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黎明静悄悄……》【全本】鲍·瓦西里耶夫

《这里的黎明静悄悄……》全本 作者:鲍·瓦西里耶夫

内容简介

本书是鲍·瓦西里耶夫的成名作。小说描写苏联卫国战争期间,五名苏联女兵在列宁格勒北部山林中,与十六名训练有素的德国空降兵英勇作战的故事。小说发表后,很快被编成剧本搬上舞台和银幕。

正文预览

这里的黎明静悄悄……
作者:鲍·瓦西里耶夫
内容简介
本书是鲍瓦西里耶夫的成名作。小说描写苏联卫国战争期间,五名苏联女兵在列宁格勒北部山林中,与十六名训练有素的德国空降兵英勇作战的故事。小说发表后,很快被编成剧本搬上舞台和银幕。

一部出色的小说,一本杰出的译著(代前言)
人民文学出版社决定再版备受读者欢迎的鲍里斯·瓦西里耶夫的中篇小说《这里的黎明静悄悄……》。译者王金陵是我的老朋友,知道我与作者熟识,希望我能代她写一篇前言。我很高兴地接受了。
《这里的黎明静悄悄……》已是苏联文学史上的经典作品。它最初发表于一九六九年。八年后,一九七七年,我国“文革”结束后不久,中苏关系还没有恢复正常化,文艺政策还没有发生根本性的转变,王金陵就完成了这部小说的译本,真可谓有气魄有胆量有远见,说明她的艺术观点已摆脱文艺领域的某些束缚,走在时间的前边。
日月荏苒,二十多年过去了,世界上发生了巨变,苏联作为国家解体了,变成了俄罗斯联邦。人们的思想认识也在变化。有些文艺作品丧失了它的历史真实性与时代意义,但有些作品仍然保留着它严酷的现实性和浓浓的人情味。《这里的黎明静悄悄……》就是这样一部小说。
我很欣赏这部小说,同样也欣赏这部小说的汉译本。王金陵是位颇有成就的文学译家。她的译本出色地表达了原作的精神、优美的文笔和深厚的感情色彩。
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苏联经受了最残酷的战火洗劫,几乎家家户户都遭到程度不同的灾难,所以反映那场战争的小说数量极大。时至今日,战争已经过去了半个世纪,可是描述那场战争的文学作品照样有人在写。由于历史的发展、政治的变化,表现的内容与手法有所不同,但对战时苏联人民命运的探讨仍然是这类作品的中心。
一九六九年,也就是苏德战争结束了已经二十四年,苏联《青春》杂志上发表了一部中篇小说《这里的黎明静悄悄……》,作者鲍里斯·瓦西里耶夫。当时这个名字还不为读者所熟悉,可是这部小说立刻博得了广大读者的喜爱。一九七二年小说改编成电影,一经放映,传遍世界许多国家,反响强烈。一九七五年瓦西里耶夫荣获苏联国家奖,那一年他已五十一岁。作者出道晚些,但起点很高。
一九七七年我国出现了王金陵翻译的《这里的黎明静悄悄……》。以后,我国又把根据这部小说拍成的电影,进行了华语对白,公开放映。在纪念反法西斯战争胜利五十周年时,我国中央电视台隆重地将这部作品呈献给亿万观众,剧中几位女兵的遭遇深深打动了观众的心。
记得一九八七年初夏,瓦西里耶夫随苏联作家代表团来我国访问。我忘不掉和他的几次交谈。他说他出生在军人之家,本人也是军人,喜欢军事历史,少年时代想当历史学家。可是战争改变了他的生活道路。德国法西斯入侵苏联,十七岁的瓦西里耶夫走上了战场,当了伞兵,一九四三年负伤,住了三个月的医院。后来考入装甲坦克学院,一九四八年毕业,获军事工程师职称。该院毕业生应当终生从事本行,但正赶上苏联大裁军,他申请复员,一九五四年得到批准。从此开始写作生涯。一九五五年他写成剧本《军官们》,由苏军中央大剧院演出。他曾在电影制片厂当过编剧,写了几部电影脚本。《这里的黎明静悄悄……》是他的第一部小说。
小说写了五名年轻淳朴善良的苏联少女在战时的经历。德国入侵苏联国土后,这几位少女当了高射炮手与兽性的法西斯匪徒进行了殊死搏斗,最后献出了短暂的宝贵的生命。小说讴歌了少女的纯贞,揭露了敌人的残暴。瓦西里耶夫告诉我,小说原名是《不曾有过的春天》,故事有他亲身经历的成分。他有意把男兵改成女兵,目的是为了加强悲剧性与感染力。他说:“妇女的使命是生育,是延续生命,不是战争,不是死亡。杀害妇女是罪恶,是反人类的行为。”他的语气里透露出对妇女的崇敬与爱戴,对和平的向往和对战争的憎恶。他还告诉我,小说最初发表时是他的儿子做的插图。
我们反复谈及他的这部小说,在游览长城的路上,我说他的小说和电影在我国影响很大,我相信任何一个北京人都知道这部作品。我甚至让他随便问及游人,他们的回答会证实这一点。瓦西里耶夫很腼腆,不肯问陌生人。我们来到一家餐厅。等待上菜时,他说他想问一问女服务员。我为他做翻译:“你看过《这里的黎明静悄悄……》吗?”女服务员先是愣了一下,不知这个问题与进餐有什么关系。然后轻声说:“看过啊……”我说:“这位苏联朋友就是那部小说的作者!”女服务员一下子清醒过来了,睁大了眼睛,满脸喜悦,惊呼道:“我看过两遍!我感动得哭了!”她像打开了闸门似的让话语滔滔不绝地从心底涌出来。她讲起小说中与她同龄的女兵们的可歌可泣的一生,电影给她留下的难以描绘的深刻印象。她不停地讲,我已无法为她翻译。瓦西里耶夫那双明亮的眼睛隔着茶色镜片望着她,热泪滚滚。他说:“你不用翻译了,我都明白了!”
