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想与疯狂》全本 作者:周梅森
内容简介
三个典型人物:孙和平、杨柳、刘必定的精彩亮相,使这部惊心动魄又光怪陆离的长篇小说,下面接触了中国变革中的一系列敏感问题:国家发展和社会正义的博弈,各种社会力量(能量)在利益和精神两个层面上的博弈,产业资本和金融资本的融合与博弈,财富欲望与道德坚守的博弈,给读者呈现出一幕幕既陌生又熟悉,既勾心斗角又波澜壮阔的深度现实场景。
正文预览
梦想与疯狂
作者:周梅森
内容简介
三个典型人物:孙和平、杨柳、刘必定的精彩亮相,使这部惊心动魄又光怪陆离的长篇小说,下面接触了中国变革中的一系列敏感问题:国家发展和社会正义的博弈,各种社会力量(能量)在利益和精神两个层面上的博弈,产业资本和金融资本的融合与博弈,财富欲望与道德坚守的博弈,给读者呈现出一幕幕既陌生又熟悉,既勾心斗角又波澜壮阔的深度现实场景。
上卷 第一章
当监狱的铁门砰然关闭时,孙和平产生了一种异样的感觉,好像他不是来探监会见刘必定,而是也像刘必定一样进来了。他进来的规格还挺高的,监狱长亲自陪同。监狱生产的罗丝钉期待着他们公司的订单,所以监狱长不能不陪同。孙和平却觉得这陪同像押解。从一排排牢房门前走过时,竟没来由地想,这里哪一间属于他?潜意识中似乎随时准备听到一声“到了”的吆喝。瘦小的监狱长一直没吆喝,只带着一脸笑容介绍情况。各类罗丝的生产情况。还建议他顺便考察一下。孙和平哼哼哈哈应着,因着犯罪感作怪,根本没听清监狱长说的啥。及至进了满是犯人的车间才恍然悟到,他的考察已经开始了。
这真是莫名其妙。他这次来,是要和上市公司希望汽车大股东刘必定进行最后谈判,敲定希望汽车的股权转让,而不是考察监狱小作坊!堂堂北柴股份,一家在香港上市的大公司咋会给这种小作坊下订单呢?也不知公关部的人是咋搞的,怎么就给这位监狱长留下如此热烈的期待!孙和平却也不好多说什么,在监狱长的引导下,硬着头皮看了看,便结束了这次“顺便”的考察。出了车间大门,本想实话实说,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道,订单我让外包部门具体来谈吧。
监狱长说,那我们随时恭候了。又说,别看这里是监狱,其实一切都很方便,又在市区,绝对保证及时供货。孙和平敷衍说,我真不知道省城有一座监狱哩。监狱长说,这还是当年的模范监狱哩。模范监狱仍然是监狱,撞入孙和平眼帘的景象灰暗且单调,尤其是四处刷着的那些强制意味很浓的大幅标语,让孙和平身临其境时倍感压抑。
比如,正对着劳改车间的墙上就有一条:想想你是什么人,记住这是什么地方!孙和平心中抢答,什么地方?监狱啊。什么人?反正不是好人,好人不到这里来。刘必定就不是好人,犯了证券欺诈、操纵市场等等之类的事,被判了五年,如今熬过了两年,还有三年。
这倒霉的老同学,承认自己倒霉,却一直不承认自己犯罪。在自由的日子里刘必定何等嚣张啊,在资本市场上呼啸而来呼啸而去。以大中华宏远投资控股集团的名义弄出了个“宏远系”,鼎盛时曾控股包括希望汽车在内的港沪深三地五家上市公司,旗下资金滚到哪里哪里就是一场金融风暴。狗东西真叫牛啊,在上海设立了决策本部,把全国划分为四大战区,设四个集团军,动辄就是“资本决战”。孙和平印象最深也最受刺激的是,这家伙曾多次声称要把北柴股份买下来。2002年4月,先是刘必定手下华东集团军老总找上了门,继而刘必定亲自出马,煸动他在资本战场上火线起义,背叛他上面的控股公司——北方重型机械装备集团。北重的一把手是他和刘必定的大学同学杨柳,杨柳对北柴股份有过救命之恩,他岂能贸然答应?也幸亏没答应,否则他没准也会被那个草莽时代的霉气送进大牢。当然,当然,人生在世总会有些霉气的日子,他霉气灌顶时不也行贿骗过贷款么?他骗贷后听到警车声心里就发毛,犯罪感真实而强烈。而刘必定呢,却认为骗贷欺诈是资本运作的成功,从未有过犯罪感。这大概就是他这种偶然违点法的好人和一惯不守法的犯罪分子的本质区别了。
嘿,在这种地方竟想起了当年的行贿骗贷,真是岂有此理!他当年骗贷又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一个大型国企的艰难生存,为了让全厂八千多名干部职工吃上饭嘛!况且,还是刘必定出的鬼主意呢。刘必定那会儿还没辞职下海,还是他们厂里分管财务供销的副厂长呢。
到了监狱长办公室,监狱长让手下人把身着囚服的0765号服刑犯刘必定带来了。两年多没见,刘必定还是老样子,末见衰老,感觉上精气神反比自由时还好哩。经常被他讥讽的将军肚小多了,镜片后的那双小眼睛贼亮贼亮,冒光似的。孙和平便想,看来这家伙在这里活得还挺滋润呢,自己似也不必再对其进行一番假仁假义的安慰了。
监狱长对刘必定很客气,要他别考虑时间,好好和贵宾谈事。刘必定对监狱长也很恭敬,擦着眼镜片说,是,是,感谢政府照顾。孙和平注意到,刘必定的恭敬中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隐晦的傲慢。
监狱长出去后,刘必定的傲慢变成了放肆,一屁股坐倒在沙发上说,孙和平,你真不够意思,直到今天才来!若不是为了我手上希望汽车的控股权,不是我点名道姓让你来,只怕你还不会来,是不是?
孙和平笑意盎然,连连点头,是,是,你说得没错,这种地方我真是不想来。哦,这不关乎友谊啊,主要这不是啥好地方,一来我心情就不爽,就觉得也像犯了啥罪似的。哎,你说,这感觉是不是很奇怪?我没找到当政府的感觉,却只有犯罪感!这叫什么事!说罢,将带来的两条软中华扔到茶几上,又掏出烟来,递了一支给刘必定。
刘必定在监狱长面前是0765号犯人,在他面前又恢复了昔日的老模样,接过烟,点着火猛抽了几口,才带着嘲讽说,你老弟很有自知之明的嘛!其实,你或许也该进来!像我们这种人,常在资本市场的海边走,这潮起潮落的,哪能不湿鞋?进来出去的都很平常嘛!
