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游精灵国度的女孩:九月的奇幻冒险》【全本】凯瑟琳·瓦伦特

《环游精灵国度的女孩:九月的奇幻冒险》全本 作者:凯瑟琳·瓦伦特

内容简介

很久以前,在奥马哈有个叫“九月”的女孩,她的爸爸入伍出征,妈妈成天忙于飞机制造厂的工作,而她,则一个人在家做家务。十二岁那天晚上,绿风来到她的窗前,邀请她前去精灵国度冒险。精灵国度有着许多匪夷所思的事情:翼龙的爸爸居然是座图书馆,香皂人可以帮你洗涤勇气、愿望和运气,两轮车是种禽类,死亡爱听摇篮曲,家具活到一百岁会苏醒九月受到了女爵的威胁,在图书馆翼龙和水精的陪伴下,去寻找令堂之剑——一把扳手,并完成一个她一无所知的任务

正文预览

环游精灵国度的女孩:九月的奇幻冒险
作者:凯瑟琳·瓦伦特
内容简介
很久以前,在奥马哈有个叫九月的女孩,她的爸爸入伍出征,妈妈成天忙于飞机制造厂的工作,而她,则一个人在家做家务。 十二岁那天晚上,绿风来到她的窗前,邀请她前去精灵国度冒险。 精灵国度有着许多匪夷所思的事情:翼龙的爸爸居然是座图书馆,香皂人可以帮你洗涤勇气、愿望和运气,两轮车是种禽类,死亡爱听摇篮曲,家具活到一百岁会苏醒九月受到了女爵的威胁,在图书馆翼龙和水精的陪伴下,去寻找令堂之剑一把扳手,并完成一个她一无所知的任务

出场人物
九月,一个小女孩
九月的妈妈
九月的爸爸
绿风,一阵刺骨风
小微风花豹,绿风的坐骑
你好,一个巫婆
再见,你好的妹妹,也是巫婆
多谢,你好跟再见的丈夫,巫师兼人狼
A到L,一条翼龙
碱液,一个香皂人
好女王锦葵,精灵国度前任统治者
查理·嘎扎蟹,一个精灵
几个水马
女爵,精灵国度现任统治者
依阿高,暴风雨黑豹
星期六,一个水精
卡珀尼亚·四分之一便士,一个精灵
便士·四分之一便士,卡珀尼亚的被监护人
为数众多的高轮脚踏车
休耕博士,一个遗迹守护灵
红金,研究生,也是遗迹守护灵
柠檬黄,天才炼金术士,也是遗迹守护灵
死亡
两只狮子,都是蓝色的
地图先生,皇家制图师
既不,一个半身怪
一条不幸的鱼
一条鲨鱼(其实是山怪)
汉尼拔,一双草鞋
微光,一个灯笼

01 乘着花豹退场
一个名叫九月的女孩在花豹的帮助下遁入神秘世界,学习精灵国度的规则,并解决了一道谜题。
很久很久以前,有个女孩名叫九月,她对自己的家愈来愈感到切切实实的厌烦:每天都得洗那几个粉红带黄的茶杯和配对的酱料碟;每天睡在同一个绣花枕头上;每天跟那只黏人的小狗玩。因为九月的生日在五月,也因为她的左脸颊上有块胎记,还因为她的脚又大又丑,所以绿风很同情九月,于是在她刚过完十二岁生日后的晚上吹到她的窗前。绿风身穿绿色男士便袍、绿色马车夫斗篷、绿色骑马裤,还有绿色雪鞋。毕竟六道风居住的贫民窟位于云层上方,那里可是冷得很呢。
“看来你是个坏脾气又爱生气的小孩,”绿风说,“想不想跟我一起离开这里,让小微风花豹把你载到大海边呢?大海再过去就是精灵国度了,恐怕我不能进去,刺骨风都不准入内,不过我很乐意送你到阴险海。”
“噢,太好了!”九月兴奋地说道,她实在不喜欢粉红带黄的茶杯和黏人的小狗。
“那就来吧,坐在我旁边,不要太用力拉扯我这花豹的毛皮,她可是会咬人的。”
九月从厨房窗口爬了出去,留下一水槽沾满肥皂泡的茶杯。残留在杯底的茶叶渣呈现出带有预兆意味的图样:其中一个看起来有点像她爸爸,穿着咖啡色的军用长雨衣,帽子上有个闪闪发亮的东西,带着来复枪远渡大海;另一个看起来有点像她妈妈,身穿工作裤,弯腰对付难缠的飞机引擎,手臂肌肉贲张;还有一个看起来有点像一棵被压扁的卷心菜。绿风伸出手,他的手舒适地裹在手套里。九月深深吸了口气,牵住他的手。爬过窗台的时候,九月的一只鞋松了,这点之后会变得很重要,所以当这只黄铜扣带小鞋咔嗒掉落在拼花地板上时,就让我们花个一分钟,好好跟它道别吧。再见,鞋子!九月很快就会想念你的。
“现在呢,”绿风说道,这时九月稳坐在花豹弯弯的绿宝石色背脊上,手紧缠点点花纹的毛皮,“精灵国度有些重要的规则——只要他们快点处理好我的文件,我拿到外交豁免金戒,就可以不受那些规则约束;不过现在要是你无视精灵国度的规则,恐怕我也帮不上忙。他们可能会给你开罚单或是判你死刑,得看女爵的心情了。”
“她很讨人厌吗?”