在场的卡尔梅克诗人库古里丁诺夫看到这一场面,插了一句话:“世界上有一些作家,颇有名气,大家都知道他,但很少人读过他的作品。这样的作家是可悲的!世界上有很多人知道一些作品,但很少知道它的作者。这样的作家是幸福的!你,鲍里斯·瓦西里耶夫,就是这样的作家!你值得骄傲!”瓦西里耶夫是值得骄傲的。他的小说《这里的黎明静悄悄……》和同名电影,至今感染着我国青年男女读者与观众,培养他们对祖国的热爱与忠诚。
明年五月九日是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六十周年,为了纪念这一伟大的日子,据说中央电视台决定把《这里的黎明静悄悄……》改编成二十一集电视连续剧播映,由我国电影界人士任编导,俄罗斯演员出演。这是对这部不朽的文学作品的进一步肯定与发展。瓦西里耶夫担心把中篇小说改编成二十几集电视连续剧是否内容不够充实,并提出自己的建议,他本人还准备届时前来我国,为该剧首播助兴。
瓦西里耶夫写的小说还有《最后一天》(1970)、《不要射击白天鹅》(1973)、《未列入名册》(1974)、《昨天的战争》(1984)、《列拉大娘向你们问好……》(1988)、《那是傍晚,那是黎明》(1989)和自传体中篇小说《我的马在奔驰……》等。
撰写这篇“前言”时,作者和译者的形象时时浮现在我的眼前。我们希望明年能够再度和年逾八旬的老作家瓦西里耶夫相会,也希望王金陵精神焕发,为我国译苑再添新的异彩。
高莽
2004.3.15


在171火车站一带,能在敌人的狂轰滥炸下保持完整无缺的,如今只剩十二户人家,一个消防棚,以及一座又矮又长、本世纪初用圆石砌成的仓库了。水塔在上一次空袭中倒塌了,往来的火车已不再停留此地。虽然德寇停止了轰炸,但敌机仍每天在车站上空盘旋骚扰。指挥部为了应变于万一,依然在这里配备了两架四管高射机枪。
这是一九四二年五月。车站以西,敌我双方掘壕深达两米,终于展开了阵地战(每逢潮湿的夜晚,打那儿不断传来隆隆的炮声);东边,德寇夜以继日地轰炸着运河及穆尔斯曼克铁路;北面,双方为争夺海路而进行激战;南方,被围困的列宁格勒仍坚持着浴血战斗。
而这里简直成了疗养胜地。士兵们由于无聊和寂静,简直是泡过澡堂子一样,浑身松软无力;更何况那十二户人家里,想方设法酿造私酒的小娘儿们、小寡妇还真大有人在。这伙士兵初来此地,头三天先吃饱睡足,摸清情况;到了第四天,开始闯家进户去吃生日酒。自此以后,当地上等私酒那股子浓郁的香味,在车站上空就再也吹散不尽了。
火车站的军事运输指挥员,成天阴沉着脸的瓦斯科夫准尉,开始一再往上打报告。等到报告递到第十份,上级照例先对瓦斯科夫劈头盖脸臭训一通,然后再撤走那半排寻欢作乐得晕头转向的士兵。这以后,军运指挥员可以凑凑合合地对付上个把星期,然后又重复了老一套。弄到后来,准尉只好把从前的报告重抄一遍,只需要换一下数字和姓名就成了。
“你简直在胡闹!”少校接到一份又一份的报告,只得亲自赶来,所以火冒三丈:“成天打起什么报告来了!你不像个指挥员,倒成了耍笔杆子的了!……”
“请您派一些不爱喝酒的人来。”瓦斯科夫一再重复,尽管他每逢遇到一个大嗓门的上级都有点发憷,可是仍旧像个教堂工友似的,嘴里嘟嘟哝哝地:“找点不爱喝酒,还有……关于女性的问题,也请考虑一下。”
“要派些老神父来?”