哎,看看,看看,刘总,还没认罪服法吧?政府白改造你了!
刘必定却又正经起来,俨然一副哲学家的嘴脸,孙总,说到底人人都有犯罪心理,不犯罪并不是不想犯罪,而是因为法律、道德、游戏规则的制约和束缚,是不是?如果摆脱这种制约和束缚,人人都可能犯罪。犯罪多好啊,随心所欲,本能大解放。比如说你当年吧……
孙和平做了个手势,哎,打住,打住,别说我了,咱说正事!
刘必定不谈正事,知道么?我现在研究犯罪心理学了,哦,还研究萨特——让保尔萨特,听说过吧?我正读他的《存在与虚无》呢。
孙和平有些惊讶,老同学,真想不到啊,你在这里学起哲学了。《存在与虚无》别说你,就是在法国知识界只怕也没几人能读下去。
刘必定一脸的正经,在这里就读得下去,这里可真是读书的好地方。太想念你和杨柳了,要是你们能再来和我做一次同学多好啊!
孙和平想,这没准是刘必定的真心话,狗东西栽了,也巴不得他和杨柳哪天也栽进来呢。嘴上却道,别扯淡了,还是说咱们的事吧。
刘必定又续了一支烟,看,就是不够意思吧!说起来咱们是汉江大学机械动力系老同学,毕业后又一起在北柴厂共事几年,今天好不容易来看我一次,陪我聊聊天都不行?我郁闷啊,就盼有人说说话。
孙和平只得笑着解释,必定,你不知道这阵子我多忙!这次来省城,我一大摊子事呢!得去集团向杨柳做汇报,去国资委听训话,哦,对了,这希望汽车的股改又要开始了,还得和保荐人见个面……
刘必定一声冷笑,孙和平,你小子是不是太急了点?希望汽车的控股人直到现在都还不是你和北柴股份啊,是我,是宏远集团嘛!
孙和平道,是的,是的,所以我才来和你最后敲定这事啊。
刘必定身子往沙发上靠背上一仰,其实也没啥好谈的了。欠银行的贷款得还,我和宏远只能忍痛割爱了!不过割给谁倒是个问题,孙和平,我实话告诉你:宏远董事会不太赞成把股权转让给你们啊。
孙和平差点跳了起来,你开啥玩笑?我们可是谈了大半年了。
刘必定说,我不开玩笑,如果有人出价高当然是价高者得嘛。
这就是说,最后时刻竟然冒出了个竞争对手!这对手是谁?谁会和他一样对希望汽车控股权这么情有独钟?总不会是北柴股份的老子公司北重集团吧?却也说不准,杨柳曾提出过由北重集团主导这次重组,被他和北柴股份董事会否决了,嗣后杨柳也没再提过这话头。
孙和平不得不认真了,哎,刘总,是不是北重的人找过你了?
刘必定打了个响指,聪明!王小飞来了,估计是杨柳派来的,开价四亿八千万,吃进我手上股权。宏远和北方重工实现了双赢,而你们北柴股份,可能出局了。杨柳毕竟是我大学时的班长,得支持嘛。
孙和平盯着刘必定的小眼睛,尽量平淡地问,这是啥时的事?
哦,前天上午。昨天我们宏远三名董事就在这里开了次董事会。
孙和平心里一阵发凉,身不由已地站起来,在屋里踱着步说,刘总,你们动作可真够快呀,在监狱里开董事会,还马上就开起来了?
刘必定说,这有啥稀奇,开常委会更快!兄弟,古龙县腐败案听说过吧?县委九名常委进来六名,包括他们县委书记。那位书记现在想召集常委会马上能开起来,我们的董事还得一个个从外面过来呢。
孙和平点点头,哎,刘总,根据法律规定,你既进来了,就被剥夺了政治权利,董事长好像不能再当了吧?你们这董事会合法吗?
刘必定很傲慢,合法不合法还不都是形式?实质性的问题是:希望汽车两亿一千万股权在我手上,否则你也不会百忙之中跑来见我。
孙和平哼了一声,可不幸的是,我今天好像还是白来了嘛!
刘必定挺开心,笑道,也不算白来,你总算尽了同学加兄弟的情谊探望了我,我们还就双方关心的问题愉快地交换了意见,是不是?
孙和平勉强笑了起来,好,好,刘必定,我们就双方关心的问题继续交换意见吧。哎,我真不知道你对杨柳还这么有感情呢,如果记忆没欺骗我的话,你可是一直以他为对手的,还策划过资本起义吧?
刘必定不接他的话碴,镜片后的两只小眼睛狡黠地看着他,反问道,和平,有些问题我也很奇怪啊,你当真是看中了希望汽车生产的那些变速器、分动器、汽车组件?就没点针对北重集团的阴谋吗?
孙和平佯作天真,阴谋?啥阴谋?北柴股份和北方重工都是北重集团的控股公司,我们谁来主导希望汽车的资产重组都是一回事嘛!
刘必定手一挥,错!据我所知,你最近蠢蠢欲动,好像要有什么大动作。你看重希望汽车控股权,是因为希望汽车控股K省的正大重机厂,你和北柴股份准备进军重卡机械装备市场了!其发展趋势必将是独立于北重集团另立山头,形成新老巨头重新分割市场的局面。
这个刘必定,眼光真毒啊,在监狱里坐着牢,对北柴股份和北重集团的矛盾并不知情,竟然一刀刺穿了真相,不像为抬价虚晃一枪。
刘必定见他沉默不言,也不追问,又说,现在让我正式告诉你宏远董事会的决定:在同等条件下,你孙和平和北柴股份拥有优先权。
孙和平这才缓缓道,就是说,我和北柴股份要加价三千万了?
对,其实我更希望你加价四千万,双方竞价嘛。可转而一想,还是别难为你了。我知道你不甘久居人下,一定会用资本和市场的力量去赢得强大的独立,所以在你和杨柳之间,我的良知最终选择了你。
良知?这小子还说良知?股权并购价意外增加三千万,他还不能不接受,不接受就意味着此后一系列运作都将止步。而接受了,麻烦也不小,一旦独立不成,杨柳和集团董事局就会好好收拾他,罪名现成的:向刘必定输送利益,甚至会怀疑他得了刘必定啥好处。至于北方重工和王小飞的暗中抬价,完全可以是“事出有因,查无实据”。
刘必定看出了他的迟疑,笑问,是不是要向杨柳先汇报一下?
