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启者说》【全本】江南南丶

《神启者说》全本 作者:江南南丶

内容简介

从大饥荒中幸存下来的秦轲,注定会有着极不平凡的人生。

正文预览

《神启者说》作者:江南南丶
  文案:
  从大饥荒中幸存下来的秦轲,注定会有着极不平凡的人生。
  作者自定义标签 孤儿 热血

第1卷 槛中蝼蚁

第1章 江湖客的牛肉
  秦轲托着腮,直勾勾地望着面前那一颗颗圆润的算盘珠子,又一次陷入了冥想之中。
  当然,以他的性情,绝不是在思考什么高深莫测的课题,纯粹只是他日常的一种习惯,如果细细探究,他想的不过是——“张大婶那件烂俗的碎花布衣裳今天又破了个洞”、“牛叔家的老公鸡整日在偷吃别家的庄稼”、“最近鲁伯又和他婆娘打架了”这一类的话题,着实没什么营养。
  师父曾经训斥过他这个习惯,他说他这根本不叫“冥想”,应该叫发呆,然后就是长篇大论的:大好少年时光就浪费在这种毫无意义的事情上,令人扼腕叹息云云。
  不过对于师父的斥责他一直是得过且过,毕竟,他对四书五经文山书海什么的实在提不起兴趣,让他恪守礼仪一边摇头晃脑地背那“大道之道始于初”更是困难重重。
  师父一面说着惋惜,一面倒也略感欣慰,总归他还是学到几分胡搅蛮缠的功夫,不能算是一事无成。
  不过,作为客栈小二的他,整日“发呆”的次数不少,能让他“发呆”到“尽兴”的时候却并不多,正此时,客栈那敞开的大门外人影一晃,人高马大的三名江湖客先后跨过了那矮小的门槛,为首的那个一脸络腮胡,大咧咧喊道:“小二!五斤牛肉,一坛好酒,麻利地给大爷端上来!”随后,三人就近在最靠近门边的那张桌子坐下,将手中大刀和长剑重重地摆在四方的老木桌子上。
  “好……好嘞!”秦轲猛然回了魂,望了一眼那桌上的刀剑,此刻它们安静地藏在鞘中,没有流露出一丝锋芒。
  秦轲又看了客栈内那几乎满座的厅堂,无数的江湖人士喝茶的喝茶吃饭的吃饭,心里疑惑着自己这是发了多久的呆。
  满厅的人当中有很多是早都酒足饭饱了,却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更有甚者只是围坐在一起交头接耳,连一壶茶、一盘豆都未曾吩咐到他。
  秦轲慵懒地站起身子,摇摇头往厨房的方向去了。
  这稻香村位居群山之中,全村加起来不过二十余户人家,与外界通行的道路又十分险难,每年赋税交粮都得靠人力挑担子往山下运,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竟也有这般熙熙攘攘的景象了?
  更不要说,这满屋子闹哄哄的人群,都是手持刀枪剑戟,就算没有真功夫也能耍出几下漂亮把式的江湖客了。
  上月初八,突然一夜之间稻香村不断地有江湖客涌入,许多江湖客甚至已经霸占了客房长达半月之久,明眼人都能看得出这些人定然不会是来这山中闲庭信步,更像在等待着什么,寻找着什么。
  这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砧板上,秦轲缓缓下刀。
  他的双手很稳,稳到他菜刀的刀锋没有一丝颤抖,而当他的刀锋平滑地切入熟牛肉中时,却感觉十分闲散,仿佛在做一件如同挠痒痒那般简单的事情,安静,轻松,却又能让人从他的背影就感受到那一股子游刃有余。
  在他的刀工之中,烂熟的牛腱每一片都轻薄如纸,又不至于会变形断裂,稍微用点心思摆在盘中,一眼望去宛如一朵鲜花绽放。即便是外头那些自诩甚高的江湖客们此刻来到厨房,都会对秦轲的高超技法惊叹不已吧。
  秦轲暗下笑着,他知道季叔正在他身后一脸欣慰地打量着他,这种打量,原因当然不是因为他切肉的手法好,仅是因为,由他切出来的牛肉薄如蝉翼,既可以最大限度地摆满一盘,又可以让人察觉不出实际上是缺斤少两。
  早些时候秦轲还担心,万一被那些江湖客们看出一二会不会惹祸上身,但后来发现,这些江湖客对斤两根本毫无概念,只知道互相争抢着从怀里掏钱,唯恐在兄弟们面前显得不够大方,随后再喝几杯酒,上头之后,更是连肉和豆腐块都分不清了,方才安心。
  “五斤牛肉!一坛酒!来咯。”秦轲十分熟络地端着托盘,把上面的牛肉还有自酿的土家米酒摆上桌子。
  稻香村在上月初八之前还没有客栈,但随着这些江湖客的出现,一夜之间就冒出来大量对客房和吃食的需求,自然也就催生了类似于季叔这样“有经商头脑”的村民,而秦轲被叫来当跑堂小二也半个月有余,对于这些杂活,早已烂熟于心。
  “嗯。不错。”江湖客也不抽筷,直接伸手就捏住了一片轻薄的牛肉,扔进嘴里,咀嚼两下,嗓门大到像在山里喊号子似的:“小二,看你是土生土长的山里娃吧,你可知晓,这山里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比如……宝物什么的?”