“您心里明白,”准尉小心翼翼地回答。
“好吧,瓦斯科夫!……”一向严厉的少校勃然大怒,“就给你派些不爱喝酒的来,女人的问题也会适当考虑。不过,你可要小心,准尉,假如你连这批士兵也应付不了……”
“是,”军运指挥员呆头呆脑地答应着。
少校临行时带走了那些经不起诱惑的高射机枪手,并且再次答应瓦斯科夫,一定会派些见了裙子和私酒扭头就跑,而且跑得比准尉自己还快的战士来。但是,看来要兑现这个诺言并不那么容易,因为三天过去,还不见一个人影。
“问题不那么简单呀,”准尉对他的女房东玛丽娅·尼基福洛芙娜讲,“两个班——差不多就得二十个不爱喝酒的。就是把全军抖搂遍了,——我看也不见得……”
然而,他的担忧看来是没什么根据的,次日清晨,女房东就跟他说,高射机枪手到了。女房东的话音有点怪怪的,可准尉刚刚睡醒,迷迷糊糊的没有发觉,只顾打听那件让他提心吊胆的事了:
“有指挥员一起来吗?”
“不像是有,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
“那就谢天谢地!”准尉惟恐别人抢走他军运指挥员的职权,“分权夺利——那是最糟不过的事啦。”
“您也别高兴得太早,”女房东微微一笑,样子显得很诡秘。
“高兴?那得等打完仗,”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一本正经地说,戴上军帽径自走出门去。
这回他可真吓傻啦:门外站着两列睡眼惺松的姑娘。起初,准尉还以为自己准是睡糊涂了,使劲眨巴眨巴眼睛,等定睛一看,这些个战士的军装上某个部位确实是高高地耸起着,这在操典上可没有明文许可,而且那些船形帽下还公然露出了不同颜色、不同发型的绺绺鬈发。
带队的一个女兵,一副干巴巴的嗓音,报告说:“准尉同志,副排长基里亚诺娃中士向您报告:高射机枪独立营五连三排一班、二班前来换防,听候您的命令。”
“原来——是这样,”军运指挥员说,这可完全不符合操典的规定,“这么说,他们可找到不喝酒的啦……”
因为女兵们不愿到别人家里借宿,要在消防棚里搭铺,他挥动板斧干了整整一天。姑娘们搬运木板,放在他指定的地方,一边还叽叽喳喳地像一群喜鹊。准尉一声不响,生怕有损威信,阴沉着脸。
等到一切都安排妥帖,他才宣布:“没有我的允许,不准离开驻地一步。”
“去采野果也不行吗?”一个金发女郎马上接碴就问。准尉早就注意她了。
“野果子还没有长出来呢,”他说。
“那么可以去挖野菜吗?”基里亚诺娃好奇地问,“我们没有点热汤喝可不成,准尉同志——我们会瘦的。”
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疑惑地瞟了一眼那一件件穿得紧绷绷的军装,不过还是同意了。
“可是不准过河。那种玩意儿,河滩上有的是。”
火车站里一切逐渐上了正轨,但是军运指挥员的心情并不因此感到轻松。这伙女高射机枪手是些爱吵爱闹的调皮丫头,准尉时时刻刻觉得是在自己家里作客,生怕说得不恰当,或是做得不得体;而且现在,再也别想不敲门就迈进屋去,假如他一时大意,立刻就会有一声尖叫冲他迎面扑来,吓得他慌忙缩回脚去。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最害怕的是别人向他暗示,或者拿他开心,说他对女人献殷勤,因此他走起路来总是两眼直盯地面,仿佛他丢失了这一个月工资的钱包似的。
女房东注意到他对这些女兵的态度,跟他说:“您别这么老气横秋的,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她们在背后管您叫老头儿呢,所以您不妨就把她们当一群孩子好了。”
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今年春天才满三十二岁,他决不承认自己是老头儿。他想了半天,得出一条结论:这只不过是女房东为巩固自己的阵地而耍的手腕罢了。因为正是她在某一个春夜融化了军运指挥员心头的冰块,而现在,自然要急于巩固自己的占领区呀。
每当夜晚,女兵们对准飞越的敌机,八管齐鸣,狂热地放射一通炮火,到了白天就没完没了地又洗又涮,消防棚周围老是晾挂着她们各式各样的破玩意儿。准尉认为这种点缀摆得不是地方,因此直截了当地通知基里亚诺娃中士:
“这破坏伪装。”
“可是有过指令,”——她毫不含糊地说。
“什么指令?”