汇报个屁!孙和平眼一瞪,心一横,定了,就四亿八千万了!
刘必定夸张地拍起了手,好,好,好一个孙猴子啊!你其实早就该从五指山下跳出来,来一场大闹天宫了。在你身上我恍惚看到了当年的我自己,好男儿自英雄决不气短,该出手时就出手不计后果!
孙和平颇为沮丧,刘必定,你就咒我吧,我真要像你,早晚也得进来。说罢,马上绷起脸,哎,我认这四亿八千万是有前提的,就是北方重工和杨柳的相同报价,我必须见到北方重工的书面报价单啊。
如果没有书面报价单呢?你小子还赌不赌?刘必定歪着头问。
孙和平半真不假地道,那我肯定不赌。八年前骗贷听了你的,我看到警车就紧张,这次来探监,一触景生情,犯罪感又生动活泼了。
刘必定略一沉思,好,你会看到那份对你至关重要的书面报价单的,但是,老弟,为这份书面报价,你和北柴股份还得加价一千万。
什么?什么?又是一千万?孙和平这回真火了,那我出局算了!
刘必定却在微笑,不必这么冲动嘛!不就是一千万吗?对你一个在香港上市的股份公司算啥呀?这一千万我也不是白要的,我得骗杨柳拿出书面方案来,把他们的报价白纸黑字写下来给你当护身符嘛。
太贵了!孙和平强压着心头的恼火道,我若不要这护身符了呢?
刘必定手一摊,那还是四亿八千万嘛。不过,这你可真得想清楚了,你的对手是杨柳,你和北柴股份准备干的是分裂和独立啊……
绝不能让刘必定牵着鼻子走,孙和平打断了刘必定话头,你不要瞎猜测了,我和北柴从没想过要从集团独立出去。我和杨柳过去是同学,现在是同事,我们从来都是大事讲原则,小事讲风格……
刘必定大笑起来,孙和平,你官话已经说得很溜了嘛,还大事讲原则,小事讲风格?在资本市场上有啥风格好讲?儿子坐大了肯定要独立门户,当老子的肯定死活不答应,一场立体对决在所难免嘛……
刘必定就是刘必定,此人决非凡品,目光敏锐高远,再这么扯下去,只怕连裤衩都能让这家伙扒了。孙和平不敢恋战了,挥手道,我和北柴股份的事,你他妈少操心,你还是在这里好好研究萨特吧!
刘必定自嘲道,萨特要研究,市场也要研究啊,洞里方几日,世上已千年,不研究我哪知道上市公司要股改?我手上的希望汽车又成了香饽饽?我现在有个感觉,股改可能又是一次圈钱的好机会……
孙和平残忍地说,这好机会和你没关系了。说罢,起身要走,行了,刘必定,咱们就这么说吧,我回去安排人来签股权转让合同。
刘必定却把孙和平拦下了,这是啥地方?你说走就走?得让监狱长送你出去!说着,拿起内部电话,请示监狱长是不是过来送客?
等待监狱长时,刘必定又憧憬地说,和平,现在房地产也很火爆呀,你说我出去后要是把这座监狱给拆迁了,搞一把房地产多好!这么一块黄金宝地,楞是安了座破监狱,巨大的资源浪费嘛。我大致算了一下,目前这里犯人人均占有国家土地资源性资产不下五十万!
孙和平讥讽说,哟,你可真是身在监狱心系天下呀,坐牢都能坐出生意来!不过,你住过的号子是不是别拆了?留给后人瞻仰啊?
就说到这里,监狱长进来了,要留孙和平吃午饭,说已安排了。
孙和平见了监狱长马上想到了不可能存在的订单,再加上也确实有很多事要办,就没答应。监狱长也不好强留,只说孙总到哪不是山珍海味茅台五粮液啊,就算不忙也不愿吃咱这里粗茶淡饭的。孙和平说,哪里,哪里,实在是没时间,早就约了好多事的。说着,要走。
这时,刘必定不知发了啥神经,突然冲着他的背影一声叫,哎,孙总,我们新生厂生产的罗丝钉你可赶快下订单啊,别给我忘了!
这他妈的叫什么人?想立功也不能这么立啊,这不是将他的军嘛!却也不好当着监狱长的面回绝,影响刘必定在狱中的地位和未来三年的幸福生活。便煞有介事地说,知道,知道,这点小事你老念叨啥。那意思似乎0765号服刑犯刘必定对狱方忠心耿耿,这两小时不是在和他斗嘴斗智谈希望汽车的股权转让,而是谈新生厂的罗丝钉。
上卷 第二章
种种迹象都在指向一个事实:孙和平和北柴股份正尝试摆脱北重集团,一步步走向独立,最明确的信号就是对希望汽车控股权的极度渴望。这理所当然的引起了杨柳的疑虑:希望汽车控股K省正大重机,一旦落到孙和平手上,北柴就不仅仅生产系列柴油发动机了,它将获取重卡机械整装能力,事实上成了又一个北重集团。到那时,谁是儿子谁是爹,可就说不清了。所以,当孙和平把收购希望汽车股权的方案报上来时,杨柳代表集团明确提出,最好由集团出面收购。孙和平不干,声称北柴的收购方案已经董事会决议通过,不能轻易变更。
杨柳却非要变更不可。专门把孙和平从平州请过来喝了场酒,喝得隆重而热烈。许多敲山震虎的话都是在喝酒佯醉时说的,话题明确无误指向历史:北重集团对北柴股份的解救史,他对孙和平个人的恩义史。言谈之中还数次请出了符拉基米尔.伊立奇,两位老同学不无深情地重温了伊立奇同志的著名教导:忘记过去就意味着背叛……
孙和平有数得很,在酒桌上大肆上演感动秀,频频敬酒。敬酒时眼里泛着泪光,不住地说,杨董,你就是不提伊立奇他老人家,我也不敢忘记过去,真的,打死也不敢忘啊!大学毕业后,你去了省管大厂北重,后来又搞集团。我和刘必定被发配到平州柴油机厂,不是投奔了你和北重集团也没今天。杨柳说,是嘛,没有集团的支持,哪来北柴股份这家香港上市公司?更甭谈啥董事会了!你不是不知道,为你们香港上市,集团砸进去了几个亿啊!孙和平连连点头,就是,就是!可杨董,咱集团对北柴是相对控股,只占24%的股权,所以,你的提议一上董事会肯定被否。杨柳说,就算集团绝对控股了,只要你不想干的事,我十有八九也干不了。你现在抖了,成人物了嘛!孙和平忙道,那我也不敢忘记过去啊!杨柳说,但愿如此吧!对了,你和刘必定当年骗平州工行三千万贷款,也是我替你们还的吧?没有我怕还真还不了,你们就等传票吧!孙和平说,是,是,就冲这,我还得敬你三杯,杨董,你随意,我喝干。说罢,这厮又是三杯灌将下去。