绿风整张脸挤成一团,藏在刺藤般的胡子里,最后坦承:“所有小女孩都很讨人厌,不过女爵至少有顶非常好的帽子。”
“告诉我规则吧。”九月坚定地说。很小的时候妈妈教过她下棋,她觉得既然自己都能记住马该怎么走了,那么记住精灵国度的规则肯定不成问题。
“首先,禁止携带各种铁器。这点海关查得很严。可能你带在身上的所有铁制品,比如子弹、小刀、硬头锤,甚至千斤顶,都会被充公,然后熔掉。第二,禁止使用炼金术,除非是星期二出生的女孩——”
“我就是星期二出生的!”
“这我早就知道了。”绿风眨眨眼,“第三,飞行只能搭乘花豹或有牌照的千里光草茎。如果你发现自己两种都没有,那就劳驾待在地面吧。第四,所有的交通都要逆时针进行。第五,垃圾收集日是第二个星期五。第六,所有替换儿都须穿着可供辨认的鞋子。第七,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不可跨过精纺林的边界,否则就会极为痛苦地死去,或者被迫和几位织女树精共度冗长的下午茶。这些律令都神圣不可侵犯,只有来访的显贵和遗迹守护灵可以豁免。明白了吗?”
九月呢,我向你保证她真的努力地在听,只不过飒飒强风不断把她的黑发吹到她脸上。“我……应该吧……”她结结巴巴地说着,一边把头发从嘴边拨开。
“要记住,只要你吃了精灵食物,就等同订立了一项有效力的契约,必须按季节性的神话周期,每年至少回精灵国度一趟。”
九月吃了一惊:“什么?那是什么意思?”
绿风捋了捋他那股精心梳得尖尖的山羊胡。“意思是,喜欢什么就吃什么,珍贵的樱桃小孩!”说完他像风呼啸过树梢般呼呼地笑了,“甜蜜如樱桃,艳丽如浆果,我月空中的光芒!”
小微风花豹打了个呵欠,远远抛开内布拉斯加州奥马哈市的片片屋顶,而九月甚至没有挥手道别。不过我们也别因此就对她下定论。小孩都是无心的,他们还没长出心来,所以才能爬上高高的树,说些惊世骇俗的话,或从高处一跃而下,要是大人准吓得心脏怦怦乱跳。心的分量颇重,所以才需要这么长的时间成长。不过就像学习阅读、算术和绘画一样,每个小孩进展的速度不尽相同(大家都知道,没什么比阅读更能加速心的成长)。有些小家伙就是这么古怪惹人厌,十足的无心;有些则可爱又伶俐,几乎像是有颗心。绿风带走九月这天,她刚好就介于两种状况之间,“有点无心”,又“有点长了心”。
就这样,九月没跟她的家挥手道别;妈妈的工厂在远远的下方冒着白烟,九月也没跟它道别;甚至在经过欧洲的时候,九月还是没跟爸爸挥手道别。你我可能觉得震惊,不过九月读过很多书,她知道父母就只会生气,除非发现他们的小小冒险家不是在街角的酒吧鬼混,而是到精灵国度去了,这才会平息怒气。所以她没回头,反而直勾勾地盯着云朵,直到被风刮出眼泪为止。她偎向小微风花豹蓬松鲜艳的毛皮,聆听她巨大的心脏雷鸣般的搏动。
“希望您别介意我问问题,风先生,”颇长一段时间后,九月问道,“我们要怎么去精灵国度呢?再过一会儿,我们肯定会经过印度、日本和加州,然后绕一圈又回到我家。”
“如果地球是圆的才会这样呢。”绿风咯咯笑了。
“我有理由确信……”
“你知道,像这种落后、落伍的想法不能再有。过度保守可不是什么讨人喜欢的优点。精灵国度的科学可发达了,我们订阅了所有最好的期刊。”
小微风花豹轻轻吼了一声,几片小云朵恼怒地掠过,避开九月一行人的路径。
“地球呢,亲爱的,它差不多是个不规则四边形、有点像长菱形,还有点像超立方体。如果你没用对的方式抚摸它的毛,它会整个大暴走!总而言之,地球是个谜题。我的小九月啊,就像你九岁那年你玛格丽特阿姨从土耳其带回来的九连环一样。”
“您怎么知道玛格丽特阿姨?”九月惊呼,一手把头发往后收拢。
“那天中午,我跟平常一样弄得到处尘埃飞扬。她穿了一条黑短裙,你呢,穿着你那件上头印有猴子的黄色连衣裙。刺骨风吹皱了哪些东西,我们自己记得可清楚了。”
九月的橘色连衣裙现在又皱又乱,她伸手抚平裙摆。所有橘色的东西九月都喜欢:落叶、某些夜晚里的月亮、金盏花、菊花、乳酪、南瓜(无论是不是做成馅饼都喜欢)、橘子汁,还有橘子酱。橘色明亮又抢眼,橘色的东西令人无法忽视。有一次,她在宠物店看到一只橘色的鹦鹉,她这辈子还不曾那么想要拥有一样东西过。九月想把它取名为万圣节,喂它吃奶油糖。不过妈妈说鸟儿吃奶油糖会生病,而且小狗肯定会把鹦鹉给吃了。所以九月再也不跟小狗说话了——原则上。
