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家大院》全本 作者:朱秀海
内容简介
公元1853年,山西杀虎口税关前,长长的商队和长长的走西口的灾民,被堵在通道前。一中年税官正向这两支队伍收取关税,一边叫道:“而今南方长毛作乱,皇上要养兵打仗,不找你们要找谁要?”这时只见一名通四海信局的信使飞马而过,连人带马一头栽倒在一家野店前。那扶他过来的盐车把式将信袋拿过来瞄了一眼,念道:“信寄山西太原府祁县乔家堡乔东家致广老先生收启,十万火急,限三日到。信资200文,快跑费白银50两。”这摔伤的信使向盐车大哥双膝一跪:“大哥,求你了,我给你二十两银子,请你替我在后天天黑前把信送到!”
正文预览
乔家大院
作者:朱秀海
内容简介
公元1853年,山西杀虎口税关前,长长的商队和长长的走西口的灾民,被堵在通道前。一中年税官正向这两支队伍收取关税,一边叫道:而今南方长毛作乱,皇上要养兵打仗,不找你们要找谁要?这时只见一名通四海信局的信使飞马而过,连人带马一头栽倒在一家野店前。那扶他过来的盐车把式将信袋拿过来瞄了一眼,念道:信寄山西太原府祁县乔家堡乔东家致广老先生收启,十万火急,限三日到。信资200文,快跑费白银50两。这摔伤的信使向盐车大哥双膝一跪:大哥,求你了,我给你二十两银子,请你替我在后天天黑前把信送到!
序
晋商是中国商业、金融史上的奇迹;
乔家的发达,是晋商创业史上的奇迹;
乔家双喜字的大院,是北方民居建筑中的奇迹;
乔家大院名扬四海,游人如织,“日进斗金”,是当代中国文化旅游发展中的奇迹;
《乔家大院》这本书,虽然不好用奇迹来形容它的精彩,但它的面世,却也独辟了一条传记文学创作的蹊径。
在拍摄长篇电视连续剧《乔家大院》时创作的电视脚本,就像“庄周化蝶”抑或“蝶化庄周”那样,几经“磨难”,几度“蜕变”,终于以全新的体例编撰完成,即将付梓。
为了表达对胡玫导演率领“千军万马”,在这浩大工程中付出极大心血的敬意和感谢,为了表达对朱秀海先生创作《乔家大院》付出辛勤劳动的敬意和感谢,我答应了制片人孟凡耀先生的要求,平生第一次为一本厚厚的文学作品写下几句话。
“晋商”是一部值得中国人,尤其是山西人永远研读的书。
我把《乔家大院》看作“晋商”这部鸿篇巨著的一个序言,读“晋商”,应该先读它。
是为序。
申维辰
2005年10月15日于晋阳湖畔
第一章
1
1853年,杀虎口税关。
长长的商队,包括粮车队、盐车队、驼队都被堵在关口。车队和驼队上插各镖局的镖旗和各字号的号旗迎着风猎猎作响,和着牲口的嘶鸣,为这杀虎口平添了一份萧索之气。与之相伴的是一长队灾民,扶老携幼,被堵在另一个通道口。一个留着小胡须的中年税官向商队大声喊道:“粮货二十文,盐货五十文,茶货五十文,排好队,别挤!别挤!”另一个年轻壮实的税官则向灾民声嘶力竭地吼道:“别挤!别挤!男人一文,女人孩子两人一文!快交钱,交了钱就放你们过去!”
商队通道处一个掌柜模样的男人策着马往前挤了挤喊道:“官爷,怎么又涨了,粮货前天还是五文,怎么这么快就变成二十文了?”税官朝他翻了翻白眼“没见识的主,而今南方长毛作乱,丝茶路断绝,光剩下你们这些粮货油货盐货的商贾和这堆到口外逃难的灾民,皇上要养兵打长毛,不找你们要找谁要去?”正说着,灾民队那边有个老太太,从垃圾布片似的衣裳里摸出珍藏的一枚制钱,正犹豫着,后面的灾民突然一哄而上,关口顿时乱作一团。那个税官虽壮实可也差点顶不住,赶紧扬起鞭子一气乱抽:“不准顶!不准挤!都给我站好!否则谁也别想过去。”
关前野店内,一名老乞丐细眯着失神的眼睛怔怔地望着这一切,突然嘎嘎唱道:“走西口啊,走西口……”旁边的老板娘被吓了一大跳,不过她没有喝骂老乞丐,反而怜悯地看了他一眼,接着也向关口望去。只见一个通四海信局的信使手举局旗,飞马而过,不但人马皆疲,且上下尽湿;更让人惊讶的是,那信使在拐向这边官道的时候,突然连人带马一头栽了下去。
众人“轰”的一声响,齐喊:“怎么了?怎么了?”老乞丐也停了唱,伸头望去。两个手脚快的盐车把式冲了过去,把信使从马下拉出扶到了野店。老板娘也不犹豫,赶紧将一瓢水熟练地灌进了信使的嘴里。这个信使已年过三十,一副干练的样子,但发辫飞散,胡子拉碴,唇边一溜大泡,很是憔悴,一瓢水灌下后,他悠悠醒转,立刻惊喊道:“这是哪里?我的信袋呢?”那位扶他过来的盐车把式将信袋拿了过来,瞄了一眼然后念道:“信寄山西太原府祁县乔家堡乔东家致广老先生收启,十万火急,限三日到。信资两百文,快跑费白银五十两。”
“五十两白银?!”在野店围观的众人又“轰”的一声响,接着乱纷纷七嘴八舌议论起来。那盐车把式将信袋交给了信使,并且道:“这位大哥,怎么急成这个样,瞧,你的马都累死了!”信使颤着手接过信,起身就想走,可身子哪里听使唤,一站起来就“哎呀”一声又摔了下去,“天呀,这可怎么办?”他紧紧将信抱在怀里,忍不住带着哭腔说道。旁边一个老者问道:“信上写的乔家,莫非就是‘先有复盛公,后有包头城,的那个乔家,他们在包头声名赫赫,有复字号十一处生意,是不是?”那信使迟疑了一下,抹了把眼泪点头道:“就是,就是这个乔家,出大事了!”说着他仍挣扎着要起身:“我要走,我就是爬,也要爬到祁县去!”可他刚勉强站起接着又一跤跌了下去。老板娘赶紧将他扶起,众人七嘴八舌地说:“你这个人,腿摔成这样,还要走?怎么走?”那个递信过来的盐车把式沉吟起来,又问道:“哎,大哥,什么信呀这么急,用得着花五十两白银雇你跑这一趟?眼下这年头,二十两白银能买一个大姑娘呢!”信使只是抹泪,并不回答,继而喃喃地说:“什么事,要命的事啊,也说不得呀……”众人面面相觑,最后老板娘开了腔:“哎我说这位大哥,你光在这里抹眼泪也没用,你的腿坏了,一时间也走不了,不如请这位盐车大哥帮个忙,我租给他一匹快马,请他帮着把信送到山西祁县乔家堡。”盐车把式一愣神:“我?”信使一听这话,“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大哥,我求你了,我给你十两银子,不,给你二十两,只要你能在后天天黑前把信送到!”盐车把式动心起来,旁人见状又开始了七嘴八舌的议论。
一直缩坐在茶铺门口的那个老乞丐突然又嘎嘎唱了起来:“哥哥走西口,小妹也难留,止不住那伤心泪蛋蛋一道一道往下流……”他苍凉沙哑的歌声虽不怎么响,但似乎飘荡在繁乱却仍旧显得荒凉的杀虎口,落在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沉甸甸的,又好像带着点刺痛,渐渐地野店里的声音也低了下去,一种莫名的乡愁悄悄地笼罩了过来。
2
远在几百里外的乔家“在中堂”已至深夜,烛火依旧“突突”地燃着。乔家的大太太曹氏已经呆呆地坐了很久,一旁的丫鬟杏儿努力忍着瞌睡,她手捂着嘴打了几次哈欠后,终于开口劝道:“大太太,您,您别担心……曹掌柜说了,他每样东西都是半夜来拿,然后托极机密的人,远远地去当,一丝风都不会透出去的!”那曹氏只是缓缓地摇了摇头,仍旧没有做声。她看过去不过年届三十,容貌甚美,但由于总是颦蹙两道柳叶眉,眉心一道浅浅的皱纹已经刻下,且体态颇显柔弱。杏儿转了转圆溜溜的眼睛,迟疑了一下,又说:“莫不是奶奶心疼那座玉石屏风,说起来那到底是奶奶的陪嫁啊……”这次曹氏手一摆,打断了她:“这些日子要给大爷请大夫,吃药;明儿二爷又要去太原府乡试,万一得中,支撑个场面也得花银子。当了吧!当了吧!好歹也有个一万两。”她的声音里有一丝说不出的沉痛,杏儿不敢再开口说话。曹氏摆了摆手,示意她下去。杏儿迟疑了一会,敛礼道:“大太太也早些歇息吧,明儿还要送二爷呢。”曹氏只是摆手,杏儿不敢再做声,悄悄退下了。
曹氏一手扶着头又独自坐了好一会儿,突然起身在祖宗牌位前跪下来,低声祷念道:“乔家历代祖宗在上,乔门曹氏今日在此虔诚祷告祖宗在天之灵,保佑我乔家包头的生意安然无恙,保佑大爷平安度过这一厄,大爷这一条命,就靠这口气撑着呢!”她祷念完,略觉心安,可刚一站起,先前曹掌柜来取玉石屏风时的话又在她耳边响起:“大太太,大爷真的觉得我们这回能赢?我们真的不会掉进达盛昌邱家的套里去?”曹氏腿一软,复又跪下,忍不住合掌道:“不,不……想我乔家,从祖父贵发公开始经商,一百年来,从没做过一件伤天害理之事,就是这次与达盛昌邱家在包头争做高粱霸盘,大爷也是被逼无奈,我们凭什么该败?列祖列宗,乔家要是败了,那就再无天理……”虽然如此这般地祷念着,可这次跪下去,她许久都没有再起身。
夜虽暗沉沉地笼罩着乔家这所百年大院,但统楼二楼的库房旧家具中间,却同样明烛高烧。这里堆着不用的破家具和生意上用的旧柜台之类,几只旧算盘和两三本《商贾便览》、《辨银谱》、《客商一览醒迷》胡乱扔着,灰尘满落,平时罕有人至。
致庸正躺在这里一个旧木箱上睡大觉,一本翻开的《庄子》盖在他的肚皮上。他睡得很沉,嘴角不时颤动着。可突然,他大叫一声,猛然坐起,睁大眼自言自语道:“啊!不对,不是学而优则商,是学而优则仕!”致庸是个相貌平常的年轻人,中等身量,也许最多只能称得上白皙清秀,但奇怪的是,他一双不大的眸子却异常黑亮,这一点便使他这个相貌平常的人变得格外与众不同。他自语的时候,那双眼睛在暗夜中如同星星般闪亮着。不一会儿,他似乎完全醒了,挠了挠头自嘲地笑道:“不对,我怎么又做了这个梦?什么学而优则商,孔夫子是怎么搞的?……不行不行,这个梦得从头做,是学而优则仕,不是学而优则商,孔老夫子又说错了!”
瞪着眼坐了一会儿,致庸又像方才那样轰然躺下,过一会儿却又轰然坐起,微笑着自语道:“不对!我想做的根本就不是这个梦!我想做的是庄周化蝶之梦。”他细了细嗓子,开始用晋剧艺人的腔调念白道:“说的是这一天春光日丽,清风和煦,庄周闲暇无事,步入后园,见百花盛开,彩蝶飞舞,不觉心中大喜,俄然睡去,就有一梦,梦中庄周化作蝴蝶,左顾右盼,五彩的翅膀,小巧玲珑的身躯,振翅而翔,栩栩然一蝴蝶也。只见这蝴蝶穿梭于花亭柳榭之间,徘徊于秋水长天之下,不觉大为快乐。俄尔醒来,蝴蝶发觉自己竟然又成了庄周,庄周这下就不快乐了,让他,不,让天下的庄周之徒纳闷的是,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原本到底是庄周呢,还是自由自在翱翔于花丛中适适然自得其乐的蝴蝶,亦或自由自在的蝴蝶原本就是我庄周?……不能啊不能,我快快乐乐的一个蝴蝶,怎么可能成了这个叫庄周的家伙呢……”他胡乱地念着,年轻的面孔上满是无忧无虑的快活笑意,继而“噗”一声吹灭烛火,又倒下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去,那只命运的金蝴蝶终于悄悄光临了他的梦境,盘旋飞舞,熠熠生辉,继而百只,千只,千万只,旋裹了他整个梦中的世界。
3
当清晨的第一抹阳光照在乔家大院的时候,曹氏揉了揉一夜无眠的眼睛,走出房外。院内停着一辆蓝篷马车,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仆长顺,正恭恭敬敬地在一旁候着。清晨像露珠一样清新却沉甸甸坠在花瓣上,曹氏长长地吸了一口新鲜空气,开始指挥仆人往车上搬东西:“该带上的都带上,吃的穿的,文房四宝,还有他常读的书。对了,给咱们家太原府大德兴分号曲大掌柜的信,前些天送走了吗?”长顺一边不歇气地往车上搬东西,一边回答说:“大太太,送走了,曲大掌柜那边已经回了信,说二爷的吃住行都安排好了,让您和东家放心!”曹氏微微颔首,杏儿用眼觑了觑她,宽解道:“大太太,二爷这回去了,说不定就高中了;二爷中了,咱们家也就出了个举人,不比二门里达庆四爷他们家差了!”曹氏微微一笑,又叹了口气说:“就是中了,乔家三门也才出了一个举人,人家二门出过五个举人呢!”她突然觉得有什么不对,转头对杏儿说:“杏儿,都这会儿了,二爷怎么还没出来,不会还没睡醒吧?谁跟着二爷呢?长栓,长栓——”杏儿捂着嘴笑了起来。曹氏颦了颦眉:“你笑什么?”杏儿低头敛容:“大太太,二爷平日里睡不醒,今儿要去考举人,事关一生的功名,他不会再像平时了吧!”曹氏哼一声,欲说还休:“对了,长栓呢,怎么也不见个人影儿?天都这时辰了!杏儿,长顺,你们俩一个内宅,一个书房院,给我去找,快点!”
