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杀》【全本】李枭

《刺杀》全本 作者:李枭

内容简介

抗战爆发,正面战场上节节失利,然而在敌占区,特工与抗日志士仍然在浴血奋战。三个最高特工组织的终极厮杀;两位执行绝密任务的顶级特工;一场抗日时期正义与邪恶的终极较量。是谁活埋了刑事庭庭长?是谁寄来了三颗子弹?是谁要刺杀执行绝密锄奸任务的特工?汪精卫为何对他连下三道密令?戴笠为何烧掉他的档案?真实宏大的历史场景;闻所未闻的绝密档案;意想不到的博弈结果——到底,谁是刺客?巅峰对决,一触即发!

正文预览

刺杀
作者:李枭
内容简介
抗战爆发,正面战场上节节失利,然而在敌占区,特工与抗日志士仍然在浴血奋战。三个最高特工组织的终极厮杀;两位执行绝密任务的顶级特工;一场抗日时期正义与邪恶的终极较量。是谁活埋了刑事庭庭长?是谁寄来了三颗子弹?是谁要刺杀执行绝密锄奸任务的特工? 汪精卫为何对他连下三道密令?戴笠为何烧掉他的档案? 真实宏大的历史场景;闻所未闻的绝密档案;意想不到的博弈结果 到底,谁是刺客?巅峰对决,一触即发!

题记(附:抗日战争遇刺的部分汉奸名录)
抗日战争开始后,沦陷区里的那些G产党,军统、中统、以及来自民间的义士,均满怀对中华民族的赤诚之心和对日本侵略者的刻骨仇恨,用自己鲜活的生命和无畏的热血,书写了中国抗战史上光辉绚烂的一页……
附:抗日战争遇刺的部分汉奸名录
1937年12月30日,在吕班路,刺杀了参加上海地区改组委员会的华商领袖陆伯鸿。
1940年1月15日晚上8点,在公共租界牛庄路,更新舞台花楼,刺杀了为日军搜购军需物资的俞叶封。
在1939年大年初一的夜晚,潜入戒备森严的私宅,成功刺杀了南京“ZHONG华民国维新政府”外交部长陈箓。
1940年8月14日,数次逃脱军统特工暗杀的上海滩三大亨之一、汉奸张啸林,被上海区第2行动大队安插的内线,张的贴身保镖林怀部击毙于法租界张宅。
同年10月11日,上海区第2行动大队军统特工成功策反伪上海市长、汉奸傅筱庵的厨师朱升源,将傅刀毙于上海市虹口日租界的祥德路26弄2号傅宅卧室中。次日,重庆《大公报》的报道,傅被砍三刀,“一在眼部,一在下颏,一在颈部,尤以颈部伤势最重,头颅几将割断”。
自1940年9月到太平洋战争爆发前,军统上海区第3行动大队第4组组长李亮经过缜密跟踪侦查,于1941年6月17日由副组长叶东山率李德昌、周振芳、俞森林、杨景文将公共租界警务处副总监赤木亲之击毙于愚园路。
1938年9月30日上午9时许,上海市汪伪政府重要人物唐绍仪在家中遇刺。几名古董商打扮的人乘小汽车来到唐绍仪的公馆,以售古董为名要求见唐。因唐有收藏古董的爱好,当唐在客厅里看货,仆人上楼取款之际,来人用利斧向唐头上砍去,后刺客悄然逃遁。仆人将人事不知的唐绍仪送往医院抢救,但因流血过多,且年迈体衰而死。
1939年8月11日,军统广州站发展了在驻广州白云山日军海军陆战队第一一五联队近田部队作厨役的李昌德,将准备好的毒药掺入饭菜,使日军官兵数十人中毒,19人毙命,李昌德还趁乱将硝酸倒入机枪枪管,随后逃出敌营。
1940年8月14日,上海青帮三大亨之一的张啸林投日后被自己的保镖林怀部刺杀。林怀部借故与张啸林争吵,将其格杀。林怀部击杀张啸林准备逃离张宅时,被张的保镖拦腰抱住,另几个保镖跟着围了上来。这时法租界巡捕赶到,林怀部从容就擒。法租界判处林怀部15年徒刑。