“这个谜题跟九连环有点像,又不是那么像。”绿风的视线越过绿色的眼镜上方,“我们要把地球解开再扣上,完成的时候,我们就在另一个环了,也就是精灵国度。这会儿差不多该到了。”
的确,在世界之上的浅蓝色云层中,已有众多屋顶陆续探出头来。屋顶很高,东倒西歪:有木板钉成的教堂高塔、生锈的金属穹顶、窗扇破破烂烂的方塔,还有少数几个巨大的圆屋顶,九月曾在关于意大利的书里看过,不过这里的圆屋顶大多砖块脱落、碎成尘土。这里到处是那种会让风呼啸得最大声、咆哮得最高亢的建筑。所有事物的尖尖角角都结冰了——包括那些振翼飞翔穿过城镇的人,他们就像绿风一样裹得紧紧的,马裤和外套或黑或红或黄,鼓着圆圆的脸颊,就像那些画在旧地图角落,鼓着嘴吹气的小天使。
“九月,欢迎来到西风城,这里是我的家,六道风都住在这里,不过离和睦相处可远着呢。”
“这里……很好。也很冷。我好像掉了一只鞋。”
绿风低头看着九月冻得微微发紫的脚趾。他多少还有那么一点绅士风度,于是粗手粗脚地脱下身上的便袍,帮九月穿上,只是袖子实在太长了,还好便袍见多识广,或多或少懂点礼貌,裹着九月自发地调整了起来,膨胀缩短几回,最后合身得就像她的皮肤一样。
“我觉得我好像南瓜喔,”九月低语,心里暗暗高兴,“全身又绿又橘。”
她低头,发现在绿宝石色的天鹅绒宽大翻领上,便袍替她长出了一枚小小的橘色胸针,是把镶宝石的钥匙,闪闪发光,仿佛就是用太阳打造。便袍腼腆得微微发热,希望讨九月欢心。
“说真的,掉了鞋子真是损失惨重。”绿风啧啧惋惜,“不过想要进入精灵国度,总得牺牲点什么。”他神秘地压低声音,“西风城是个边境城市,而红风极度贪婪。无论如何,你的鞋子最后还是很有可能会被偷走。”
绿风和九月平稳地进入西风城,小微风花豹降落时特别小心,没造成碰撞。一行人大步走过斯阔米什大道,经过长着一副大饼脸的蓝风跟金风,他们忙着采购食品杂货,抱了满怀的风滚草,准备做盘丰盛多刺的沙拉。云打着旋飘过街道,如旧纸张一般在城里飞扬,这景象你我都曾见过。他们走向大道尽头两根细长的柱子。柱子体积庞大,九月一时还没看出来原来那是两个人,高瘦得不可思议,他们的脸也又大又长。九月看不出他们是男是女,只知道他们宽度不及铅笔,高度高过西风城里所有的钟塔与高台。他们的脚直直穿过下方的云朵,消失在一朵积云之中。他们都戴着薄薄的深色镜片,以阻隔西风城的烈日。
“他们是谁?”九月低语。
“黄色皮带的是纬度,涡纹领带的是经度。要是没有他们,我们就去不了太远的地方,所以要对他们礼貌点。”
“我以为纬度和经度只是地图上的线。”
“他们不喜欢拍照。名人都这样。所有人都对着你咔嚓咔嚓按个不停,实在非常烦人。所以几百年前他们跟制图师公会达成协议——给点尊重,只用符号代表就好,你懂的。”
在经纬度跟前,九月感到非常不起眼。她年纪小,很习惯身旁的人都比她高。不过此刻状况截然不同,而且她从早餐之后就滴水未进,骑乘花豹又是件非常累人的事。她觉得应该不用行屈膝礼,那太老套了,所以她深深地鞠躬。绿风似乎被九月的举动逗乐了,也跟着有样学样。
纬度打了个呵欠,嘴巴内部是亮蓝色的,学校地图上的海洋那种蓝。经度用一种无聊的方式叹了口气。
“呃,你没期待他们说话吧?”绿风看起来有点不好意思,“他们是名人呢!很注重隐私的。”
“我记得你说有个谜题。”九月受纬度影响,也打了个呵欠。绿风假装整理袖子,似乎有点生气九月的反应不够热烈。
“你都怎么玩拼图的,南瓜甜心?”他说道。
九月在大道上平整的蓝色石板上挪动发冷的脚:“呃……从角落开始,然后沿着边缘先拼出外框,接着往内拼,直到所有图块都摆对。”
“那从历史的角度看来,这世界上有几道风呢?”
九月回想她的神话书是怎么说的。这是本亮橘色的书,所以是她最爱的东西之一。
“我想是四道吧。”
绿风露齿微笑,嘴唇在绿色的胡子下弯了起来。“的确:绿风、红风、黑风和金风。当然啦,这些差不多算是家族称号,像史密斯和古塔一样。其实还有银风跟蓝风,不过他们因为在突尼斯海岸捣蛋,被罚不准吃晚餐,得直接上床睡觉。如今实际状况是这样:今天,我们是角落,”他指了指沉着的经度和纬度,“他们是边缘。而你呢,九月,”——他轻拉九月一缕松脱的头发——“就是中间的图块,奇形怪状,很难对付。”
“我不懂,先生。”
“嗯,都在那些废话里啦。其中一片图块是一个女孩逆时针单脚跳九圈,一片是穿五颜六色的衣服,一片是在一只眼睛前拍手,一片是放弃某个东西,一片是有只猫科动物随侍在旁。”
“可是那很简单!”