“有关的指令呗。指令写明,服役的女性可以在任何战场上晾晒内衣。”
军运指挥员哑口无言。咄,这帮该死的丫头!只要你搭理她们——就嘻嘻哈哈地没完没了……
天气暖洋洋的,一点风都没有,所以蚊子也就孳生得挺快,一群一群多得打团,若是手里不拿根树枝扑打,简直寸步难行。拿根树枝嘛,这还行,对军人来说,还是完全可以的。可是过不了几天,军运指挥员无论走到哪个角落,都得清清嗓子,咳嗽咳嗽,这回倒真像是个老头儿了——可就太不成体统啦。
这事是打那天开头的——在五月炎热的一天,他顺便拐到仓库去看看,霎时间他吓得目瞪口呆:密密匝匝紧紧挤在一起的雪白雪白裸露的身体,蓦然映入瓦斯科夫的眼帘,窘得他满脸通红。原来以班长奥夏宁娜下士为首的一班八名女兵,全都赤条条一丝不挂,正躺在防雨布上晒日光浴呢。她们哪怕是出于礼貌,尖叫一声也好;可是不,她们把脸死命藏进防雨布里,就是不吱声,于是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只好悄悄溜走,简直像一个顽童从别人的菜园子里溜出来一样。从那天起,他走到哪个角落,都得不停地咳嗽,就像害了百日咳。
这个奥夏宁娜,他早就注意了。她是个落落寡合的女人,不苟言笑,最多不过嘴角微微一动而已,但眼睛依旧流露出严肃的神情。这个奥夏宁娜可真是个古怪的女人,因此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谨慎地通过女房东去打听打听,尽管他心里明白,这件委托绝不会使她感到愉快。
一天以后,玛丽娅·尼基福洛芙娜撇着嘴对他说:“她是个寡妇,地地道道的女性;您大可去献媚调情一番。”
军运指挥员没搭理她——对婆娘家还有什么道理可讲呢。他拿起斧头走到院子里——劈柴的时候最适宜思索。该想的事积攒了一大堆,应该理出个道道儿来。
当然啰,最重要的事还是纪律。是啊,这批士兵既不喝酒,又不跟女人调情,这倒不假。可实际上却是一团糟。
“柳达、维拉、卡倩卡——值勤去!卡佳,你是岗哨领班员。”
这还算是命令?按操典规定,派值班岗哨的口气应当十分严肃。可这简直是开玩笑。应该制止,但结果又怎么样?他曾经尝试着跟那个头头儿,基里亚诺娃谈过这个问题,而她老这么回答:
“我们是得到批准的,准尉同志。司令员亲自允许的。”
老爱拿人开心,这群鬼丫头……
“你可真卖力气呀,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
他转身一瞧,邻院的波琳卡·叶戈洛娃正盯着这儿瞅呢。全体居民里数她最放荡,上个月一连摆了四次生日酒宴。
“你也别太难为自己了,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我们现在只剩你一个男的啦,就跟留的独种一样。”
说着就哈哈大笑起来。她连衣领也不扣好,篱笆上边那部分肉体袒露着,像刚出炉的小白面包似的。
“你现在要像牧人一样走家串户啰。这星期在这一家,下星期到另一家。关于你,我们娘儿们就是这样说妥啦。”
“你呀,波琳卡·叶戈洛娃,留点脸面吧。你算是军属呢,还是什么骚娘们儿?注意检点行为。”
“战争会把这些统统一笔勾销的,叶夫格拉费奇。不论是对士兵还是对士兵的老婆全一样。”
这个人真没法治了!应该让她搬走,可有什么法子呢?民政当局在哪儿呢?她又不归他管辖。这个问题,他跟那位专会说空话的少校研究过好多次了。
是呀,要思索的问题攒了起码有两立方啦。而每一个问题都应当专门研究,应当专门研究……
他几乎是个没文化的人,这可是最大的障碍。当然,他会写会念,也会算,可是超不出四年级的程度,因为恰好在四年级末,他的父亲被一头巨熊憋死了。若是这帮丫头知道实情的话,她们一定会大笑一番!这也难怪:没有死于第一次世界大战中施放的毒气,没有死于国内战争的刀光剑影之下,也不是被富农的半截枪杀死,甚至也不是寿终正寝——而是被一头巨熊弄死了!她们想必只有在动物园才见过这种大熊吧……
费多特·瓦斯科夫呀,你是从穷乡僻壤慢慢爬到军运指挥员的位置上的。而她们呢,别瞧她们是列兵,可有学问哪,成天价说些什么提前修正量啦,什么象限啦,什么冲击角啦。起码也上过七年学,而且从她们的谈吐看来,没准还上过九年制学校。九减四剩五。这么说来,他所有的文化,比她们剩下的还少得多哪。
这些想法都使人心里不痛快,因此瓦斯科夫怒气冲冲地劈着木柴。可是这又能怪谁呢?莫非怪那头粗野的熊……