两人赶紧去了,这边张妈却匆匆跑出来,直喊道:“大太太,您快进去吧,大爷嚷嚷着要起来送二爷呢!”曹氏大惊失色,转身跑进二门。
一问精致的内室里,病沉沉的乔致广正在榻上挣扎:“来人,我要起来——”曹氏快步走过去,接过张妈手中的药碗:“大爷,你躺着,先把药喝了。”致广一把推开:“不,我不喝!”曹氏眼里一下涌出泪花,颤声道:“大爷——”致广心里一软,便闭上眼睛,不再抗拒了。相对于弟弟致庸而言,两人虽然容貌酷似,但致广相貌堂堂得多,一举一动颇有大财商的威仪,不过眼下的这场大病已经完全使他的容貌气质走了形。
曹氏噙着眼泪给他喂药,但是只几口,致广便“噗”一声吐了出来,倒下去,闭上眼睛大口喘着气。曹氏大惊,连声唤杏儿叫大夫,却见致广撑起半个身子,艰难却果决地说:“别,扶我……坐起来!”曹氏踌躇了一下,只得和杏儿扶他拥被半躺半坐。
致广闭眼歇了好一阵子,才睁开眼,半晌喘着气问:“曹掌柜夜里来过了?”曹氏点点头,想说什么又咽了下去,同时做了一个手势让杏儿等离去。致广努力忍着,不让自己发问,但头却费力地扬起,做着一个询问的姿势。曹氏心中大为不忍,背过脸去低声道:“大爷,包头那边还是没消息!你别急!”一听这话,致广的身体姿势丝毫没有放松,手却下意识地抓起身边一个鼻烟壶,烦躁地用力握着,不一会那鼻烟壶竟在不经意中被攥碎了。曹氏心下暗暗大惊,却故意不介意地一边收拾着,一边劝慰道:“大爷,可别伤了手,你还是躺下吧,躺下舒服些。”致广摇摇头,开始努力说些轻松的事情:“致庸今天就要去太原府乡试,事情都准备好了吗?”曹氏连忙点头:“都准备好了,你放心。”但一时间她再也忍不住,猛地转身,不禁悲从中来。致广不觉,故作欣喜道:“致庸今日一去,三场下来,一定能为我们乔家三门挣回一个举人。来年就有资格去京师再考取一个进士,这样我们乔家三门里终于也要出一个做官的人了!”曹氏话中有话,忍着泪问:“大爷,你觉得……致庸这回真能考上?”致广深吸一口气,干脆地说:“他能。我的兄弟我知道。甭看他平日里在八股文上不上心,可我这个兄弟打小就不是平常之辈。别人念书,那是不得不念,是为了做官,我这个兄弟念书,那是他真喜欢书。致庸是我乔家三门生就的第一个读书人,他要是还考不中举人、进士,天下就没有人配做这个举人、进士了!”
曹氏长久沉默着,突然说:“大爷,二爷喜欢读书不假,可是你知道,他骨子里并不喜欢科举,更不喜欢做官。他常说一个好好的读书人,一门心思钻营科举,去做一个什么官,简直是作茧自缚,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去找天下最大的不自在,还常常骂那些做官的人是天底下最大的傻子;就是这些日子,他也没有要去考举人的意思,天天还是我行我素……”致广一听,怫然不悦:“你,你到底想说些啥?”曹氏牙一咬,一不做二不休地回答道:“大爷,我想说,二爷生下来就是个大商家的公子,他过惯了自由自在的日子,根本不愿意去太原府乡试……大爷正病着,包头的事情又迟迟没有准信儿,我说这次太原府乡试……就甭让他去了!”致广一惊,大怒着喘息道:“你……不行!就是天塌F来,二弟今天也要去太原府乡试!”曹氏急忙上前帮他揉胸脯捶背,后悔道:“大爷,甭急,我不过就是提一提……”
致广一阵剧咳后抬起头,眼里闪出泪光:“你……你忘了,当年爹娘怎么死的?就是因为我们家没人做官,被那些官商欺负,爹娘气不过,才一病不起,双双亡故……我明白了,你是怕这一回我们在包头输给了达盛昌邱家,怕我撑不过去,怕到了时候这个家里没有男人支撑局面!不……我和达盛昌邱家谁胜谁败,还不一定呢!致庸今天一足要去太原府乡试!”话音未落,致广一阵大喘,接着一口血咳了出来。曹氏“扑通”一声跪下,哭着喊道:“大爷……”致广毫不为之所动,喘着说道:“你起来!没想到你也不懂我的心!……可怜我这个兄弟,爹娘去世时才三岁,记得那时爹娘将二弟的手交到你我手中,特意嘱咐过,长兄如父,长嫂如母,看在他们的面上,对致庸该打的时候,就骂两句,该骂的时候,就说他两句,一定不要让他觉得自己是个没爹没娘的孩子!”
曹氏泣不成声:“大爷,别说了……”致广不理,直着眼继续咳着说道:“不,我要说……葬爹娘那一日,乔致广就记下了一句话,虽然致庸没了爹娘,可我是他的大哥,我一定要让致庸快快活活地长大,一辈子都让他快快活活的,不让他觉得自个儿没有爹娘!致庸从小不喜欢经商,我就不让他学生意……就是念书,也不是我逼他,我曾经下过决心,若是他不愿意读书,我也不会逼他读书!可我看他不是这样,我这个兄弟,天生就是个读书的料,我让他读书,让他走科举之路,不这么做,我怕会误了他的终身!这样我就对不起二弟,更对不起死去的爹娘!我……”
曹氏咬咬牙,赶紧拭着泪说:“大爷,你的心思我懂了。是为妻错了……我现在担心的是二爷自个儿,他那种庄周一流人物的心性,万一根本就不想中举,上了考场故意不好好地考,大爷的这片心,就白费了!”
致广停住咳嗽,大喘了一口气,继而深思道:“你说的也有道理,不过我有办法让他一心一意地好好考,而且一定考中!”曹氏有点半信半疑:“大爷,你有办法?”致广又一阵大咳,挥手道:“拿笔来——”曹氏转身去的时候,致广带着喘咳的声音又从背后传来:“记住,家里的事,包头那边的事,半个字也不能透露给致庸,就是去赶考,也要让他快快活活的!”曹氏没有回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直淌下来。
清晨的阳光照在致庸沉睡的面孔上,他在梦里依旧笑嘻嘻的,喃喃地说着梦话:“谁是乔致庸?乔致庸是谁?我不是乔致庸,我是庄周?不,我也不是庄周,我是蝴蝶,栩栩然蝴蝶也——”他高高瘦瘦的贴身男仆长栓,蹑手蹑脚地走到致庸身旁,叹一口气,使劲学了一声鸡叫。致庸猛一惊醒,揉着眼半晌没有回过神来。长栓又叹口气,附耳对致庸说了几句话,致庸“哎呀”一声,跳起来就跑。
致庸略略梳洗整理了一番,赶紧穿堂过室,一路小跑到中院。长栓招呼着陆续赶来的长顺和杏儿,赶紧跟着。致庸好容易喘着粗气,跑到在中堂,一抬眼便看见致广衣冠鲜明地端坐着,曹氏和张妈一边一个守着他。致庸又高兴又激动,也顾不上致广神情严肃,只一迭声地问:“大哥,你能起来了?你的病算是好了吧?”也许是致庸带着孩子气的真情流露,致广当下就觉得眼窝一热,赶紧正了正神色,喝道:“跪下!”致庸一愣神,立刻笑嘻嘻地跪下,嘴里还狡辩着:“大哥,大嫂,你们看,今天这么要紧的日子,长栓竟然不叫醒我,你说他该不该打!”说着他扭头冲长栓挤挤眼睛,这边长栓听了直跺脚,却也不敢出声申辩。
致广不答理他,手摸索着撑住太师椅的雕花扶手,想要站起来,却还是不行。两边的曹氏和张妈赶紧架住他,将他慢慢扶起。致广站稳后,便推开她们的手,沉声命令道:“呜炮!动乐!”长顺朝门外一招手,一时鼓乐鞭炮齐鸣。
致庸一惊,迷惑地问道:“大哥,今天什么日子呀,怎么这么大动静?”致广沉沉地反问道:“二弟,你还不知道今天什么日子?”致庸搔搔头,想了一会儿,犯难地说:“大哥,今天不就是八月十三吗?”致广微微颔首,回答道:“二弟十年寒窗,今天终于到了出门应试的日子,再回来之日,就是举人、进士,离家的日子长,在家的日子短。临行之际,还不向爹娘和我乔家三门的祖宗辞行,让爹娘和祖宗保佑你一路平安,马到成功!”
众人都望着致庸。致庸想笑又不敢放肆,憋了会终于开口说:“大哥,你是不是也太……二弟今天就是去应个乡试,能不能中举,还不知道呢!再说了,不就是去考举人,还犯得着大哥惊动祖宗,里里外外闹这么大动静?”致广勃然变色:“住口!这是什么地方,容得你信口胡说!”致庸急忙敛容:“是,大哥!”致广做了个手势,长顺应声,恭敬地点了三炷香,递给了致庸。致庸不情愿,却也无奈,闭一闭眼睛,便前去上香,跪拜如仪,祷念道:“爹娘祖宗在上,致庸今日奉大哥大嫂之命,去太原府乡试。这乡试又不是大事,致庸本不想惊动爹娘和祖宗,可大哥一定要致庸这么做,致庸只好听他的。致庸求爹娘祖宗保佑,盼此去太原府给大哥大嫂拿一个举人回来,且不费我吹灰之力!”说完他长吁一口气,扭头笑嘻嘻地冲致广说:“大哥,这总行了吧?”
致广眼中忽然浸出泪来。致庸变色,急忙问:“大哥——”致广努力忍住泪,微笑着对致庸招手说:“兄弟,来,扶大哥一把!”曹氏想上来扶他,却被致广推开。致庸赶紧起来奔上两步,扶他一步步挪过去。致广上香,跪倒在地,祷念道:“父母大人在上,十六年前,父母去世之际,将二弟托付给致广和儿媳曹氏;十六年过后,致广和曹氏已遵父母之命,将二弟养大成人,就要送他离家去赴太原府乡试。爹,娘,二弟这一去,一定不负你们的期望,为我乔家三门挣回一个举人。二老在天之灵,保佑他乡试高中,来年金榜题名,状元及第吧!致广给父母和祖宗磕头!”他说说喘喘,中间歇顿了好几次,那些歇顿的空白像刀锯似地撕割着他的胸膛,痛楚不堪。致广竭力撑着,好容易说完这段话,又艰难地磕下头去,但未及站起,身子忽然向边上猛然一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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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皆大惊失色,长顺赶紧回头对门外喝道:“快停乐!”这边致庸和曹氏急忙将致广扶起,搀坐回去,致广不觉闭目大喘。致庸担心地问:“大哥,你没事儿吧,你要是觉得不好,我今天就不去了!”致广一听这话,猛然重睁双眼,厉声道:“你给我住口!”致庸急忙躬身称是。致广又喘了一会,勉强笑了笑,努力振作着,和颜悦色道:“二弟,你要走了,大哥有句话,要嘱咐你!”致庸见他似乎没有大碍,也略略放下心来,笑着说:“大哥,不就是考个举人嘛,凭二弟这一肚子臭不可闻的八股文,蒙个把举人,又不是什么难事,你就别……”致广厉声喝止:“你——”
致庸吓得再次躬身:“大哥——”致广怒不可遏,训斥道:“就凭你如此狂傲,这回去了太原府,也中不了举人,给我跪下!”致庸依言跪下,嘟哝道:“大哥,你……你别生气呀,我不过就是这么说说而已。”门外,长栓偷偷捂着嘴乐,致庸回头看他,恨恨地挤一下眼睛。致广呼呼直喘:“就你这样,到了太原府,我怎么能不担心!”曹氏赶紧上来圆场,同时对致庸使使眼色。致庸心领神会,不再嬉笑言语。
致广指着堂上高悬的“在中堂”三个字问:“当初乔家祖宗为我们三门分家,专为我们这一门立了这个堂号。你说说这是为什么?”致庸作出恭敬的神色,认真回答道:“孔子日,‘不偏不倚谓之中’。祖宗为我们三门立这个堂号,是要我们为人处事,不偏不倚,不急不躁,不疾不徐,行圣人之礼,遵中庸之道。”致广微微颔首,又问:“还有呢?”致庸忍不住低低吁了口气说:“哥,好像没什么了吧。”致广正色道:“有。你的名字叫致庸,就是爹娘据这个堂号给你起的。所谓致庸,就是学而致用,不尚空谈,就是逢事不走极端,就是要讷于言而敏于行,做人要敦实。”他越说越苦口婆心:“尤其为人不得轻狂,要规规矩矩,不能恃才傲物,觉得天下都不足取!你不过是一个小小生员,出门在外尤其要收敛,比如掌管着你仕途的那些考官,不管人家说啥,你都应该低声下气,不能一句话不顺耳就像在家一样强词争辩,甚至由着性子跟人家吵架……”致庸渐渐不耐烦起来,忍不住嘀咕道:“天下本来就不足取也!至于那些考官,万一他们说出混账话来,我也要低声下气?”
他嘀咕的声音虽轻,致广还是听到了几句,立刻呵斥道:“胡说!人家是朝廷命官,讲的是圣人之言,行的是周公之礼,怎么会说出混账话?倒是你,念了几篇老庄,就不知道天高地厚,把天下人都不放在眼里。”致庸笑着分辩道:“哥,你是不是错怪我了,我不止念老庄,我更念孔孟,其实在我身上,出世之心和人世之心一样重!我……”曹氏向致庸连连摆手,频使眼色。致庸赶紧闭了嘴,这边致广又数落起来。致庸咧嘴吸了口凉气,然后容忍地微笑起来,等到致广喘息停顿的间歇,致庸逮住机会便拱手道:“大哥,天不早了,你也教训得够了,让我起来吧?”说着他便自个儿站了起来。致广深深看他一眼。致庸只好重新跪下,嘟哝道:“你看,还没完了!”
致广抬头问:“谁跟二爷一块去?”长栓急忙进来,回禀道:“大爷,我跟二爷一起去!”致广喘了一口气,叮嘱道:“太原府不是乔家堡,车多人多马多,撞伤了不是玩的。等会儿出了门,你们路上不能拐弯,一路直奔太原府;到了太原府,那些好吃好看好玩的地方,一概不能去!到了就住到咱们家的铺子里,交待曲掌柜,二爷住进去以后,只准在里头读书,除了去贡院应考,再不准他出门!”长栓不由看致庸一眼,心里暗自嘀咕,说这爷哪里能管得住啊,但口中他仍赶紧向致广应承:“是,是!”
致广示意曹氏和杏儿扶他站起,然后对致庸说:“你,起来吧!”致庸一骨碌爬起来,高兴地说:“谢大哥!大哥,大嫂,这回我可以走了吧?”致广没出声,示意杏儿拿出一封信来,然后说:“二弟,你去太原府,带上大哥这封信。”致庸伸手来接,致广挡住,沉声叮嘱道:“不要马上看,什么时候进考场,你什么时候看。”致庸一乐,笑着说:“大哥,什么信呀,你甭闹得像诸葛亮似的,派赵云出征还送给个锦囊……”他到底没敢说完,看看致广的神色,赶紧换个话头应承道:“是是是,我听大哥的,大哥不让我这会儿看,我就进考场时再看!”