“大部分很简单。但是精灵国度是个很古老的地方,而古老的地方会有奇怪的渴望。最后一片是:一定要见血。还有:说一个谎。”
九月咬住嘴唇。她从来就不喜欢玩拼图,她奶奶倒是很喜欢,在家里贴了一千片图块,好像壁纸一样。慢慢地,九月试着回想全部,她在她的一只眼睛前拍了一下手。她抬起一只脚,朝她希望是逆时针的方向绕着小微风花豹跳了起来,身上的绿袍在阳光下闪烁,橘色裙摆又翻飞在绿袍上。跳完后,九月取下翻领上的宝石钥匙胸针,用上头的针尖猛地刺伤手指。鲜血涌出,滴落在蓝色石板上。她将钥匙轻轻放在冷漠的经度和纬度脚下,接着深吸了一口气。
“我想回家。”她轻声撒了个谎。
经度和纬度像是立在柱脚上般,平稳地转身朝向彼此。他们弯腰,像楼梯一样折叠起来,探向对方并缠绕在一起,手缠手、脚绕膝、手臂叉腰。他们像机器人一样踏着奇怪的马戏团舞步,关节像洋娃娃般痉挛地摆动。街道微微震动后又趋于平静。接着经度和纬度飞快地亲吻了一下,分开后,他们的嘴间出现了一个缺口,大小正好容得下一只载着一阵刺骨风跟一个小女孩的花豹。九月望向另一边,只看见云朵。
绿风庄严地朝橘衣女孩伸出一只戴着手套的手。
“做得好啊,九月。”他扶着九月攀上花豹绿宝石色的背脊。
乘着花豹退场之后,你将永远无从得知会发生什么事。这可是违反戏院规则的。不过作弊一直是精灵的特权,而我们既然正要进入精灵国度,理当入乡随俗。
因为呢,你瞧,当九月和绿风乘着他们的大猫穿过世界的谜题时,宝石钥匙爬了起来,扑向他们身后,要多安静有多安静。

02 世界之间的衣橱
九月穿越不同世界,提出四个问题,得到十二个答案,并接受海关审查。
当一位女士来到她生命中盛大、金黄色的傍晚时分时,通常已积攒了为数众多的事物。你知道的——夏天到湖边奶奶的家中拜访时,你总会对眼前所见感到惊讶:墙上挂满你一个都不认识的人物肖像;各式各样的瓷鸭、铜制平底锅、书本、收藏用的汤匙、旧镜子、小木块、打了一半的毛线、棋盘游戏、拨火棍等等,塞满屋子的各个角落。你想不通留着这些垃圾有什么用,也不理解为什么要长久收藏,各个物品都渐渐被阳光晒得褪色,一律变成羊皮纸般的棕色。你觉得奶奶有点疯狂,才会收藏玻璃猫头鹰和陶瓷糖碗。
精灵国度和我们的世界之间看起来就是这么回事,像奶奶的巨大黑暗的衣橱、屋后的小库房或地下室,堆满杂乱物品和长年累积的废物。世界不是很清楚还能把那些东西放到哪里去。她很节俭,不会丢掉完好无缺的青铜头盔、纺车或是水钟,毕竟你不知道哪天还会派上用场。至于人物肖像嘛,等你活到跟你奶奶一样老,也会需要照片来帮你记住孙子的长相。
世界之间的衣橱里满坑满谷的古怪玩意儿让九月大开眼界。衣橱顶非常低,还有植物的根穿透垂下,一切都有种风华褪尽的气息,像是旧蕾丝、解码器、锚、沉重的画框,还有恐龙骨头和太阳系仪。花豹穿过灯光昏暗的走道时,九月趁机端详法老涂了颜料的眼睛、失明的诗人、药剂师以及安详的哲学家——因为他们身上都披披挂挂的,跟穿窗帘一样,因此九月觉得他们是哲学家。不过大多数肖像就只是人物,身穿他们平常喜欢穿的衣服,或耙干草或写日记或烤面包。
“风先生,”九月冷静下来,眼睛也适应黑暗了,“我有一个问题,希望您认真回答,不要用可爱的昵称叫我,也别捉弄我。”
“当然好,甜……九月。你可以叫我阿绿,我觉得我们已经很熟了。”
“为什么你要带我离开奥马哈?你常常带小女孩走吗?她们都住在内布拉斯加吗?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九月觉得小微风花豹笑了,不过她不太确定,可能只是嘲弄地哼了哼。
“这样不只一个问题哦。因此,我想我得给你超过一组答案才公平。”他夸张地清了清喉咙,“第一,奥马哈不是人住的。第二,没,我的行程已经够满了。第三,如上。第四,这样你才会喜欢我,才不会感到害怕。”
前头排了一列队伍,人人身穿色彩缤纷的长大衣,缓慢移动,不时检视手表、抚平帽子底下的头发。花豹也慢下脚步。
“说好不能捉弄我的。”九月说。
“第一,我很寂寞。第二,大家都知道我拐走过一两个小朋友,我很诚实。风的天性就是‘抓住并抢走东西,再把它们吹走’。第三,内布拉斯加并没有盛产该去精灵国度的女孩。第四,我要是对你不好,不知道怎么去精灵国度,又没有这么一头了不得的大猫,你就不会对我微笑或跟我说好笑的事情了。你只会礼貌地跟我说你喜欢茶杯和小狗,然后请我离开。”
他们挤上前排进队伍里。排队的人潮可能很多也可能很少,九月无法判定,因为每个人都比九月高。九月跳下花豹,踩在世界之间的衣橱里干燥、紧实的泥土地上。绿风也轻快地跳下来,落在她身边。
“你说我脾气坏!这是真正的原因吗?”
