浓度仅为百万分之三的信息素。我心中有数,也验证过。在我的感知范围内你几乎无可隐藏。我想,你要是知道我单凭嗅觉就能发现什么,一定会瞠目结舌的。你的信息素会告诉我你正在干什么或打算干什么。还有你的手势和姿态也在泄密!我曾在厄拉奇恩花了半天凝视长凳上坐着的一个老头。他是斯第尔格耐布的第五代后裔,这道关系连他自己都不知情。我仔细研究他颈项的角度、下巴底下松垂的皮肉、干裂的嘴唇、鼻孔周围的湿度、耳后的毛孔,还有从古式蒸馏服兜帽下钻出的灰发绺。他丝毫没发觉有人在窥视。哈!换了斯第尔格只要一两秒就会警觉。而这个老头只是一直在等人,临了也没等来,最终站起身蹒跚离去。久坐之后,步履十分僵硬。我知道我再也见不着这具血肉之躯了。他濒临死亡,体内的水分无疑将被浪费。当然,这已不再重要。
——《失窃的日记》
雷托认为这里是全宇宙最有趣的地方,他在此等候现任邓肯·艾达荷。以大部分人类标准来衡量,这都是一个庞大的空间,其上方是帝堡,四周环绕着精心构建的地下墓窖群。这座大殿犹如轮毂,一间间高三十米、宽二十米的侧厅像轮辐般扩散开去。雷托的御辇占据着大殿中心。大殿是一间直径四百米的穹顶圆厅,最高点离地面一百米,就在他头顶正上方。
他觉得这些殿堂的大小能让自己心安。
正午刚过,大殿里仅有的亮光来自随机飘动的几盏浮空球形灯,光线调为暗橙色。微弱的光头照不进侧厅深处,但雷托凭记忆知道那儿每一件物什的准确位置——水、遗骸和骨灰,有祖先的,也有沙丘时代以来厄崔迪先人的,一个不漏都供在那里。另外还存放着若干箱美琅脂,是预备在情势万分危急之时打掩护用的,好让人误以为这就是他的全部库藏。
雷托清楚邓肯求见的原因。艾达荷听说特莱拉人正在制造另一个邓肯,也就是说又在按神帝的规格要求制造死灵。这个邓肯担心自己在服役近六十年后被替换下去。这种事总让邓肯们心生反意。早先有一名宇航公会使节谒见雷托,警告说伊克斯人私下交给邓肯一把激光枪。
雷托暗自发笑。但凡遇上可能威胁到自己那一丁点儿香料配给的事情,宇航公会都会大惊小怪。一想到世上只剩下雷托一人与曾经制造美琅脂的沙虫有联系,他们就吓得瑟瑟发抖。
万一我死在没有水的地方,就不会有香料了——永远不会再有。
宇航公会怕的就是这个。他们的历史学家兼会计师断定雷托坐拥全宇宙最大一份美琅脂库存。因此,宇航公会可靠得几近盟友。
雷托一边等,一边按贝尼·杰瑟里特的传统训练方法做着手、指运动。这双手是他的骄傲。手上披覆着灰色的沙鲑皮膜,大拇指可与修长的四指对握,灵活性基本与常人无异。而由腿脚退化而成的鳍足却没什么用,其不便之处更甚于所带来的羞耻。他能以闪电般的速度爬行、翻滚和腾身,可一旦不小心压到鳍足,就会疼痛。
邓肯让什么给耽搁了?
雷托想象他正透过窗口遥望沙厉尔平缓起伏的天际线,内心还在挣扎。今天是一个热气蒸腾的日子。下地宫前,雷托在西南方向看到了一幅蜃景。热空气在远处沙漠上方闪现一幅颠倒的镜像——一队保留地弗雷曼人正费力地走过一处供游客开眼界的穴地景点。
地宫里很凉爽,一直如此,灯光也总是昏昏暗暗的。辐射状侧厅其实是一条条黑暗的隧道,为方便御辇行驶,高高低低处都铺成了缓坡。有的隧道穿过假墙还要向外延伸许多公里,这是雷托利用伊克斯装备为自己挖掘的补给通道和暗道。
雷托思忖着即将开始的接见,心中不由生出一丝紧张。他觉得很有意思,众所周知,他爱把玩这种情绪。雷托觉得自己对现任邓肯的好感一直在自然而然地增强。对于此人能活着结束会见,雷托抱有很大期望。有时候他们是能做到的。这个邓肯几乎不可能发起致命攻击,只存在理论上的机会。雷托曾试图向某个前任邓肯解释清楚……就在这间大殿里。
“你也许会奇怪,凭我拥有的能力,竟然还提运气和机会。”雷托当时说。
那个邓肯怒气冲冲。“你绝不会留下任何机会的!我了解你!”