1941年9月17日,军统广州站为纪念“九一八”事变10周年,在多个地点,对日军军事机关和伪组织机关进行爆破,撤离至海珠中路时,第3组组长江志强路遇日本宪兵队,江志强将剩余炸弹引爆,与5名日本宪兵同归于尽。
开封沦陷后,潜伏的军统特工根据戴笠的指示,于1940年5月7日,河南站行动1组与打入日军内部的特工李宪斌里应外合,袭击位于开封山货店街的日本特务机关,击毙日特机关长及川贞作、山本午、开封日本宪兵队分队长上村四郎,击伤日本陆军特务机关长万田。
12月19日,行动组在开封社下基79号,击毙主持日本特务机关的日军多田部队参谋长兼伪河南绥署总顾问、陆军大佐皆川雅雄……

第一章 一封恐吓信(上)
深夜,客厅里的座钟刚刚响了十下,一个男子撂下手中的钢笔,从卧室的床下拎出一只皮箱。
他拂去上面的灰尘,将它轻轻地打开。
皮箱里的枪管长而细,在橘黄的灯光下闪着寒光,胡桃木做的枪托也因他的擦拭而重新泛出油彩。他取出瞄准镜,对在眼睛上望了望客厅里的那口座钟。
当时针和分针指向十二点的时候,他就要行动了。
没有火力支援,没有绝对值得信任的人,有的只是一个让他没有时间去证实的临时情报。
情报指出,今夜十二点整,汪精卫的车将从秦淮路驶过,去另一个地方会晤土肥原贤二。
不管是真是假,已经没有时间去考虑了。今夜十二点整,不是汪精卫的宿命,就是自己的宿命。如果是汪精卫的宿命,那么中国抗战的历史将被改写。
他叫徐重霄,刚刚当了一年的军统上海站站长,八一三淞沪会战之后他就奉命潜伏下来。本来今晚的任务需要另一个人的支持,但是徐重霄告诉自己,已经来不及了。
能够为徐重霄提供支持的人叫何先法,是上海站的副站长,此刻为徐重霄传递这个情报的薛奎神色惶恐地来到何先法的家里,一进门便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何,何先生,马上,马上让徐站长停止行动!”
“怎么了?”何先法廖凯窗帘朝外看了看,确定没人跟踪薛奎才问道。
“汪精卫临时改变了出行路线,这是我刚刚得到的消息!”
“哦?”何先法的眼神钉在了薛奎的脸上。
而此时徐重霄把写好的遗嘱夹在一本书里,然后将书重新插回书架。
枪,已经组装完毕。徐重霄闭目坐在藤椅上,片刻,掏出怀表看了看,十一点了。
他站起身,把枪装入早已准备好的一条口袋中,踏着月色,独自向秦淮路走去。
风,有些反常地冷。今夜秦淮路两旁的居民就像早就商量好了似的,早早地熄了灯。
一盏灯也没有亮,哪怕连一声秋虫的哀吟也没有。
徐重霄临时选定路口边的第二栋楼,那是一个高耸的哥特式教堂。
教堂顶端的大钟告诉他,十一点四十五了,他从后面的铁梯快步爬上教堂楼顶。站在屋顶,风,吹得更猛了。
取出口袋里的那支枪,德国毛瑟K98,狙击步枪,最远射程一千八百米。精度没的说,唯一的缺点是单发,所以他必须一击即中,必须。
月色还好,能够为他这样独自呆在城市制高点的人提供一点微弱的可视度,只是时不时穿过那些薄云,悄悄地窥探着楼顶的那个他。
徐重霄端起枪试着瞄了瞄,感觉自己的手微微有些发抖。为什么发抖,他无法解释,也没有时间给自己一个合理的解释。这对以前对于刺杀手段驾轻就熟的他来讲,是反常的,仅仅反常而已。
徐重霄一脚踏在屋顶边缘,朝四周望去。教堂很高,几乎能够一览上海的夜色。东边是那个被人们称作不夜城的核心地带,百乐门和大世界游乐场在那里闪着点点霓虹,大亨们一定在透过酒杯欣赏舞台上的轻歌曼舞。西边则是十六铺一带的棚户区,那些住在棚户区里的贫民,一定在为明天的生活苦苦发愁。
再往远处,浦江如一条水银灌出的飘带由西向东汇入大海。鳞波点点,渔舟泛泛,若是没有今晚的任务,徐重霄一定会坐下来好好欣赏,这将是他一生中见过的最美的景色。