他接过信,随手塞进口袋,对长栓眨眨眼,低声喝道:“还不快走?!”长栓赶紧跟着他快步走出。致庸快走了没几步,突然又折回来,看着致广迟疑着。致广厉声道:“又怎么了你?”致庸犹豫了一下,突然像小时候一样上前抱住致广,摇晃了两下,嬉笑着说:“哥,哥,你可答应我,我回来你的病就彻底好啦!”不待致广回答,他冲有点愕然的众人伸伸舌头,一溜烟地就跑远了,再没回头。
致广静静地看着他跑远,对弟弟最后那个孩子气的举动,他到底没忍住,两行清泪终于落了下来。他停了停,忽然扭头喊道:“鼓乐呢?鼓乐怎么停了!景泰他娘,我走不动了,你快出去送二弟……去应试!”一句话没说完,致广再也坚持不住,猛地向后倒去,口中喷出血来。曹氏大惊,扑上去抱住他,一迭声喊道:“大爷,大爷……快叫大夫啊!”致广勉强睁开眼,喘息着说道:“别声张,让致庸安心走!”曹氏眼泪滂沱而下。堂外,鼓乐又热闹地响了起来。
5
果然不出长栓所料,他们的马车沿着汾河的官道没赶多远,致庸就吹着口哨把他的鞭子抢了过来,然后自个赶着马车拐到了另外一个便道。长栓知道他要去哪里,又气又急,但也无可奈何,只好由他了,但是不住地念叨着:“我的爷啊,明儿应试是大事情,您可千万不能耽搁啊!”致庸最后被他念叨烦了,手一挥在长栓的头上甩了一个响鞭,笑着说:“小子,别一本正经的了,难道你就不想去?”长栓脸一红,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致庸熟门熟路,不大一会工夫就进了祁县县城,在一家有点残破的后院门口停了下来。他跳下车,一边熟练地找了块垫脚的石头准备翻墙,一边嘀咕道:“江家真是不争气,瞧这后墙,塌了这么久也不修,墙这么矮,多不安全啊,还好我不是坏人啊……”没费多大劲,致庸就翻过了墙头往下一跳,不料想墙下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大坑,他一跳正好栽在了那个坑里,半天才“哎哟,哎哟”地爬起来。致庸随便拍拍身上的土,接着就开始学起了蛐蛐叫,两长一短,非常规则。
不大会儿,二楼厢房便奔出两个年轻的姑娘,前头的那个姑娘额头饱满,一双眼睛长而清媚,容貌极是秀雅,一身淡雪青色的家常衫子亦把她衬托得异常清丽脱俗。致庸看着她由远而近地奔过来,饶他一直嬉皮笑脸惯了,也不自禁地微微涨红了脸,但他仍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继续鼓着腮帮子学蛐蛐叫,还微微背转过身去。那姑娘奔到离致庸十步远的地方,便放慢了脚步,越走越慢。原先落在后面那个丫鬟打扮的姑娘赶了上来,一看他俩这个架势,忍不住掩嘴“噗嗤”一笑,同时开始向院墙外张望。
“雪瑛——”致庸到底忍不住。他这一唤,雪瑛干脆停住不走了,头微微垂下,粉脸绯红。“翠儿,长栓在院子外面呢!”致庸笑呵呵地向外摆了摆头说。翠儿一听,脸也红了,当下颔首道:“乔二少爷好,我,我去外面看看。”说着她便赶紧知趣地去了院门外,一是替他们望风,二来则是见见也算青梅竹马的长栓。他们四个人打小便一起长大,感情颇深。雪瑛眼见着翠儿不见了人影,才慢慢抬头,看着致庸说:“你……你怎么来了?”致庸依旧笑嘻嘻的:“人家想你了,就来了呗!”雪瑛脸涨得更红了:“少胡说你!来了也不走大门#039;还像小时候那样爬墙头!马上就是举人老爷了,万一让我爹娘发现——”致庸一听,拉长了声调依旧笑嘻嘻地说:“我是为你好才爬墙进来的。现如今雪瑛人大心大,男女授受不亲,我要是从前门进来,姑父姑母一定不会让我见你。那时你就是再急着要见我,只怕也见不着了!”雪瑛“呸”了一声,又好气又好笑道:“别臭美了,你怎么知道人家要见你?”
致庸故意正色说:“乔致庸要是连这点自信都没有,还会来爬江家的后墙?乔致庸要是不知道江雪瑛天天都在想我,念我,尤其这几日一直盼我来,那我还读什么书?考什么举人?我要是考不上举人,又怎么能托媒人来江家求亲——”雪瑛又惊又喜,一时也顾不上矜持了,急切问道:“你说啥?你要托媒人来……求亲?”致庸故意逗她,装作没听懂:“我说了吗?我怎么不记得了!”“你——”雪瑛又羞又恼,作势上前打他,致庸一把抓住她的手。雪瑛大急,一边挣着手一边低声嚷道:“快松开,你要死了,让别人看见,那还得了!”致庸一边使坏耍赖不松手,一边低声央求道:“好妹妹,想不想知道我怎么跟大哥大嫂讲的?要是想知道,就跟我走!我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真的,真的,就一会儿,很快送你回来,今儿太阳多好啊。”雪瑛开始只是挣着手摇头,但禁不住对终身大事的关切和致庸带着点孩子气的央求,最后到底点头答应了。
两人快步出了后院门,一抬眼正看见长栓和翠儿在那边低着头轻声说话。致庸调皮地咳嗽了两声,闹了两人一个大红脸。雪瑛快步上前向翠儿耳语了几句,翠儿看上去多少有点担心,附耳向雪瑛叮嘱了好几句,才点点头,又红着脸看了长栓一眼,便赶紧回去了。
马车很快出了城,来到十字路口。长栓在篷车外问:“二爷,往哪儿去?”致庸做了个鬼脸道:“什么往哪儿去,该往哪儿去你还不知道?”篷车外长栓歪着头停了停,接着笑呵呵地甩了一个响鞭:“明白喽!得,驾!”
雪瑛原本一直绞着手坐着,突然觉得有点不对,便朝外看去,立刻失色叫道:“致庸,这是去哪儿呀?这不是去太原府的官道吗?”致庸装糊涂,也掀起帘子朝外看看说:“怎么,这是去太原府的官道?长栓,你怎么把车赶上了去太原府的官道?”不等长栓回答,他便放下帘子回头对雪瑛说:“算了,既然上了去太原府的官道,就跟我一块去太原府玩玩吧!”雪瑛沉下了脸,直盯着他,一言不发。致庸看着她的神色,突然也觉得自己有点发疯,于是挠挠头又嬉笑道:“那,那,要不然……可是……”他到底没说出些什么,只好回望着雪瑛那双长而妩媚的眼睛,恨不能在她美丽的眼波里一直留下去。尽管他一直嬉皮笑脸的,可是他那双极黑极亮的眸子里含有太多的不舍和情意,雪瑛突然含羞带笑地低下了头,只轻声说:“冤家,跟你去太原府也可以,但最晚明天天亮前,你得让长栓把我送回来。若到了明天天亮我爹娘见不着我,我可活不成了!”致庸大喜,说:“行,明天天亮就明天天亮,长栓,把马赶快点啊!”
马车更快地跑了起来。雪瑛伸出一个手指头在致庸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瞧这疯样儿,真拿你没办法。”致庸也笑了,拉过雪瑛的手说:“真是奇怪,我一看见你就舍不得,原先只想绕道瞧瞧你,可见了你之后就想带你出来呆一会;等你上了车之后,我又想带你去太原府,与你相伴的时间更长些,最好,最好,永远都不分开呢。”雪瑛大羞,又挣脱她的手。致庸紧紧握住,深情地看着她。两人四目相对,一时千言万语,雪瑛慢慢低下头去,任由他握住自己的手。
半晌,雪瑛长吁了一口气道:“快说吧,人家都愁死了!”致庸一乐,拍着肚子说:“愁什么?我知道了,你是怕我考不上?就我这一肚子八股文章,臭不可闻,骗他们个举人,还不是绰绰有余!真可惜这次不是殿试,考的也不是圣人之言;若是殿试,考圣人之言,我一篇锦绣文章做下来,当今圣上还不得给我点个状元!”雪瑛见他吹得起劲,不由得“噗嗤”一笑,接着却又低头不语。致庸看出她有心事,连连追问。雪瑛禁不住他问,眼里溢出泪花,终于细声道:“致庸,告诉你,我们家这几年的日子你是知道的,我爹做什么生意都赔,到如今穷得只剩下我这个闺女了!”致庸一惊:“说什么呢你!我姑父他不会……”雪瑛点头,声音更低了:“我爹说了,现在他做生意没本钱,一家人不能饿死,要把我嫁给一个有钱的人家,借点本钱开一家大烟铺!”致庸装作很紧张地问:“真的?你呢,你答应了?”雪瑛生气地甩开他的手,致庸赶紧做念白状安慰道:“罢罢罢,我说这位小姐,你也不要发愁。乔致庸今天去太原府乡试,一眨眼就是举人;好歹再熬熬,然后到京里应试,出门就是进士;中了进士,在下不但有资格做官,还有资格请大哥大嫂出面,到江家提亲。”
雪瑛惊喜地一把抓住他的手说:“真的?”致庸握紧她的手认真地说:“当然。只要姑父姑母不反对,这门亲事就是板上钉钉,谁也不能把我们分开。乔家虽不是什么大雷之家,可借给姑父几千两银子做本钱,也不是难事。只是开大烟铺,我不赞成!”雪瑛大为高兴,眼泪不觉流出,只好背过脸去,用丝帕拭泪。致庸为了分散她的注意力,赶紧推推她说:“雪瑛,你看,你看,外面多美啊!长栓,停车,让我们下去遛遛。”
太原郊外,一片片野花、野草自由自在地沐浴在阳光下,鸟声清脆可喜,几只金色的蝴蝶在大片的野生紫云英间亦飞亦停,翩然起舞。雪瑛开心得如同一个小女孩般雀跃:“致庸,瞧这里景色多美,我觉得我今天来到了一个梦中曾经见过的地方!”致庸略带惊讶地说:“说得不错。我也觉得,我在梦中到过这个地方!庄周梦蝶的地方,瞧这儿只金色的蝴蝶,我前儿还在梦里见过呢!”
雪瑛笑他:“你又来了!请问这位大爷,你是庄周,还是蝴蝶?”致庸嘻嘻笑着答道:“庄周不知自身是蝴蝶,蝴蝶也不知自身是庄周。”雪瑛也乐了,如小时候般伸手在他头上敲了一下道:“既然庄周都不知自身是蝴蝶,你这位庄周之徒,还是做山西祁县乔家堡的乔致庸吧!”致庸在她头上回敲了一下说:“错了,难道庄周就不是乔致庸?乔致庸就不是庄周?天下有多少乔致庸,就有多少庄周;天下有多少庄周,就有多少蝴蝶之梦-”雪瑛笑着打断他:“好了,别胡说了!快告诉我,这些日子,大表哥大表嫂把你圈在家里,你可把历科墨卷、天下的八股文都吃进肚子里了?”致庸嗤之以鼻:“告诉你!我读的是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雪瑛脸红不语,跑向前去摘花。致庸追上她,又一本正经地说:“好了好了,我读的是这种墨卷,你听好,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爱而不见,搔首踟蹰。”他瞄瞄雪瑛入神的样子,放声大笑:“哈哈,就是说一个像你一样美丽的女子,在城门洞里等我。她非常爱我,却不见我来,急得抓耳挠腮。”雪瑛“呸”了一声,恼道:“胡闹,要考科举的人,不好好读五经四书,只顾看些闲书!”
致庸不管,握紧她的小手又开始背道:“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匏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说着他捧住雪瑛的脸,愈发深情款款:“你看,她的手如同柔软的茅草一样白嫩,皮肤的颜色如同凝固的脂膏,脖子又长又白,如同雪白的蛴螬虫儿,牙齿雪白如同匏瓜的籽粒,她有知了一样方正的额头,蛾子一样的长眉,她那媚笑的酒窝呀,那美丽的眼波呀,真让我陶醉。妹妹,我背书的时候,千思万想的就是你啊!”雪瑛大为感动,轻轻偎依在他的怀里,忍不住又落下了眼泪,哽咽着说:“致庸,不知为何我就是害怕!现在乡试,再往后是会试、殿试,你真要中了状元,京城有那么多的达官显贵、有财有势人家的小姐,你还能回到祁县娶我?”致庸轻拍着她的背劝慰道:“好妹妹,贫贱之交不能忘,糟糠之妻不下堂,那时我何止要娶你。告诉你吧,就这会儿,我连咱俩的一生都设计好了。”雪瑛破涕为笑:“又在胡说,谁是糟糠?还设计一生呢,你又在哄我!”
致庸神采飞扬地说:“圣人云,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人生在世,不过百年,我们既然不想虚度年华,自然事先要好好设计。”雪瑛抬起头来表情热切地看着他,于是致庸便很得意地开始长篇大论:“首先,天下人读书,皆是为了做官,读书人做官,当然有人抱的是经国治世之志,更多的人却只是为了一份俸禄。我却跟他们不同。乔家虽不是大富之家,但只要生意不倒,我这一辈子,银子大概是不会缺的,因此我不会为了一份俸禄去读书做官。其次,我虽然生在商家,却不是长子,不用操心家中生计,大哥大嫂也从没想过让我接管家事。仔细想起来,我竟是天下第一等闲人。上天把我乔致庸生成这么一个人,我自然不能辜负它这一番美意喽。”雪瑛用一个手指头刮脸羞他:“哎呀那是谁呀,不多一会儿还说他要状元及第,出将入相,做国之栋梁,一眨眼又不想为官作宦了?”
致庸大笑道:“雪瑛,怎么你也把我看成诚心正意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一流人物了!呸呸!我这个上天恩赐的天下第一等闲人,怎么能堕入那一流人物中去!”雪瑛也笑:“你又说胡话了,难道天底下还有比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品格更高一等的人物?”致庸一拍大腿说:“这话你问得好。岂不闻古人云,帝王之功业,圣人之余事。一个人连治国平天下之类的大事都看不上,其心就不在尘世之间,而在云端之上。哎,我说你回去好好读读庄子就明白了。”
雪瑛嗤之以鼻:“呸,我不信,你要真是庄周,就不会来太原府乡试。庄周会来考举人?别让我笑话你了!”致庸正色道:“雪瑛,我是庄周,可现在又是一个俗人。既然做了俗人,就不能没有俗人之累,不做俗人之事。实话告诉你,这次我去太原府乡试,其实并不是为了中举,而是为了安慰大哥之心。大哥大嫂从三岁时把我养大,供我读书,又不指望我为乔家做生意赚钱,只指望我今年乡试高中,然后再去京师,骗一个进士,在乔家门前树一个牌坊,光宗耀祖。我要是连这个都做不到,不就太让大哥大嫂寒心了吗!既然做了进士,恐怕好歹还要去做一任县令。做完一任县令,我一生的俗事就完了。我脱掉乌纱,就不再是一个俗人了,我成了一个既有钱又有闲的人,一个大清国的庄周,一个庄周梦中的蝴蝶,和你这个状元娘子一车一马,离开山西……”
雪瑛脱口而出问道:“真的吗?离开山西去哪儿?”致庸用手刮刮她秀挺的鼻子,笑道:“轻车简从,行万里路,遍览中华大好山河。譬如看看孔老夫子登临过的泰山、秦始皇帝令蒙恬修的万里长城、苏东坡泛过舟的赤壁,看看徐霞客游记里的黄山,看看那从昆仑山直泄东海的黄河……”
雪瑛悠然神往地说:“太好了,我做梦都想!”致庸揽过雪瑛,两人并肩对着远方的蓝天白云,致庸千古情怀悠悠念白道:“还有那荆轲刺秦辞行时唱出慷慨悲歌的易水,秦将白起坑赵兵四十万的长平,楚霸王中了十面埋伏兵败自刎的垓下,谢家小儿郎大败前秦苻坚的淝水,隋炀帝开辟的南北大运河,唐明皇赐死杨贵妃的马嵬坡……”雪瑛热切地回应道:“太好了,这都是我想去的地方!”致庸扳过雪瑛的肩,深情地面对她,继续说道:“还有那四大名都,三大名楼,奇山秀水,名人旧迹……雪瑛,我们就这样一年年游遍大江南北,长城内外,名城大邦,然后回到祁县,在山中建一座别馆,两个人闭门读书,春天养花,冬日钓猎,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如同一对神仙眷属,悠哉游哉,不知老之将至。妹妹,你觉得我这个梦做得还是做不得,你愿意嫁给这个庄周吗?”