“太天真了!机会是宇宙的本质。”
“那不是机会!是恶作剧。你专搞恶作剧!”
“对极了,邓肯!恶作剧会带来最由衷的快乐。我们的创造力正是在对付恶作剧时激发起来的。”
“你连人都不再是了!”哎,那个邓肯已经怒不可遏。
这句痛斥让雷托受了刺激,就像眼里进了一粒沙。就算最接近这种刺激的情绪是生气,他也不会放过,他总是不可抑制地紧紧抓住残存的一点人性自我。
“你的人生已经过气了。”雷托回击道。
就在此时,那个邓肯从官袍的暗褶里掏出一枚小炸弹来。多么意外!
雷托酷爱意外,即便是凶险的意外。
这件事我没有预见到!他也是这么对邓肯说的,而本应毅然决然的邓肯,反而尴尬地站在那儿犹豫起来。
“这个能要你的命。”邓肯说。
“抱歉,邓肯。会让我受点轻伤,仅此而已。”
“可你说你没有预见到!”邓肯尖声叫道。
“邓肯啊邓肯,对我来说百分之百的预见才相当于死亡,一种充满难以形容的无聊的死亡。”
最后一刻,邓肯想把炸弹扔到一边去,但火药不稳定,炸早了。那个邓肯就这么死了。啊,好吧——反正特莱拉人的再生箱里总还备着一个。
飘在雷托头顶上的一个球形灯开始闪烁。他兴奋起来。莫尼奥发信号了!尽忠职守的莫尼奥提醒神帝邓肯下地宫了。
大殿西北面两个侧厅之间的载人电梯开门了。现任邓肯迈步向前,从这个距离看,他只是一个小小的人形,但雷托连再小的细节也能分辨得一清二楚——制服肘部的一道皱褶表明他刚才手托下巴靠在什么地方。没错,下巴上还残留着手的印记。邓肯的气味来得更快:他的肾上腺素已经飙升。
邓肯越走越近,雷托一言未发,只是细细观察着。虽然服役这么多年,他迈步时依然散发着年轻的朝气,这是摄入最低剂量美琅脂所起到的功效。他身穿老式厄崔迪黑制服,左胸佩有金色鹰徽。这是一个有趣的声明:“本人为老厄崔迪家族的荣耀而效力!”他颧骨高耸,五官如岩石般棱角分明,那头黑发依旧像卡腊库耳大尾绵羊的长毛。
特莱拉人真会造死灵,雷托想。
这个邓肯带着一只扁扁的深棕色纤维制公文包。这只包他已用了许多年,通常装着为报告提供依据的材料,今天却显得鼓鼓囊囊,分量也比平时重。
伊克斯激光枪。
艾达荷行走中一直盯着雷托的脸庞。令他不安的是,这张瘦削的脸依然是厄崔迪式的,一对全蓝眼睛会让敏感者觉得受到冒犯。这张脸深埋在风帽似的灰色沙鲑皮肤内,艾达荷清楚,在本能的作用下,这顶“皮风帽”能瞬间前翻护住面部——快如眨眼的“眨脸”。嵌在灰色轮廓里的是粉红色的面孔。这张脸很难让人不感到猥亵,在旁人眼里,那是为异类所捕获的一点点迷失的人性。
艾达荷在距御辇仅六步远处停下,他不想隐瞒自己在愤怒中所作的决定,连雷托是否已获知激光枪一事都不去考虑。这个帝国偏离厄崔迪人的传统道德观太远了,已经变成了毫无人性的毁灭性力量,多少无辜者在其前进的道路上惨遭碾压。这一切必须结束。
“我想跟您谈谈赛欧娜还有其他事。”艾达荷说。他把公文包放在方便抽出激光枪的地方。
“很好。”雷托的话音里充满厌倦。
“只有赛欧娜一个人逃走了,不过她还有一帮叛党同伙。”
“你以为我不知道!”