脚下的路灯昏昏晃晃,远处路的那头传来一阵微弱的马达声。
徐重霄掏出怀表看了看,时针正好指向十二点。
而薛奎走后,何先法还在屋子里坐着。他一手摸着下巴,一手在扶手上轻轻地敲着,眼睛盯着墙上的挂钟发愣,时针在这一刻也刚刚指向十二点。
徐重霄此时已经端起枪,半跪在屋顶的边缘。初秋的风显得异常凛冽,扬起他长袍后面的一角。
瞄准镜里,汪精卫的车远远地来了。教堂顶端的钟声砸开静默的空气,开始敲响。一下,两下,三下……
车越走越近,此时的世界对徐重霄来说已经荡然无存。唯一能够看见的,是瞄准镜里的那辆车,唯一能够感觉到的是,食指扣着扳机的自己。
徐重霄的枪口顺着车的行进慢慢地向下移动。眼睛突然有些干疼,这对即将履行使命的自己是非常不利的。他闭了闭眼睛,重新靠近瞄准镜。
钟声响过第十二下的时候,车已经驶到眼前。从车窗里隐约可见副驾驶的位置上没有人,这是必然的。而后面的窗帘却没有拉上,有个人正把胳膊搭在车窗外。
徐重霄突然掠过一丝疑虑,但是车轮的驶进无法让他多想。他利用这唯一的一点机会,果断地扣动了扳机。
子弹带着凛冽的风,划破空气打穿车顶的铁皮,应该已经射入了那个人的脑袋——至少徐重霄是这样想的。
车里的司机被着突如其来的变故吓的把刹车当成了油门,当他在混乱之中猛打方向盘的时候,车子在地上转了几个圈,猛地撞上了一旁的电线杆。
电线杆轰然倒下砸在车上,被扯断的电线冒出耀眼的火花在夜空中飞溅。
徐重霄来不及看结果了,他把枪扔在屋顶,转身就向楼梯跑去。
爬的快一点,再快一点。徐重霄在催促自己。
当他一只脚踩在地面后,转过身来,却愣在原地,就像一截木头一样。不知什么时候起,七八个穿着黑色西服的人早已站在了身后,齐唰唰地拿枪指着他的脑袋。
“徐重霄,军统上海站站长。”一个男子从旁边楼房的黑影中走出来,摘掉帽子对他说道:“徐先生,想必你也知道我,跟我走一趟吧!”
“伍立群。”徐重霄盯着他,淡淡地说道。
他的话音未落,眼里突然闪出绝望的光。脑袋转向一边,朝自己的衣领咬去。而伍立群等人似乎早就料到他有这么一手,一拥而上将他衣领扯下,四肢按住。
“氰化钾,哼!”伍立群把他衣服扯下拿在手里冷笑一声,然后对那些特务说道:“收队!”
顿时,月色好像暗淡了下来。
阿宝姓许,是个老实巴交的年轻人,相貌一点也不出众,就是因为太老实,他总受欺负。
上海的淮阳路紧邻着十六铺码头,路上有一家不大的盛祥旅店,阿宝就在这店里当伙计。
今天的天气有些干冷,阿宝给最后来住店的那位客人送完晚饭后就搬了把椅子坐在了店门口。路的那边走来一个晚归的人,阿宝远远看见他,就高兴地站起来打了个招呼:“肖庭长!你好啊!”
“阿宝,忙完了?”肖汉青打心眼里喜欢这个阿宝。
肖汉青手中拿着一张今天的报纸,报纸上的头条令他这一天都在不住地猜想。
标题:上海滩出现神秘刺客,一日本宪兵暴尸街头。
肖汉青甚至现在跟阿宝打招呼的时候都在想,到底谁是这个刺客。他也知道这不仅是他在想,一路走来,沿途的每家店铺,街头巷尾的老老少少都在猜想。若这样的刺客真的存在,那他一定是一个超级刺客。
“是啊!我的老板说,谢谢你上次把那三个流氓判了刑,要不他们还会来要钱的。”阿宝笑着说:“我们老板还叫我再遇见你就拉你进来喝茶,走吧肖庭长?”
“哪里的话,除暴安良是我的责任。今天我得早点回家,改天我再来喝茶,怎么样?”
“那,那好吧!”阿宝挠了挠头笑着说道:“肖庭长,再见啊!”
旅店的盛老板恰巧从楼上下来,见阿宝在回收跟人告别,就上前问道:“阿宝啊!在跟哪个人说话啊?”