“第一,精灵国度有个部门专门负责拐走小男孩和小女孩(大多数是孤儿,不过后来范围比较开放了点),这样等到冬天来临,除了喝茴香啤酒和盯着火炉之外就没事可做的时候,某种故事的补给量才能维持稳定。第二,如上。第三,干燥、棕色的地方是小孩最想逃离的所在。要想在纽约市找到愿意乘花豹流浪的小孩,难度可是高上许多。毕竟大都会博物馆就够他们玩了。第四,我对你根本一点也不好,看到我是怎么骗你、逼你听我的话了没?这在精灵国度算是礼貌表现的极致,所以我在帮你做好住进精灵国度的准备。”
九月握紧拳头,非常努力不哭出来。
“阿绿!停下来!我只是想知道——”
“第一!因为你出生在——”
“我要特别就好了。”九月的声音最后只介于耳语和微弱的老鼠叫之间,“故事里,如果有人出现在一片绿云中,邀请小女孩一起冒险,都是因为那个小女孩很特别,因为她聪明又强壮,会解答谜语、拿剑作战,或是说出很厉害的话,而……我不知道我能做些什么。我甚至不知道我的脾气是不是像别人说的一样坏。我不是什么笨蛋,我懂地理、会下棋,妈妈去上班的时候我还会自己修理锅炉。我想说的是,会不会你要去的是别的女孩家,让她骑花豹。会不会你根本不是要选我,因为我不像故事里的女孩。我很矮,爸爸又跟军队走了,而且我还没办法不让小狗把鸟吃了。”
花豹巨大、点点斑纹的头转了过来,庄严的黄色大眼睛盯着九月。
“我们是为你而来,”她咆哮着说,“只为了你。”
大猫粗鲁地舔了舔女孩的脸颊。九月笑了,不过只笑了一点点。她吸吸鼻子,用绿袍的袖子揩揩眼睛。
“下一个!”突然一阵雷鸣般低沉、严峻的声音在衣橱里回响,把他们震得往后退,撞上默默排在他们后头的人。在他们前面的那群人个个擦了粉红色眼影,尖刺状的头发上还撒了亮片,他们旋风似的带着乱飘的纸张和行李冲过一座高台。
高台上隐约有尊巨大的滴水兽,脸部以大量青铜色和黑色岩石雕刻,石头眉毛轻轻地摆动,还有令人望之生畏的金属下颚,懒洋洋的眼睛冒着燃烧的红焰,沉重的手臂发出咔嗒声和呼呼声,上了油的活塞正在抽动。怪物的胸口镶着满布节瘤的银板,粗粗的接缝半开,露出里头怦怦跳动、粉紫罗兰色的心脏。
“文件!”滴水兽暴喝。泥土墙上的肖像画惊慌失措乱成一团。滴水兽的呼吸热气腾腾,机器下颚里则是一条咔嚓作响的钢铁舌头。九月缩在花豹身边,滴水兽强烈的鼻息猛喷在她脸上。
“贝琪·巴西尔斯托克,你立刻给我滚出来!”绿风吼了回去,只不过毕竟肺活量不够,音量小了许多。
铁滴水兽停顿了一会儿。“不要!”它大声喝道。
“知道吗,你现在没那么吓人了。”绿风叹道。
“她就吓到啦。看,她抖成这样。”滴水兽回嘴。
“贝琪,我要给你一顿好打,你知道我有那能耐。别忘了是谁用鞭子抽了叶峡谷之王一顿,还把他当狗骑。我不是游客,别想用游客那套对我。”绿风说道。
“对,你不是游客。”还是雷鸣般混浊的声音,不过音量小了许多。一个矮小的女人跳出滴水兽,攀上高台。她不比九月高,说不定还略矮些。滴水兽眼里的火焰熄灭,宽大的肩膀也垮了下来。矮女人肌肉发达的胸膛像熊一样,粗腿长了疙瘩,短发像抹了泥似的往上梳,沿着头形竖起,刀尖般的发尾刺向天空。她嚼着手卷纸烟,烟味甜甜的,闻起来像是香草加朗姆酒加枫糖浆,还加了其他你可能觉得不怎么美妙的东西。“你不是游客,”她用隆隆作响的粗哑声音又说了一次,“你是绿名单,也就是坏恶棍,所以禁止进入,以上根据女爵命令。”
“贝琪,我几百个星期前就提出移民申请了,上头可是有‘四大机密’的戳记。‘好精灵议会’还帮我写了推荐函。好啦,只是里头的职员帮我写的,不过信头什么的一应俱全,而且我想我们都知道信纸有其意义。”绿风辩解道。
贝琪对着绿风挤挤浓密的眉毛,然后一眨眼跳回滴水兽傀儡里。滴水兽吼叫着又活了过来,双眼冒火,手臂当啷作响。
“走开。不然就看看谁会被痛打一顿。”
“阿绿,”九月低语,“她是……地精吗?”