这事也怪,到此刻以前,他一直认为自己的一生还挺走运呢。虽说在命运的赌博场上,没有赢过一个满分,但也没有什么可抱怨的。不管怎么说,以他不满四年级的文化程度读完了团校,而且以服役十年的资历获得了准尉的军衔,在这方面没出任何差错;可是在另一方面,命运却挥动手旗包围了他。然后一连两次用全部火力对他猛烈射击,可是,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还是坚持住。坚持住了……
苏芬战争前不久,他和野战医院的一个护士结了婚。这是个活泼的女人,成天不是唱歌就是跳舞,还喜欢喝点酒。不过她总算是生了个小子。小名叫伊戈辽克,大名是伊戈尔·费多特奇·瓦斯科夫。正在这个时候,苏芬战争爆发了,瓦斯科夫上了战场。等他胸前挂着两枚奖章从前线归来,命运给了他第一次打击——正当他在冰天雪地里死去活来的时候,老婆却跟团里的兽医搞上了,而且私奔到南方。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毫不迟疑,马上跟她离婚。经他请求,法院判决儿子归他,他把孩子送到农村让母亲抚养。一年以后,他的孩子死了。从那时起,瓦斯科夫总共只笑过三次:一次是对授予他勋章的将军笑;另一次是对从他肩膀里取出了弹片的外科大夫笑;还有一次就是对自己的女房东,玛丽娅·尼基福洛芙娜笑,由于她领悟了他的意思。
正是由于这块弹片,他才得到现在的职位。仓库里还留着些物资,可是没设专人看守,既然配备了军运指挥员,那就委托他照看这座仓库好了。准尉每天巡视三次,检查一下门锁,自己还专门搞了一个本子,每次都写下同样的字句:“检查仓库,完整无损。”当然啰,也得注上巡视的时间。
瓦斯科夫准尉平静地工作着。几乎在那天以前都可以说是平静的。可现在……
准尉深深地叹了口气。


丽达·穆施达珂娃[1]对所有战前的事情,记得最清楚的是学校的晚会——那次和边防军英雄联欢的晚会。尽管英雄卡拉楚柏没有参加这次晚会,而且带来的军犬也根本不叫“印度人”[2],但是在丽达的记忆里,这次晚会仿佛刚刚结束,而那位腼腆的奥夏宁中尉,依然伴着她在边防小城的深邃的林阴道上并肩漫步。中尉当时还根本不是什么英雄,只是由于偶然的机缘当了出席晚会的代表,所以非常拘束。
而丽达也不是一个活跃的姑娘:她坐在大厅里,既没有参加欢迎的行列,也没有登台表演。与其主动去跟那伙不到三十岁的客人搭话,她宁可钻透几层楼板,躲到老鼠乱窜的地窖里。她跟奥夏宁中尉并排坐着完全出于偶然,两个人都不敢动一动,严肃地盯着前面。后来,晚会主持人组织游戏,他俩又正巧结成伙伴。后来,碰巧游戏输了,罚跳华尔兹舞——于是他俩又跳了一次舞。后来,他俩并肩站在窗前。后来……是啊,后来,他送她回家。
于是丽达耍了滑头,领着他绕了一条最远的路。他呢,仍旧沉默不语,只是一个劲儿地抽烟,每抽一支,都要腼腆地征得她的同意。正是这种拘谨腼腆使得丽达的心彻底投降了。
他俩甚至在告别的时候都没有握手,只不过彼此点了点头,如此而已。中尉到哨所去了,每星期六寄给她一封非常简短的信。而她则每星期日回一封长信。这样一直持续到夏天;六月,他到城里来休假三天。他说,边境上不大平静,以后不再会有假期,他们应当马上去登记结婚。丽达一点也不觉得意外,可是登记处里全是些官僚,他们不同意,因为她还差五个半月才满十八岁。于是他们去找城防司令,从他那儿出来又去找她的父母,他俩终于达到了目的。
丽达在她们班里是第一个结婚的。而且她嫁的可不是什么无名小卒,而是一个红军军官,还是边防军呢。世界上再也不可能有比她更幸福的姑娘了。
她一到哨所,马上就被选进了妇委会,参加了所有的小组。丽达学会了包扎伤员、射击、骑马、投掷手榴弹和毒气防护。一年以后她生了个小男孩,起名叫阿尔贝特,小名阿利克。再过一年,战争就爆发了。
从战争第一天起,她就没有惊慌失措,更没有失魂落魄,而这种人当时还是为数不多的。她一向冷静而理智,但当时对她表现出的那种镇静是很容易解释的:丽达在五月就把阿利克送回娘家去了,所以她才可能去救护别人的孩子。
哨所坚持了十七天。不论白天还是黑夜,丽达都能听到远处传来的枪炮声。哨所还存在,希望也就存在:希望丈夫安然无恙,希望边防军能坚持到援军到来,和他们并肩作战,对侵略者以牙还牙、以拳还拳。当时在哨所流行这么一首歌曲:“夜色来临,黑暗笼罩边界,可谁也不能潜越。我们决不让敌人的猪嘴伸进我们苏维埃田园。……”但是日子一天天过去,却不见任何援军,于是到了第十七天,哨所终于沉寂了。
上级本想让丽达撤到大后方去,可她要求参加战斗。人们撵她走,强迫她坐上火车,但是第二天,哨所副所长奥夏宁中尉的这个执拗的妻子,又出现在区防指挥部里了。最后终于让她当了护士,半年以后她被派到团部的高射机枪学校去学习。
奥夏宁中尉牺牲在战争发生的第二天,在清晨的一次反冲锋中。可是丽达直到七月,直到一位边防军中士奇迹似的从陷落的哨所突围出来,才知道这个噩耗。
