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日请长缨》全本 作者:齐橙
内容简介
1994年,国内机床产业陷入全面亏损。上级派遣老处长周衡和年轻大学生唐子风前往濒临破产的临河第一机床厂,帮助企业扭亏。经过艰苦努力,临一机涅槃重生,不断做大做强,其生产的“长缨牌”系列机床走进国际舞台,力压群雄,成为一张闪亮的中国名片。今日长缨在手,何时缚住苍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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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日请长缨
作者:齐橙
内容简介:
1994年,国内机床产业陷入全面亏损。
上级派遣老处长周衡和年轻大学生唐子风前往濒临破产的临河第一机床厂,帮助企业扭亏。
经过艰苦努力,临一机涅槃重生,不断做大做强,其生产的“长缨牌”系列机床走进国际舞台,力压群雄,成为一张闪亮的中国名片。
今日长缨在手,何时缚住苍龙!
第一卷 脱困
第一章 临危受命
1994年秋。
京城三里河,机械部二局。
“全国的机床行业,已经连续五年大面积亏损,今年上半年的形势更加严峻。咱们机床行业的十八罗汉厂,一半严重亏损,余下的情况也不太好,有些企业靠重点项目订货维持,也仅仅是达到了盈亏大致平衡而已,如果国家订货减少,这些企业会马上转入亏损。生产‘长缨牌’机床的临河第一机床厂过去两年的产值不到从前的一半,现在光是欠银行的贷款就有4000多万。在这个节骨眼上,临一机的领导班子又曝出了集体贪腐的事情,被全部拿下。对于这个情况,老周,你有什么看法?”
局长谢天成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后面,语气低沉地问道。
坐在谢天成对面的,是二局机电处的处长周衡。他今年54岁,是全局资历最深、年龄最老的处长。谢天成刚到二局工作的时候,周衡就在机电处当副处长,谢天成只是他手下的一个小科员。如今,谢天成已经当上了局长,周衡却只提了半格,当上了机电处的处长。
周衡难以得到提拔的原因,在二局里有不同的说法。有人说是因为他过于讲究原则,得罪过不少人;有人说是因为他淡泊名利,每次晋升的机会都不去争取;当然还有一些更阴谋论的,就不足为道了。
不过,不管是谁,都不认为周衡得不到提拔的原因是他的能力不够,事实上,局领导乃至一些部领导都曾表示过,周衡是个非常有能力的干部,头脑清楚,对分管的行业情况了如指掌,尤其是在机床行业里,简直堪称是一部“活字典”。
周衡对于自己的职务问题也的确毫不在意,看着一个个比自己资历浅得多的干部被提拔上去,成为自己的上级,他没有任何怨言,依然兢兢业业、乐乐呵呵地管着他的一亩三分地。用他自己的话说,当个处长多省心啊,只要埋头干活就行了,天塌下来有局长顶着,自己用不着去琢磨各种麻烦事,这样的工作有什么不好的?