雪瑛突然把头埋在他的怀里,又抽泣起来,哽咽道:“致庸,你把我们以后的日子说得那么好,像一场做不完的美梦,我都不敢相信了!致庸,世上有这样的好日子吗?我江雪瑛有这样的好命吗?我心里真是害怕。”致庸帮她拭泪,柔声道:“别急别急,这样的日子,会来的,你只要等着就行!”
雪瑛痴痴地望着他道:“致庸,致庸,你可不能骗我,从今天起,我可就等着了!”两人四目相对,一时间胜过千言万语。
半晌,雪瑛突然拉着致庸向不远处一座残破的小庙奔去,说定要与他起个誓。一进庙,雪瑛就在神像前虔诚地跪下。致庸定睛一看,又好气又好笑道:“雪瑛,你要和我起誓吗?可这是一座财神庙,供的不是主管人间姻缘的月下老人!”雪瑛不理他,开始虔诚地祷念道:“财神爷爷在上,民女江雪瑛今天在你面前发誓,一生一世,非乔致庸不嫁!有违此誓,令我这一辈子,虽生如死!”
说着她回头看致庸,致庸挠挠头,也只好走向前跪下,合掌戏谑地祷念道:“财神爷爷在上;你老人家管的是天下的钱谷,本不该管这天下的姻缘,可今儿有人一定要我在你面前发誓,我也不便推辞,让你老人家受累了。”雪瑛嗔怪道:“致庸,你少胡说,这是在神前!”致庸虽仍笑嘻嘻地凝视着她,但眼中的柔情大起,于是他扭转头对着神像拜了三拜,正色道:“在下乔致庸,家住山西祁县乔家堡,今生今世,非江雪瑛不娶,若有半句虚言,令我求死不得,心痛如割!”雪瑛一听忙阻止他:“你胡说些啥呀!”致庸一下跳起,又拉她起来嬉笑道:“看你,刚才也不拦我,话都说出去了,你才心疼。”雪瑛痴痴地凝视了他半晌,忽又掩嘴笑了起来,接着含羞地忸怩了一下,递给致庸一个精致的香囊。致庸接过大喜,赞赏不已,隔了一会却又取笑道:“这算是定情物了吧?!”雪瑛闻言大羞,伸手要抢回,致庸赶紧藏起,然后笑道:“好好,不是定情物,这是妹妹怕我到了贡院,还像平日一样喜欢睡觉,一觉睡过去,误了这个举人,接着误了妹妹的终身大事。妹妹放心,今天我乔致庸戴上妹妹的香囊,到了考场,一打瞌睡,我就拿出它闻闻,立时三刻便会精神抖擞!哈哈!”
第二章
1
十九世纪中叶的太原府商街极为热闹,虽说这几年受南方太平天国战乱的影响,商业几受重创,但街上的人流仍旧熙熙攘攘,衣着光鲜的士绅与面带菜色的饥民一起在这百年商街上摩肩接踵,川流不息。
雪瑛很久没有出远门了,看什么都新鲜,又恨自己不是个男子,不能随意走动。致庸想了想,从自己的行囊里翻出一件青色暗纹提花斗篷递给她。雪瑛大喜过望,又摇头说:“致庸哥,别淘气了,你赶紧去温课吧,别耽误了应试。”致庸没有吭气,若有所思起来。雪瑛有点担心地推推他,致庸哈哈大笑:“我说雪瑛,你的心怎么就那么实?你想想看,万一我考不中举人,大哥大嫂能拿我怎么办?”
雪瑛一怔,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说,你要是考不中,大表哥大表嫂就死了心,不再逼你走科举之路,我们俩的事就……”“这就对了,大哥大嫂那么说,只有考中举人进士之后才派媒人去江家提亲,那是吓唬我呢;我要是考不中,他们就不让媒人去你们家提亲了?”雪瑛的脸一下子绯红起来,羞声道:“哎呀,你是说,你要是考中了,我们的亲事还要拖下来,费许多曲折;要是你考不中,我们就——”致庸连连点头,嘻嘻笑道:“对,你不是想过我说的那种日子吗?我要是考不中,那种日子马上就能来到;相反我要是考中了,你还得等呢!怎么样,还是考不中的好吧?!”雪瑛微一凝思,便立刻喜滋滋地开始穿戴斗篷,成了一个俊俏的小伙子。致庸和雪瑛相视大笑,笑毕,两人双手交握,心意相通,一时对这个新决定喜不自胜。
马车突然间停了下来,致庸在篷车里连问怎么了,外边长栓回禀道:“二爷,前面有人在吵嘴,堵住啦!”致庸想带雪瑛去看她小时候最喜欢的皮影戏,挥挥手道:“绕一下,我们去前街皮影馆!”长栓一听,道:“二爷,那可不行,来时大爷可是交待过,到了太原府,要直奔咱们家的铺子——”致庸在车内做了一个鬼脸,喝道:“少哕嗦,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快点去吧,到了皮影馆你最好找个地方好好睡一觉,天亮之前,你还要送雪瑛小姐回祁县呢!”长栓“哼”一声,勉强应道:“好吧,不过……大爷要是查出来,您可得替我兜着啊!”致庸闻言大笑,也不接口,在篷车里痴痴看着低头含笑的雪瑛,脸上满是幸福。
前方不远处,背着一袋花生的孙茂才正和一辆马车的车夫吵得厉害。风尘仆仆的茂才正气得跺脚:“你一个赶车的,怎么敢这么跟我说话?是你先撞了我啊!”那赶车的敢情也是个横主,干脆跳下车吵道:“我一个赶车的怎么了,你不就是一个卖花生的吗?你也不看看自己是怎么走的道!”两人各不相让,越吵越凶,四周围起了不少看热闹的人。就在这时,这辆马车上跳下一个年轻人,冲茂才一拱手,朗声道:“这位兄台,我家下人不对,撞到了你——”那赶车的一听又急了:“小……少爷,你看看这个人,硬说我们的车撞了他!明明没撞到嘛!就算撞了,撞你一个卖花生的,又怎么着?”茂才大怒,指着他鼻子道:“你是狗眼看人低,老子是山西祁县的生员,老子是来太原府应乡试的秀才!妈的,就算是个卖花生的,你能白撞吗?叫你家主子评评理!”他一抬眼,看到眼前这“主子”异常俊美且含笑的面孔,倒愣了愣。这位叫陆玉菡的俊俏“主子”听了他的话,对着茂才上下打量,见他一身布衣,长期失意抑郁的面孔此刻满含怒气,但眉宇间却有种挡不住的书卷气,合着时不时闪烁的自嘲自怜与睥睨傲然,使他跺脚骂人时也难掩一种复杂的文人气质。玉菡在车里看他时已有点惊讶,现在细一打量更是愣了愣,她又拱手道:“这位仁兄,是我家下人不对,还请仁兄看小弟的薄面,多多海涵!”
茂才“哼”了一声道:“你这话还差不多。好了好了,不要赔不是了,你就买点我的花生吧!”玉菡一怔,这边车夫又嚷道:“你……你甭得寸进尺,你倒会做生意!还秀才呢,天底下真是无奇不有,还有背着花生来赶考的秀才——”茂才一听又急了,陆玉菡赶紧做了个手势,这车夫才住了嘴。玉菡取出一吊钱,笑道:“好说,好说,仁兄,花生就不要了,这一吊钱,就当我买你的花生了!”茂才看着反倒有点迟疑了,玉菡从容地将一吊钱放在他手中,转身上车喝令车夫启程。
茂才愣过神来.追了两步便作罢了。他回手将一吊钱数出几个给身后的小贩道:“先来几个大包子,从祁县到太原府,走了一整天,肚里还空着呢!”围观的众人慢慢散去,一些路过的灾民看着茂才手上的包子,忍不住喉头也搐动起来。2
皮影戏馆内,一出《霸王别姬》演得正酣,光影流动,周围叫好声不绝于耳。雪瑛看得入神,也情不自禁地跟着鼓掌。一旁的致庸看得并不专心,只时不时地深情注视着雪瑛,瞧着她这副高兴的模样,他觉得异常满足。
陆陆续续,皮影戏馆内又进了不少人,山西总督哈芬陪着钦差大臣、内阁学士、督察山西学政胡沅浦等缓步进入,大约这几人一身官气,很快被引着坐在前排,恰在致庸和雪瑛前面。
《霸王别姬》正演到热闹之处,但胡沅浦和哈芬只看了几眼便开始说起话来。哈芬拱手道:“胡大人,圣上此次让胡大人亲临山西,督察学政,下官大胆揣猜上意,一定想倚重大人在山西这个地方发掘一些经国致用之才。”胡沅浦拈须颔首道:“大人所言不差。目今我大清内忧外患,正是存亡危难之秋,圣上食不甘味、睡不安枕。圣朝要中兴,第一件事就是要用人。虽不能说一人兴邦,但有了人才,国家的事情也不是不可收拾。”哈芬闻言没有接口,反倒冷笑了一声。胡沅浦不解地看他。哈芬叹道:“大人不知,只可惜山西这地方民风不古。自从前明晋商兴起,山西人就养成了一种陋习,不敬重读书人,他们连做官也不稀罕,有两句顺口溜是这么说的,我跟大人念念——‘一等秀才去经商,二等秀才考皇粮。有道是生意兴隆把钱赚,给个知府也不换。’这样的地方,能出什么人才?”
他们的声音越说越大,雪瑛明显被打扰了,忍不住看看致庸。致庸也不高兴了,上前拍拍胡沅浦,拱手道:“哎,我说两位东家,有生意外头去说,你们这么说话影响别人看戏了!”哈芬欲怒,被胡沅浦轻轻按住手。胡沅浦回头道:“对不起,这位爷,我们不说了。”致庸点点头,笑笑坐了回去。
戏到了换场的时候,致庸打算出去买雪瑛爱吃的花生,而前面的胡沅浦与哈芬等人也正起身向外走。这前前后后地还没走到门口,刚巧碰见陆玉菡与其父陆大可正朝里走,矮胖胖的陆大可眼尖,一眼认出了哈芬,便对玉菡低声道:“玉儿,瞧,那便是山西总督哈芬哈大人!”他声音虽轻,可不少人都听见了,跟着低声嚷嚷起来。一位秀才模样的中年人叹道:“这位是哈大人,哈大人身边那位,一定就是钦差大臣——当今皇上倚重的文武全才胡沅浦胡大人,他可是来山西督察学政的内阁大学士,说起来我们的命运可都把握在他们手里啊!”致庸闻言一惊,站住,目送着哈芬和胡沅浦走出。雪瑛也听见了,走过来低声嗔道:“致庸,听见没有,刚才坐在我们前面的是钦差大臣和山西总督!”致庸仍旧抬步往外走,毫不介意地哈哈笑道:“是吗?真没想到,我乔致庸刚刚和两位朝廷重臣打了交道!”
皮影戏馆外,孙茂才蹲着卖花生,一边吃花生,一边看书。旁边一个卖大饼的年轻伙计开玩笑道:“哎,你这人,卖的还没有吃的多呢!”茂才头也不抬道:“你知道什么?本秀才背了这一口袋花生来太原府乡试,卖掉了就做店钱和饭钱,卖不掉就是我的口粮,我怎么能不吃?我不吃它,你给我大饼吃?”那伙计一边摆手.一边继续玩笑道:“哎,我也吃一点行不行?”茂才毫不介意道:“吃吃吃!甭客气。”致庸看到这一幕,微微吃惊,眼前这位年近三十的落拓男子似乎有种很奇特的气质吸引着他。致庸不动声色,蹲下去也自顾自开始吃花生,并凑近问:“仁兄,什么书呀,看得你三月不知肉味!”茂才一惊,把那本《船山文集》一扣,站起问道:“哎,你是谁?干吗呢你?”致庸也站起笑道:“没干嘛,买花生呀!”陆玉菡刚巧也出来买零食,一眼瞅见茂才,便微微一笑站在旁边。
茂才打量了致庸几眼,便一边架起秤盘子起称,一边唱称道:“瞧我这秤,给你高高的,二斤四两!五十个大钱一斤,三八二十四,四八三十二,你给二百四十个钱!便宜你了!”致庸盯着茂才看一眼,掏出钱来放下。茂才大大咧咧道:“倒哪儿?我不能替你捧着吧?”致庸到处找不到纸,便从口袋里摸出临行前致广给他的那封信,不在意地抽出信纸说:“来来,就倒这上头吧!”茂才一边倒花生,一边念叨:“我这人不会做生意,让你占便宜了,我亏大了!好了,走吧走吧,别耽误我念书!”
玉菡突然走上来对致庸道:“仁兄慢走,这位卖花生的骗了你!”话音未落,这边茂才便嚷嚷起来。玉菡不理他,继续说道:“这花生五十个大钱一斤,二斤四两,二五一十,四五二十,总共只要一百二十个钱,可他却要了你二百四十个钱,整整多要了一倍!”致庸一抬头,对玉菡相貌之俊美和口算速度之迅捷显然吃了一惊,没等他回话,玉菡微微一笑。直接拿过茂才的秤,并从秤盘下抠出一块磁铁道:“瞧瞧这是什么?这是块磁铁,至少有二两,秤盘下一斤花生他至少要少给你二两,二二得四,二四得八,你买二斤四两花生,他一共少给了四两八钱。二斤四两减去四两八钱,所以啊,你这一斤九两二钱花生,每斤合一百二十五个大钱!”