上级很重视边防军英雄的这位不苟言笑的寡妻,把她当作榜样,通报表扬,因而批准了她本人的请求——学业结束以后,派到哨所原在地区,到她丈夫浴血奋战、英勇牺牲的地方去。战线此刻已稍向后移,倚山傍水,凭借森林,潜入地下工事,就此隐蔽起来。这一地区就在原哨所和那座小城之间——当年的奥夏宁中尉正是在那座小城里与一个九年级二班的女学生相逢相识……
现在丽达实现了自己的愿望,她心满意足了。甚至连丈夫的死也隐退到记忆深处。现在她有了工作、职责,她报仇雪恨的目的完全有了实现的可能。她学会了无声而又无情的仇恨,尽管她的高射机枪班还没有击落过敌机,可是她总算打中了一个德国气球。气球燃烧起来,越缩越小,射击校正手从气球吊篮中跳了出来,像块石头似的往下坠落。
“射击,丽达!射击!”女高射机枪手们一个劲儿地嚷嚷。
可是丽达等待着,把火力点对准了那个正在下坠的黑影。德国鬼子快着陆的时候扯开了降落伞,已经要感谢自己的德国上帝,丽达才从容地扳了枪机。四管的高射机枪连连射击,切断了那个黑色的身影。姑娘们高兴得连声欢呼,搂着她亲吻,可是她只呆呆地笑了一笑。整整一夜,她浑身发抖。副排长基里亚诺娃一边喂她茶水,一边安慰着她:
“会过去的,好丽达。我第一次击毙敌人的时候,自己差点没吓死,真的。接连做了一个月噩梦,那坏蛋……”
基里亚诺娃是个久经征战的姑娘了。早在苏芬战争的时候,她就背着药包在前线爬了何止一公里,因此获得了勋章。丽达很钦佩她的性格,可跟她并不十分接近。
其实,总的来说,丽达总是独来独往:她那一班里全是些共青团姑娘们。这倒不是因为她们比她年轻,并非如此;主要是她们太幼稚。她们既不了解爱情,也不理解母性,更不知道什么是痛苦,什么是喜悦,成天一个劲儿地谈什么中尉啦,亲吻啦。可如今丽达一听到这些,就感到心烦。
她一听到姑娘们在倾诉爱情奇遇,就立刻斩钉截铁地吼一声:“睡觉去!……我再听见谁还在胡扯,就让她站岗站个够。”
“得啦,好丽达,”基里亚诺娃懒洋洋地埋怨着,“让她们去嚼嚼舌头吧,怪有意思的。”
“要是正经谈恋爱,那我一句闲话也不说。可是像这个样子,不论在街头巷尾到处跟人亲嘴——我简直不能理解。”
“那你就先做个榜样嘛,”基里亚诺娃轻轻一笑。
于是丽达马上就不吭声了。她简直不能设想还可能有这种事情发生。对于她来说,世界上再也不存在男性了。世界上惟一的男性——就是那个在战争发生的第二天的黎明时分,在逐渐减员的哨所浴血奋战的人。她现在是满怀痛苦地活着,把腰带勒得紧紧的,紧紧的。
五月之前她的机枪班就大显身手:她们跟一群狡猾的敌机激战了两个小时。敌机背着阳光朝高射机枪俯冲过来,火力猛烈。他们打死了一个弹药手——一个不很漂亮的翘鼻子胖姑娘,她嘴里老是悄悄地嚼着什么东西。还有两名负了轻伤。举行葬礼的那天,部队政委来了。姑娘们失声痛哭,她们还鸣枪致哀。后来政委把丽达叫到一旁。
“班里应该补充人员了。”
丽达沉默不语。
“玛格丽达·斯捷潘诺芙娜[3],你们这个战斗集体不错嘛。妇女在战场上,您自己也明白——是特别引人注意的对象。有的时候,某些人就会控制不住自己。”
丽达还是沉默不语。政委跺了跺脚,开始吸起烟来,然后压低了声音说。
“司令部里有一个指挥员——顺便说一句,他已经有了妻室儿女,可是呢,他搞上了一个所谓的女朋友。人民军事委员知道了这件事,训斥了这位上校,并且命令我给这个所谓的女朋友派个工作。派到一个优秀的集体去。”
“派来吧,”丽达说。
第二天清早,丽达一见她就很是欣赏——修长的身材,金色的长发,雪白晶莹的皮肤。一双稚气的眼睛,绿莹莹的,圆得跟小碟儿一样。
“战士叶甫金妮娅·科梅丽珂娃前来向您报到……”
那天正好是沐浴的日子,等轮到她们的时候,姑娘们在更衣室里打量着这个新来的女兵,像瞧什么稀罕物似的——
“冉卡[4],你真是美人鱼!”
“冉卡,你的皮肤像透明的!”
“冉卡,你真可以做模特儿!”
“冉卡,你根本不用戴胸罩!”
“哎呀,冉卡,应该把你送去展览!放在玻璃罩里,站在黑丝绒上……”
“不走运的女人!”基里亚诺娃长叹一声,“这么好的身段,偏偏裹上一身军装——还不如死了痛快。”
“是个漂亮姑娘,”丽达谨慎地纠正她的话,“从来美人就很少有幸福的。”
“是指你自己吧?”基里亚诺娃冷笑一声。
丽达又不吭声了。没法子,她跟副排长基里亚诺娃是没法交朋友的。无论如何都不行。
可是跟冉卡就成。丽达非常自然地,既未经思索,又不曾试探,她就对冉卡倾诉了自己全部经历。她原打算用这个半是责备冉卡,半是夸耀自己。可是冉卡听了既未表示怜惜,也没流露同情,直截了当地只讲了一句话:
“这么说,你也有一笔血债。”
她既然已经说到这儿了,因此丽达——尽管对于那个上校的事知道得清清楚楚,也只好照旧问她:
“莫非你也有不幸?”