此刻的周衡,还没意识到自己所追求的逍遥日子已经走到尽头了。听到谢天成向他询问,他只是照着自己知道的情况回答道:“临一机领导班子的事情,是他们咎由自取。其实,早在两年前,我就已经向局里反映过他们的问题,只是……”
“局里对于你反映的问题是非常重视的。”谢天成赶紧接过话头,解释说:“只是涉及到这样大一家企业的整个领导班子的问题,局里不能不特别谨慎。这一次,组织上能够查出临一机班子的严重问题,也是和你的反映有关系的。”
周衡不吭声了,谢天成说的也没错。两年前他向局党组反映临一机的问题,也只是从一些印象出发,并没有什么实锤,局里自然不能随便大动干戈。
谢天成岔开这个小插曲,接着前面自己的话,说道:“局党组认为,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马上重建临一机的领导班子,恢复生产,尽快实现扭亏。临一机的总工程师,局党组打算调机械设计院的老秦去担任。”
“秦仲年?”周衡问。
“对,就是他。”谢天成说。
周衡点点头:“他水平非常高,当临一机的总工没问题。”
“总经济师,由部里计财司的宁素云担任。”
“小宁可是远近闻名的铁算盘,让她去当总经济师,是个不错的安排。”周衡笑道。
“副厂长的人选,现在也已经有考虑了,就差个掌舵的人。局党组的意思,打算任命一位有经验、有担当的同志到临一机去,厂长和书记一肩挑,把全部责任担负起来。”谢天成说。
“有经验、有担当,让我想想看,有谁比较合适……”周衡沉吟起来。
他想,谢天成跟他谈这个问题,自然是希望他能够给局党组推荐几个合适的人选,以方便领导考察。他对全国的机电行业都颇为了解,认识的人也非常多,要说符合“有经验、有担当”这六个字的,在行业内也有不少,但这些人现在也都在重要的岗位上,管着一方水土,不是轻易能够抽调出来的。
谢天成看着周衡苦思冥想的样子,笑着提示道:“老周,你糊涂了,这样的人,我身边就有一位啊。”
“你身边?你是说小吴?”周衡试探着问道。他说的小吴,是指谢天成的秘书吴均,因为只有他才符合“身边”这个界定。吴均的能力倒是不错,人也很机灵,但实在是有点年轻,够不上“有经验”这个要求。
谢天成哈哈大笑,用手指着周衡说:“老周,你现在不就在我身边吗?”
“我?”周衡一愕,他万万没有想到,局领导的考虑居然是让他去担任临一机的厂长兼书记,这实在是一个他觉得不可能出现的选项。
“临一机的级别是正局吧,我的级别也不够吧?”周衡首先想到的是这个问题。
中国的国有企业也是有级别的,临河第一机床厂是机械部直属企业,厂长是正局级,与谢天成是平级。要严格地算起来,二局并不能算是临一机的上级领导,而只是受机械部的委托对临一机行使领导权而已。
不过,企业的级别与机关里的级别又有所差异,机关干部调到企业工作,提升半级是惯例,反之,企业干部调到机关工作,就要降半级使用。周衡是个处级干部,如果调到临一机是当个副厂长,是没问题的,直接一步担任厂长,就属于越级提拔了,所以周衡会有此一问。
谢天成摇摇头,说:“这个不重要,现在搞市场经济,企业迟早是要取消行政级别的。很多部委的企业现在都已经直接下放给地方了。比如说岳亭矿山机械厂,原来是冶金部的企业,副部级,现在下放给岳亭市,岳亭市经委才正处级,你说岳矿机现在是什么级别?”
“倒也是。”周衡点点头,接受了这个解释。90年代初,中央提出搞市场经济,很多原来的管理模式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航天部变成了航天总公司,纺织部成了行业总会,许多原来部委里的企业都被下放到地方去,原来的行政级别肯定是无法维持下去的。
临一机原来是正局级不假,但如果持续亏损,最终也可能被下放给其所在的东叶省临河市。临河市自己也就是局级,临一机还想摆原来局级单位的谱?
“可是,为什么是派我去呢?”周衡甩开级别的问题,转而提出了一个新的问题:“局长,你是知道的,我能力不足,年龄也这么大了,局党组把这样一个大厂交给我,不怕我把事情搞砸了?”
谢天成说:“老周,你这就是谦虚了。整个机械部,谁不知道你老周就是机床行业的活字典,懂技术,懂市场,认识的人也最多,而且更重要的是,你有责任心,有担当,在临一机面临生死抉择的关头,你是担任掌舵者的不二人选啊。”
“可是,我的性格很容易得罪人啊。”
“得罪人怕什么?”谢天成说,“实不相瞒,你的这个性格,就是局领导选择你去临一机掌舵的最重要的原因。大家都认为,临一机现在的情况,就是重疴在身,需要下一剂猛药才行。”
“嘿嘿,原来局领导是把我当成钟馗,让我去打鬼呢。”周衡嘿嘿笑道,表情里多少有几分揶揄的味道。
“乱世用重典嘛。”谢天成没有纠正周衡的话,而是顺着他的话头说。
事实上,在局党组讨论这个问题的时候,好几位领导的观点也正是如此,认为临一机被原来的一干领导弄得乌烟瘴气,所谓“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需要派一个有煞气的人下去,才能收拾好这个烂摊子。
周衡不吭声了,脑子里开始盘算着自己该不该接受这个任务,如果接受了,又该如何下手。
对于临一机,他是非常熟悉的,存在哪些方面的问题,他都很清楚。他也深知临一机沦落到严重亏损的状态,与厂领导的能力和品德都有极大的关系,但这么多年下来,积重难返,他周衡接手这家厂子,又有几分翻盘的胜算呢?