这么一来二去,孙和平便喝多了,最后被他和大伙儿抬了出去。
回家想想,杨柳才觉得不对头,孙和平好像是故意喝醉的,醉了之后谁也没法和他谈正事了。果不其然,第二天一早再找他谈希望汽车时,他已离开省城,驱车回了平州。据他在电话里说,吐了一路。
现在看来,当初支持北柴股份在香港上市只怕是个错误。给了孙和平一个资本运作平台啊,而且是天地广阔的国际资本平台。这个平台的触角一直延伸到美国华尔街和德国法兰克福,——北柴股份最新一期财报显示,华尔街上两家著名基金和德国一家投资银行已名列十大股东,持股量还都不小。他也真不能搞中国特色,牛不喝水强按头了。于是,才有了让北方重工私下加价收购希望汽车股权的新设计。
时至今日,孙和平司马昭之心可谓人人皆知了。在最近的一次集团董事会上,他务虚说了个规划:下一步考虑整合集团旗下产业,在条件成熟时,吸收合并在香港上市的北柴股份,和在国内上市的北方重工,实现集团在香港和内地的整体上市。孙和平一听就急了,跳脚反对,说是吸收合并北柴股份的条件永远不会成熟,除非他不在了。
散会后,王小飞凑到他面前说,杨董,你这不是故意刺激人家孙猴子吗?集团整体上市,北柴股份岂不又成了集团的大型生产车间?
王小飞是北方重工的董事长兼总经理,对杨柳一直很忠诚。可杨柳城府颇深,才不会轻易让人看出他的心思呢。在王小飞这样的亲信面前,杨柳仍多般掩饰,看你,都想哪去了?孙总也有他的道理嘛!
王小飞说,有啥道理?我看孙猴子是想跳出如来佛的手心了!杨董,请面对现实吧,北柴股份对集团喊爹称臣的日子已永远过去了。
杨柳笑道,谁让北柴股份喊爹称臣了?你们这种心态就不对。这才似乎无意地把思谋了许久的底牌打了出来,让王小飞以北方重工的名义秘密到监狱去会见刘必定,加些价设法拿下希望汽车的股权。
王小飞心里啥都明白,有些不屑地说,你还费劲和孙猴子争股权啊?向省委做个汇报,让省委把这只不听指挥的坏猴子撤了就是。
真这么简单就好了,他也不会为这猴消耗这么多脑细胞了。从组织原则上说,下属干部要服从上级安排,他是能以组织名义把孙和平从北柴董事长的位置上调开。也试过,给这猴安排天宫里的职位,可不是弼马瘟啊,是集团监事局主席、党委副书记兼纪检组长,名列他和总裁之后的集团三把手啊。可人家偏不愿干,说是不想当官只想干事。当然,也说了,若是不让他离开北柴岗位,在集团兼几个职,他愿勉为其难,为当年老班长多挑点担子。杨柳听了这话,气得差点没晕过去。这坏猴想得倒美,一边抓着独立王国,一边当着集团领导。
王小飞说的撤职就更不可能了。你有啥理由撤人家?人家没日没夜的工作,为融资,为订单,国内国外满天飞,又没犯啥错误。再者说,人家现在也玩大了,全国政协委员都当上了,是能轻撤的主吗?
于是,杨柳当时就很正经地对王小飞说,你不要想这么多,我让你们拿希望汽车的股权,不是为了对付孙和平和北柴股份,而是觉得还是集团出面比较好,更有利于整合市场。王小飞听了也没再说啥。
那日,王小飞走后,杨柳又揣摩开了,撤了这猴不太可能,在集团里给升个三把手,这猴还看不上眼。那私下里帮他跑跑官呢?让他升大点,升得正式点呢?比如弄个正五品的市长、厅长啥的干干呢?
毕竟是大学同学,又在一起共事多年,杨柳自认为还是了解孙和平的。此人有官瘾嘛,行政支配欲很强烈嘛。在汉江大学做他手下班委时,就把班委的职能行政化了,弄得很象官,还教他咋做班长,让他保持什么神密感,对大家要多表扬,少批评之类。平州柴油机厂改制成为北柴股份划入集团后,他先是挤进集团党委做了委员,为此还跑到他家送了一堆平州土特产。后来建立集团董事局,他以北柴股份董事长的身份进来做了董事还不满意,还妄图做董事局副主席……
思路由此豁然开朗。除了正面狙击,杨柳还真就在背地里试着为孙和平谋起官来。在分管省长书记面前汇报时,总有意无意地夸孙和平,说是北重集团有人才啊,孙和平就是一个,省里应该考虑使用。
这事不知咋的让集团总裁周到知道了,周到颇为恼火。周到贵为集团老总,却极难收获来自北柴和孙和平的必要尊重,对孙和平意见最大,有一阵子甚至闹到见面不说话的程度。周到找到杨柳,怒火冲天的责问:孙和平算啥人才?是不是造反抗上的人才?集团下属这么多子公司孙公司如果都象他那么干,集团也别做大做强了,干脆散伙吧!杨柳见周到发这么大火,迫不得已,也只好含蓄地把“踢升”孙和平出局的设想和周到说了说。周到的火这才消了,却也有所疑惑。
十天前,省委组织部要全省县处以上干部民主推荐厅局长和几个市的市长,杨柳找周到一嘀咕,二人暗中布置了一下,结果北重系统八十八名处以上干部几乎一致推荐了孙和平。孙和平听说后很得意,在他面前感慨说,这叫公道在人心啊,我这些年的拼搏大家还是看到了。杨柳趁机探问,省委真让你离开北重你就舍得?孙和平说,当然舍不得,可得服从组织安排不是?说罢,咂了咂嘴又说,也得看咋安排,市长书记那是干事的位置,我当仁不让,一般厅局就不能考虑了。
孙和平现在就是这么牛,连一般厅局都不考虑了!如此说来,他还得按市长书记的方向给他去跑?这不极大地增加了跑的难度么?!