“我知道您在不顾危险地姑息叛党!但我不知道她偷了包什么东西。”
“哦,那个。她偷了帝堡的全套平面图。”
片刻间,皇家卫队司令身份在艾达荷心中占了上风,这一泄密事件令他震惊异常。
“您就让她带着这个跑了?”
“不,是你。”
这一指责逼得艾达荷往后退了一点。渐渐地,新近作出的刺杀决定又抬头了。
“她拿到的就这些吗?”艾达荷问。
“我还有两卷日记副本和平面图放在一起,也给偷走了。”
艾达荷观察着雷托不动声色的面孔。“日记里写了什么?有时您说是日志,有时又说是历史。”
“两者都没错。你还可以管它叫教科书。”
“日记丢了您担心吗?”
雷托摆出一个微笑,艾达荷当作否定的回答。艾达荷把手伸进那只扁包,一丝紧张瞬间袭过雷托全身。武器还是报告?雷托清楚,虽然自己的要害部位都具备强大的耐热能力,但仍有一部分肉体会受到激光枪的伤害,尤其是脸部。
艾达荷从包里抽出一份报告,他还没开始念,雷托就已看出了端倪。艾达荷正在寻求答案,而不是提供情报。他想为自己选择的行动找到正当的理由。
“我们发现杰第主星存在崇拜厄莉娅的异教。”艾达荷说。
艾达荷汇报详情的过程中雷托一直保持沉默。真无聊。雷托任由思绪飘荡。这些年来,雷托把祭拜他早已作古的姑妈的那批人仅仅当作偶尔的消遣。而邓肯们总认为其中暗藏威胁。
艾达荷念完了。不可否认,他手下的特工行事周密。周密得令人厌烦。
“无非是伊希斯崇拜死灰复燃而已。”雷托说,“我的男女祭司会开展一些活动来压制这种异教和它的信徒。”
艾达荷摇摇头,似乎在回答内心的一个声音。
“贝尼·杰瑟里特了解这个异教。”他说。
说到这儿,雷托才开始有了兴趣。
“我接管了姐妹会的育种计划,她们从来没有原谅我。”他说。
“这跟育种没关系。”
雷托忍住了笑意。邓肯们一向对育种这个话题过敏,尽管他们自己有时也会充当种男。
“我知道。”雷托说,“嗯,贝尼·杰瑟里特都是疯疯癫癫的,但疯狂造成的混乱是酝酿意外的温床,而意外可能很有价值。”
“我看不出有什么价值。”
“你认为姐妹会是异教的幕后操纵者吗?”雷托问。
“我认为是。”
“说来听听。”
“她们曾经搞过个圣殿,叫‘晶牙匕圣殿’。”
“现在呢?”
“她们的祭司长被称作‘杰西卡之光守护者’。这还不说明问题吗?”
“很妙!”雷托不打算掩饰自己的兴致了。
“妙在哪儿?”
“她们把我的祖母和姑妈合并成一个女神了。”
艾达荷慢慢摇着头,表示不明白。
雷托让自己的内心顿了一顿,比一眨眼的工夫还要短。他心里的祖母不是很赞成杰第主星的异教。他不得不屏蔽掉她的记忆和分身。
“你觉得这个异教有什么企图?”雷托问。
“很明显。这是在宗教上另立山头,妄图损害您的权威。”
“想得太简单了。你管贝尼·杰瑟里特叫什么都行,可就是不能叫傻瓜。”
艾达荷等着听解释。
“她们想要更多香料!”雷托说,“更多圣母。”
“所以她们骚扰您,想问您要好处。”
“我对你很失望,邓肯。”
艾达荷抬头盯着雷托没吭声。雷托做了个叹气的动作,对于他现在的身体,叹气已不属于自然行为,而是一个复杂的动作。通常邓肯们都要更聪明些,雷托认为这一位是因为心怀鬼胎才丢了那股机灵劲儿。
“她们选择杰第主星作为母星,”雷托问,“这说明什么?”