谢天成看出了周衡的迟疑,他说道:“老周,你也不用有思想包袱。你下去以后,尽管大刀阔斧地干,局里会给你撑腰的。你的任务也不重,能够让临一机扭亏,哪怕是略有亏损,至少能够保住这家厂子不破产,近7000工人不下岗,就足够了。局里未来还会再物色人选去替换你,你回来之后,一个副局级待遇是可以保证的。你在临河期间,局里的所有福利,一分钱也不会少你的。”
“哈!那我还得感谢局领导对我的照顾了!”周衡被谢天成给说笑了。刚才这会,他还真没想过多少自己的待遇问题,现在听谢天成这样说,似乎下去当几年厂长还真是一个不错的差使。
他在机械部工作了一辈子,下企业检查工作是家常便饭,但直接管理一家企业还是第一回。趁着退休之前,过一把当厂长的瘾,也算是丰富了一下人生经历了。
至于说回来之后能够有一个副局级待遇,其实只能算是局领导送的一个顺水人情。因为等他回来的时候,他也到了该退休的年龄了。以他的资历,在退休前提上半级,也是机关里的惯例了。
想到此,周衡点点头,说:“既然是这样,那我就接受了。不过我可丑话说在前头,既然局里把企业交给我,就要给我充分的授权,别到时候我推出什么政策,下面的人到局里来告状,局里又拉我的后腿。”
“绝对不会!”谢天成把胸脯拍得山响,“局里既然派你去,就给你完全的授权,我们局党组,也就保留一个建议权而已。”
“建议权也不行。”周衡霸道地说,“企业管理,最忌讳鸡一嘴鸭一嘴地瞎掺和。到时候你们说了,我是听还是不听呢?听了,就是干扰我的经营活动。不听,回头你们给我穿个小鞋,我可怎么办?你说过,过几年我还要回来的,我敢得罪你们这些顶头上司吗?”
你得罪得还少吗?
谢天成在心里默默地吐了一句槽,然后说道:“老周,临一机毕竟还是归二局管的企业,我们总不能一点权力都不留吧?”
“你们可以保留知情权。”周衡说道,“欢迎局领导随时到临一机检查工作,想看什么都行,就是别瞎说话。”
“好吧。”谢天成决定不和周衡杠下去了,对于这位老处长的倔强,他是非常了解的。
“除了不许我们瞎说话之外,你还有什么要求?比如说,对于局里未来给临一机配备的干部,你有什么要求?”谢天成又问道。
“能干,没有私心……嗯,还有,没有裙带。”周衡说。所谓裙带,可别往偏处想了,他只是说不要那些关系户罢了。
谢天成点点头,说:“那么,你有什么自己比较中意的人选需要带下去吗?”
“没有。”周衡说。说完,他突然脑子里电光一闪,说道:“你不说我还忘了,真有一个。局党组得把他交给我,要不我就不去临一机了。”
“谁啊!”
谢天成吃了一惊,居然有一个如此重要的人,重要到让周衡不惜以拒绝上任相威胁,这是何方神圣。
“小唐,唐子风。”周衡说道。
“唐子风?”谢天成皱了一下眉头,旋即才反应过来:“你是说,你们处前年新来的那个大学生唐子风?天天吵吵着说什么要迎风起飞的那个?”
“他说的是在风口上,连猪都能飞起来,可不是他自己要飞。”周衡解释道。
“这不是一回事吗?”