“是肖庭长。”阿宝回头憨憨地一笑。
“就是上次把欺负我们的流氓判了刑的那个?”盛老板扶了扶眼镜看着阿宝问道。
“对!就是他!”
“唉!那你怎么不把他请进来喝茶呀?”
“我,我叫他了,他说今天他要早点回家,下次再来。”阿宝摸摸后脑勺答道。
盛老板又气又急又好笑,指着阿宝说道:“你这个阿宝啊!哪一点都好,就是太憨!他不来,你不会把他硬拉进来吗?”
盛老板拄着一根拐棍,一手扶在阿宝的肩膀上,撑起脖子远远地向路尽头望去。肖汉青瘦高的背影已经有些模糊,盛老板摘下了帽子,看着他的背影嘴里喃喃道:“真是个好人。”
盛老板转身回到店里,拿起柜台上的同一张报纸,看着标题皱紧了眉头喃喃道:“日本宪兵他也敢杀,真是大胆,到底谁是这个非常刺客?”
盛老板年轻的时候害了一场大病,尔后左腿就不听使唤了。做买卖赚了点钱以后就在淮阳路上开了这家旅店,阿宝是他唯一的伙计。平日里往来住店的大都是从十六铺码头下船的人。码头上的人三教九流、五行八座,鱼龙混杂,来住店的人也大都是这样的。
肖汉青今天是被一宗案子多拖了一个多小时才下班,待走到家门前那道巷子口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那些有如黑色棉絮一般的乌云背后,银钩一样锋利的弯月正在悄悄地潜行,时不时利用乌云之间的缝隙向万籁俱寂的大地投下阴冷而带着怨毒的寒光。
前面路口响起一串整齐的脚步声,紧接着走过来一队扛着三八大盖的日本宪兵,他们的目光冷的像锋利的冰凌,踏着正步从肖汉青身边径直向路那边走去。
卢沟桥事变刚刚开始不久,蒋介石刚刚在庐山发表《告全体将士书》,向全中国宣布对日进行全面抗战。全世界的目光唰地一下投向了这个地处亚洲腹地拥有五千年历史的古老国度,中国的四万万同胞也都在紧锣密鼓地进行战前动员。老百姓捐钱、捐粮、游行示威,军人们正在节节抗击来犯的日寇,可转瞬间上海就成了一座孤岛。
没有一个人会注意今晚这个月黑风高的上海灵吉弄路口的这个中年人。肖汉青拎着一个公文包,行色匆匆。街上已经没有一个人了,昏黄的路灯忽闪忽闪,透过他高大却略显消瘦的身材,在地上打出怪异的光影。

第一章 一封恐吓信(下)
灵吉弄属于公共租界,与日占区仅一街之隔。前面那栋典型的上海石窟门建筑就是自己家,远远可以看见窗户里射出淡淡的橘黄色的光,这灯光有如一团小小的火焰,在这冷的有些诡异的天里轻轻地包围着他的心。
风,骤然有些急,地上的零碎垃圾被忽地一下卷了起来。肖汉青一手提起灰布长衫的前裙,快步向前走去。
马上就要到家了,他这才透过眼镜看见妻子早已站在半开的门口,肩膀上披着一件白色羊毛披肩,正神色焦虑地朝这边张望着。
“汉青,你可算回来啦!”妻子张群也看见了他,眼中露出一些担忧之后的欣慰,向他叫道。
“嗯!”肖汉青应了一声正要拉开门,但转而一想好像有些不对劲,就站在门口向妻子问道:“你今天怎么出来接我了?”
屋子里的光打在肖汉青的脸上,使他的脸变得更瘦消了。张群原本白皙的脸映在肖汉青的镜片上,显得有些惨白,他眼镜背后闪出不容抗拒的目光,让张群有些不知所措。
“爸爸!”肖汉青拉着门把手的手还没放下,门口忽然窜出一个活泼的小身影,那是他的女儿佳佳,今年九岁。
“乖囡囡!”佳佳躲在门后跟父亲玩了一个捉迷藏,肖汉青一把将佳佳抱起,用脸上微微长出的胡茬将她的小脸扎了又扎,扎的佳佳咯咯咯一个劲地笑。
“怎么了?”肖汉青抱着佳佳再次向张群问道。
“你,你自己看吧!”张群手里递来一个黄色牛皮纸做的信封,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
借着屋里透出的光,信封上赫然用毛笔写着几个粗黑的大字:肖汉青先生收。
这封信没有封口。肖汉青将佳佳放下,捏了捏这封信,然后打开信封,对着左手倒了倒,三颗金灿灿的子弹闪着慑人的寒光猛地蹦到了他的手心!