“正确无误。”贝琪隆隆地说道,又挤出傀儡。没人操控的滴水兽再次瘫成一团。“你很敏锐嘛,说说看,我哪里露出破绽了?”
九月的心脏仍然因为滴水兽的吼叫而剧烈搏动。她抬起颤抖的手,举到略高于头部的位置。
“尖尖的,”她挤出话,清了清喉咙,“地精都戴……尖尖的帽子?我想……尖尖的头发应该跟尖尖的帽子一样,大概吧?”
“她是个十足的逻辑学家,绿仔。我祖母戴尖帽子,女孩。我曾祖母也是。我呢则是死也不戴,就像你也不想戴花哨的绑带淑女帽,对吧。地精现在很时髦的,甚至比时髦还棒。你瞧着。”贝琪挤出相当可观的二头肌,差不多有油罐那么大,“这可不是在院子里钻来钻去或是上天赐福而来的。我上过职业学校,真的。现在我是海关职员,自己操控我这尊笨重的大块头。你有什么?”
“我有花豹。”九月迅速回答。
“也对。”贝琪寻思,“不过你没文件,而且只有一只鞋,这可麻烦。”
“你为什么需要那个滴水兽?”九月问,“机场入境的地方都没有。”
“有,只是你没办法直接看到它们。”贝琪·巴西尔斯托克咧嘴一笑,“所有海关职员都有这玩意儿,不然大家怎么会愿意乖乖排队,忍受审视、接受审查?我们都住在可怖的权威引擎里,它碾磨、尖叫、烧炙,如此一来才不会有人说出‘地图上的线很蠢’这种话。在你住的地方,这个吓人的机构规模比较小,比较难以察觉,也比较不老实,就这样。而这个鲁伯特呢?他和他们来时同样诚实可靠,盒子上怎么说就怎么做。”
她搔搔滴水兽应该是耳朵后面那块厚重的壳。它暗沉沉地一动不动。
“那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一切都只是傀儡和引擎呢?难道你不希望我让你盯着审查吗?”九月问道。
贝琪示意九月上前,直到两人鼻贴鼻,九月鼻端只闻得到贝琪嘴里烟卷散发的香草加朗姆酒加枫糖浆味,地精的皮肤也渗透出这个气味。
“因为当人类来到精灵国度,照理说我们要对他们恶作剧、偷他们东西、赏他们巴掌,同时我们也应该迷惑他们,让他们开开眼界。不是全部啦,最多就是利用蘑菇的魔力让他们头昏眼花,也不至于用精灵黄金骗你两次。那可是真正的科学。以前通常会用上一点油膏。规则手册里写了。”
“这样的话,你要在我的眼睛里放什么黏黏的东西吗?”
“跟你说过了,孩子。地精现在可时髦了。我个人拥护圣麦芽浆制药。打开你那笨脑袋的方法可多着呢。鲁伯特就很擅长应付笨脑袋。我让大多数人看鲁伯特,他们都会看到我想让他们看见的东西。现在,请交出文件。”
绿风瞥了九月一眼,接着盯着自己的脚。九月发誓他脸红了,应该说透着胡子脸绿了。“你明明知道,贝琪,”绿风低语,“受拐儿不需要文件。写在手册第七百六十四页第六段。”绿风委婉地轻咳,“珀耳塞福涅1条款。”
贝琪意味深长地望着他,眼里说的是,原来你这老滑头打的是这个主意?她朝绿风的脸喷了口甜腻浓厚的烟,嘴里嘀嘀咕咕的。
九月就知道自己不可能是唯一的一个。
“那也帮不了你,高个儿。好,她可以通过,但你得留下。”贝琪又嚼起纸卷烟,“那只猫也得留下。我才不要为你们这些人违抗绿名单呢。”
绿风用长长的手指轻抚九月的头发。
“我们分开的时候到了,橡子宝贝。我确定我的签证很快会通过……或许你可以帮我在大使馆那边说点好话。这段时间内,要记得那些规则,刚吃过东西的一个小时内别跑去游泳,也别告诉任何人你真正的名字。”
“我真正的名字?”
“我是为你而来,九月。只为你。祝福你,想得到的好事都让你遇上;意料之外的坏事不会发生。”他倾身靠近并亲吻九月的脸颊,礼貌、温和,如沙漠之风般干燥。花豹则热情地舔舐她的手。
“闭上眼睛。”绿风低语。
九月合眼。一阵和煦的暖风吹向她的脸,充满绿色的气味:薄荷、青草、迷迭香和清冽的水,还有青蛙、树叶和干草。风将她的黑发往后吹,当她张开眼睛,绿风和小微风花豹已经不见踪影,只在她耳边留下最后一句缥缈的叹息:看看你的口袋,我的烟囱宝宝。
贝琪双手在空中挥了挥,仿佛在驱散恼人的香水味:“他还真烦人。摆脱他之后你就会渐入佳境了——除了长篇大论和焦虑的头痛之外,戏剧化的人什么也做不了。”
地精从高台后方拉出一本绿皮小本子和一枚圆润的红宝石握柄印章。她打开本子,带着点邪恶的愉悦盖上印章。
“临时签证种类:石榴。住所分配:无。外籍注册类别:人类,强拐来,非替换儿。体型:中等。年龄:十二岁。基本权利:无,或抓得住多少有多少。有要申报的东西吗?”