“还是有区别的。”周衡郑重地说,“人家小唐长得可是一表人才,你说他是猪,小心局里那些小姑娘跟你这个大局长抗议呢。”
第二章 迎风飞扬的猪
“你们知道今年是哪一年吗?有同学说,今年是公元1994年,恭喜你,答对了!”
“不过,你只答对了一半。我告诉你们,今年不仅是公元1994年,今年还是中国的市场经济元年。大家记住,是元年!”
“什么是市场经济?大家都是大学生,这个问题想必大家都背得滚瓜烂熟了。”
“但是,我要说的,和你们老师说的不同。我要说的是,市场经济就是一股来自于大漠的狂风,站在这个风口上,连猪都能迎风飞扬!”
人民大学教二楼的一间教室里,一位身材颀长、相貌英俊的年轻人站在讲台上,正对着一屋子比他更年轻的学生侃侃而谈。天真懵懂的学生们盯着年轻人一张一合的嘴,只觉得自己都要飞起来了。
在讲台旁边,有一位与演讲者年龄相仿的年轻人,时而看看讲台上的同伴,时而看看台下的学生,脸上的表情颇为复杂。
站在讲台上的这位,正是谢天成与周衡说起的机械部二局机电处科员唐子风,站在讲台边的那位,则是唐子风的大学同宿舍同学王梓杰,他现在的身份是人民大学国管系的专职学生辅导员。
唐子风和王梓杰都毕业于人民大学,是台下这帮学生的正宗大师兄。
在王梓杰的印象中,唐子风在上学的时候只能算是不木讷而已,谈不上是什么活跃人物。没曾想,毕业之后,唐子风便像是换了一个人,非但变得能说会道,而且显示出了非凡的商业天份。
去年,唐子风找到王梓杰,让他帮忙在学校里找了一群管理学硕士,以千字5元的价格雇他们攒出了一本洋洋200万字的《企业管理知识百科》。
可别觉得这个价格太低了,唐子风提出的要求远比稿酬标准更低。他列出了一张知识清单,让硕士们按图索骥,到图书馆去找资料,大多数内容都是直接复印剪贴,充其量是改个标题、加几句导语之类。这种做法,搁在20年后足够惹出几百起版权官司,但在上世纪90年代初,谁会在意这样的事情呢?
付出一万元的稿酬之后,唐子风又不知上哪联系到了一家出版社,买了个书号,把书给出版出来了,厚厚的一大本,还是精装,用来砸人比板砖还厉害。在时下一本普通教材定价才几元钱的情况下,唐子风给这本书定了248元的高价,直接把王梓杰吓得差点栽个跟头。
“你抽疯啊,就这么点剪贴出来的资料,还定这么高的价钱,谁会买?”王梓杰鼓着眼睛质问唐子风。
他的问题很快就有了答案。
唐子风在学校里招了十几名农村出身的大学生,交给他们每人两本书,声明只要他们卖出去,每本交180元钱回来就行,余下的都是学生们的销售提成。
学生们将信将疑地出门兜售去了,仅仅两天时间,所有的学生都把手上的两本书卖出去了,他们的销售对象清一色都是在京的大国企。
对于高校里的老师和学生来说,唐子风编的这本书可以说是毫无价值,因为书里的那些理论、概念,都是教科书里讲过千百遍的,更何况硕士们抄书的时候难免还有些讹误,诸如“常凯申”之类的笑话随处可见。但对于各单位的领导秘书来说,这样一本书简直就是他们的宝典,足以救他们于水火之中。
改革以来,尤其是国家提出市场经济模式以来,各级领导都在大谈更新观念,领导讲话或者交工作汇报的时候,里面没有几个新名词,不加上几句“熊彼特指出”或者“琼-罗宾逊认为”之类的话,你好意思说自己是市场经济的弄潮儿吗?
可是,在没有度娘的年代里,这种新名词、新概念是那么容易找到的吗?秘书也是人,不是人形自走图书馆,领导在别的什么地方听到一个新词,回来问你是什么意思,你如何回答呢?