  “哪儿有什么宝物,石头倒是漫山遍野。”这些天,秦轲对于这种问题都快形成条件反射了,“我们这就是个小村,每年上交给官府的稻谷也不过就几百石,客官你吃的牛肉还是我们翻山越岭出去到外面的镇子上买来的,要真有什么宝物,我们何至于还这么穷?”
  江湖客显然不信,对着同行的两位露出了稍安勿躁的神情接着道:“那总该有什么奇异的东西吧?古董什么的?或者是更神奇的古物,比如那种……很古老又特别玄妙的东西。”
  秦轲突然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其实心里却觉得这些江湖客简直莫名其妙,来来往往问的都是差不多的问题,真是好生无聊,于是顺口道:“村口倒是有座石头狮子,你们进村的时候应该就见到了的,一半埋进土里,就冒出个头的那个。我们这里的老人家都说,孩子多摸摸那狮子头能辟邪呢……”
  “就是这个了!”江湖客伸手翘起个大拇指,眼睛闪闪发亮,同行的两人眼里也透出欣喜,三人都有些懊悔为什么自己在进村的时候没多留意一点,他们四下张望,竭力控制自己脸上欣喜的表情,还当周围的江湖客都没得他们这般机智,三言两语已探听到了此等“上佳”的线索,甚至连牛肉都顾不上吃了,拍下一小块碎银,纷纷拿起刀剑就向外走去,“走了!先去看看!”
  只留下秦轲望着桌上的酒肉怔怔出神。
  “愣这干嘛呢?”季叔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了,低声道,“先把牛肉放回厨房,要是那几位大爷没回来,咱们今晚就吃牛肉面!”
  秦轲点点头,麻利地开始收拾桌子,食物的诱惑让他压根没再去关注那三人的去向,反正这些天那石狮子不知道被多少江湖客查过了,估计先前是因为那里围的人太多了他们没在意,要不是那头石狮子实在太大,下盘不知道埋得有多深,周围的土石夯得又十分硬实,只怕现在早已经被这些个人给挖出来了。
  正在厨房里幻想牛肉面的秦轲此时并不知道,村口的阡陌纵横之间,有两人乘着天际和煦的阳光,正缓缓地朝他这客栈里走来。
  这段时间稻香村为了所谓“宝物”而来的江湖客络绎不绝,如果仅仅只是又来了两个人,倒是没什么稀奇。只是在许多村民看来,这两人与“江湖”这两个字实在不怎么匹配。走在前面的那人一袭青衫,步伐稳健,眉宇间虽气度不凡,却有一双平静如水的眸子,发髻简单而无冠,看起来更像是一位寄情于山水之间的画师或诗人。
  而他后面是一位怯生生的高大少年,着一身粗麻衣物,走得谨慎,步伐像是踩着节拍,努力地想要与青衫人保持着一致的行路方式,可少了青衫人那几分轻松自如,反倒像亦步亦趋邯郸学步一般,有些好笑。

第2章 村口,有座假石狮
  村口有只年代久远的石狮子早已经传开,虽然说许多江湖客都查探过这狮子并没有什么特异之处,但毕竟是村民们唯一能够提供的线索,而且江湖中人,大多不信邪,即使有前人说这石狮子就只是块烂石头,他们也会亲自去摸摸看看。
  所以,此刻的村口人群熙攘,围着不少手持刀剑的人,正交头接耳,评头论足。
  “诶,你别说,这狮子身上的花纹,还真有那么点意思,寻常人家可真没资格用这样的纹路。”
  听见这样的分析,有个鲁莽的声音骂骂咧咧:“纹路?那管个屁,老子哪天安家落户,想弄俩石狮子镇宅,我就是在上面画朵花,嘿,我就不信有人敢管!”