更没想到的是,孙和平得意之下忘了形,没大没小地把汗毛裸露的长臂往他肩膀上一搭,恳切探问,杨董,你咋回事?我怎么听说你这次只得了一张推荐票?是不是因为工作得罪了不少人?杨柳把孙和平的长臂扒开后,强压着一肚子不快说,这次是推荐厅局级,我早就正厅了,不在推荐之列。孙和平这才惭愧了,哦,哦,我还搞错了?
孙和平搞错了,他杨柳可不会搞错:为了未来有一个强大的北重集团,希望汽车两亿一千万股的股权必须拿到手,孙和平也必须尽快滚蛋。现在看来,这两件事办得都不错。见利忘义的刘必定多收了三五斗,已经对王小飞承诺将股权转让给北方重工。赵安邦省长那里风也吹到了,今天一次约好的汇报也许就能将孙和平“踢升”出局。
约定的时间是上午十一时半,汇报半小时,谈文山柴油机厂的资产整合,周到一起参加。十时半左右,周到匆忙赶到了他办公室,进门就说,走吧,杨董,咱早点去等赵省长吧,别让赵省长等咱们啊。
杨柳说,不忙,你坐下,有些事咱得先通好气,别到时说漏嘴。
周到没好气地说,还通啥气?不就是想法把孙和平提拔走么?我全面配合!这孙猴子早该滚蛋了,他不滚蛋,咱们集团就别想安生。
杨柳笑道,看看,还这么大情绪,我就担心你这情绪!你既知道得让省里提拔了他他才能走,就不能有情绪嘛,就得诚恳替他忽悠。
周到有些怀疑,哎,杨董,你说这招真行么?就孙和平这种不顾大局无法无天的主,还真弄个师长旅长的干干了?省里能听咱忽悠?
杨柳坦诚道,周总,实话说这我也不知道。可孙和平是进入赵省长和其他省领导视野的风云人物,赵省长挺欣赏他,三年前就刮号副厅了,这次民主推荐又得了咱们这么多票,提一提也不是没希望……
就说到这里,桌上的电话响了。杨柳看了看来电号码,笑了,对周到说,你说巧不巧,孙和平的电话!说着,拿起了话筒,哦,孙总啊,你在哪里?孙和平那边没好气,还能在哪里?在平州总厂,正布置落实你和周总的重要讲话精神呢!杨柳应付着,哦,好,好,这气冲冲的,又啥事啊?孙和平在电话里直叫,啥事?杨董,我咋听说北方重工的王小飞也找刘必定谈希望汽车股权了?还加价三千万?杨柳想都没想就说,哪有这种事?是刘必定和你说的吧?你别上当,他是借口抬价!孙和平说,我建议你还是找王小飞问问,别让他陷我于被动,陷你于不义!杨柳道,好,好,我回头就找王小飞问,可我也得提醒你:绝不能上刘必定的当啊,你若上了当,加了三千万价,咱俩都说不清!刘必定是你我大学同学,外界会怀疑咱向他输送利益!孙和平叫苦说,所以难啊,你就说我咋办吧!杨柳说,我咋知道?你看着办好了,只要别给我找麻烦咋办都行!说罢,果断地挂了电话。
放下话筒后,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浮上了嘴角,杨柳的情绪一下子变得好极了。夹着公文包和周到一起出门时,情不自禁地哼了几声小曲。小曲出口造成事实后,杨柳才意识到自己不小心犯了得意忘形的错误。周到从他的错误中悟到了啥,上车后就说,希望汽车的股权真要能被王小飞弄到手可是大好事啊,就把孙和平的独立梦掐了。杨柳不语,像没听见似的。周到这才挑明了问,这事你真不知道?杨柳没法回避了,语气诚恳地道,我真不知道,就算我再想拿下希望汽车股权,也不能让王小飞这么内哄嘛。说到这里,略一沉思,还是留了余地,不过,就算小飞这么做了,也是北方重工的事。通过控股希望汽车拿下K省的正大重机,有利可图的买卖小飞为啥不能干?周到似乎明白了,会意地笑道,对,北方重工也好,北柴股份也好,都是集团下属控股公司嘛,两个儿子干上仗了,咱当老子的只能协调,协调不下来,就收归老子所有嘛,杨董,你实在是高。杨柳呵呵笑了起来,周总,啥都瞒不了你啊,不过,看透不说透,还是好朋友!
就这么一路说笑着,轿车徐徐驶入了省政府大门。在赵安邦办公室所在的一号楼前下车时,杨柳又对周到交待了一句,周总,要注意情绪啊。周到一脸笑容说,放心好了,我现在的情绪史无前例的好。
杨柳的情绪也挺好,颇为愉快地想起了一首关于“送瘟神”的著名诗句,甚至已经考虑起“纸船明烛照天烧”的欢送事务了……
上卷 第三章
合上手机,孙和平陷入了短促的沉思。果不其然,杨柳绝口否认北方重工争夺股权的事实,更绝的是,还不准他加价。北方重工可以加价,他却不能加,一加就是所谓利益输送。这真是狼和羊的现代寓言啊,狼对羊说得很清楚了,你或者逃避出局,或者被吃掉。如此看来,那张护身符还真得要呢,多付一千万也得付,算他妈付保安费吧!