就在这个时候,唐子风派出的推销员出现在他们面前,厚厚的一本管理百科,把领导听说以及没有听说过的概念全盘收入,再也不用担心不认识凯恩斯是谁了,我还知道萨缪尔森、哈耶克、约翰-穆勒、波多野……呃,不对,是波士顿矩阵。波士顿耶!矩阵耶!今天就可以写到领导的讲话稿里去,肯定把其他单位的领导都给震了!
至于说一本书248元,很贵吗?
能开发票的东西,有谁会嫌贵呢?
更何况,今天上门来卖书的大学生颇懂一些规矩,开了248元的发票,只收了220元钱就走了,这种书,再来五本十本又有何妨呢?
卖书的学生们每人都拿到了100元以上的销售提成。在机关干部的月薪不到200元的今天,两天时间就赚到100元,对于这些农村出身的孩子意味着什么呢?
还有啥说的,唐师兄,王老师,还有多少书,我们包销了!
首印的4000册书不到一个月就销售一空了。参与卖书的学生们每人都赚到了好几千元,把从家里穿出来的旧中山装换成了全新的立领夹克衫,进食堂也不再往大窗口挤了,而是成了小炒窗口的常客。
至于唐子风和王梓杰,收回了足足70万元的书款,扣去出版印刷费用和找人代开发票支付的营业税,每人名下都分到了十多万,立马就成了全班的首富,括号,是并列的。
没等王梓杰把分到手上的钱捂热,唐子风又生出了新点子。他把两个人的钱凑在一处,用各自父母的身份证,注册了一家文化公司。
照唐子风的说法,他自己在部委工作,王梓杰在学校当老师,用自己的名义开公司有诸多不便,借父母的身份证来客串一下,问题就不大了。
对于不能直接出面办公司这点,王梓杰是十分认同的。上次卖书的那批学生,旷课太多,已经引起了学校的注意。如果让学校知道是他在雇佣这些学生干活,他的这个辅导员还能不能干下去都两说了。
可是,明明不办公司也能赚到大钱,为什么还要注册公司呢?
唐子风在当时给出的回答就是这样一句:在风口上,猪都能飞起来。错过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了。
公司的名字是两个人一起讨论出来的,叫做双榆飞亥文化传播有限公司。双榆取自于人民大学所在的位置双榆树,飞亥就是飞猪的意思,这其中既有唐子风此前所说的那个意思,还有一层含义就是唐子风和王梓杰二人是同年,都是属猪的。
公司成立之后,唐子风一下子启动了五本书的写(拼)作(凑)计划,分别是《行政管理干部知识大百科》、《市场经济大百科》、《新企业会计准则1000问》等等,总之,就是瞄准了市场上最热门的话题,不求最好,只求最厚。
更多的学生被招募过来,成为飞亥公司的销售员。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缺钱。招募这些学生来推销图书,让王梓杰内心的罪恶感稍稍有所削弱,他总是安慰自己说,虽然自己引诱这些学生旷课了,但好歹也是在帮助贫困学生勤工俭学,这也是符合自己这个辅导员身份的。
每一次招募了新的推销员进来,唐子风都要给他们进行一次宣传鼓动,用唐子风的话说,推销是一件需要勇气和毅力的事情,必须先对他们进行洗脑,否则他们遇到挫折就会灰心丧气。此时,唐子风正在做的,就是这种鼓动演讲。
“同学们,师弟师妹们,市场经济已经来临,在中国,即将涌现出数以万计的百万富翁,甚至亿万富翁。任何一个领域,只要你专注地做下去,就能够成就一番大事业。没错,你们现在还是学生,还不到去创业的时候,但是,你们不想为自己未来的发展做一些准备吗?你们不想去接触一下社会吗?你们不想在自己毕业之前,拥有数万元的存款吗?