九月摇头。红眼眶的贝琪翻了翻白眼。
“海关申报:鞋子一只,黑色。连衣裙一件,橘色。男士便袍一件,不是你的。”地精从高台上斜睨着九月,“一个吻,绿到极点的绿色。”她断然结束,用力在本子上盖印,然后将本子递给高台下的九月,“现在走吧,别挡住队伍!”
贝琪·巴西尔斯托克拽住九月的衣领,把她抬离地面,拖过高台,移向世界之间的衣橱后墙上一个垂根、发霉、虫爬的洞。最后,贝琪停了下来,像吐掉烟草卷般吐出一句精灵的咒骂语,从口袋拿出一个黑色小盒子,轻轻地推出一根红色小杆,盒盖随即弹开。里头装着糊糊的金黄色果冻。
“牧神的宿醉啊,孩子。”贝琪又骂了句,“积习难改。”她把一根油腻的手指戳进盒里蘸了蘸,糊在九月的眼睛上。糊糊的东西像蛋黄似的从她的脸颊滴落。
地精看起来似乎非常尴尬。“呃,”她盯着自己的脚趾,嘴里咕哝着,“要是鲁伯特失败了,你到了那边却只看得到棍棒、蚱蜢和一片片又长又空荡的沙漠怎么办?沙漠上要走的路可长了。随便啦,没必要跟你解释我在干什么。上路吧!”
贝琪·巴西尔斯托克把女孩硬塞进衣橱柔软、树叶般的墙里。蠕动、挤压,然后啪的一声,九月背对着滑过墙,进入了另一边。

03 你好、再见、多谢
九月差点溺毙,接着遇见三个巫师(其中一个身兼人狼),并接受了跟汤匙有关的任务。
咸水像面墙壁撞上九月,泡沫在她眼里翻涌,紫绿色、冰冷的手纷纷捉住她的头发、拖住她的脚。她猛吸口气,却吸了一大口冰冷、混浊的海水到肺里。九月已经很会游泳了,还在林肯市的锦标赛上得过亚军。她得到一枚奖牌,上头有位长翅膀的女孩,不过九月老觉得奇怪,会飞的女孩跟游泳到底有什么关系。那个女孩应该要有长蹼的脚才对,九月很确定。然而课后练习的时候,教练从没顺利地让九月记住练习蝶泳有多重要,尤其当你没有任何预兆地从高处被抛进海里时。只有眼睛上的精灵药膏。真是的,九月心想,他们怎么会漏掉这样的事?
她在巨浪之下挣扎、下沉,好不容易浮出水面,她呛出积水,大口吸气。她用力踢水,努力把腿保持在身体下方,同时把自己转向海岸——前提是真有海岸——这样海浪才会把她带往陆地——前提当然还是得有陆地——而不是离岸愈来愈远。浮在一个高度令人作呕的恐怖浪峰上头,她尽可能快地环顾四周,隔着仅存的一点顽强油膏,九月隐约瞥见西边有座橘色海滩。她对抗着海水的力量,调整方向,直到差不多对准海滩,然后在下个浪头浮起时全力划水,在浪往岸边推的同时,让它推着她、猛击她或拖着她,怎样都好,只要离岸边愈来愈近就好。九月的手臂和腿像火在烧,而她的肺则是正在认真考虑弃械投降,但她继续,继续又继续,突然,她的膝盖撞到沙地,接着脸着地,最后一波浪潮从她身边涌过,涌到玫瑰色的岸上。
九月咳嗽、颤抖。她四肢跪地,呕出不少阴险海海水在沙滩上。她紧闭双眼、打战,直到心脏不再狂跳。等她张开眼睛时,虽然已经平静多了,但半个人都已经陷入沙子里,而且正急速下陷。遍目所及,整片沙滩堆满厚厚的红玫瑰花瓣、枝丫、带刺的叶子、泛黄的栗子壳、松果,还有生锈的锡铃铛。九月磕磕绊绊地在这片奇妙、香喷喷的垃圾间穿行,试着在黑莓刺藤、知更鸟蛋壳和干瘪的伞菌间踩稳脚步。这片土地并不比海洋坚实,不过至少她还能呼吸,虽然不时被刺藤刺到、被嫩枝钩到头发,害她发出尖锐急促的抽气声。
我才刚到精灵国度没多久,还不到哭的时候,九月心想,然后猛咬住舌头。好多了,她能思考,而且随着她挤过那些残骸,堆积在海滩上的漂流物也愈来愈浅,最后深只及膝,现在只要像跋涉过那么深的积雪就好了。海岸的另一头是高耸的银白色悬崖,点缀着勇敢、顽固的小树,在岩石上找到着力点,从岩壁横向生长。悬崖上方,巨鸟盘旋鸣叫,长脖子在午后的光线中闪耀着亮丽的蓝色。她孤零零地站在海滩上,沉重地呼吸着。残余的地精油膏像干掉的眼屎,她揉揉眼睛抹掉。九月清掉眼睛里的盐和地精油膏后,回头望向刚才一路走来的海滩。突然间,海滩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是由玫瑰花瓣、嫩枝和蛋壳铺成的。从海滩一路到紫绿色的海里都是闪烁的黄金。有古西班牙金币、项链、皇冠、金砖和光彩夺目的长权杖。闪耀的黄金太过刺眼,九月不得不遮起眼睛。而且无论她怎么走,往右还是朝左,现在海岸都是遍地金光的样貌。