茂才发怒道:“你这个人,你管什么闲事——”他开始胡搅蛮缠:“对了,就是你,今儿在商街上,你的马车撞了我,你还没给我道歉呢!”玉菡一愣,微怒道:“你这个人,不做实在生意.还蛮不讲理啊……”
致庸深深看了一眼玉菡,又看茂才,哈哈大笑。这两人倒被他笑得一怔。茂才悻悻然回头道:“你笑什么?不就是少给你几两花生吗?好了好了,花生你拿去,我不要你的钱了!”他一把将钱抓起,放在致庸手中。致庸摇摇头,仍旧把钱放回茂才手中,接着冲玉菡一拱手:“这位仁兄,真是难得一见的俊俏潇洒,幸会,幸会!”玉菡脸一红,赶紧拱拱手,连称“幸会”。只听致庸继续道:“在下山西祁县乔家堡生员乔致庸,谢你了。你的账算得真细,真麻利,在下佩服。可生意不是这么做的,做生意不能做得这么精细,有时不妨糊涂一点。”说着他又一拱手,不待玉菡和茂才接口,便扬长而去了。
玉菡一惊.茂才也怔怔地望着致庸离去,一时间竞忘了和玉菡的冲突,开口问道:“哎,他刚才说他是谁?”玉菡脸微微一红:“山西祁县乔家堡,名字叫乔致庸……”
皮影戏馆内.雪瑛正等得心急。致庸与玉菡先后进来,玉菡很在意地往他们这桌看了看.刚好与雪瑛的目光碰了一个正着,两人都微微吃了一惊。致庸笑嘻嘻地落座,把花生递给雪瑛。雪瑛一时竞忘了责怪,过了一会才想起说:“怎么去了那么久,我还以为你把我撇这儿,不回来了呢。”致庸把几个花生轮番上下抛掷,给雪瑛表演起了小杂耍,很快就把雪瑛逗得掩嘴轻笑起来。
两人吃着花生,雪瑛注意到了那张信纸,向致庸指指,致庸将花生倒在桌上,不在意地看了看信纸上的字,脸色猛地一变。雪瑛拿过信一看,也变色道:“怎么,大表哥已病入膏肓?他在信上说,这次乡试,是你的最后一次机会,你要是考不中举人,他就让你回去接管家事……天哪,大表哥难道真要让你回去做生意?”致庸一把拉起雪瑛道:“快走,回我们家的铺子,我要温习那些八股文,这个举人,我得考上!”“为什么?”致庸也不答话。
一直注视致庸的玉菡见他们那么快走了,心里竟起了一种异样的感觉。陆大可呷了一口茶,忍不住问:“哎,玉儿,你看谁呢?”玉菡脸微微一红,连忙将话岔开去。
夜,太原府的空气中涌动着一股奇怪的流,希望中的绝望与绝望中的希望在暗夜中同时流淌翻搅。一家店铺的大门在黑暗中“吱吱呀呀”地开启,一仆人打着灯笼,提着饭篮子,陪一考生走出。一时间家家大门都在打开,一盏盏灯笼走出,考生中既有面带稚气却踌躇满志的弱冠少年,又有佝偻驼背面容暗淡已年过七旬的老童生。脚步声由小变大,渐如闷雷一般滚动。灯笼和人流渐渐汇成一条条奇特的缓缓向前蠕动的河,无数条河渐渐汇聚,最终融成一条汹涌奔涌的大河。
乔家太原大德兴分号内,致庸满头大汗地背着一篇八股文:“若夫……若夫……”长栓提着灯笼一头撞进来,喊道:“二爷!二爷!该走了!”致庸生气地把书扔在地上,没好气道:“等一会儿!我的脑子又让这些八股文弄糊涂了!”“这爷,临阵磨枪,早干什么去了?”长栓嘟哝着,无奈地退了下去。
忽然,只听“啪”的一声,致庸将手中八股文摔在桌上,哈哈大笑道:“想我乔致庸,竟被我大哥一封信吓住了!”雪瑛奇道:“怎么,大表哥写这封信是要吓唬你?”致庸点点头得意道:“天下人中,知乔致庸者,我大哥也。他自小就知道我不喜欢科考,怕我进了考场瞎对付一阵子就出来了,不给他好好考;他还知道我自幼听不得经商两字,一听说要我经商就头痛欲裂,于是他就写了这么一封信,说什么他已病入膏肓,这次我要是考不上举人,就得回去替他经管乔家的生意。哈哈哈,他知道我一害怕,就会好好考;而只要我好好考,就一定能高中,哈哈,我大哥……”雪瑛先是松了一口气,复又紧张道:“万一,万……·”致庸摇头笑道:“不可能。我和大哥早就有约在先,他经管乔家的生意,我读我的书。再说了,他也不可能把乔家的生意交给我,那样他也不会放心呀,除非是天塌下来!可天是塌不下来的!长栓,备车……”
长栓应声跑进来,致庸一把将桌上堆积的八股文书推倒在地:“咱们走,这里太臭了!再不走我要晕倒了!”说罢,他一手捏着鼻子就往外走。雪瑛见状又是好笑又是发急:“你们都走了,我怎么办?”致庸回头道:“你甭去,今天贡院外头人多车多,小心挤伤了你,你就在这里等着,我进了龙门,就打发长栓连夜送你回祁县!”雪瑛不依:“不,我要去送你!”致庸只好应道:“那……快走吧!”雪瑛甚喜,立刻跟了出来。
山西贡院外,一辆辆马车相继驶来,从马车上陆续下来一些长袍马褂、衣冠楚楚的士绅。众人互相作揖,寒暄。陆家马车也远远驶来,车中的玉菡已是一身女妆,怀里抱着猫,端庄雅致。她微微掀起帘布看一眼,回头对陆大可道:“爹,这就是山西贡院?”陆大可说:“可不是,幸好你不是个小子;你要是个小子,我就得让你从小读书,到这里来受苦了!”玉菡吐吐舌头,一副娇憨可爱的样子。陆大可道:“坐这儿等着,我去应付一下,谁让咱们家也是太原府登记在册的大商家呢!”玉菡笑着点头,又好奇地向外张望起来。
陆大可走向众商家,彼此招呼寒暄了一阵。平遥一位林姓商家笑道:“陆老东家,我听说这些日子,你带着府上的小姐走州串府,一心想寻一门好亲事,今天到这里来,不会是想在乡试的秀才里挑个中意的女婿吧?”陆大可哈哈一笑:“林东家,山西的聪明人都做了商人,到这里来赶考的秀才里头,哪里还会有我陆大可中意的女婿?”众商家闻言皆笑.点头称是。
车中,明珠看玉菡也笑,玉菡回头嗔视她一眼,目光忽然变得若有所思。明珠低声道:“小姐,您不是想在这些秀才中找人吧?”玉菡道:“住嘴!越来越没规矩了,我又不认识他们.我会找谁?”
这时,突见一队兵丁鱼贯跑步将贡院团团围住。一兵帅长声道:“关一龙一门!”贡院大门吱吱呀呀关上,锁好,一群兵丁威风凛凛,带刀站立门前,气氛森严。兵帅再次长声道:“插一棘!”一队兵丁跑向围墙,放梯子,爬上去将一根根荆棘插上墙头。没过多久,远处一声炮响,一匹快马驰来,马上的人亦长声道:“肃静,钦差大臣到——”众人纷纷收声.很快都规矩起来。
先是一队仪仗走过来,中间是胡沅浦和哈芬的大轿。那胡叔纯跑马而来,照例长声喊道:“圣旨到——”众士绅齐齐跪下。胡沅浦和哈芬落轿后,胡沅浦稳步走来,将筒状的圣旨钦题高高供在贡院门外的龙架之上,上香跪拜。身后的士绅和生员们则在后面一起跟着叩拜如仪,接着鼓乐齐鸣。转眼时辰已到,胡沅浦平静地命令道:“开龙门!”尔后胡叔纯长声大喊:“开~龙~门!”龙门口兵帅亦长声应声:“开~龙~门!”众兵丁用力将龙门推开。生员们鱼贯而行至龙门口,兵丁队开始对他们挨个脱衣搜查。
致庸的马车却还堵在一条挤满灾民的商街上。长栓急得头上直冒汗,一边拿鞭子打马,一边高喊:“让开让开!”可毫无用处,这条街越来越堵。致庸见灾民众多,跳下车问:“哎,请问诸位,你们都是哪里人?”一个拄着拐棍的瘸腿老者长吁道:“不瞒你说,我们这些人.原先都是潞州的机户,每年靠咱们山西商人打湖州贩丝回来,织成潞绸,销往京津和口外,日子还过得下去。这几年南方打仗,丝路不通,湖丝不能人潞,我们这些人生计无着.眼看着一家老小就要饿死,不得已才流浪到这里。”致庸心下恻然,转向另一面带菜色的壮年男人又问道:“你们呢?”男人将一只乞讨的脏手几乎要伸到致庸的脸上,凄惨道:“我们是蒲州人,原来一直帮晋中祁县、太谷、平遥三县的大茶商运茶,走武夷山到恰克图的商路,虽然苦点儿,可是一家老小总还有饭吃。如今长毛作乱,茶路断绝,像祁县水家、元家那样的大茶商都没了生意,我们这些人也只好歇业,四下乞讨度日。大爷,可怜可怜,赏点银子吧!”
致庸掏出银包,灾民们立刻乱起来,将致庸围在中间,伸出一张张乞讨的手:“大爷,行行好吧……”致庸接连被冲撞了好几下,忍不住叫起来,长栓急忙跳下车来保护他。灾民们却越来越多。一队巡街的官兵冲来,一边鞭打灾民,一边大叫:“散开!散开!”致庸忍不住回头对巡街官兵大喊:“别打他们!你们于嘛打他们!还有没有王法!他们是灾民!”灾民们忍着痛散了。长栓冲着还在散银子的致庸喊:“二爷快走,再晚真要误场了!”这时灾民们又围过来。官兵又将长鞭挥舞一气,长栓跳上车.与雪瑛合力将致庸拉上去,打马冲出重围。
拐进一个胡同口,致庸看了一下天色,果断地对长栓道:“确实不能再耽搁了,你把车拴到前面这家客栈,我们找个背街,绕道走着去贡院!”长栓嘟哝道:“都是这些臭叫花子……”致庸突然生气,怒道:“谁说他们是叫花子,他们原本都是好老百姓!”长栓吐吐舌头,赶紧去拴车了。
背街街面上一片漆黑,只有一点灯火还在摇晃。茂才独自一人提着灯笼和饭篮子,走在前面。他刚才在前街人流中被挤掉了一只鞋,且破了灯笼,一时起了“灯笼不亮,前程不明”的迷信之心,特赶回店换了一盏灯笼再上路时,灯笼是亮了,时间却晚了。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因为走得急,不小心碰到了街边一个灾民伸出的长长的脚,只听那灾民“哎哟”一声,原来在黑暗中或坐或躺的灾民一下都醒了,看见茂才手里的饭篮子,不知谁发出一声:“抢了!”便一拥而上。茂才吓得大叫一声.和他们争抢起来。
这一幕恰被后面赶来的致庸、雪瑛、长栓撞上。长栓一把将饭篮子塞到他手中,赶过去大喝道:“放手放手!反了你们呀!还敢抢东西!”几个灾民已将茂才的饭篮子抢到,一哄而散。“哎哎,你们这些天杀的,抢了我的饭,噎死你们啊!”茂才大喊着追了几步,却只能作罢。
长栓看看茂才道:“你呀,真没用,连几个叫花子都斗不过!”茂才怒道:“你是什么人?管我的闲事!”长栓回头看致庸,生气道:“二爷瞧这人真怪了,我帮了他,他还不领情呢!”茂才对这话嗤之以鼻:“打住,你说你刚才帮了我,你帮了我吗?我的饭呢?”长栓又好气又好笑道:“你的饭不是让叫花子抢走了?瞧瞧你这人,糊涂到家了是不是?”茂才道:“错!不是我糊涂到家,是你糊涂到家了。”长栓道:“哎,我还想听你讲讲,你看上去也像个来赶考的秀才,怎么一句明白的话也听不懂呢?’’茂才道:“这话又错了。既然你看出我是个来赶考的秀才,当然自个儿也不相信我听不懂一句明白话,可你仍然这么说我,这是一错;你刚才说你帮了我,可我的饭还是被叫花子抢走了,你要是真帮了我,饭就该还在我这里,如何说得上帮了我?不是又一错吗?”
致庸对茂才发生了兴趣,撇下雪瑛走上前,定睛一看,终于认出了是茂才。茂才也看清了是他,却傲气地梗着脖子。长栓一边拉走致庸,一边气呼呼道:“二爷,跟这样的人有理也讲不清,咱们走!”茂才一看他生气了,更是得意:“你又错了!既然知道跟我有理也讲不清,为何还要讲?既然还要同我讲理,那就是不相信同我有理讲不清。这不是我错,而是你错!不是我糊涂,而是你糊涂!”致庸甩开长栓的手,又上前两步,拱手道:“这位爷,我们见过的!”茂才不愿认他,反问:“是吗?”致庸笑道:“见到尊驾之时,就明白仁兄是位非常之人,想必此时也是去贡院应试,敢问尊姓大名?”茂才傲然道:“萍水相逢,何劳动问!”致庸又笑:“万一我想和阁下交个朋友呢?”
茂才故作不知道他是谁,看了一眼,哂笑道:“看你的打扮,自然是一位富家少爷,生于锦衣玉食之中,长在深宅大院之内,与我辈寒门穷士,并无朋友之份,徒然做个姿态,又有何益,我们还是各自走路为妙!”说着他大步朝前走去。长栓生气道:“二爷,这人不是疯子,也是个狂徒,别理他,咱们走!”致庸纳了一会儿闷,笑道:“且慢!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乔致庸一向自以为是天下第一狂人,没想到遇上这位爷,居然有小巫见大巫之叹。今天我还非交这个朋友不可了!”他上前赶了几步,朗声道:“朋友留步!在下山西祁县乔家堡生员乔致庸,有心结识阁下,恳请前面这位爷一定说出尊姓大名!”茂才在致庸说话时略停了几步,等他一说完,却仍旧一言不发,大步离去。
长栓更生气了:“二爷,看准了吧,这种人根本不是什么狂人,说不定是个疯子!闹不好还是个傻子呢!咱们走,可别误了场!”致庸丝毫无怃然,又笑笑,拉起雪瑛,抄了一条近路,跑了起来。4
贡院前,哈芬陪胡沅浦站立,望着鱼贯而人的山西太原府生员。龙门口,致庸最后一个接受搜身,有点担心地朝外眯着眼看了看,他不知道刚才那位傲气的花生秀才是否也赶到了。兵丁检查完,推了他一把,喝道:“进去吧!”致庸提起饭篮子,回头朝围观者中间望了一眼。雪瑛向致庸暗暗招了招手,致庸微微一笑。长栓开玩笑道:“二爷这会儿不近视了嘛!”雪瑛忍不住道:“你给我住嘴!”长栓乐了。这边马车里的玉菡早就看到了致庸,这会儿见他甜甜地笑着,自个儿这颗芳心不知怎的乱跳起来。
那边兵帅跑向哈芬跪下:“启禀大人,生员们入场完毕,时辰已到。”哈芬看看胡沅浦,胡沅浦点头。于是兵帅站起,长声喊道:“关龙一门!”众兵丁推动起吱吱呀呀的贡院大门。就在这时,忽见茂才气喘吁吁地从人群中挤过来,大喊道:“等一等!等一等啊!”致庸回头,看见是茂才,站住了。
龙门口的兵帅拦住茂才,喝道:“站住!你来晚了!”茂才打躬作揖道:“各位爷,在下山西祁县生员孙茂才,因为路上不顺,稍有耽搁,各位就行一个方便,让我进去!”兵帅道:“不行!来晚了就是来晚了,不能进去!走走!”茂才怒道:“哎我说你们这些人,是不是拿土地爷不当神仙呀!天子重英豪,文章教儿曹.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连皇上都敬重读书人,你们这些人算什么?怎敢不让我进去!”龙门里面,致庸闻言大声道:“仁兄,说得好!”