  之前分析的那人被这般羞辱,自然恼羞成怒道:“那还真没人管,你在石狮子上面画一朵花谁管你啊。问题是你在狮子上画个皇家的纹路试试?要给朝廷知晓了,第二天就得来抄你的家!”
  “……”
  就在这人声鼎沸之中,青衫人微微笑了笑,转头对少年道:“阿布,我们到了。”
  被称作“阿布”的少年一愣,顿时停下了脚步,有些局促地道:“先生。”
  “这里不是朝堂,就不要太拘谨了。”青衫人神情散淡,但仔细看他的眼睛,却能从里头感受入一股子海纳百川的英气,延绵不绝,他拍了拍少年人的肩膀,“不用慢我一步,并肩一起走吧。”
  “是……”阿布低声道,尽管有些犹豫,但他还是向前挪了些脚步,这一步,仿佛跨出了他一生的距离,他长出了一口气,而后望着青衫人,不解道,“先生,这里是出了什么状况么?”
  青衫人远观村口人群,却并不打算靠近,而是嘴角微翘,道:“鱼饵已经放出去了,就看鱼会不会上钩了。”
  从阿布的神情能看出他并不理解青衫人的话中意思,但他仍然恭顺地点了点头。许多时候,他不是不想去理解青衫人的思想,只是经历过无数次的失败之后,他有些自暴自弃。说到底,就连他那群同窗或师长的眼中,青衫人也是一个十分不可捉摸的存在,他一个从小放牛的娃娃,十三岁时才跟随先生的人,又怎么可能理解?
  青衫人听出阿布嘴上的恭顺,也知道阿布心里的想法,不过他只是温和地笑了笑,道:“你知道那石狮子上的纹路,是什么意思吗?”
  阿布虽还年少,身形却是比青衫人高大不少,即使站在那群自命不凡的江湖客之中都显得有些鹤立鸡群,他伸着脖子,借以良好的目力观察了好一阵子,一边思索一边道:“好像是……前朝的皇家公侯才能用的龙纹?”
  青衫人点了点头,对阿布的学习尚且满意:“前朝覆灭虽然已经有百余年,不过许多礼仪细节都流传至今,就比如说夔纹、饕餮纹等等,这些所代表的东西,你应该也知道。”
  “是。”阿布只觉得青衫人是要考自己的功课,恭敬地道,“夔文,代表是上古神兽夔牛,不过夔牛已经很久没有在人间出现过了。而饕餮纹……自然代表的是长城之外的恶兽。”
  说到这里,他有些笨拙地拱手,“先生,阿布不解。为什么龙纹会出现在石头石狮子的身上?虽然前朝公侯以龙为图腾,镌刻于青铜器,或秀在服饰上,但如果把龙纹刻在一头石狮子上,等于是对龙这种神兽的亵渎,谁会做这种事情?”
  “当然不会有人做这种事情。”青衫人远眺青山白云,突然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追忆之色,“因为那不是一头石狮子。而是……狻猊。”
  说着,青衫人抬脚而去,腰间的玉佩随着他的脚步一晃一晃,但若是明眼人,便能看出他佩戴的玉佩何等不凡。只是,在这鱼龙混杂的人群里,即使有人认出他的玉佩属于何地,又有谁真敢信口胡说?
  而阿布站在原地,喃喃着:“狻猊……狻猊……”一时间,一道灵光闪过脑海,他惊叫起来,“啊……龙生九子……狻猊……那么……”
  转过头,才发现青衫人根本没有看那石狮子一眼,已经径直向着村子内而去了。
  “客官,里面请。”刚刚清理完一片狼藉的桌子,秦轲望着门口,用抹布擦了擦手就迎上前去,“本店客房就剩下最后一间了,不知道您是吃饭还是住店?”
  秦轲刚刚抬头,正对上青衫人那平和的双眼,不由得愣了愣。
  其实青衫人的眼睛并没有给人一种太瑰丽的感觉,只有平和,极致的平和,已然变成了一种对万事万物了然于心的权威,或者说是——掌控力。
  秦轲并不是惧怕这种掌控力,他只是觉得这个人的眼睛让他想起一个人。一个他时常想起,但其实他一点也不希望自己想起来的人。
  “师父……吗?”秦轲忍不住脱口道,尽管他知道自己称呼的这人逝去已三年多,可再度见到这样一双十分相似的眼睛,他怎能不感慨又悲凉?