“我现在是孤苦伶仃,单身一人了。妈妈、妹妹、小弟弟——通通死在机枪下面。”
“遇着扫射?”
“枪杀的。他们逮捕军属——用机枪处决。一个爱沙尼亚女人把我藏在对门,一切我都亲眼看见了。一切!小妹妹最后一个倒下——他们还专门补了几枪……”
“那么,冉卡,那个上校又是怎么回事儿?”丽达悄声问道,“冉卡,你怎么可以……”
“我就这么做了!……”冉卡挑衅似的把浓密的金发往后一甩,“你是现在就进行教育呢,还是等到熄灯以后?”
冉卡的命运消除了丽达的特殊感,而且——真是怪事!丽达仿佛有点解冻啦,似乎内心发生了一种震动,变得温和起来。甚至有时候也笑了,甚至还跟姑娘们一起唱歌,不过她还是仅仅和冉卡单独相处时才能谈笑自若。
这个金发的科梅丽珂娃哟,别看她的身世凄凉,却是一个非常活跃的调皮姑娘。她不是当着全班去窘迫某个中尉让大家开心取乐,就是在休息的时候,随着姑娘们的伴唱,完全正规地跳一阵吉卜赛舞,或者突然有声有色地讲起了爱情故事,简直叫人听得入迷。
“真该让你去登台表演,冉卡!”基里亚诺娃连声惊叹,“这么能干的一个女人却要完蛋了!”
从此,丽达一直竭力防备的孤独就一去不复返了,冉卡把它一笔勾销啦。她们班里有个小可怜儿,名叫嘉丽娅·契特维尔达克。瘦小的个儿,鼻子尖尖,两根细麻绳似的小辫子,胸部像男孩子似的平坦坦。冉卡在澡堂里使劲替她洗了又洗,又替她梳了个新发型,把军服也改得合身些——嘉尔卡[5]顿时容光焕发。双眼突然闪闪有神,不仅是脸上露出笑容,而且小胸脯也像雨后的蘑菇一样膨胀起来。从此这个嘉尔卡一直盯着冉卡寸步不离,所以她们现在老是三个人在一起:丽达、冉卡和嘉尔卡。
当这些女高射机枪手听到要换防、撤离前线的时候,一窝蜂似的闹了起来。只有丽达默不作声,跑到指挥部,看了看地图,然后说:
“派我们班去吧。”
姑娘们都很惊讶,冉卡简直闹翻了天。可是第二天早上她突然变卦,使劲动员大家调到火车站去。谁也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其中有什么奥妙,不过大家再也不说什么了,准是应该去呗,大家一向是信任冉卡的。于是不再吵吵嚷嚷,开始收拾行装。但等她们到了火车站以后,丽达、冉卡和嘉尔卡却突然喝茶不再加糖了。
三天以后,丽达半夜从驻地溜走了。她悄悄走出消防棚,影子似地穿过沉睡的车站,消失在满披露珠、湿漉漉的杨树林里。然后沿着僻静的林中小道走上公路,拦住头一辆迎面开来的大卡车。
“要赶远路吗,美人?”蓄着小胡子的准尉问她——当时每晚都有卡车开往后方去运物资,担任护送的人员不见得都是那么遵守操典的。
“到城郊停一下,可以吗?”
车厢里已经伸出手来。丽达没等允许,就蹬着车轮,一下子攀上了车。人们让她坐在防雨布上,还扔给她一件棉袄。
“姑娘,你打个盹儿吧……”
可是一大清早,她又出现在驻地了。
“李达、拉雅——值勤去!”
谁也没发现这件事,基里亚诺娃却知道了,因为有人向她汇报。她什么也没说,只不过心中暗自好笑:
“准是跟什么人搞上了,这个傲慢的娘们儿。由她去,这回该软了吧……”
她对瓦斯科夫一个字也没漏。话又说回来了,这些姑娘们没一个惧怕瓦斯科夫的,尤其是丽达。瞧,他在车站晃来晃去,像个长满青苔的矮树墩子木头木脑的——成天在嘴里翻来覆去的不过二十来个字,就这几个字也离不开操典。谁还会把他当回事呢?
不过形式总是形式,部队里更是如此。这种形式就要求:有关丽达的夜行,除了冉卡和嘉尔卡·契特维尔达克而外,谁也不能知道。
从此以后,白糖、干饼、压缩饼干,甚至连肉罐头都源源不断向城里转移。丽达由于成功而头脑发昏,一星期跑两三夜,搞得又黑又瘦。冉卡凑着她的耳朵,提出警告:
“太冒险了,你这个母亲!万一碰上了巡逻队,或是有哪个指挥员发现了——那就糟啦。”
“别吱声,冉卡,直到现在我还很走运!”
她两眼幸福地闪闪发光。谁忍心对这样的人说重话呢?冉卡只得无可奈何地说:
“哎,小心点吧,丽达!”