兵帅大为恼怒,一挥手道:“一个小小生员,胆敢在山西贡院龙门口咆哮,给我抓起来!”几个兵丁上前去抓茂才,茂才又是挣扎又是叫喊,乱成一团。致庸冲出来护着茂才,亦喊道:“不准抓人!”那兵帅没好气道:“还打抱不平呢,来人,把这个人也给我抓起来!”
“这可怎么办?”还没走的雪瑛大急,长栓也跺脚埋怨:“你看看,有他什么事,坏了吧!”他们身后,一干士绅也伸着脖子朝龙门口看。陆大可扭头对车里的女儿笑道:“哈,这下有热闹瞧了。”玉菡顾不得接口,极为紧张地朝龙门口张望着,眼睛一眨不眨,禁不住为致庸着急起来。
“胡大人,您看,这就是山西的民风!”一直远远看着的哈芬皱着眉道。眼见兵丁将两人制住,哈芬对旁边的小校道:“带回去审问!”不料也一直在观看的胡沅浦手一摆:“慢,大人,咱们还是过去看看。”
胡沅浦和哈芬缓缓走向龙门口。众兵丁反扭着致庸和茂才,致庸不畏不惧,笑道:“嗬,大官来了!”茂才回头望着胡沅浦和哈芬,亦面无惧色。胡沅浦走过来,温言道:“放开他们。”众兵丁放开致庸和茂才。哈芬咳嗽一声道:“这两个生员,知道站在你们面前的是谁吗?”致庸冷冷一笑道:“知道。一位是山西总督哈芬哈大人,一位是钦差大臣、内阁学士、督察山西学政胡大人。”哈芬哼了一声道:“既然知道,为何不拜?”致庸不卑不亢道:“大人,若是在别处,生员见了两位大人,自然要拜;可在山西贡院龙门前,生员可以不拜。”
哈芬大为生气,对胡沅浦笑道:“胡大人,这就是我们山西的生员,书不一定读得很多,却一个个傲得可以!”回头对致庸喝道:“你这个小小秀才,说话口气不小啊。今儿我还真想听听,为何到了贡院龙门前,就可不拜钦差大人和本官?”茂才挤上来道:“大人,我来回答。这位生员说可以不拜,自然有他的道理。”哈芬心中更怒,问道:“什么道理?”茂才道:“大人,虽说现在站立在大人眼前的还只是两名秀才,但假若生员进了龙门,今年中举,来年或中进士,或中状元,三年五载,就是国之重臣,出将入相,与大人分庭抗礼,也未可定,果真如何,今日我们俩如何要拜?”致庸看了他一眼,喝了一声彩。围观众人本是看热闹的多,见状也紧跟着喊起好来。哈芬的脸上再也挂不住了,怒道:“大胆!假若我今天一定要你们下拜呢?’’茂才还未来得及回答,致庸微微一笑,上前接口道:“大人不会。大人是大清宗室,国之重臣,自然能体味为国家敬重斯文的道理,不会在这天下秀才就要扬眉吐气的贡院门前做出强迫生员下拜之事。”哈芬有点狼狈,回头看胡沅浦,发现他微微含笑,口气不由得软下来:“胡大人,您看,这就是我们山西的秀才!您若不相信下官方才的话,就请您来问吧。”
胡沅浦望着致庸和茂才,所有的目光也都转向他们。陆大可越来越有兴致地望着致庸,回头刚要说话,却见女儿探身出车一副大为悬心的模样,不禁心中一动。雪瑛眼见着这一幕,不禁又害怕起来,颤着声音低低问道:“长栓,这,这可怎么办?”长栓急得抓耳挠腮,小声嘀咕道:“坏了坏了,还是大爷有先见之明,来时专门嘱咐他,到了太原府不要轻狂,可他还是犯了老毛病!”
胡沅浦盯着致庸和茂才上下打量,眼中渐现不屑之色,对胡叔纯道:“问问他是哪里人,姓甚名谁。”胡叔纯依言问道:“这位秀才,还不快回钦差大人的话!”致庸不卑不亢道:“启禀两位大人,生员姓乔名致庸,太原府祁县乔家堡人氏。”茂才亦从容且更简洁地回答道:“姓孙名茂才。”哈芬对胡沅浦道:“大人,这祁县乔家堡乔家,在晋中祁、太、平三县虽算不上首富,但仅在包头就有十几处生意,在太原、京津也有买卖,也算是大富之家了。”他转向致庸道:“你既是祁县乔家堡人氏,可与当地乔姓大商家沾亲带故?”致庸不动声色:“大人,生员和乔家既不沾亲,也不带故。生员出身寒门,此乔非彼乔也。”
哈芬冷笑一声道:“我就知道,你若是乔家人,断然不会到此来应举。”回头对胡沅浦道:“大人,太原府三年一次乡试,每次给祁县五个名额,别的县生员为争一位名额,都要使银子,走门子,挤破脑袋也要来,这祁县、太谷、平遥三县的知县不一样,他们还要下帖子去请这些人来应试,不然就凑不够数,此人说不定就是来凑数的。山西人历来贪财,商重官轻;就是这重商之风,把山西的民风败坏了,简直是万劫难复!”
致庸闻言大怒,欲上前辩理,却被茂才拦住。胡沅浦皱眉看着致庸道:“这个生员,莫非你还有话要说?”致庸长吸一口气,克制道:“没有。生员今日是来应乡试的,不是来说话的!”胡沅浦深深看着他们,转身下令道:“让他们进去!”哈芬无奈地摆了摆手,跟随胡沅浦往回走,龙门外看热闹的人又大声喝起彩来。
兵帅对致庸喝道:“钦差大人让你们进去,你还不快进去?”接着转向茂才:“你,脱衣裳,让我们搜查!”茂才开始脱衣,致庸走进龙门,突然转身回望胡沅浦,忍不住大声道:“大人——”胡沅浦一惊回头,听致庸沉声道:“大人,如果生员有话要说,你们愿意听吗?”陆大可等一干士绅闻言忍不住回头看去,车中的玉菡原本放下了车帘,这时又“哗”一声拉开了。围观者中起了一阵骚动,雪瑛捂住眼睛,长栓更是急得连连跺脚:“都叫他进去了,这又怎么了?”
“大胆!”哈芬对着致庸大声叱责,不料胡沅浦回身道:“好啊!乔致庸,这儿是贡院.为国选士之地,你是秀才,有话自然可以讲,请讲,放开胆子讲!”致庸拱手道:“胡大人,刚才哈大人称生员可能是知县找来凑数的,生员不便辩解。生员是不是来凑数的,要等三场乡试过后大人看了卷子才知道。生员忍不住想说的是,刚才哈大人说山西民风就是让重商之风给败坏了,万劫难复,生员愚钝,实在不敢苟同。”
“你——”哈芬大怒。胡沅浦道:“说下去!”致庸道:“其一,天下四行,士农工商,圣人有云,无农不稳,无商不富,圣人也没说过重商之风败坏民风,因此生员知哈大人之言并不是圣人之言;其二,我中国地大物博,南方北方,出产不同,商旅不行,货不能通南北,物不能尽其用,民不能得其利。民无利则不富,民不富则国无税,国无税则兵不强,兵不强则天下危;其三,立国之本,在于赋税,全国赋税,农占其七,商占其三,就全国商人言,山西一省商人又占三分之一。商人行商纳税,乃是强国固本的大事。照哈大人的意思,莫非山西商人全部歇业,不给国家纳税,才是好事?”
哈芬变色喝道:“你……大胆!”众随从亦大喊:“住口!”胡沅浦默默看致庸,沉静道:“这位生员,你说完了吗?”致庸迟疑了一下,终于点点头。胡沅浦也不接口,挥手让他进去。
胡沅浦若有所思地看着致庸的背影,接着转向一边沉思一边匆匆穿衣的茂才:“刚才我说过,这儿是山西贡院门前,朝廷为国选士之地,孙茂才,你有话也可以说!”茂才吃了一惊,但略略沉吟一下,便开口道:“谢大人!大人若真要生员开口,生员也有话说!”胡沅浦扬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茂才一拱手道:“刚才祁县生员乔致庸,并非有意要唐突两位大人。他只是觉得哈大人方才有关晋商的一篇高论,有失公允。”胡沅浦反问:“有失公允?”茂才点点头,接着沉声道:“哈大人抚晋多年,应当知道山西人多地狭,本地人不惜抛家舍业,万里经商,原是迫不得已。可是你看看今天,就连当年被乾隆爷视为天下第一富的山西,也闹得满大街都是灾民。请问大人,这么多灾民从何处因何而来?”胡沅浦回头看哈芬。哈芬只好咳嗽一声道:“本官黯昧不明,还要请你说说了,他们从何处因何而来?”
茂才环顾了一下围观的人群,突然语含沉痛道:“恕生员唐突。两位大人,生员知道这些灾民,他们中许多人都来自潞州和蒲州,来自潞州的是失业的机户,来自蒲州的是失业的茶民。不是山西人重商,才使得他们成了乞丐,而恰恰是这几年南北丝茶路不通,才使得他们断了活路。大人,山西今日民不聊生,不是山西人重商轻儒,而恰恰是商业不兴!若想解今日山西万民之困,地方官员就得……”哈芬突然爆发:“够了!你……大胆!难不成你还想教训本官?”
胡沅浦道:“哈大人,少安毋躁。”回头对茂才:“讲下去,照你看来,怎么才能解今日山西万民之困?”茂才拱手道:“大人,历朝历代,世人皆视经商如洪水猛兽,实在是大错特错。要解今日山西万民之困,要做的恰恰是重新疏通商路,让万民归业,不是抑商,向恰恰是兴商!”他话音未落,龙门内的致庸和围观的人群同时爆发出一阵叫好声。胡沅浦默然不语,突然转身摆手:“让他也进去吧!”围观者不觉鼓掌,长栓长长地松了一口气,雪瑛亦合掌“阿弥陀佛”了好几声。陆大可回头望望车中的玉菡,玉菡不觉脸红,“啪”一下拉下车帘。
“关~龙~门!”兵帅长声喊着,龙门终于“吱吱呀呀”地关上了。
龙门内,致庸冲茂才拱手:“茂才兄,佩服!”茂才定睛看了看他,冷哼一声,抬脚就走。致庸大声道:“茂才兄,乔某真心想和你做个朋友!”茂才头也不回道:“来时路上说过了,在下高攀不上!”致庸摇摇头,走向自己的号子。
贡院前,胡沅浦等均站立等候,看着一根正在燃烧的线香。线香燃尽,胡沅浦高声喊:“请一圣一旨!”胡叔纯接着大声传道:“请圣一旨!”众人及众士绅、围观者一批批跪下。一匹马驶进贡院大门,在号子间“得得”奔跑起来,马上人长声喊:“请-圣-旨-!”众生员,包括致庸和茂才分别在自己的号子里齐齐跪下,只听外面喊道:“皇上有旨,今年太原府乡试试题是《治大国如烹小鲜》!”一时间,号子里的众生员嘴里都跟着念叨起来:“治大国如烹小鲜……”
贡院外,众商家看着胡沅浦和哈芬上轿,鼓乐齐鸣地离去。陆大可上车,对女儿道:“刚才敢在钦差大臣面前替山西商人讲话的那两位,你知道年纪轻的是谁?虽然他自个不承认,可听人说他就是祁县乔家堡乔家的二爷!”玉菡戏弄怀里的猫,娇声道:“爹,您是不是又看中了一个女婿?咱们这一趟出来,您可看上不少女婿了!”陆大可瞪了女儿一眼道:“我看上有什么用?着急的是我闺女一个都看不上!”玉菡撒娇:“爹,人家说过了嘛,一辈子都不出嫁,一辈子都守着爹!”陆大可笑着摇头,马车驶出。玉菡的眼角一扫,望见了身旁人群中的雪瑛,雪瑛这一刻也瞥见了她。玉菡不知怎的,心中有了一种奇怪的不安之感,但一时间又想不出这种不安从何而来。正好陆大可又絮絮叨叨地说起话来,玉菡便把这种感觉抛开,陆家的马车渐驶渐远。
雪瑛在龙门口等了好一会儿,才见长栓匆匆把车赶过来道:“雪瑛小姐,二爷好歹是进去了,他刚才说了,让我天亮前把你送回祁县,再回来接他,咱们走吧!”雪瑛仍然望着龙门,有些不舍,突然回头道:“长栓,你觉得二爷能不能考中?”长栓甩了一个响鞭道:“嘿,你问这个?我告诉你,他要是想考中,就一定能考中!他要是不想考中,就一定考不中!二爷的心思,谁摸得着呢!”雪瑛闻言,长长叹了口气,恋恋不舍地上了车。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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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肃像口大锅般沉沉地扣在贡院上空。号子里,致庸拿出雪瑛送的香囊一边嗅着,一边自语:“治大国如烹小鲜。哈哈,果然又是这种诚心正意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题目。这样的题目有何难哉。只要士农工商并举,政治清明,民知廉耻,上下相安,各得其所,国家有何难治?”他欲下笔,忽又停住,继续自语道:“当今国家危难,圣主不安,要想救国,必须重商。什么君子不言利,什么农为本商为末,统统要不得,罢了,我就做一篇重商即救国的文章好了!”说着,他奋笔疾书,眉眼为之耸动。
致庸写完,抬头一看,天还没亮,于是将笔扔下,站起来活动活动腰骨,接着拍墙道:“痛快!好文章!此等文章天下人谁能写出?非乔致庸莫属。茂才兄,茂才兄,你怎么样了?”隔壁茂才不理他,皱着眉头想自己的文章。致庸顿觉寂寞,仍拍着墙调侃:“哎,哎,我说茂才兄,你怎么了?不就是一篇八股文吗,这种文章,还值得这么费事儿?”