  青衫人似是没听见他的低吟,微微一笑道:“小兄弟,那间房能住下两个人吗?”
  “啊?”秦轲马上反应过来,拍了拍自己混沌的脑袋回答道:“嗯!能……哦,不能……”为了掩饰尴尬和刚刚差点热泪盈眶的一双眼,他赶忙低下头去,暗骂自己昏了头,这一定也是和那些人一般无二的寻宝客,何况那张陌生的脸,自己都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呢?
  “能,还是不能?”青衫人平和地看着他,依旧微笑着。
  秦轲缓缓抬起头来,努力对上那双眼睛,讪讪地道:“我们这客栈地方本来就小了些,山里以前也没什么外人来,床都是木匠现打的几张,原本两个人挤一挤倒也可以,但客人这朋友的话……”他看向高大魁梧的阿布,尽管阿布的眼神有些躲闪和不自信,并不像是一个魁梧汉子该有的神情,但他那健壮的双臂和厚实的背脊依然显露出他常年勤习武艺。
  “没事。”阿布急忙道,“我可以睡地上。”
  “再要两碗……嗯,三碗素面。”青衫人说着转身,拂袖而去。
  秦轲并没有送两人到客房,望着青衫人和阿布缓缓上楼,他有些怅然若失地把目光转了回来。怎么可能是师父呢,秦轲自嘲地笑了笑,三年前,师父患上顽疾,药石无用,缠绵病榻数月后于他身旁平静地逝去,自己亲手埋的师父,每月都会上山清扫整理,难不成一个死人真能从坟墓里蹦出来不成?
  如果真是蹦出来,只怕也不会是什么重逢的喜剧,而是前些天在师父藏书里发现的那本《鬼纪》了。
  但秦轲总觉得,这个人不光是那一双眼睛,他说话的语气,甚至是换气的频率,都像极了自己过世的师父。如果说……
  不知道怎的,秦轲一路小跑地进了厨房,哒哒哒开始切起菜来。
  “怎么了?毛毛躁躁的。”季叔好像一直喜欢呆在厨房,秦轲猜测他一定是因为在家里吉婶不让他喝酒,所以躲在这儿喝。不过秦轲这会儿没那闲心笑话他,而是把炉子烧热,下了热油炒了炒,做出三碗香喷喷的青菜蘑菇面,端着上了楼。
  明明知道这根本就不对,但秦轲还是忍不住想要弄清楚这位青衫人的底细,就算不是师父,说不定是师父什么亲友?
  他记得师父当初说过自己出身士族,虽然没有说过到底是哪边的士族,好歹也证明了师父并不是只身在草庐中避世,如果真是师父的亲友,能带着他们到他墓前洒下一杯酒祭拜一番,想来师父泉下也会感到安慰几分吧?带着有些期待的心情,秦轲敲响了房门,仍然是青衫人那平和的声音:“进来。”
  “客官,您的面条。”秦轲把三碗面放在桌上,好奇道,“您还有朋友要来吗?”
  青衫人笑了笑,摇摇头:“没有。”转向阿布,他道,“阿布,你的面来了。”
  阿布有些拘谨地点点头,望着那桌上满满的面条,舔了舔嘴唇,告罪一声,仅仅只是持筷一夹,半碗面竟然不到几个呼吸就全进了他的肚子!
  热腾腾的面条给阿布的肚子带去了热度,头上渗出几颗豆大的汗珠,而他伸手在海碗里倒了点醋,又是几筷子,把剩下的半碗面给吃完了。
  而秦轲看着他伸手端过第二碗面并且意犹未尽的样子,终于才明白,为什么这两个人要点三碗面。
  没想到这位有些怕生的少年随从,吃起东西来竟然有种气壮山河的感觉,秦轲忍不住笑了一声,而后又憋住,想到脑子里的问题,他假装看了看房间,伸手用抹布擦了擦桌上的摆件,顺口问道:“客官,你们看样子不像是江湖人呀。也是来寻宝的?”

第3章 蹄声如雷
  青衫人性格似乎十分恬淡,并不在乎秦轲这看似无意实则有些冒犯的问题,淡淡地笑道:“小二感觉,我们是来做什么的?”