九月发起抖来。她饿坏了,而且疯狂滴水。她对着一顶上头有十字架的大皇冠拧干头发和橘色连衣裙。绿便袍觉得很羞耻,区区短暂溺水就让它忘记了自己的职责,急急忙忙膨胀起来,在海风中鼓起翻飞,直到水气全干。好吧,九月心想,这一切显然非常奇怪,不过绿风已经不会在我身边替我解释了,而我可不能像做日光浴一样整天站在海滩上。没了花豹的女孩自己还有双脚。她又一次遥望着翻涌的紫绿色海浪,身体里有一股说不出的骚动——深邃又奇妙,应该跟大海和天空有关。不过在那股骚动底下则是饥饿,她需要找到产水果或是卖肉或是烘焙面包的地方。九月把胶着的目光从狂暴的海浪中拔起,她开始步行。
过了一会儿,她谨慎地跪下,拾起一根上头细致地镶嵌着珠宝的权杖。你可不会知道,她心想,我可能需要付赎金或行贿,甚至买点东西。九月没有偷窃的习惯,不过她也不全然是个笨蛋。她继续走上海滩,把权杖当作手杖使用。
这趟路可不简单。走在黄金上面很滑,而且那些黄金又坚持要到处滑来滑去。九月发现赤脚可以用脚趾抓住闪烁的黄金表面,走得比穿鞋那只脚好多了。无论如何,她的每一步还是会引发小型的金币瀑布。到了下午,九月觉得她踩过的黄金价值多半已经比芬兰全国的财产还多了。正当这个颇小大人的想法横过她心头时,一道奇怪的长影子落在她面前。
奥马哈的路标是亮绿色底,上头写着白色字,偶尔也有白底黑字。这些路标九月全看得懂,也了解其间含义。不过她眼前这个路标是用风干褪色的浅色木头做成,高耸屹立,上头刻了一个头发插花的美丽女人,一条长长的山羊尾巴缠绕她的腿,受海风侵蚀的脸上表情庄严。精灵国度深金色的阳光在她雕工细致的头发上戏耍。她有一对宽大、发光的翅膀,就跟九月游泳奖牌上的女孩一样。木刻的女人有四只手臂,各自伸向四方,权威地给予指示。朝东方的手臂指向九月身后的来时方向,有人在内侧深深刻下优雅的文字:
让你迷失方向
朝北方的手臂指向悬崖顶,上头刻着:
让你丢掉性命
朝南方的手臂指向大海,上头刻着:
让你丧失神智
朝西方的手臂指向一个小小的海角和愈来愈小的金色沙滩,上头刻着:
让你遗失真心
九月咬住嘴唇。她当然不想丢掉性命,所以直接排除掉悬崖方向,虽然她觉得她应该爬得上去。丧失神智也没好到哪去,而且也没有造船的材料,除非她想尝尝搭黄金筏立刻下沉的滋味。她已经迷失方向,往这个方向走了好几英里了;反正迷失方向的话就哪里也到不了,而她确实想抵达某个地方,虽然她不知道某个地方在哪里。总之是跟食物、床和火炉有关的地方,不像这里只有精灵黄金和翻腾、冰冷的大海。
所以就剩下遗失真心了。
你我都已长大成人,一路走来,真心至少也遗失过两三次,这个时候或许会忍不住闭上眼大喊,孩子,别走这条路!不过如我们先前所说,九月“有点无心”,而且自觉走那条路会相当安全。小孩子都这样。
而且她看到远方有烟,画出稀薄的花纹往上飘送。
九月朝盘旋的烟奔去。在她身后,指点方向的美丽四臂女人合眼,摇了摇白桦木刻制的头,悲怜、了然。
“你好!”九月边跑边喊,跌跌撞撞地经过仅剩的金砖、权杖,“你好!”
三个黑乎乎的人影驼着背围在一个大锅旁,一只真正的大釜——巨大、铁制、做工粗糙。他们穿着体面:两个女人身穿旧式高领连衣裙,里头有裙撑,头发往后绑成厚厚的法式假髻;一个年轻男人,穿着一套可爱的黑色燕尾服。不过九月注意到的主要是他们的帽子。
每个小孩都知道巫婆长什么模样。疣很重要,没错,还有钩鼻和残酷的微笑。不过帽子才是决定性的要素:黑色的、尖尖的、帽檐宽大。很多人都长疣,还有钩鼻和残酷的微笑,但跟巫婆完全扯不上关系。帽子改变一切。九月打从内心深处知道,就像知道自己的名字一样,就算她没有挥手道别,妈妈还是爱她。而那天,爸爸戴上一顶附有金色饰品的帽子,突然间他就不再是九月的爸爸了,他变成军人,然后就离开了。帽子有力量。帽子能把你变成不一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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