一监考官闻声跑过来大声训斥.致庸吓了一跳,赶紧住手。隔壁的茂才将写好的文章团成一团,扔掉,又重新开头,心情很是恶劣。他多年应试.早已不敢笔走偏锋.但一篇文章中规中矩地写下来,连自己也觉得不知所云,既无新意,又无意义。
而墙的那边,却听致庸嘟哝道:“文章写好了,也不让出去,还不让说话!那就睡觉吧!”他说到做到,倒头便睡,不多会竟然鼾声大作。
清晨的阳光不动声色,带着悲悯自云端高高俯照而下。号子里渐渐人声熙攘起来。监考官一边收着卷子一边喊道:“收卷子!净号了!”致庸一惊醒来,抓过卷子看了看,突然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跑题了:“人家可要的是圣人之言.我——”监考官赶到,一把将卷子扯去道:“净号了,出去!早干啥去了你?这会儿急也没用了!”走到隔壁又收走了茂才的卷子,接着一路喊着远去。致庸恨恨跺一脚,自语道:“你知道不知道,你拿走的虽说可能是跑题的文章,可它却是天下最好的文章!”隔壁,茂才疲倦地走出。致庸一眼瞅见他,赶紧奔出来道:“哎,哎,茂才兄留步。”茂才听而不闻,继续走去。致庸见状道:“这不是气我嘛!你不想跟我交朋友,我还非交你这个朋友不可了!”他转身回去收拾起东西,出号子时茂才早已经没了踪影。
致甯走出贡院。长栓看见他,赶紧迎上来,致庸皱眉道:“雪瑛呢?”长栓笑道:“送回去了!还好,到了祁县天还没亮呢!”致庸点点头:“好,事办得不错,呆会儿赏你酒喝!”长栓瞧了瞧致庸小心道:“我说二爷,您干吗绷着个脸,是不是考得不怎么样啊?”致庸闻言道:“胡说。我乔致庸要么是第一,要么什么也不是,否则我丢不起这个人!”说着他大步朝前走去,长栓跟在后面道:“您……又来了!狂吧!哎,您这是准备去哪儿啊?”致庸道:“跟我去找昨晚上在龙门口一起帮腔的孙茂才!我乔致庸想交的朋友,一定得交上!”长栓不屑道:“就是那个背着一袋花生来赶考的秀才,昨晚上不是您,他都进不了考场,对不对?”致庸道:“就是他!这人有点意思!快走!”长栓赶着车,有点不乐意道:“这么个穷酸,谁知道他住哪儿呀?”致庸想了想道:“他又没有钱,能住哪儿?这会儿说不准又在卖花生了.咱们沿着大街找呗,顺便逛逛!”长栓只好依他。
不多一会儿到了商街,长栓在一处歇了马车,与致庸一路逛去。逛好一会儿,长栓终于嗫嚅道:“二爷,明天就是第二场,您还带着我闲逛?来时大爷可是交待过了,进了太原府.不能由着您的性儿.您得回去温书!”致庸道:“蠢才蠢才,我给你说过多少回,不要再提那些臭八股文章,一提起我这聪明的脑瓜就糊涂成一盆糨糊!我这哪是闲逛,我是出来换换脑子,不然今天夜里进了考场,我什么也想不起来,明天早上交白卷一张,你担待得起吗?”长栓被吓了一跳,赶紧道:“二爷,这是真话吗?”致庸不回答,仍旧一路逛过去,突然自语道:“这个孙茂才,跑哪儿去了?雪瑛也不在,我和你呆在太原府,太没意思了。”长栓吐吐舌头,不敢再言语了。2
太原府东边的街上,成群结队的灾民拥挤着,时不时看见有手伸向路人乞讨。突然,一辆车由惊马拉着飞奔过来,车中的陆玉菡面如土色,两手死死拽住窗框,失声大喊:“救人哪!救人哪!”明珠和车夫在车后很远处跳着脚喊:“惊马了,快来人哪,截住它啊!”但惊马的速度太快了.人们纷纷躲开。有人大喊道:“不好,前面是条河!再往前就危险了!”说时迟那时快.灾民中突然扑出一条瘦削的大汉,飞身上前死死拉住车尾绳索。惊马的速度慢了,但仍在奋力向前。“好力气!”众人纷纷惊叹道,只见那大汉和马车相持了一会,他到底腹中饥饿,渐渐力气不支,于是又有几个大胆的路人上前拽马,最后只听“砰”的一声,那大汉手中绳索断掉,人则昏倒在地,惊马却也站住。众人嘘了一口气,随后赶到的明珠爬上车,抱着已经吓晕过去的玉菡:“小姐!小姐!您醒醒!”玉菡悠悠缓过一口气,睁大眼睛道:“明珠,咱们这是在哪儿?”明珠一边拍着玉菡后背压惊,一边道:“小姐,方才你的马惊了,是一位好汉救了你,这会儿自个儿却昏倒了!”玉菡急道:“是吗?快,带我去看看!”明珠扶她下车.围观的人让开一条路,两人跑向车后,却见那大汉死一样躺在地下。玉菡急问:“他这是咋啦?”围观的人纷纷叹道:“这年头,还能咋啦,当然是饿的!”玉菡赶紧回头吩咐明珠:“快弄米汤灌!这是我的恩人,一定要把他救活!”
陆大可闻讯后吓了个半死,等他慌张赶到时,只见陆家车夫羞愧地扶着大汉,玉菡正一勺一勺将米汤喂进大汉口中。大汉张开眼睛,看见玉菡,一惊道:“我这是在哪里?”围观的众人纷纷道:“你这是在太原府商街上。这位是太谷陆家的陆大小姐,要不是她拿米汤灌你,你这回可就缓不过来了!”大汉定睛看玉菡.不觉被她的端庄美丽所震惊,挣扎着跪下磕头:“小人谢陆大小姐救命之恩!”玉菡躲避他的目光,将汤碗交给闲人,还施一礼:“亦谢壮士相救之恩!”
陆大可带着侯管家绕着玉菡长吁短叹,左问右问。玉菡嗔笑道:“爹,您别紧张了,我没事儿。”她说着便带着明珠先随马车离去了。大汉坐在地上,一直痴痴地望着马车远去,半晌才回头。有人指点道:“这位爷,你眼前这位就是太谷陆家的老东家!”大汉急忙挣扎着站起行礼道:“给陆老东家请安。”陆大可这会也缓过神来打量大汉,拱手道:“多谢多谢!请问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氏啊?”大汉抱拳道:“在下铁信石,雁门关人氏。”
陆大可捻须问道:“也是家里过不下去逃出来的?”那铁信石点点头。“可是一个人?”铁信石闻言又点点头。陆大可沉吟一下道:“哦.我是太谷商人陆大可,刚才听说你硬是拽住了惊马的车,救了我闺女,看样子有一膀子气力。我正想给我闺女换个人赶车,到我家做个车夫,愿不愿意?”铁信石想了想,却摇了摇头。陆大可一惊:“怎么,你看不上我这个商人?”铁信石赶紧摆摆手,表示不是这个意思。围观的闲人劝他道:“看你这个人,还犹豫什么,给陆东家赶车这样的好事儿.别人求都求不来,如今这年头,哪里找活计啊?还不赶快谢陆东家?”
铁信石低头想了想,抱拳道:“谢过陆东家。不过在下想问一声,太谷县和祁县离得远吗?”陆大可道:“怎么,你在祁县有亲?”铁信石摇摇头。陆大可更好奇了,又问:“有故?”铁信石默然不语。陆大可瞧了瞧他劝道:“祁县离太谷县不远,只二十里路。你在那里既无亲又无故,就跟着我好了。”铁信石略一沉思.又问:“陆老东家,请问祁县是不是有个乔家堡,乔家堡是不是有个乔家?”陆大可点头道:“是呀.怎么,你想去投奔乔家?”铁信石又摇头。陆大可有点不耐烦了:“我是看中你有一膀子力气,才要留下你。你要是不愿意,想去投奔乔家,那就算了。怎么样.快拿主意,我的事还多着呢!”铁信石沉思半晌,突然对陆大可一拜:“谢东家收留!”陆大可高兴道:“这就对了!’’他扭头对侯管家道:“好了好了,带他去好好吃顿饭,洗个澡.换换衣裳,以后就给小姐做车天。对了,马上把老刘给我辞了,整天喝得醉醺醺的,今天还把马弄惊了,差点要了我闺女的命!”
侯管家应声正欲离去,突然陆大可想到什么,又冲他问道:“那位敢在贡院龙门口跟钦差大人理论的后生.真是祁县乔家堡乔家的二爷,你认真打听过了?”侯管家躬身道:“东家,我都打听清楚了,他就是乔家的二爷,官号乔致庸,今年十九岁,尚未娶亲!”陆大可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他们说话时,铁信石突然回头,很注意地听着。侯管家觉得有点奇怪,回头对铁信石招呼道:“走吧。”铁信石想了想,慢慢转身,跟着侯管家去了。3
两个时辰后,陆家玉器店内,玉菡和明珠正在看一只鸳鸯玉环,突见陆大可面带愠色走了进来。玉菡迎上前去不解地问:“哎哟,爹,您回来了,怎么这副样子?”陆大可哼了一声,伙计捧上茶来.他呷了一口,瞧了瞧宝贝女儿,面带不悦道:“怎么,又喜欢上我的什么东西?”玉菡吐吐舌头放下玉环,善解人意地劝慰道:“爹,我要是没猜错,一定是昌茂源的账收得不怎么样吧?”陆大可生气地一拍桌子:“可不是不怎么样。他们绕来绕去,把几家相与的账搅合起来算,把我的脑袋都弄糊涂了。你快帮爹算算,去掉我们欠大德玉的,大德玉欠昌茂源的,昌茂源总共还欠我们多少银子?这账收的,气死我了!”
一见他们要算账.明珠赶紧退了下去。玉菡从裙后取出一个袖珍小账簿和一个小算盘,口中念着,一手翻账簿,一手把小算盘打得“啪啪”响,很快道:“爹,去掉我们欠大德玉的,大德玉欠昌茂源的,昌茂源总共还欠我们家十二万两银子!”陆大可笑道:“好闺女,这么快就算出来了!我还担心今天惊马把你吓坏了呢!”玉菡将小账簿和小算盘重新系在裙后,摇头笑道:“哪里会轻易把我吓坏呢,我可是爹的头号小账本啊。”
她和陆大可又说笑了一阵,见他不生气了,回头又拿起那只鸳鸯玉环玩起来,得意道:“爹,我知道啦,这玉环只有一只!”陆大可呷了口茶皱眉道:“只有一只?你怎么知道它只有一只?”玉菡一边玩.一边笑道:“不但知道只有一只,我还知道它为何只有一只!”陆大可装作不相信道:“瞧你能的!你还懂得这个?哎,说说我听,这件东西是哪个朝代的?”玉菡撇撇小嘴道:“爹,您要考您闺女?……嗯,爹,这是晋代古墓中出土的吧?”陆大可瞧她一眼.故意道:“错了错了,这件东西是今人制的,出土时做了古,你懂什么,不值钱不值钱,快放回去!”玉菡不依了,有点生气道:“爹,露馅了吧?哎我问您,爹,您有几个闺女?”陆大可竖起一个手指头,叹着气又呷了一口茶。玉菡嘟着嘴道:“爹只有一个闺女,又只有这么一只鸳鸯玉环,这只玉环,不给我,要给谁?”
陆大可打着哈哈道:“说了半天,还是想要我的东西!不给!”玉菡跺着脚又撒起娇来,陆大可没奈何,疼爱地拍拍女儿的头道:“玉儿,爹的好东西,你也不能见一件就要一件呀。好吧,往下说.你怎么知道它只有一只,说对了,就送给你!”玉菡笑道:“爹,这些年您带我走州串府,鸳鸯玉环我也见过一些,一般的鸳鸯玉环总是一对,鸳鸯呢,是一边一只,取成双成对,合则团圆,离则两分的意思。可是您看这只玉环,一对鸳鸯全刻在一只玉环上面,它不就只有一只?爹,我还知道,这东西不是平常人家夫妻之间的用物。”陆大可笑着故意做了一个询问的表情,玉菡脸微微一红,忸怩道:“爹,非要我说出来?”陆大可哈哈大笑道:“我替我好闺女说出来,你猜得不错,这只玉环,只能做情人之间的信物,这样的玉环,多半是青年男子送给意中人的定情之物。”玉菡掩嘴笑,故意夸道:“爹,您这么聪明,可把女儿给比下去了。”陆大可玩着玉环.忽然又问道:“女儿,这一路咱们走过来,那些庚帖,你真的都看了?”
玉菡一下害羞起来道:“爹,说什么呢?女儿不想出嫁……女儿想一辈子守在家里。您想想,我要是走了,谁来做爹的小账本呢?”陆大可疼爱地看了女儿一眼,摇头道:“爹也不想让你出嫁,可是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是人伦的大礼……要是能有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就好了,你嫁了个好女婿,又没离开爹——”玉菡捂着耳朵,摇头跺脚道:“爹,我不要听!”陆大可哈哈笑着站起道:“好了好了,爹不说了。这只玉环,你真的喜欢?”玉菡连连点头。陆大可又心疼起来,叹道:“光知道说喜欢。知道它值多少银子?二十两。眼下这年月,二十两银子能买两个大活人。”玉菡眼珠一转,故意道:“爹,您不就是舍不得吗?您舍不得,我还偏要了!”说着,她把玉环戴在腕上.左看右看,臭美起来。
陆大可虽然舍不得,但看看女儿这副娇模样,咬牙道:“其实也不算啥好东西,不过我闺女要是真喜欢,我就……我就给你,不就是二十两银子吗!”玉菡却将玉环褪下来道:“爹,您真给我,我还不要了。”陆大可一愣,喜出望外道:“哎.这又是为啥?”玉菡笑道:“爹,第一,我知道您并不想给我,第二……”她忽然害噪起来道:“爹,您知道为啥!”
陆大可猛然醒悟:“噢,这样的东西,只能由别人送给我闺女.我真是老糊涂了。来人!”侯管家应声跑进,陆大可指那玉环道:“小姐不稀罕这东西,你把它拿出去,摆在显眼的地方,看让哪个识货的年轻人买去,送给意中的小姐.成就一段美满的姻缘。我呢,也能得二十两银子,这年月,二十两也是一笔大钱!”侯管家答应一声,小心地将鸳鸯玉环捧了出去。
陆大可又坐下,也不看女儿,美美地呷一口茶道:“哎呀好茶!眼下这么好的武夷山茶,市面上可是见不到了!”明珠进门伺候,见状,笑着小声对玉菡道:“小姐,您瞧老爷,您不要他的东西,他高兴的那个样子!”玉菡撇撇嘴.也小声笑道:“要不人家怎么说他是山西第一老抠呢!”
侯管家忽然跑进来道:“东家,有人看上了那只鸳鸯玉环!”在旁抱着猫玩耍的玉菡笑着揶揄道:“爹,您的银子来了!”陆大可正算着账,头也不抬道:“是吗?告诉他,少了二十两不卖!”侯管家对陆大可附耳说了几句。陆大可一惊,站起对侯管家道:“你出古,看他识不识货!”老头也不算账了,径直走去透过花窗朝外望。玉菡顺着陆大可的眼光看过去,眉眼不觉一动,一旁明珠也脱口而出:“小姐,是他!”
前面店内,致庸正在观赏鸳鸯玉环,赞叹道:“好东西。鸳鸯者,永厮守也;环者圈也,不分离也。而且,掌柜的.这是一只孤环,对吗?”侯管家一惊,赞道:“这位少东家看出这是一只孤环,好眼力!”致庸笑了:“不仅是一只孤环,还是一个信物。有点意思,不,大有意思!”抬头问道:“掌柜的,多少银子?”侯管家按照陆大可的吩咐,很干脆地回答道:“二十两。”致庸吃了一惊:“二十两?”他一时有些发窘,放下玉环道:“对不起,打扰了,告辞。”这时陆大可突然从内堂踱出:“这位少爷,请留步!”致庸闻声回头,侯管家介绍道:“这是我们东家。”致庸赶紧一拱手道:“原来是老东家,失敬失敬。”陆大可眯着眼细细打量致庸一番道:“怎么了这位少爷?刚才我看见少爷是识货之人,怎么拿起又放下,嫌贵?价钱好商量。”致庸微微一笑:“贵倒是不贵,只是我今天身上没带这么多现银。…‘那你身上带了多少?”致庸微微发窘道:“我……”陆大可道:“一两银子总有吧?”致庸笑:“一两银子总还是有的。”“我听你刚才说出这只玉环是一个信物,看得出你是一个识货的人,有道是货卖给识家。这样好了,一两银子,卖给你了!”致庸大奇:“老东家不是在开玩笑吧?”陆大可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他扭头对侯管家吩咐道:“来,帮这位少爷包起来!”