  秦轲皱了皱眉,这明明是自己的问题,怎么就像是个皮球一样轻飘飘地被踢了回来,但此刻,他不敢表露出任何求知欲,而只是装作好奇闲谈般地道:“客官看起来更像是……游学的夫子?是不是来这边取材写书的?或者是画师?前年我们村子也来过一位游学士子,不过他整日抱着个古琴,一弹就是一天。”
  “差不多。”青衫人看向窗外,似乎有些出神,“我是个画地图的。”
  “画地图?”
  “就是……看看山川形胜,水流走向,再把这些东西画成图纸,这样,后人就可以通过查阅这些图纸,来知道自己走到了何处,此处又应该如何行走。”青衫人轻声道,“差不多就是你说的……画师,只是不画人,更不画山水罢了。”
  阿布吃着面,嘴角忍不住抽动了几下,憋着笑。
  “唔……”秦轲点了点头,他听师父说过这样的人,只不过师父说过,这些人出行,大多会驾乘着“记里鼓车”四处游走,只因为这种车辆的轮子方便他们记录尺寸。
  只是,这两人明明没有驾乘着车辆,而是步行而来,又该怎么解释?秦轲本觉得有些疑点,但片刻之后又失望了下去,记里鼓车虽然重要,可他们这样的山村道路不通,车辆又如何能轻易地开进来?想来这样的人有另外一套画地图的本事,绝不会被车辆所限制。
  不过秦轲到底少年心思,这种低落的情绪并没有持续多久,反而是有些向往地道:“游历天下,会很有意思吗?”
  青衫人转过眼神,细细地打量着秦轲那年轻稚嫩的脸庞,那上面的一对眼睛,就像是黑夜里的星星一般明亮。他笑了笑:“是能见识不少事情,不过一路上艰难险阻也不少。”
  青衫人愿意跟他谈谈,自然秦轲洗耳恭听并且乐在其中。毕竟,他幼时被师父收养,如今已经近十年没有出过远门了。
  战乱之后,外面四国鼎立,稻香村所处的墨家可以说是这四国之中最强大的一国,只有那底蕴深厚的唐国可以一比。
  而除了这两国之外,让人出乎意料的是沧海和荆吴两国,一个原本籍籍无名,一个原本势单力薄,却在近两年以一种极其迅猛的速度不断地提升,或许这两国的底子不如唐国和墨家,可他们的一举一动,仍然影响着天下的局势。
  天下因为四国鼎立而进入了暂时的稳定期,无数因战乱流离失所的流民也逐渐找到了安身之所,虽然至今仍然有不少人依旧贫困艰难,度日如年,但如当年那般可怕的流民大潮已经消失不再。
  两人交谈了许久,秦轲似乎是痴迷了,眼神中透露出几分迷离,但他的每一个问题都清晰无比:“那客官,你为什么要在这时候进山呢?”
  阿布吃完了面,正打算放下筷子,听到这个问题,手上不由得一紧。
  青衫人却依然平静,反而反问道:“既然游历天下,发生了有趣的事情总要来看看,不是吗?”
  本寄希望于突然发难的秦轲发现这招对青衫人没有作用,后面的问题也终究是不知该从何问起,一无所获的他终于在楼下季叔的催促声中无奈离开了客房,离开前,他仍然有些倔强地问了一句:“客官,能否告知您的名讳?像您这样的人,一定非常有名吧?”
  青衫人笑了笑,浅尝了一口面前的清茶,温热的茶水寥起的几缕热气中,他道:“姓名何足挂齿?不过是一个流浪天涯不知归途的人罢了。”
  秦轲走后,整个客房内顿时安静了许多。
  阿布看着桌上秦轲因为匆忙而没有收走的碗筷,沉默片刻,忍不住问道:“先生,这个小二,好像很古怪。”
  青衫人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望着窗外,轻摇折扇:“无妨,他只是心中放不下罢了。”
  阿布听出了青衫人话语中隐藏的意思,小心问道:“这……小二跟您有旧?”
  青衫人低下头,轻吐一口气息:“算,也不算。”看着阿布,他的眼神略有些变化:“阿布,你的养气功夫,还差得很远。”
  “是……我,我知道了。”阿布也不敢再问,只是站了起来,望着窗外怔怔出神:“也不知道大将军的消息什么时候来,他一个人单枪匹马进了那里,总让人有些不放心。”
  青衫人平静地道:“有什么不放心的。这世上或许有地方能让他留下,可绝不会是那里。眼下,我们除了等他的信号,更需要的是等另外一个人。”
  暮时,秦轲在忙忙碌碌伺候好那些坐在客栈内大吃大喝的江湖客大爷们之后,总算有空隙端着香喷喷的牛肉面,出了门,就在门口不远的阡陌边上,随意地蹲了下来。
  乡村之间,黄牛大多珍贵,早些年,官府为了促进凋敝的民生恢复,甚至还颁布过法令要求百姓不可杀牛。
  这些年,官府已经把有关法律取消,转而改为不可杀健康的牛,可毕竟牛的数量并不算太多,各家各户更要留着他们耕种开荒,谁能舍得把自家的牛给宰了搬上餐桌?