肖汉青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佳佳一把推进去,将子弹握在手心里警觉地朝四周看了看。
除了周围住宅里透出的那些微弱的光和嗖嗖掠过脖子后面的风,这个夜晚有些干冷,是死一般的寂静。可是,肖汉青总觉得在这诡异的宁静背后,不知在哪个角落里,有一双眼睛正在窥探着自己和家人。
肖汉青一把将张群拉进屋里,然后转身将门关上。佳佳当然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只有睁着两颗酸枣般的大眼睛看着自己的父母。
“谁寄来的?”肖汉青问。
“谁知道呢?今天早上你刚走,我去拿报纸,结果就在邮箱里发现了这封信。我被它吓得这一天连饭都没吃,就等你回来呢!”张群的脸上确实显出一种心力憔悴后的疲惫,像是病入膏肓的患者。
“就这一封信?”肖汉青知道事情绝没这么简单。
在上海这个十里洋场,有多少人晚上睡觉还做着美梦,但是早上起来这颗做着美梦的头颅就不翼而飞了;又有多少人前一分钟还在与你扯东道西,但是下一分钟就人间蒸发了。连死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这的确是比死还要恐怖的事。
“对,就夹在今早的报纸里。”张群说道。
“你看了报纸没有?”
“没有,我连饭都没心思吃,哪有心思看报纸呢?”张群有些疑惑。
肖汉青想了想,转而又说道:“把今天的报纸拿来。”
张群长叹了一口气,从桌子上拿起一份《申报》递给肖汉青。
“爸爸,后天虹口公园有游园会,你和妈妈带我去玩好吗?”佳佳笑着歪着头看着肖汉青。
肖汉青看着自己的女儿,九岁了,自己好像从没有带她去过一次游园会。不,也许有,只是自己忘了。
“佳佳乖,佳佳听话,爸爸忙完就和妈妈带你去玩,好吗?”肖汉青哪里还有心思带她去游园?只是这样敷衍道。
“那你要是忙不完呢?”佳佳撅起了嘴问道,对于肖汉青这些搪塞的话,即便是年龄再小,也都明白是假话了。
“那就让妈妈带你去!”肖汉青心烦意乱地突然瞪着眼睛喝道:“别捣乱,爸爸要工作!”
佳佳被这突如其来的变脸吓哭了,刚才爸爸还抱起自己使劲亲,现在怎么就像换了个爸爸,而且还是个坏爸爸,她搞不懂。
“有脾气你冲我发,冲孩子发脾气算什么本事?”张群也急了,一把将嚎啕大哭的佳佳搂在怀里,用手摸着她的头冲肖汉青喊道:“你平时打官司打个没完,惹了这家又惹那家,判这个死刑又判那个死刑,人家家人恨都恨死你了,这样的事咱们没少遇到过!现在孩子要你带她去玩,你就去一次又怎么了?”
肖汉青被张群这个一喊给怔住了。是的,他是上海中级法院刑庭庭长,平时那些被他判了死刑的死刑犯的脸就像走马灯一样在他面前晃过。恐吓的事隔三差五,几乎成了家常便饭。有人往他家里塞过恐吓信,有人往他家门上泼过油漆,还有人往他家门口扔过血淋淋的猪脚。对此他总是一笑了之,这些恐吓事件过后那些死刑犯仍旧会被送上高高的绞架,而且自己从来不会做噩梦,因为他太清楚了,那些被判了死刑的人都是罪大恶极的人渣,他们那是罪有应得,而自己从来就不会向恶势力低头,自己在选择正义和真理的时候真理和正义似乎也同时选择了自己。
但是,这一次的恐吓,却使他感觉自己好像站在万丈深渊之上,脚底却只踩着一片薄薄的云彩。
肖汉青没再说什么,把头稍稍低了下去,翻开报纸看了起来。
一张、两张……当翻到第四版的时候,肖汉青的目光牢牢地钉在了上面。这一版的头条上用粗黑的宋体字写着这样一个标题:打砸中美日报社之罪魁被抓获。标题旁边还有个小两号的副标题:中级法院刑庭明日开庭审理,罪魁或判绞刑,其余人等或判十年监禁。
肖汉青的目光之所以落在了这则新闻上,并不是因为这是自己将要开庭审理的案子,而是因为这则新闻的标题被人用笔沾着红墨水圈了一个大大的圈!