“祝贺你们,机会来了!飞亥公司是一家属于咱们人大学生自己的公司,它的成立,完全是为了帮助你们——各位师弟师妹成就自己的市场经济梦想。在过去一年中,已经有22位你们的师兄师姐在公司赚到了5000元以上的提成,其中我们的销售冠军,新闻系的包娜娜师姐,已经赚到了超过2万元!你们想成为这样的富翁富姐吗?”
“想……”
台下一位脸涨得通红的小女生情不自禁地低声附和道,说完才发现其他人都没有说话,不由窘得想把脸藏进课桌里去了。
“说得好!”唐子风却是一眼就盯上了她,“这位是劳人院的彭心怡师妹吧?彭师妹说得非常好,你们大家呢,想成为存款超过2万的富翁吗?”
“想!”
这一回,所有的人都憋足了劲,大声地喊了出来。人大学生可不知道啥叫怯场,刚才大家没接茬,并不是害羞,只是觉得这样回答问题显得太傻。现在有人带了头,大家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平日里,大家或许还算是比较淡定的,被唐子风这一煽动,每个人心里都燃起了小火苗。毕业前存款超过2万,换成谁能不血脉贲张啊!
“喵的,毕业这两年,老八不会是去参加传销了吧?原来怎么没觉得他这么会忽悠啊!”
王梓杰看着只差口吐莲花的唐子风,在心里暗暗地想道。
第三章 穿越者的先知先觉
王梓杰的直觉是对的,此时站在讲台上的唐子风,和当年与他同宿舍的那个唐子风已经完全不同了,在他的身体里,有着一个来自于30年后的灵魂。
没错,今天的这个唐子风,正是一位穿越者,在他的脑子里,藏着未来30年整个世界的发展历程和人生智慧。
穿越之前的唐子风,有着一颗从不安份的心。他像古代那位追日的夸父一样,狂热地追赶着市场上的风头,希望自己能够逆风而起,成就一番二马一李般的大事业。
可惜的是,他的命运也如夸父一般,始终没追上太阳,却渴死在半路上了。
他是国内最后一拨参加传销的,刚刚混成一个小头目,就遇到了严打,若非跑得快,这会只是还在什么地方筛沙子。
随后,他又揪住了互联网金融的尾巴,成为一家P2P公司的第10086名加盟者,干了没几天,整个行业都爆雷了,把他炸得身无分文。
他研究过风水,炒过比特币,拍过搞笑视频,发起过几十种网红商品的众筹,写过几百份花里忽哨的商业计划书……
他在前一世的最后一次豪赌,就是报名充当了一个地下黑科技项目的志愿者,这个项目的目标是测试一种时光机的可靠性。
这一回,他成功了,被时光机投送到了1992年的平行世界,成为一名人民大学的应届本科毕业生。
顺便说一下,这位毕业生的运气与前一世的唐子风并无二致,他所就读的计划经济学系,在他毕业的第二年就随着市场经济的春风不翼而飞了,这给他的末班车乘车记录又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唐子风穿越过来的时候,他的前身已经拿到了机械部的派遣证,被分配到机械部二局机电处工作。
对于他们这一届的学生来说,能够留京,而且是进部委工作,是一个非常不错的选择。当年的大学生还没有像后世那样贬值,一个正牌大学生分到部委里,踏实工作几年,再稍微有点成就,30岁之前提个副处,40岁之前混个副局,那也是足以光宗耀祖的。
但作为一名穿越者的唐子风,对这样的一个岗位以及这样的前途并没有太多的期待。正如他向被他忽悠来的师弟师妹们说的那样,90年代初是中国全面进入市场经济的时代,各种束缚创新创业的壁垒都被打破了,而约束和规范市场行为的各种法律准则还没有建立起来。
这是一个可以随心所欲的时代,这是一个只要敢想敢干就能够一夜暴富的时代。
举个栗子说吧,后世如过街老鼠一般的传销,在这个年代还是一个褒义词,代表着一种先进的营销模式,受到无数高校营销系教授的吹捧。当唐子风在学术期刊上看到一篇篇介绍和讴歌传销模式的学术文章时,他真有一种欲哭无泪的感觉。前一世的自己,命怎么这么苦啊!