  面条很劲道,而牛肉的香味更是在炖煮之中融入了汤汁,喝上一口,秦轲只觉得那股荤腥的香甜在自己的味蕾上尽情地舞动,让他忍不住狠狠地把他们吞进肚子。
  没一会儿,他的额头上就冒出细密的汗水。
  抬了抬头,望向客栈的门口,他忍不住笑了起来。
  稻香村里的好几户已经暂停了种田,开起了客栈,可毕竟这个月来村子里的江湖人士多如过江之鲫,不管是多少客栈,都不可能满足这样庞大的需求。
  白天这些江湖客都在山间寻觅宝物的线索,客栈里尚且不算太过拥挤,到了酉时,天色暗去,这些江湖客们不愿意摸黑探索,自然纷纷回到了村子里。
  到了这种时候,客栈自然满堂皆客,甚至无数的江湖人士因为没能抢到堂内的座位,搬着季叔专门为他们准备的小板凳坐在了客栈的门口,三三两两地抱着海碗吃着面片汤或者是宽面。
  本该是拔剑四顾的江湖人士,结果现在几乎像是庄稼汉一般坐在小板凳上难看地吃着晚饭,这种场景,如何不让人觉得有趣?
  但秦轲很快就没有再看下去的机会。好不容易清静下来的村口,响起一阵雨点般剧烈的马蹄声!
  稻香村的道路尽管简陋,进不得记里鼓车,但却拦不住马匹,秦轲虽然也见过当初县官姥爷骑着那头矮小的瘦马进村体察民情,可这仿佛雷雨轰鸣般的马蹄声,怎么可能是寻常官宦人家豢养的驽马?
  “战马!”无数的江湖客听见了这样的声音也坐不下去,纷纷站了起来,四处张望。就连客栈里的许多房客,此刻也从客栈纷纷走了出来,望着村口的方向,沉思不语。
  而仅仅只是几息时间,阡陌纵横的乡间小道上,一条排成一线仿佛蜈蚣一般的骑兵队,就这么直直地奔驰而来!
  这些战马通体黑色,身形壮硕宛如猛兽,每一头都有有一人多高,奔跑之间,鼻息喷涌着雄浑的气息,眼睛黑如长夜。
  每次起伏,它们鬃毛都猛烈抖动,而当它们四蹄落地,仿佛在平实的碎石子路上才出声声惊雷!
  劲风吹动田野的野花,上面的骑士眼神凌厉,同样也是一身黑衣,外面套着一层黑牛皮甲胄,右边的腰间挎着马刀,右边的腰间则是一把与普通制式不一样的手弩,箭矢铁质的箭头,在暮色之中,闪耀着黑色的光。

第4章 有朋自远方来
  “黑骑!是黑骑!”
  “墨家的黑骑,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秦轲没有见过黑骑,但却知道这个名称代表着什么。他虽然不算土生土长的墨家百姓,可在被师父收养带到稻香村之后,他自然听说过很多有关于墨家黑骑的光辉事迹——比如说千里奔袭,一夜之间烧掉粮草数十万石啦,又或者是与其他骑兵较量,同等兵力之下,黑骑几次冲杀便把敌人杀得丢盔弃甲啦。
  在墨家境内,百姓自然而然就把黑骑当成了国家的守护神。就连季叔,当年只不过是在山外县城见到五骑黑骑斥候,就觉得此生心满意足,由此可见黑骑在人们心中的地位。
  “候!”随着领头人的一声令下,整只马队就这么在客栈门前停了下来。
  如果有研习兵法的将军在这里,只怕要大声惊叹。从奔跑到停止之间,只不过是一个呼吸的时间,但这支黑骑就完全进入了沉默,除了马匹的喘息,再无其他声音。
  客栈内外的江湖客早已经说不出话来,在他们感觉之中,这支来时如奔雷,静止又如长夜的队伍,身上自有一股冷冽气息,如今停在他们面前,宛如一柄锋利的钢刀,如果让他们挡在这支骑兵的面前,只怕片刻就会被撕成碎片吧?