丽达很快就猜想到,基里亚诺娃已经知道她夜出的事了,因为从基里亚诺娃的眼神和冷笑中可以看得出来。这种冷笑刺伤了她,仿佛她真的背叛了自己的中尉似的。她把脸一沉,想顶撞几句——可是冉卡阻止了她,把她拉到一边:
“随她去,丽达,她爱怎么想就让她怎么想吧!”
丽达恍然领悟了:对啦,随她去胡编什么丑事吧,只要她不吭声,不来搅和,也不去向瓦斯科夫汇报就成了。否则,他准得要逼迫你坦白,数落你,整得你两眼发黑。有过先例——准尉在河对岸抓住了一班的两个姑娘。他从中饭到晚餐,足足训了她们四个小时,倒背如流地引证操典、指令、条例。整得那两个姑娘泪流满面,从此别说过河,连院子也不敢迈出一步。
而基里亚诺娃目前还沉默着。
这时正是风轻云淡的白夜。从日没到日出,终夜是一片朦胧,空气里散发着浓郁的花香草香,女高射机枪手们聚在消防棚里唱歌,直唱到第二遍鸡啼。丽达现在只避开瓦斯科夫一人,她每隔两夜溜一次,一吃完晚饭就走,起床前才回来。
丽达最喜爱归途。此刻再也无需害怕碰上巡逻队,可以把两只靴子系在一起往肩后一搭,赤着双足悠然地扑通扑通踩在草上,青草披满露珠,冰冷刺骨。她一面走一面回想着这次见面的种种情景,回想着妈妈的抱怨,盘算着下一次怎么脱身。只要一想到见面的事可以完全由她自主,无须乎或者说几乎无须乎听命于他人,丽达就觉得很幸福。
不过现在正是战争,战争按照自己的意愿去支配人们的生活,因此人们的命运变得那么古怪离奇而不可理解。玛格丽达·奥夏宁娜下士尽管瞒过了寂静的171火车站的军事运输指挥员,可是她做梦也想不到,帝国保安部G字219/702号、印有鹰徽、“限发司令部”印章的指令,业已签署,并且已经付诸实施了。


[1] 穆施达珂娃是奥夏宁娜的娘家姓。
[2] 卡拉楚柏是流行侦探小说中的主人公,“印度人”是他一只狗的名字。
[3] 丽达是玛格丽达的小名。
[4] 冉卡、冉妮娅都是小名。
[5] 嘉尔卡是嘉丽娅的小名。


这里的黎明真是静悄悄,静悄悄的。
丽达赤着双脚啪哒啪哒地走着,两只靴筒在背后一摇一晃。沼泽上空升起了浓雾,丽达的双足冻得冰凉,衣衫也湿透了。可是她想到即将坐在车站前一个熟悉的树墩上,穿上干燥的靴袜,心里就觉得高兴。现在可得快点赶路,刚才拦车耽搁了好大一会儿。那位瓦斯科夫准尉天蒙蒙亮就起来,而且马上要到仓库去摸摸门锁。丽达偏偏必须经过那里,她将坐着穿好靴袜的那个树墩恰恰在灌木群后面,离墙只有两三步远。
打这儿到树墩子要转两个弯,然后再一直走,穿过赤杨林。丽达刚转过第一个弯,忽然——她吓得愣住了:路上站着一个人。
他站着,正在回头张望。这人身材魁梧,穿着伪装衫,显得有点驼背。右手提着一个用皮带捆得紧紧的长方小包,胸前挂着冲锋枪。
丽达赶紧一步闪进树丛,矮树一晃,洒了她一身寒露,可是她毫不觉察。她屏息凝神,透过稀疏的树叶,注视着这个陌生的、伫立不动的人,他仿佛是在梦中出现于她的归途。
林子里又出来了第二个人——稍矮一些,胸前也横着冲锋枪,手里也提着一个同样的小包。他们穿着系带的长统靴子,悄悄地踏着挂满露珠的野草,朝她径直走来。
丽达用拳头堵住自己的嘴,牙齿咬得手直疼。千万别动,别嚷,更不能不顾一切地冲出树丛!他们从旁擦过,边上那个家伙的肩膀擦动了她面前的树枝。他们默默地走着,悄无一声,像幽灵似的,终于消失了。
丽达等了一会儿——再不见人来,这才小心翼翼地溜出树丛,越过林中小道,又钻进丛林,然后再仔细倾听。
一片寂静。
她气喘吁吁地冲了出去,靴子敲打着脊背。她毫不隐蔽地沿着村子飞奔,使劲捶打还在沉睡的紧闭的门:
“军运指挥员同志!……准尉同志!……”
门终于开了。瓦斯科夫站在门槛上——身穿马裤,赤脚趿拉着便鞋,穿着系带的贴身布衬衫,睡眼惺松地眨着眼睛。
“什么事?”
“树林里出现德寇!”
“是吗……”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疑惑地眯缝着眼睛:准是又在捉弄我。“怎么知道的?”
“我亲眼看见的。两个。拿着冲锋枪,穿着伪装衣……”
不,不像是扯谎。那双惊惶的眼睛……
“在这儿等着。”
准尉旋风般地冲进屋去。像着了火一样,急匆匆地登上靴子,穿好军装。只穿着内衣的女房东坐在床上,吓得咧开大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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