主意打定便不再去想了。孙和平在车里坐正了,振作起精神,对总经理田野和董秘钱萍说,希望汽车的事就这么定了,田总,回头你打个电话,通知家里修改合同,在北方重工的报价上再加码一千万。
田野从前排座位上偏过头说,好,好,这样最好,这一来就没政治风险了。孙和平却说,只可惜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啊,便宜刘必定那小子了。又交待说,你们可一定要看到王小飞的书面报价啊,否则我们没法向公司董事会交待,也没法对付来自集团那边的风言风雨。
说这话时,车已驶出省城模范监狱所在的模范马路,驶往通向机场的高速公路。飞K省的飞机一点起飞,而且就这一班,赶不上这班飞机,他们一行就得在省城住上一夜了。一夜之间还不知K省正大重机那边又会发生啥事。拿下希望汽车并不是此役的结束,而仅仅是个开始。K省的狙击战已经打响了,据可靠情报:正大重机为阻止积怨甚深的市场竞争对手北重集团入主,正和国际重卡机械装备巨头JOP紧张谈判,拟定向扩股引进JOP,改变希望汽车控股的被动局面。
田野也说起了正大重机,孙董,正大重机的任总不好对付啊,不愿见咱们的代表小仲,小仲连电话都没能和任总通上。孙和平想,这是意料中的事嘛,人家现在不知你的底牌,防守狙击很正常嘛。田野又说,小仲刚来了个电话,建议我们暂缓过去。孙和平这才问,JOP大中华地区高管的薪酬标准搞清楚了吗?董秘钱萍回答说,搞清楚了,他们的年薪大至在人民币二百五十万至四百万之间,不算太高。
田野知道他的意思,分析说,这个标准我们付得起,可集团只怕不会同意,除非希望汽车的股权落到王小飞手上。再说咱也不知道人家任总他们愿拿美元还是拿人民币?JOP毕竟是国际著名大公司啊。
钱萍也赔着小心说,孙董,我觉得现在最重要的事还不是应对正大重机,而是明晰产权,争取省国资委的支持,把北柴股份的国有控股权从北重集团划到省国资委来。这一步要不走通,就算我们拿下希望汽车,入主正大重机,也仍活在北重集团的笼子里,没有自己的一片天地。今天说到省城来,我原以为会顺便去省国资委送报告呢。
孙和平这才想起问,哦,国有股权划转申请报告你们搞好了?
钱萍说,搞好了。孙董,你看这样好不好:K省我就不去了,代表你和田总到省国资委去送报告,国资委女主任孙鲁生我挺熟悉的。
孙和平觉得不行,想都没想就一口否决了。现在还没到送这份报告的时候。在没完成全盘布局之前,他不能撕破脸皮和杨柳交火。日后的分手是必然的,但他希望最大限度回避可能引发的冲击波。却也没和钱萍多解释,只提醒道,钱萍,你别忘了一个事实啊,迄今为止北重集团还是咱最大的常年客户,每年吃进我们六万台发动机啊。
田野是总经理,对此心中有数,孙董说得对,六万台发动机不是小数目,如果我们不能找到替代客户,独立之日也许就是死亡之时。
孙和平没再说什么,可脑子仍在飞快地转着: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搞定正大重机。搞定它不仅能使北柴股份获得重型卡车和大型轮式机械的整装能力,还可以让正大重机成为北重集团的替代客户,起码每年能吃进北柴股份四万台发动机。随着以后的产能扩张,完全有可能全面替代北重集团。这是最坏的设想。往好的方向设想呢,北重集团寻找新发动机生产商也有个过程,过渡期的订单也许还能拿到一些。
这时,田野的手机响了,是打前站的小仲从K省打来的。小仲在电话里不知和田野说了些啥,田野脸色先是变得难看起来,其后冲着手机直叫,小仲,你这公关部长还能干么?不能干辞职!去了三天了,倒落了这么个结果!你告诉正大的人,就说我们已经上飞机了。
孙和平急于知道情况,拍拍田野的肩头,田总,给我,给我,我来说。田野又吼了句,你向孙董直接汇报吧!这才把手机递给他。
孙和平口吻很平静,小仲,说吧,他们任总不愿见我们是不是?
小仲嗓音嘶哑说,是,人家明说了,让我们别打他们的主意。您看这咋办?你们三位领导是不是先别来了?这种气氛真没法谈事啊!
孙和平说,没法谈也得谈啊!你马上行动,弄清一件事:看看这位任总家住哪里?我们下午下了飞机,晚上就直接到他家门口去堵。
小仲请示道,那孙董,要不要准备点礼物啊,比如茅台啥的?
孙和平说,不必了,这位任总不是几箱茅台酒就能打发的。
小仲毫无信心,赔着小心再次建议说,孙董,您和田总是不是别这么急呢?我……我担心任总不让你们进门,毕竟来日方长嘛……
孙和平这才火了,斥责道,什么来日方长?我只关心今天,从不幻想明天!我怎么说你就给我怎么办!结束通话,把手机还给田野后,孙和平马上问身边的钱萍,小钱,那位任总的有关材料带来了么?
钱萍摇了摇头,语声有些怯,任总的材料我不早就给你了么?!
孙和平脸拉得老长,给我不错,可明知今天要去会见任总,你们该带的材料还得带嘛!我满世界打仗,你们的后勤服务得保障好嘛!
钱萍灵机一动,哎,孙董,我……我都能把任总材料背出来了!
孙和平怔了一下,把眼睛眯了起来,努力坐舒服了,那你背吧!
钱萍面无表情地背了起来:任延安,男,56岁,民族,汉,党员。清华大学机械动力专业毕业,研究生学历,历任正大重机助理工程师、工程师、副总工程师、副厂长兼总工程师、厂长、厂长兼党委书记,企业改制后,任正大重机总公司董事长、总经理兼党委书记……
孙和平听得有些不耐烦,睁开眼道,咱又不是组织部门,不是对任延安进行组织考察,你尽背他的简历干啥?说说他的性格特点!
田野插上来说,孙董,你别难为小钱了,任延安的材料我也研究过,还真难找到多少性格和人格弱点。记者们在报道中的描述比较一致,说此人性格内向,话不多,不喝酒,不抽烟,甚至连茶都不喝。
孙和平“哼”了一声,那他还活个啥劲啊?哎,他玩不玩女人?
田野呵呵笑了起来,哎,孙董,你是不是准备给任延安安排一场美人计啊?小心他弄了咱们的美人不中计。哎,钱萍,你说是不是?
钱萍没接这话头,看了孙和平一眼,孙董,我是不是继续?