肖汉青觉得眼珠子有点干,他眨了眨眼,接着看下去,新闻是这样写的:
前日一伙打砸中美日报报馆之恶徒已被法租界巡捕房马龙探长缉拿归案,该次打砸事件是近十年上海最恶劣的一起。据目击者云,该伙恶徒于前日上午十时许手持利刃闯入中美日报报馆,砸烂一至二楼几乎所有办公用品,砍伤报馆内人员十余人,砍死一人。后被闻讯带人赶来的马龙探长全部抓获。本市中级法院刑庭庭长肖汉青透露,按《中-华民国刑法》第二编第二十二章、第二十三章、第三十五章之规定,数罪并罚,该主犯或判死刑,其余七名从犯最少或判两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
这是前天申报记者来采访自己时,自己说的话,一字不差。就在前天,汪伪政府为了压制上海的抗日舆论,让“76”号特务机关派出八个流氓大白天的就闯入一直发表抗日言论的中美报馆办公楼,对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报界文人和办报设备连砍带砸。其中有一个女编辑身重十余刀,被活活捅死。
女编辑的名字叫谢芳容,今年三十二岁。在上海说到谢芳容,可能没几个人会知道,但是一提到“佘剑”,那在这个十里洋场几乎是妇孺皆知。佘剑,就是谢芳容的笔名。自从“七七”事变后直至淞沪会战打响,佘剑这个名字越来越多地出现在上海的各大报刊上。《申报》里有她的抗日时评,《中美日报》里有她的杂文,《文汇报》里有她的讽刺诗。日本人和“76”号对这样的文人是必欲除之而后快的。
肖汉青所在的上海中级法院就离中美报馆不远,这群流氓被抓住后,肖汉青还和法医一起亲自去勘察过现场。最令人发指的是谢芳容被捅了十余刀,刀刀捅在心口。她穿着被血染红的蓝旗袍,像一朵镶着血斑的蓝色郁金香一般静静地仰面躺在地板上,两眼无神地瞪着天花板上还在旋转的风扇。
肖汉青看过多少死人?恐怕连他自己也说不出来,所以他平日里见到死人都已经有些麻木了。但是谢芳容胸口上那个大大的血洞却像被放大了一万倍似的向他张着大嘴,好像随时要把他吞噬。
肖汉青看着看着就觉得自己像被人掐住了喉咙,浑身的血都往脑袋上涌,胸腔里充斥着一股带着腥味的气体,这气体越来越多,已经到了不吐不快的地步。
他突然发力拍了一下桌子,砰地一声响,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旁边马龙探长嘴上叼的烟斗也差点吓得掉下来!
“光天化日之下对人施暴,你们简直,简直令人发指!”肖汉青指着一旁被巡捕牢牢按住肩膀的那些流氓喝道:“你们,你们还有没有王法了!”
“王法?哼!真他妈笑话,你算个什么东西?老子就是王法!”那个为首的流氓瞥了肖汉青一眼,撇了撇嘴,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这是奉命行事,有事找我们伍主任说去,我们先走一步!”
“把他们押起来!”
若不是肖汉青还有一点点的理智,还能凭着这仅存的理智拼命地告诉自己“我是法官,我是上海中级法院的刑庭庭长,我代表法律,我代表正义,我不能这样做,因为我还代表公平”,若不是这样的话,肖汉青早已抄起摆在桌子上的那把流氓曾经用来将谢芳容捅死的长刀噗地一下戳进那个脸上肥的流油的流氓心口了。
自己代表的是法律吗?是正义吗?可能是被气糊涂了,肖汉青当时有些恍惚,他问了问自己,没错,是这样的。那么眼前这些对地上的尸体和这一片狼藉的报馆不屑一顾的流氓们代表什么呢?仅仅是代表邪恶吗?肖汉青感觉自己给自己出了道难题,他心乱如麻,一时想不出答案,也不愿意再去想这个答案。
就是这样一起恶性打砸案,肖汉青回到办公室才觉得它所要告诉自己的没有那么简单。案发的地点是中美报馆,与自己所在的上海中级法院仅仅是从这个被称之为“报馆一条街”的这头到那头。说白了,他们是想通过这次打砸,告诫上海的所有报馆和社会舆论,而且还要威慑中级法院,他们是在藐视法律。
必须依法判处他们,必须判处那个为首的流氓死刑,必须!