  与其他骑兵不同的是,骑在最高那匹战马之上的领头人身上并没有穿着甲胄,腰间也不跨马刀,头发略有些花白,腰杆却笔直如标枪,就这么坐在马上,眼神冷冷地飘过众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客房之内,青衫人甚至没有对窗外看哪怕一眼,嘴角却翘了起来,他轻声对阿布道:“来了。”
  阿布年轻,对传闻之中的黑骑仍然抱有好奇,但却不敢正大光明地走出门去观看,只敢靠在床边,透过缝隙,查看这支训练有素的骑军,惊叹道:“这就是墨家名满天下的黑骑?”他从上看到下,又从马刀看到手弩,皱眉道,“这手弩……好像有些奇怪。”
  青衫人笑了笑,道:“墨家本就擅长机关术,他们的墨家手弩由墨家巨子亲自画图,靠着机关,可以最快速度地上箭矢,射程更是达到了二百五十步,破甲箭头能轻易地穿透普通铁甲,就算是你长恭哥那样的强者,在这支黑骑面前也不能随心所欲。”
  阿布不由得咋舌:“这么厉害?那我们荆吴的青州鬼骑又怎么能跟墨家黑骑对阵?”
  青衫人手指轻轻地敲着桌面,闭上了眼睛道:“墨家的黑骑,沧海的虎豹骑,我荆吴的青州鬼骑,互为敌手,各自都有各自的一套训练方法。虎豹骑先不去说他,单论同样以速度见长的墨家黑骑和青州鬼骑,这两者走的都是避实捣虚的路子,何况这些年又少有战事,自然就没有什么对阵的机会。”
  阿布还是有些好奇地道:“但将来总有可能正面交战的时候吧?”
  青衫人笑道:“那就要看墨家舍不舍得了。相比较青州鬼骑,墨家黑骑的开支要高出五倍,光那手弩,就要打磨一年之久,这样的骑军,只怕墨家也不愿意让他们轻易折损在正面对决上的。”
  “先生是在等这支黑骑吗?”阿布道。
  “是在等那个人。”青衫人道。
  阿布仔细地观察了一下那位最前面领头老人,思考片刻,忍不住惊呼道:“墨家上将军,王玄微?”
  王玄微凝视了一会儿客栈内外满满当当的人,眼神之中露出几分厌恶之色,这些为了宝物而来的江湖客,不过是一群臭鱼烂虾,可臭鱼烂虾多了,味道就不好闻,而且在这种时候……
  思索片刻,王玄微冷冷地开口道:“让他们走开。”
  这句话,他当然不是对傻傻站在他马匹旁端着半碗牛肉面的秦轲说的,而当他话音落下时,他身后两人下马,腰间的马刀一晃一晃:“朝廷做事,闲杂人等走开。”
  墨家黑骑的压迫力早已经让这些平日里惯常欺软怕硬的江湖客们心惊肉跳,虽然有些不满于黑骑的官威,可他们除了腹诽之外也不敢真的说出口,自然只能做鸟兽散。
  只是这一下倒是苦了秦轲,这些江湖客捧着客栈碗筷,吃着客栈烹制的食物,结果还没掏钱就跑了大半,岂不是血本无归?
  哭丧着脸,他完全忘记了黑骑尚且还在身边,追着客人四处喊着:“哎,客官,先付了钱再走呀,这吃食还没给钱呢!”
  但这种时候,他哪儿还能从这群脚底抹油的江湖客手中抠出几颗铜板?看着四散而去并且还捧着吃食的客人,秦轲欲哭无泪。
  王玄微皱了皱眉,缓缓下马把缰绳交给手下人牵着,仅仅只是一伸手,就有人往他手心里放了一锭银子。
  “小兄弟。”称呼倒是亲近,但王玄微声音中却透着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反倒是让秦轲有些畏惧地退后一步,而他再进一步,伸手把银子塞到了秦轲怀里。
  秦轲捧着那锭不小的银元宝,一时间被那白花花的光晃迷了眼睛,呆呆地站在原地,只听见王玄微深沉的声音道:“当差办事,严禁滋扰民众。你放心。”
  只是秦轲望着这群气势可怕的黑骑,完全放心不起来,只能是麻木地点点头。王玄微并无意与秦轲多说几句话,于是负手于后,迈开步伐,缓缓走进客栈厅堂。
  厅堂内的江湖客们并未离去,只是站起来,有些惊惧地看着王玄微。
  而王玄微眼神如刀,仿佛穿过这些人的身体,刺破了那客栈客房的墙壁,直直地透了进去!