店内的空气一时有点凝固,侯管家看看致庸,又看看陆大可,不愿动手。陆大可瞪眼道:“哎我说老侯,叫你把东西给这位少爷包起来,你怎么不动手哇?”侯管家忽然明白了什么,赶紧道:“好好.我这就包起来!”长栓做梦一般小声问:“二爷,这位东家只要一两银子把这只玉环卖给你?”致庸如梦方醒,连连摆手:“不不,老东家,这使不得。”陆大可拉长声调道:“如何使不得.今儿就是要卖给你了!”致庸依旧摆手:“承蒙老东家抬爱,可在下仍然不能领受。在下不能平白无故受老东家的不明之赐。”陆大可捻须一笑道:“嗯,你想知道我为什么只要一两银子把它卖给你?那就告诉你,我喜欢你,因为你懂得这东西的用处,老朽今日卖给你这只玉环,来日里或者能帮你成就一段姻缘。你看,我话都说到这儿了,总行了吧。别人来买,二十两银子我还不卖呢!”
一听这话,致庸立时笑道:“老东家把话说到这里,在下就不知说什么好了。在下今日真是交了好运。可虽然如此.我还是不能收下。”陆大可奇道:“这就怪了。我的脾气够怪的了,你的脾气比我还怪。我只要你一两银子,差不多白白把好东西送给你,你为何不要?”致庸正色坦言道:“不瞒老东家,在下家中也是买卖人,买卖人讲究的是公平。这桩买卖虽说对我有利,可对你不公平,不公平的买卖.在下是不做的。”陆大可想了想,突然哈哈大笑道:“这位少爷.我要说你不懂玉器,你信吗?实话告诉你,这只玉环我是五钱银子进的,我要了你一两,还赚了呢!”致庸不觉一惊,眼光又落在那玉环上,细细摩挲一番,问道:“真的?”陆大可故意道:”可不是真的?南京到北京,买的没有卖的精,我一个商人,还会吃亏不成?”致庸沉吟了一下,干脆道:“既是这样,那我就买下了。”
致庸掏出一两银子会账.侯管家则将包好的玉环捧给他,两下告辞。致庸总觉得有点不对,走了两步突然回头问陆大可:“老东家,打扰了。敢问老东家尊姓大名?”陆大可捻须微笑道:“怎么,日后想和我做亲戚呀?不必了。回见吧你。”致庸和长栓相视而笑,再次施礼道:“既是这样,在下告辞!”说着向陆大可拱拱手。陆大可也不还礼,眯眼看着他走了出去。
内室中的玉菡默默看着外面这一幕,不觉脸上大热。明珠奇道:“小姐,老爷是不是疯了,他刚才还说值二十两呢!”玉菡看一眼明珠,离开花窗,返身走回去。明珠吐吐舌头,欲言又止,犹豫着,正要说,却见陆大可笑呵呵地踱步转回内堂。玉菡抱猫端坐着,不动声色地问道:“爹,一两银子就把那么好的东西卖出去,这会儿又不心疼了?”
陆大可道:“谁说我不心疼?!闺女啊,为了你,爹眼看要倾家荡产了!”玉菡故作不领情道:“爹,甭说得那么好听,这里边可没我啥事儿!”一听这话,老头故意急得一跺脚:“真的?那我让人去把玉环追回来!”玉菡脸一红站起跑开,突然又回头道:“爹,我可再说一遍,事情都是您办的,可没我什么事儿!”陆大可看着女儿害羞跑走,微笑自语道:“八字还没一撇呢,就害臊了!真是个孩子!……下面的事,就是看看能不能弄他来给我做倒插门女婿了!”
明珠跟着玉菡跑进了内花园,开玩笑道:“小姐,今儿怎么这样高兴?”玉菡赶紧正色道:“我高兴了吗?我哪天都这么高兴!”明珠偷笑道:“今儿不一样。哎,小姐,这会儿我明白老爷为啥要把那只玉环卖给乔致庸了!”玉菡明知故问:“为啥?”明珠笑道:“为了有一天能让他亲自给小姐戴,是不是啊?”玉菡害羞作势要打她,明珠咯咯笑着躲开,一时主仆两人闹成一片。
走在熙熙攘攘的商街上,致庸突然站住道:“我糊涂!这鸳鸯玉环的价钱肯定不止一两银子,遗爱馆玉器店陆老东家是个怪老头,他为何一定要卖给我?”长栓的眼睛停在身后一家绸缎店里,不经意道:“也许是他喜欢你,看着你顺眼;也许是这老头儿疯了,非要赔钱做买卖。人说十个商人九个怪。二爷啊,他赔他的银子,关咱们什么事?这样的便宜,不占白不占!哎,我说,二爷,如今绸缎的价为何这般高?”
致庸的脑筋还在玉环上,也没顾上回答长栓,走了两步,突然有点懊丧地说:“错!天下事皆出不了因果两字。今日我得了这环,明日会不会由此牵出什么因果,我还不知道呢!”长栓好容易把眼光从绸缎店里收回来,笑道:“二爷.行了,您脑子让八股文弄糊涂了,雪瑛小姐送给你一只香囊,您也想着在太原府给她买个礼物,我们一路瞎逛.没想到平白无故捡了个大便宜。走吧走吧,还是回去温书要紧!万一大爷那封信上的话真是他的意思呢?”
致庸的脸色阴沉下来。突然,身后一匹打着包头四海通信局信旗的快马飞驰而过,人马尽湿,街边人纷纷躲开。致庸也被惊了一下,皱眉望着信使远去。长栓望了望垣:“二爷,走吧,好像是包头四海通信局的信使,跟我们没干系!”他看了致庸一眼,发觉他神情异常严肃。致庸半晌没出声,一开口却道:“天下事关系天下人,天下人理应关心天下事,你怎么知道这信使与我乔家、与我家包头复字号、与我乔致庸没有干系?”长栓愣了一下,拿眼觑觑他道:“二爷,那,那咱们这会儿到底该往哪儿去啊?还是去找那个孙茂才?”致庸心情已变,扭头就走:“不,回去!”
4
包头四海通信局的快马依旧一路狂奔,终于在日落时分赶到了祁县商街。那位盐车把式在乔家大德兴丝茶庄门前猛一勒马,刚要下来,那马突然轰地倒地。两个伙计闻声出来,将他搀扶进去。只半盅茶的工夫,大德兴曹大掌柜神色大变,冲出茶庄,飞身上马,向着乔家堡疾驰而去。
不多会,曹掌柜赶至乔家大院门外,他滚鞍下马,踉跄了一下,“啪啪啪”拍门大喊:“开门!有人没有,快开门!”长顺赶来开门,大惊失色,刚要开口问,却见曹掌柜黄着一张脸,急奔人宅。
在中堂内,曹氏飞快地看完信,面色大变,身子摇晃起来。杏儿赶紧上前去扶曹氏,曹氏一把将她推开,直着眼,泪水堵在眼眶里,喉头一阵作响,却发不出声音。曹掌柜虽然已经四十来岁,但一见这个架势也忍不住惊慌道:“太太,太太,这个时候,您可千万不能倒下呀!”杏儿在她背上又敲又拍,好一会曹氏终于说出话来:“曹掌柜,大爷一直在等包头的消息……可,可这就是顾大掌柜给我们乔家的‘好’消息?”曹掌柜道:“我也曾经劝过东家,不要听顾大掌柜的,孤注一掷地和达盛昌争做高梁霸盘,可是他不理,现在……”曹氏哭道:“这个霸盘耗空了乔家的家底!顾大掌柜这会儿还要银子救复字号,大爷能从哪里弄到银子啊?”曹掌柜急得跺脚:“大太太,现在不是发急的时候,要紧的是赶紧禀告东家.该怎么办?因为做这个霸盘,东家一次次从祁县拉到包头的银子都变成了高粱,堆在库里,包头的商家听信达盛昌的挑拨,正一伙伙地到复字号闹着清账。照规矩,复字号三个月内不能拿出一大笔银子清账,就要破产还债!”曹氏六神元主,泪流满面道:“大爷病成这样子,怎么能禀告他,那还不要了他的命?”曹掌柜稳一稳神,缓言道:“大太太.这话我本不该问,可事到如今,我也顾不得了。眼下要紧的是银子!乔家真的就到了山穷水尽之地,没有一点办法可想了吗?”
曹氏一听这话.几次晕过去,杏儿在曹氏胸口一阵猛揉,曹氏总算又缓过点劲,滴泪道:“曹爷,这一向我们家的日子怎么过的.你都知道。除了上次我请你拿那座玉石屏风当回的一万两银子,家里一两银子也没有了。为了做这个高粱霸盘,太原、北京和天津分号的银子也都用光了,大爷和我,还能到哪里弄银子!”
曹掌柜一听也急了眼:“天哪,要是真没银子,不止包头复字号十一处生意要破产还债,就连祁县的三处生意,太原、天津和北京的生意,也不一定能保得住!消息肯定会传回祁县,我们和水家、元家及大小商家都有大笔生意来往,也欠着他们的银子,要是他们一起去大德兴总号要清账,这些生意.还不一样要变成别人的产业……”曹氏头一晕,又昏了过去。杏儿叫一声.急忙上前掐她的人中。半晌.曹氏挣扎着睁眼道:“曹掌柜,你在这里等着.我进去见大爷!乔家的天,这回真要塌下来了!”曹掌柜心觉不妥,但又实在别无他法,迟疑再三问道:“大太太,东家病成这样,能挺得住吗?”曹氏猛撑一把,站起来道:“谁让他是这一家的当家人呢?生意是经他手做成这个样子的,我们能瞒他一天,不能瞒两天,早晚他都是要知道的!这就是他的命,乔家的命,人是躲不过命的!”曹掌柜无奈地看着她拿着信摇晃地走进内宅。
不一会儿,杏儿面色如纸,飞奔出来哭道:“曹掌柜.你快进去吧,大爷听说包头的事情,大口吐血,快不行了,要见你呢!”曹掌柜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他扶了把桌子稳住神,赶紧飞奔而去。
内室中,致广大口大口地呕血,曹氏紧紧抱着他,泣不成声。曹掌柜看着致广,大恸:“东家……”曹氏挥手示意其他人退下,悲声道:“大爷,曹掌柜来了,你还有什么话,就对他说吧!”致广向曹掌柜颤抖着伸出手,曹掌柜膝行过去,拉住致广的手痛声道:“东家,您可一定要保重……”致广喘了半天道:“曹掌柜.景泰他娘,我不行了,我把包头的事情弄成这样……我愧对祖宗啊,我要死了.可是我还有一句话……”曹氏和曹掌柜流着泪连连点头,致广艰难道:“我知道,我这一死,你们一定会要致庸回来,接管家事……我告诉你们,不……不能这样……我不允许……爹娘临终前,我曾答应过他们,一定要致庸按自个儿的心性过一辈子……我的兄弟是什么人我知道,他这次一定能考上举人,来年一定能考上进士,将来会有一番大作为……就是乔家一败涂地,也不能让他回来接管家事,你们那样做了,就是害了他.就是毁了我兄弟一辈子的前程!”曹氏和曹掌柜流着泪吃惊地互视一眼,致广头一歪.几近不支。曹氏惨声喊道:“大爷——”致广闭上眼睛,气若游丝道:“不管乔家将来是个什么样子……都是我一个人的错,乔家可以不做生意,但不能耽误致庸!……我死后.没脸见祖宗,你们把我暂厝,我不进乔家的老坟!”他头一扭,终于气绝而逝。
曹氏呼天喊地大哭起来。内宅里紧跟着爆发出一片哭声。仆人们乱成一团.跑进迥出。长顺边跑边抹眼泪,对仆人们号令道:“快,快,先拿白纸,把大门糊上!再派人骑快马,去亲友家报丧!”曹掌柜心中一动,赶紧抹把眼泪大喝道:“停!都给我停下米!”众仆人站住,不解地看着他。曹掌柜沉声道:“传我的话.谁都不准哭!里里外外,什么都不要动!”长顺愣了愣,一时没回过神来。曹掌柜一跺脚.喝道:“长顺,快去传我的话!再去一个人,守住大门,大事没有定下以前,谁也不能把消息走漏出去;一旦消思外泄,乔家就要大祸临头!”
曹掌柜接着吩咐置冰保护尸体,封锁消息等等事宜。里里外外忙了好一阵.才见到杏儿搀着曹氏走进在中堂。曹掌柜急忙迎上去道:“大太太……”曹氏坐下,痛哭不止。曹掌柜“唉”了一声,又一跺脚,吩咐众人都出去。
众仆人依言陆续走出.只见曹掌柜“扑通”一声跪下,曹氏虽哭得泪眼模糊,见状仍大惊。曹掌柜含泪道:“大太太,听曹某一句话,眼下乔家正在悬崖边上,一脚踏空就是万丈深渊,这会儿可不是哭的时候啊!”曹氏闻言猛然醒悟,抬头抹着眼泪道:“曹爷快快请起!大爷殁了.眼下我一个女人家,方寸已乱.你快说,眼下该怎么办?”
曹掌柜擦着眼泪站起道:“大太太,大爷不在了,可您还在.眼下您必须替乔家拿定一个大主意!”“我?”曹掌柜沉重地点头。曹氏随即眼泪滂沱而下:“曹爷,我一个女人家,此时还有什么主意?”曹掌柜沉吟片刻,抬头道:“大太太,东家殁了,乔家还有人,他应当把乔家的天撑起来!”曹氏一惊,道:“你是说——”曹掌柜点头,慎重道:“大太太,我是说二爷!”曹氏眼泪如断线的珠子般滚落下来,泣不成声道:“你是说致庸?不行……大爷方才咽气时说的话你我都听到了,他自己这一辈子毁在乔家的生意里,不想再耽误致庸,他想让致庸考取功名,走他自个儿想走的路!”曹掌柜镇定道:“大太太,大爷刚才的话您还告诉过别人吗?”曹氏心中多少有点明白,强自克制哭泣,嘴唇哆嗦了半天,摇了摇头。曹掌柜暗自松了一口气,道:“没有就好!大太太,什么话也甭说,立马派人去太原府,把二爷请回来,越快越好!”曹氏抹把眼泪,犹犹豫豫。曹掌柜有点发急了,一句话提醒了她:”大太太,乔家若能得救,二爷就还有机会读书科举;乔家若是一败涂地,一家人立马就会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之地,他还怎么走他的科举之路?二爷现在是乔家惟一能撑起这块天的男人,只有靠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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