肖汉青这两天一直在这样想,但是当他的思绪回到这张报纸上来的时候,他犹豫了。
面前坐在藤椅上的是自己的妻子,怀里还抱着刚刚过完九岁生日的女儿。佳佳的眼睛依旧圆的像是两颗酸枣,就这样无辜地看着自己。张群的眼睛却无神地望着窗外,肖汉青陡然觉得她的眼神与躺在地板上的谢芳容的眼神是那样的相似,肖汉青的心猛地收缩了一下,她俩的眼神相似的几乎让自己有些害怕。
“汉青,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张群见肖汉青良久不语,先开口问道。
肖汉青的眼睛本来是看着张群的,但是张群的目光与他相碰的一刹那,他将自己的目光移了开去。
“一群流氓,前天闯到中美报馆杀了人,被法租界巡捕抓住了。马上就要开庭审理这件案子了,这是他们对我的恐吓,目的是要我按他们的意思做。”肖汉青看着报纸上的那个红圈喃喃道,这个血红的圈鲜艳的让他有些惊悸。
“那他们要你怎么做?”张群迫不及待地追问。
“还能怎么做?无非就是让我宣判这群流氓无罪,然后放人。”肖汉青不想就这个问题说下去了,他转移了话题:“给我倒杯水好吗?”
张群抿着嘴,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站起身来倒了杯茶端给他,然后两只手扣着放在丹田前面,两个拇指互相摩挲着。
“这个茶有点苦。”肖汉青呷了一口,勉强对张群笑了笑。
笑容是挤出来的,但张群却怎么挤也挤不出来。她想了想接着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做?”
“什么?”肖汉青好像没有注意听她的问题,张群又问了一遍。
肖汉青一时沉默了,说真的,他也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
肖汉青突然间想起了一个多月以前的一天,有个男子来办公室找过自己。
那天晚上,肖汉青一直在办公室与他长谈到临晨三点多。窗帘被那男子紧紧地拉上,办公室里灯光显得格外昏暗。
若不是此人向肖汉青亮明的身份是GONG产党,他是不会与他谈这么久的。
那人告诉肖汉青,上海沦陷后,他就一直负责Gong产党在上海的地下工作,他注意肖汉青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此人对肖汉青表明,因为从报纸上经常能够看到肖汉青依法严厉惩处暴徒的新闻,所以才来找他。目的就是要肖汉青加入Gong产党在上海的地下工作。

第二章 76号来客(上)
当时肖汉青有些犹豫,可是就在昨天晚上,却又有一个自称国民党的人来登门造访了。
来人开门见山地说道:“我叫何先法,是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的,目前奉命潜伏在上海。从报纸上常能看见一些肖厅长匡扶正义的消息,今天特来拜访。”
话说三分,肖汉青已经明白了他的来意。他和那个G产党一样,都是来策反自己的。
肖汉青也委婉地回绝了他,表示自己要再考虑考虑。可那个叫何先法的却说道:“实不相瞒,自八一三之后,上海这块地方就没了以往的风光。现在这里是遍地流氓,他们大都是受一个组织的指使,包括你今天抓的那几个流氓也是。”
“哦?”肖汉青问道:“我还真不知道他们有多深的背景,可否指点一二?”
“你真不知道?”何先法说道:“他们的组织叫做汪伪中央执行委员会特工委员会特工总部。”
肖汉青恍然大悟,这恰恰证实了自己的判断,打砸中美日报馆的案子决不是看起来那么简单。
“所以肖厅长抓住这几个流氓的事今天远在重庆的戴笠先生也已经得知了,就是他叫我特地来拜访你的。”何先法接着颇为真诚地说道:“为国家计,为民族计,不知肖厅长以后能否为党-国效力?”
见肖汉青犹豫不决,何先法进一步说道:“为党–国效力也就是为四万万中华民族效力嘛!”
何先法原以为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能够打动肖汉青,谁知肖汉青冷笑了一下说道:“是啊!我也是老上海人,想当初有多少国民政府的骨干在上海发迹,我也略知一二,包括戴局长的发迹史。何先生是否也想知道?”