不过,感谢上天,感谢黑科技,感谢CCTV,我唐子风终于要苦尽甘来了,终于有我唐子风大显身手的时候了!
这是穿越过来的唐子风在经历了最初的不适应之后,从内心深处发出的一声呐喊。
虽然知道未来几十年的历史,但辞职下海这种事情,唐子风暂时还是不会干的。部委机关是一个旱涝保收的地方,能够分房,能够提拔,还可以接触到各行各业的人,有助于拓展自己的人脉。
前一世的他,做砸一个项目就不得不啃上几个月的方便面,连榨菜都买不起正宗涪陵的,只能买培陵的。没有人比他更知道有一个铁饭碗的必要性。至少,在他拥有完全的财务自由之前,他是不会考虑辞职一事的。
好吧,其实他不敢辞职还有另一个更重要的原因,那就是他这一世的亲爹曾经语重心长地教育过他,说如果唐子风敢辞职下海,自己就会亲手把他的几条腿全部打断。
亲爹唐林是一位略有点文化的乡下农民,四肢发达,头脑一根筋。在唐子风从前任那里继承过来的记忆中,唐林一向是信奉棍棒出孝子的,唐子风从小到大被揍过的次数比后世被P2P网站骗过的傻子还多……呃,又想起伤心事了。
唐子风也曾认真地思考过,作为一名穿越者,要不要接受前任的亲爹亲娘亲妹妹以及浩如烟海的七姑八姨。后来他从生物学上找到了答案,那就是不管他现在的灵魂是谁,至少身体里的基因是这一世的爹娘传承下来的,孝顺爹娘就是尊重基因,尊重基因就是尊重科学。
再说,在他回家探亲的时候,爹娘对他的那份宠爱是毫无作伪的,妹妹对他的那份亲昵更是让人无法割舍的,至于七姑八姨,嗯嗯,以后再慢慢梳理吧。
虽然暂时不打算辞去公职,但唐子风还是一刻也不能等待,马上就启动了自己的赚钱大计。他拉着前任在大学里的死党王梓杰合伙,靠“攒书”赚到了第一桶金。攒书这个点子并不是唐子风发明的,而是他从前世听说过的成功者那里剽窃来的。
他想好了,自己这辈子,先通过攒书赚一笔快钱,然后进军几个热门行业。有了最初的资本之后,他要买下“非死不可”,雇小扎给自己当马仔。他要入股苹果,走老乔的路,让老乔无路可走。他要和什么拉里-佩奇拜把子,开一家名叫谷哥的网站……总之,就是后世啥赚钱他就先插进去一脚。前一世的他,屡屡吃啥都赶不上热乎的,到了这一世,他要成为站在食物链最顶端的那个男人!
“老八,你笑啥呢?”
王梓杰看着站在讲台上笑得像个弱智儿童一般的唐子风,没好气地问道。刚才接受培(洗)训(脑)的学生已经走光了,唐子风却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还站在那里神游天外。
“嗯?”
唐子风正想象着站在食物链顶端,手里拿着两块五仁月饼,吃一块扔一块的美好生活,被王梓杰这一嗓子惊醒,才发现自己仍然是在地球上。刚才王梓杰对他的称呼,是照着宿舍里的排行算的,唐子风在宿舍里年龄最小,大学四年都是被人叫着老八过来的。至于王梓杰嘛,嗯嗯,他是老七。
“老七,我问你,你赚了钱打算干什么?”
唐子风擦着嘴角的哈喇子,走下讲台,对王梓杰问道。
“吃!”
王梓杰的回答简捷明了。
“如果钱太多,吃不完呢?”
“娶个老婆,生一堆兔崽子一块吃。”
“如果加上老婆孩子还吃不完呢?”