“那里曾经是哈克南人的大本营,不过都是老皇历了。”
“你妹妹死在那儿,死在哈克南人手里。把哈克南人同杰第主星联系起来就对路了。以前你为什么没有提到这一点?”
“我觉得这不重要。”
雷托抿紧嘴唇。提到妹妹让这个邓肯心烦意乱。他理智上清楚,自己只不过是一长串再生肉体的最末一具,是在特莱拉再生箱里由原型细胞培育出来的产物。这个邓肯无法摆脱复苏的记忆。他知道是厄崔迪家族把自己从哈克南人的奴役下解救出来的。
不管我变成什么,雷托想,总还是厄崔迪人。
“您想说什么?”艾达荷问。
雷托认为此时有必要提高嗓门。他大声喝道:“哈克南人曾经囤积过香料!”
艾达荷退后了一步。
雷托放低声音,继续说:“杰第主星上藏着一批美琅脂。姐妹会想打着宗教活动的幌子来挖这批存货。”
艾达荷面色发窘。答案一经说出,便觉显而易见。
而我失算了,他想。
雷托那一喝又把他唤回了皇家卫队司令的身份。艾达荷了解帝国极度简化的经济规则:不允许放贷图利,只可现金交易。唯一一种硬币以雷托神帝的“风帽脸”为肖像。硬币发行完全以香料为本位,而香料尽管价格高昂,却仍在不断升值。一手提包的香料抵得上一座星球的价值。
“控制货币和法庭,其余的留给贱民。”雷托想。老雅各布·布鲁姆说的,雷托能听见这个老头在他心里咯咯直笑。“这个世界变化不大,雅各布。”
艾达荷深吸一口气。“应该立即通知信仰局。”
雷托没有作声。
艾达荷认为这是示意自己继续,便接着念报告,但雷托仅投入了一小部分注意力,就像启用了一套录制艾达荷言行的监控电路,只有偶尔的心理活动才会增强信号:
他马上要谈到特莱拉人了。
这个话题对你很危险,邓肯。
不过这也使得雷托浮想联翩。
狡猾的特莱拉人一直在利用原型细胞为我制造邓肯。他们所干的事触犯宗教禁令,这一点我们双方都清楚。我不允许人工干预人类遗传。但特莱拉人知道我在卫队司令这一职位上是多么器重邓肯。我认为他们猜不到这件事还具有娱乐价值。在原先是一座山的地方,现在流着一条以艾达荷命名的河,一想到这个我也觉得好笑。那座山已经不复存在了。我们开山采石,建起了围住沙厉尔的高墙。
当然,特莱拉人也清楚,有时我会把邓肯们用于自己的育种计划。邓肯们会带来杂交优势……而且远不止于此。每一团炉火都必须有一扇风门。
我原本想安排这一位跟赛欧娜配育,现在看来要泡汤了。
哈!他说希望我“镇压”特莱拉人。为什么他不直接问出来呢?“您正打算替掉我吗?”
我都忍不住要告诉他了。
艾达荷再一次把手伸进那只扁包。思路活跃的雷托一刻也没有放松监视。
是激光枪还是其他报告?是其他报告。
这个邓肯一直处于警觉状态。他不但要确认我对他的图谋一无所知,还要搜集更多不值得效忠于我的“证据”。他举棋不定很久了。他就这脾性。我向他挑明过太多次,我不会运用预知力去预测自己何时脱离这具古老躯壳。可他将信将疑。他一向是个怀疑论者。
布满隧洞的大殿吸吮着他的声音。要不是我嗅觉敏锐,他因恐惧而散发的化学物质就要被这里的潮气掩盖住了。我对他的声音听而不闻。这个邓肯变得多么烦人。他在复述历史,赛欧娜的反叛史,无疑将针对她最近的出格行为向我发出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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