这句话说的何先法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肖汉青话中带刺。他又换了个脸色,对肖汉青一本正经地说道:“现在正值非常时期。委员长在庐山上是这么说的,地无分南北,年无分老幼,无论何人,皆有守土抗战之责,皆应抱定牺牲一切之决心。这样的话,四万万民众齐心协力方能御敌于外。我的意思是……”
“您不必说了。”肖汉青摆了摆手说道:“您的意思我明白,蒋委员长的意思我也明白。可是现在上海是个孤岛,进得来,出不去。但是即便如此,就算您不来,我也会如委员长说的一样,抱定牺牲一切之决心。”
何先法知道弦外之音是委婉地拒绝,可是戴笠交给他的任务不能不执行,而且要执行还得执行的漂亮。但是肖汉青的这番态度让他觉得难堪,他来之前考虑到这个策反任务的难度,但是把它估计的简单了点。
现在只有先回去再说了,何先法临走时嘱咐道:“肖厅长,临走时我有句话要说。”
肖汉青说道:“请讲。”
“这次抓的这八个流氓,其实都是特务。重庆的意思是希望你能从重处罚。”何先法恳切地说道:“不管您对我这次来事怎么考虑的,都不要紧,但是对于这个案子,万不可放他们出来,因为他们都是汉奸。”
“您放心,我肖汉青别的没有,民族大义我还是知道的。”肖汉青严肃地答道。
何先法知道这是肖汉青在对他下逐客令了,回到家后就给戴笠发了个急电,上面对此次策反任务含糊其辞,唯一能让戴笠感觉到的就是这次任务尽管没成功,但是基本上是有些眉目了。
肖汉青回忆到这里,不禁将这一前一后来的那个G产党和何先法比较起来。G产党说的话恳切,而何先法说的话却务实,两个人说的话都是从民族大义出发,在这非常时期,着实让他选择起来有些困难。
在同一个夜晚,极斯菲尔路两旁的所有建筑几乎如往常一样都熄了灯,惟独有一栋楼却照例灯火通明。一辆黑色的轿车从路口缓缓驶来,它就好像一只黑色的怪物,慢慢地掠过路两旁昏黄的灯光,悄无声息地停在了这栋楼门口。
两边的车门同时打开,两名男子一前一后地走了下来。走在前面那名男子身材颇为矮壮,目不斜视地进了这栋楼。楼门口右边有个白色的牌子,上面写着“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特务委员会特工总部”,左边的门牌写着“极斯菲尔路76号”。
矮壮的男子还没有推门,门就自己开了。一名身材高而胖的男子早已在门前迎接,见两人来,便面带谄笑地上前搓着手说道:“周先生给我打过电话后,我就一直在这里等您呢,呵呵!土肥原先生,您好!”
男子边说边笑着伸出手来,这个叫土肥原贤二的日本人左手握着一卷报纸,右手毫不迟疑地伸出手去握了握,用纯正的北京话说道:“伍立群先生,让你久等了,请你谅解!”然后颇为礼貌地朝他点了点头。
“哪里哪里,听周先生说您要带一个人来给我认识认识,是哪位呢?”伍立群问道。
其实那个被带来的人就站在土肥原贤二的身后,但是隔了几步,伍立群当然看见了。灯光有些昏暗,打在那个男子的礼帽上,在他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其实不用我介绍你也早就认识了,这位就是……”土肥原贤二故意卖了个关子,身子侧了过去:“还是让他自己说吧!”
那人身材又瘦又小,背微驼,穿的那身西装就像挂在衣架上一样,倒有些像中国古代小说中的痨病鬼。
就在一小时以前,伍立群还在酒桌上被众人端着酒杯频频祝贺,因为他活捉了徐重霄,保证了汪精卫的安全。
其中一个特务还说道:“副主任活捉了军统上海站的站长,我看过几天咱们这特工总部主任的位置非伍副主任莫属了啊!”
伍立群笑着推辞道:“哪里哪里!都是仰仗弟兄们同心协力与我共擒此人,否则单靠我伍立群一个人是决然办不了的。”
有个人是特工总部机密室的主任叫廖凯的说道:“我听说周先生那边已经将伍副主任转正的报告交上去了,我看此事指日可待,伍副主任成为我们的主任,这也是弟兄们众望所归嘛!”
伍立群当时喝的红光满面,一边笑着与众人打着哈哈,一边在心里憧憬着坐上头把交椅之后的样子。
可是谁知这一小时之后,这一切就全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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