孙和平又眯起了眼,哦,继续,继续吧,都别开玩笑了。
钱萍根据对材料的顽强记忆,继续介绍任延安的情况:根据我们找到的多方报道,任延安是个实干家,最困难时接手了正大重机。在“国退民进”许多人大肆瓜分国有资产时,他带着班子顶住了包括来自JOP的收买诱惑,保住了这家国营大厂,在K省企业界威信很高。
孙和平的记忆也被唤醒了。任延安何止在K省企业界呀,在全国重卡装备行业的威望也很高。此人不但是实干家,还是重型机械专家。作为北重集团的市场竞争对手,在集团董事会上,杨柳和周到都没少谈过任延安。五年前JOP试图入主正大重机的事也听说过,据说任延安当时是基于做大做强民族装备工业的理想,才顶住了这一卖厂求荣的诱惑。那今天的任延安为啥又和JOP谈起了合作?问题肯定出在希望汽车股权上,希望汽车股权在刘必定手上是财务投资,落到竞争对手北重集团手里就是亡厂灭种。所以任延安宁予洋人,不予对手。正大重机可不知道北柴股份和北重集团的微妙关系啊,把北柴股份也当做北重集团了,如此说来,此行似有必要道破这个微妙而深刻的秘密,让任延安和正大重机明白,未来的北柴股份并不属于北重集团,也许恰恰是任延安和正大重机对付北重集团的可靠盟友呢。
钱萍仍在介绍,无意中带上了些分析:任延安在正大重机公司根基很深,一言九鼎,是个铁腕人物,班子其他六名成员都唯他马首是瞻。正大重机目前所谓的狙击阵营,其实就是任延安的个人意志……
孙和平眯着眼,顺着钱萍的话头想,任延安有铁腕,能一言九鼎也是好事情。对付一个铁腕比对付一批群氓容易,擒贼擒王讲的就是这个道理。况且这位铁腕还颇有民族主义理想,这也是可以加以利用的。如果他代表北柴股份亮出脱离北重集团的底牌,重新唤起起任延安的民族主义理想,应该能在相当程度上瓦解正大重机的心理抵抗。
只是第一次见面是否就揭这张底牌一时还吃不准。杨柳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啊,如果不借王小飞之手设局,他还真不敢考虑向正大重机进行战略交底呢。他呢?现在交底是不是也属于聪明反被聪明误?
正这么不无激情的畅想着,不知谁的手机响起来了,连响了好几声。田野提醒说,哎,孙董,电话,你的电话。孙和平这才发现是自己的手机在响。看了看来电显示,嘿,竟是刘必定的前妻祁小华。
祁小华是汉江大学公认的校花,学财经的,曾是他、杨柳和刘必定共同的偶像。在那场青春激荡的爱情中,最初的胜出者是杨柳。三年大学生涯,杨柳和祁小华缠绵了至少两年。可最终的胜利者并不是杨柳,而是最不可能成事的刘必定。刘必定不知靠啥手段赢得了祁小华的芳心,让祁小华背叛了杨柳,和他结了婚,搞得杨柳很狼狈。刘必定案发生前后,祁小华又大张旗鼓和刘必定离了婚。不过,有人说祁小华这次并不是背叛,她和刘必定其实是假离婚,可谁知道呢。
祁小华在电话里开口就问,孙和平,我怎么听说你们北柴股份要吃进刘必定手上两亿一千万股希望汽车?咋的,想在国内借壳上市?
孙和平眼前晃动着祁小华的芳姿丽影,心里潮湿着,嘴上却不敢乱说。祁小华的身份可是汉江证券副总经理,分工管理汉江证券旗下庞大的代客理财项目和自营盘,他这里稍有疏忽,希望汽车的股价就能飞上天。便反问起了祁小华:哎,你咋知道的?你前夫和你说的?
孙和平,你别给我提刘必定啊,提我就和你急!我现在就问你。
问我你不如直接问刘必定,他愿不愿转让还不知道呢!哎,祁小华,我可告诉你:今天我出于同学情谊去探监看望刘必定了,这家伙精神真他妈好哩,比在外面还好!你说咱人民监狱是不是特锤炼人?
孙和平,别和我胡说八道啊,你是不是也想进去锤炼几年?哎,说正事,北柴股份有借壳打算吗?如果有我可以帮你合计合计嘛!
孙和平仍是胡说不休,我要你合计啥?你又不愿做我老婆,你和刘必定离了婚也没来找过我!哎,我咋听说你又去找杨柳叙旧了?
祁小华笑道,怎么?吃醋了?我找他还不如找你呢!你有心没心我不知道,起码你嘴比他甜,在寂寞的时候也能勉强充当替代品。
孙和平夸张地叫道,啥替代品,你直接说是自慰玩具不得了。
祁小华大笑起来,笑罢说,行了,别对我搞性侵犯了。我先透个秘密给你吧,知道这次民主推荐厅局级,你为啥得这么多选票么?
孙和平心里格登一下,预感到了哪里不对头,嘴上却说,还能为啥?原因很清楚嘛,咱群众的眼睛贼亮,我的拼搏奋斗获得了肯定!
祁小华一声冷笑,拉倒吧,孙和平!你们集团以杨柳为代表的高管层一致想把你踢升出局,请注意一个关键词啊,踢升,不是提升。
孙和平这才恍然大悟,却原来杨柳和周到这帮人在这事上也做了手脚!怪不得杨柳会问他离开集团舍不舍得,看来他们要他出局的心情比较迫切啊!于是,在另立门户的问题上也不瞒祁小华了,想用一个秘密去掩饰另一个秘密。小华,那我也和你交底,不用杨柳赶,我正准备离开北重呢。不是我一个人走,是带着北柴一起走。刘必定手上的股权就是我另立门户的资本之一。所以我不会考虑借壳上市,而是通过希望汽车股权,整合K省正大重机,搞一个新的整装集团!
祁小华说,其实,这和借壳上市并不矛盾,我建议你再想想。
孙和平坚定地说,用不着想,起码在产业整合完成前我不考虑。
结束了和祁小华的通话,孙和平不由警觉起来,要钱萍打开手提电脑,看看希望汽车股票有没有异动?股票价格万一长起来了,刘必定的报价没准又要抬高。上网看了看,还好,希望汽车走势正常,上午前市成交不到一百万股,价格一直在三元五角八分至三元六角一分之间的三分钱范围内盘整,近期K线显示没主力机构入驻迹象。这时,沪市前市已收市,上证综指收在1005点,孙和平这才放了心。
车到机场已过十二点了。飞K省的飞机一点起飞,正式吃午饭是来不及了。孙和平便吩咐田野和钱萍,一个去排队换登机牌,一个去候机厅打开水泡方便面,自己却跑到在候机厅外面抽起烟来。
抽烟时禁不住又想起了祁小华的电话:祁小华的信息都是从哪来的?杨柳能把“踢升”他的阴谋都告诉她?这不是杨柳的风格嘛。如果真能告诉她,那说明杨柳和她的关系不一般,没准旧情复萌又滚到一张床上去了。还有刘必定,在监狱里蹲着,信息也这么灵通。是凭智商分析的,还是谁告诉他的?祁小华和她的这位前夫又是啥关系?