  躲在窗边偷窥的阿布只感觉自己好像被针扎了一下,迅速缩了回去。
  而王玄微站在楼下,微微抬头,望向那紧闭的窗户,低沉道:“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
  阿布心中顿时一紧,几乎就要喊出来。他们此行十分隐秘,可王玄微既然亲自来此,难道他们已经被抓住了形迹?
  青衫人仍然坐在椅子上,喝着清茶,悠然自得,时不时还摇摇扇子,似乎显得并不怎么担心。
  “先生……”阿布嘴唇颤抖,想说些什么。青衫人摇了摇头,安慰地笑笑。
  而在楼下,王玄微看了客房许久,似乎有些失望,最后把视线转移到了客栈那坐立不安的江湖客们,微笑道:“各位不必担心。我墨家向来以理服人,倒不会逼你们离去。只是……这些天附近县镇又不少良家女子受人所害,我希望你们记住,我墨家的百姓自有墨家律令保护,若各位有什么出格的举动……”
  “我们当然不敢……”说到这份上,江湖客们自然不敢多言,纷纷作揖应和,只是在大部分人心里,他们仍然腹诽着王玄微,只觉得小题大做,仅仅为了这种事情,墨家就出动黑骑?莫不是墨家的军队太闲了得找点事做不成?
  但同时,他们又有些敬佩,能对自己的百姓关照至此,又有哪国能做到?
  说完,王玄微也没有留着,只是干脆利落地转身走出厅堂,上马回身道:“村口扎营。不得滋扰百姓,起灶做饭。”
  黑骑仿佛惊雷滚滚而来,又滚滚而去,雨过天晴之时,在客房内的阿布终于松了一口气。
  客栈外,秦轲望着黑骑的背影,却总觉得王玄微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像是看穿了什么东西。

第5章 得之却归还
  “给你你就收?那可是黑骑呀!”
  “我那会儿都懵了,哪儿知道拒绝……而且怎么看我也不像是有资格拒绝的样子。”
  天色渐渐暗沉下来,只是客栈厨房里却响起了一老一少的争吵声,当然,说是争吵,未必准确,大多数时候是老的在埋怨,而少的则是委屈地辩解。
  在刚刚秦轲傻愣愣地收下王玄微的银子之后,躲在厨房里的掌柜季叔望着黑骑宛如黑潮般离去,总算把提着的心放下了一半,只是那另外一半还悬在空中,望着秦轲手上的银子,只觉得这叫什么事儿?
  从来只有官敢收百姓的好处,什么时候见过官老爷主动给老百姓钱,还给得如此阔绰?
  这样一锭银子,都能够寻常人家近十年的开销了,若是什么时候那位官老爷翻了脸,带着手下人提着刀冲进客栈给他一个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怎办?
  稻香村里,大多数百姓都是从外面搬迁而来,季叔更是在外面亲眼见证过那人命如草芥的乱世,当兵的烧杀抢掠有什么做不出来?
  就算墨家这些年从未加征过赋税,可季叔仍然不敢过于指望这世上真有爱民如子的达官贵人。
  秦轲望着油灯昏暗的灯光,深吸一口气道:“季叔……我觉得那位大人是真心给我们钱。”
  季叔本就是因为家中婆娘嫌弃没本事才一怒之下开的这间客栈,尽管赚了不少钱,可谨慎性子仍然没变,面对这些奔驰之间有惊雷声炸裂,而马刀杀气重重的黑骑,早已经吓破了胆,对秦轲的说法更无法认同:“那也不能收。谁知道将来那位官老爷会不会变卦?”
  “那我给送回去?”秦轲踌躇良久,想来想去也只有这个办法。
  季叔点点头,道:“只能这么办了。等会儿,我烙点大饼,你再带点酒肉,给那位官老爷带去,这样看起来有诚意一些。”
  秦轲无奈地点点头,只觉得季叔这胆子还真是没一点增长,难怪他家婆娘时至今日都给他脸色看,不过说到底,对于黑骑他也有些发怵。
  只是与季叔不同,他害怕的原因是因为他可以感觉出王玄微身上那股可怕的味道,这位身上不着片甲的贵人,看似不设防,但只怕寻常人根本近不了他的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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