“纳几房妾,生更多的兔崽子来吃。”
“……”
唐子风败了。王梓杰说这些还真不是为了跟唐子风抬杠,而是他的心里的确有这样的执念。
王梓杰也是农村出身,他老家是东南某沿海地区,这个地区的人一向是信奉多子教的,生得越多越有面子。上大学那会,王梓杰就不止100次地在宿舍里发起过讨论,让大家给他出主意,要如何做才能规避掉国家政策,多生几个孩子。
“老七,你就没想过要做一家大公司,当个全球首富?”
“当全球首富有什么好处?能多生孩子吗?”
“当然呢。当了全球首富,你就可以移民到百慕大去,这样就不用受中国法律管辖,想纳多少个妾就能纳多少个妾。你还可以娶全球各地的老婆,生出一堆不同肤色的兔崽子,赤橙黄绿青蓝紫,一种颜色来一打,岂不美哉?”
“真的?那咱们就开大公司!”王梓杰眼睛里闪着渴望的光芒。
这种聊天当然就是舍友之间的瞎扯淡了,唐子风曾经以预测的名义,向王梓杰说起过未来的市场机会,为公司制订了一个几步走的发展战略。
对于这个战略,王梓杰的态度是走一步看一步,如果未来的市场真如唐子风所言,那么就照着这个战略做下去,否则,就及时调整。至于说最终目标,二人是存在一些差异的,唐子风想成为全球首富,王梓杰觉得能让自己在京城有房有车就足够了。
两人出了教学楼,一边向东门走,一边聊着公司的业务问题。唐子风对王梓杰说道:
“老七,攒书这种事,咱们要抓紧。这种模式别人一看就会,万一做的人多了,咱们就赚不到钱了。”
王梓杰深有同感:“是啊,我看来帮咱们攒书的那几个研究生就有照着咱们一样做的想法,只是他们现在还没胆。”
“迟早会有人学样的。”唐子风说。
“我觉得吧,咱们是不是也该搞点水平高一点的书,让人家没法模仿。”王梓杰献计道。
唐子风说:“这个想法很好。那么,找选题这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就落到你肩上了。”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是学霸啊,全班这么多人,就你留校当老师了。”
“可是……”
“别可是了,年轻人,多干点活没坏处的,以后你就懂了。”唐子风学着单位上领导们的样子,拍着王梓杰的肩膀,对他说道。
正聊到此,只听得一阵嘀嘀嘀的声音,从唐子风的腰间传出。唐子风从皮带上摘下自己的汉显寻呼机,按开一看,屏幕上只有五个字:
处长找,速回。
“你看,我现在日理万机呢,我们处一刻也离不开我,我能有时间去找什么选题吗?”
唐子风把寻呼机在王梓杰面前晃了晃,然后便扬长而去了。
这厮,真是变了!是因为赚了钱,才变得这样牛气,还是他原本就牛气,所以才能赚到钱呢?……呸呸,琢磨他干嘛,自己也赚了钱,是不是该干点什么呢?
王梓杰站在原地,看着唐子风奔出东门,坐进一辆面的,心里也开始想入非非了。
第四章 人狠话不多
从人大东门到机械部,9公里的车程,正好卡在“面的”起步价10块钱的范围内。唐子风在机械部门口下了车,扔给司机一张10元的钞票,然后便在司机那仇恨的目光中,大踏步地走进了机械部大楼。
“小唐出去办事了?”
“哇,你今天穿得真帅!”
“咦,小唐的发型是不是换了一个,我觉得你昨天好像不是这个发型的……”
走在二局的楼道里,迎面而来的是一阵莺莺燕燕的问候。唐子风原本就有几分帅哥天赋,作为一名穿越者,他又有着当年的人所不具备的潇洒气质,一举一动都显得与众不同。
比如说,这个年代里国人穿西装已经很寻常了,但大多数人都把西装当成一种很严肃的服装,穿上之后情不自禁地就要端着点架子,而唐子风则能够把西装穿出几分休闲味道,让人一看就觉得眼前一亮。
当年还没有“颜值即正义”的说法,但唐子风的确成了整个二局全体女性注目的焦点。收发室那些20刚出头的小姑娘自不必说,连资料室的半老徐娘见了他都要忍不住撩上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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