站在省城国际机场候机厅外,看着2005年7月的一片晴好天空,孙和平在心里默默问自己,在这么危机四伏的情况下,他当务之急真的是飞K省,向任延安亮出底牌吗?此一去是一飞冲天,还是落入地狱?会不会等他回来时,杨柳就得给他开欢送会了?踢升出局,很有创意啊,以升的形式让他走人,他咋早没想到把杨柳给踢升掉呢?
上卷 第四章
来自北重的汇报简明扼要,有事实,有数据,颇有说服力。用杨柳的话说就是:事实再一次证明,省政府当年做大做强北重集团的决策是英明而富有远见的。因此杨柳在汇报结束时提出,为了新形势下的可持续发展,做出行业大格局,文山柴油机厂最好也能划入北重。
赵安邦觉得挺符合省政府的思路,当即表态说,好啊,你们给省国资委打个报告吧,我也会打招呼。国企就是要形成拳头,做大做强嘛。组建北重集团时文柴要进来,是你们死活不要嘛,怕包袱太重。
杨柳笑着解释,赵省长,当时周总还没过来,我也不是一把手。
赵安邦说,知道,我知道,我不是怪你们,只是指出一个事实。
其实,指出这个事实,就是对前任北重集团领导的批评。组建北重和几大国有控股集团,是赵安邦出任省长后的一个大动作。当时许多人不理解,认为是搞拉郎配,一时间阻力很大,什么意见都有。北重前任党委书记就在会上公开说,把一群叫花子组成集团,还不如让他们各自讨饭呢。赵安邦当时就发了火,批评说,你这同志咋这么没出息啊,只想着讨饭?就没想过凝聚力量,占领市场吗?!他不管那一套,说干就干了,一边和各路诸侯谈判,讨价还价,一边拎着乌纱帽铁腕推行。现在看来效果不错,尤其是北重集团,因为有了杨柳和孙和平这两员能干的大将,发展速度远远超出了他和省政府的想像。
于是,赵安邦又说,现在你们想整合文柴,省政府当然支持,文柴和北柴都是生产发动机的,早就应该整合到一起了!文柴交到孙和平手上就活起来了,孙和平手上有市场,有融资平台嘛,是不是?
杨柳满面春风道,是,是,赵省长,孙和平同志是大能人嘛。
赵安邦对杨柳和孙和平都挺欣赏,这两位企业干部都是他在这场集团化改革中发现的人才。杨柳政治上强,落实执行省委精神不打折扣,雄心勃勃,却又一直保持低调,风格颇为稳健,是个帅才;孙和平有开拓拼命精神,市场适应能力很强,风风火火的,是员能横刀立马拓疆辟土的大将。现在北重集团有个国内上市的北方重工,有个香港上市的北柴股份,国内国外都有了融资平台,局面很好。因此,赵安邦心情不错,夸杨柳说,你也是大能人嘛,没两下能震住孙猴子?
周到直乐,说,哎,赵省长,你也知道孙和平外号孙猴子啊?
赵安邦笑道,我可不官僚,你们董事局主席杨柳一个,孙和平一个,还有一个刘必定,汉江大学三杰嘛!遗憾的是,刘必定完了,闹成了上市公司杀手,不到三年搞垮三家上市公司,好像判了几年吧?
杨柳说,是,赵省长,判了五年,正在省城模范监狱服刑哩。
赵安邦说,但愿他在监狱里能安份些!现在要搞股改了,也不知被他搞垮的那些上市公司怎么改啊,包括希望汽车。哎,杨柳,希望汽车控股权好像转让给你们北柴股份了吧?北柴股份要付对价吗?
杨柳汇报说,希望汽车的股权谈了大半年了,北柴股份未必就能和刘必定谈成功。如果真谈成了,按股改规定是要支付一定对价的。
赵安邦说,北方重工可是国有绝对控股,对价又准备咋付啊?
杨柳道,哦,我们股改方案已经正式公布了,每十股送三股。
赵安邦嘱咐说,方案公布后要和中小投资者多沟通,别让中小股东给否了。股改文件我看了看,这次中小股东可真有了否决权啊。
周到抱怨道,就是,上面给中小股东的权力太大了,前所未有。
赵安邦说,我看也该给中小股东一些权力了,都是你大股东说了算,资本市场就搞不好。说到这里打住了,又说起了文柴的事。现在文柴虽说还比较困难,但不是包袱,你们一定要有发展眼光。北柴股份就是例子嘛,不是困难时候能收到手啊?孙猴子他们肯定不干嘛!
周到说,赵省长,您可不知道,当时孙猴子对我们可是感激啼零啊,恨不得给杨董磕头哩!现在倒好,成香港上市公司了,牛了……
杨柳忙打断周到的话头,哎,该牛就得牛,理直气壮的牛嘛,就象赵省长说的,把企业搞上去了,就该理直气壮前排就座嘛!你我和集团都得支持他前排就座,比如说这次厅局级干部民主推荐……
赵安邦这时并没注意到杨柳为孙和平跑官的意图,仍想着文柴厂的事,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想法,觉得与其把文柴划给北重集团,倒不如让北柴股份直接在市场上融资收购了。这一来,既壮大了北重集团和北柴股份的产能实力,又盘活了国有存量资产。可这想法一说出来,杨柳和周到都坐不住了,二人语气婉转但异口同声的一致认为不行:由北柴股份融资收购有个漫长过程,资产划拨很简单,一纸文件啥都搞定了。而文柴划入集团后,集团还要进行整顿治理,在整顿见到绩效,且行业拐点出现时再装入上市公司,应该更为有利。
……赵省长,您想啊,等我们把文柴厂收拾光鲜了,行业拐点又出现了,不是能多卖点银子吗?今天在这里我得做个检讨:两年前把北柴股份搞到香港上市,我和孙和平都太急躁了点,如果不急,推迟半年到一年上市,H股筹资起码增加四五个亿。所以,赵省长……
赵安邦也没坚持,好,好,杨柳,别所以了,你这想法也不错。
杨柳搓着手,满脸歉意,赵省长,我们可不是故意顶撞您啊!
赵安邦说,嘿,讨论问题嘛,该顶就得顶!孙猴子也常顶你吧?
周到正要接上来说什么,杨柳却抢先开了口,我们董事局讨论问题有时也比较激烈,但孙和平对事不对人。他这个人作风正派,为人正派,真抓实干,尽管没出任副厅实职,可这括号也括了三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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