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剥皮行者》【全本】东尼·席勒曼

《剥皮行者》全本 作者:东尼·席勒曼

内容简介

纳瓦霍保留地接连发生三起命案。凶手下手准确而残忍,现场线索极少。副队长利普霍恩认为这三起命案的凶手均系一人,却苦于找不到证据。经过调查,利普霍恩有了惊人的发现,这个发现直指纳瓦霍族所憎恨的一类人——剥皮行者。他们与吸血鬼相似,嗜杀成性、凶残无情,且会施用恶毒的咒语。面对他们,光凭聪慧头脑的利普霍恩能有几分胜算?死里逃生的吉姆•契还能再次幸运逃脱吗?

正文预览

剥皮行者
作者:东尼·席勒曼
内容简介
纳瓦霍保留地接连发生三起命案。凶手下手准确而残忍,现场线索极少。副队长利普霍恩认为这三起命案的凶手均系一人,却苦于找不到证据。 经过调查,利普霍恩有了惊人的发现,这个发现直指纳瓦霍族所憎恨的一类人剥皮行者。他们与吸血鬼相似,嗜杀成性、凶残无情,且会施用恶毒的咒语。面对他们,光凭聪慧头脑的利普霍恩能有几分胜算?死里逃生的吉姆契还能再次幸运逃脱吗?

导读:唐诺
《皮行者》 如果,台湾的原住民也有席勒曼这样的好友
这回,且让我们暂停下脚步,不像以前那般持续探入纳瓦霍国这块壮丽、深邃、尽管孤寂但仍有神族护佑的大地,让我们就留在千疮百孔的台湾,只因为近在咫尺,台湾也有和他们相似处境的人们,而且有悲伤的事发生——我相信,二〇〇四年将被历史记录下来,这是台湾原住民忍无可忍“反叛”的一年,也许直接用“宣战”一词好些,他们回到久违的平地,回到很讽刺以他们已被灭绝的一支部族命名的凯达格兰大道,唱他们久矣不再的出草之歌,最终被以违反集会游行相关规章,妨害了市民交通和治安的理由驱离,但这只是序曲,原住民说他们下回会带着猎枪和猎刀再回来,在我们谈话的此时此刻他们已在动员集结。
背景是敏督利台风挟带丰沛雨水的七二水灾,这个奇特的水灾亦将一并被写入历史,因为淹水重创之地并非汉族居住的低平城市,竟然是高山,原住民部落仅有的生存土地;导火线则是汉族统治者的侮辱性言辞,先说高山滥垦者不值得救助,接着又改口说应该让他们移民中南美洲云云。
仍然要先解释一下所谓的“皮行者”一词。皮行者是纳瓦霍人最害怕的恶的巫师,相对于医药者、诵歌者这些以“变幻的女人”所教导仪式为族人治病指引的善的巫师。皮行者披上诸如凯欧狼的兽皮行恶,并因此得到幻化的力量,可以化身为各种鸟兽之形,并拥有飞翔、纵跳、潜行等等各种防不胜防的能力。皮行者以巫术攻击人们,造成伤害、疾病和死亡,你必须辨识出他来,把巫术反射回他身上,只有皮行者被摧毁,那些遭他巫术攻击的受苦之人才可能痊愈。
在纳瓦霍人心中,有两个最大的恶之源,一是非人族的狡猾凯欧狼,一如纳瓦霍人常说的,“凯欧狼总是等着”(这也是席勒曼的另一部书名),代表着自然界持续的、不懈的、随时可能攻击的敌意;另一就是皮行者,这则是人自身之恶,皮行者的行恶不是报复性或为着某种功利性目的,而是恣意的,为行恶而行恶。从皮行者,我们看到了在纳瓦霍人对人性假设有着相当温暖善意的基本想法中,仍不侥幸地正视人性最幽暗的一角,恶是人性本质的一部分,你可以而且必须对抗它,但消灭不了的。
如果我们进一步从纳瓦霍人传诵的神话理解,还会发现凯欧狼这个大自然敌意象征的角色相当复杂微妙(这往后我们会仔细些讨论),有相当迷人的各种冒险事迹和其风情,纳瓦霍人怕它恨它,但其间亦有着敬畏的成分;皮行者则不然,它是纯粹的恶,没有故事,没有任何想像,连一丝隐喻性的光晕都没有,它几乎只是一个光秃秃的象征,一个概念,就是恶自身。
初中之国只是面对问题的开始
台湾的汉人执政者提出一个口号,那就是“初中之国”的概念,让原住民保有某一方土地,遂行自治,这抄袭自美国,但我们有充分理由怀疑提此口号的人知道“初中之国”的任何真实意涵及其麻烦,这极可能又只是一次语言游戏,没任何正经严肃的实践准备。
我们知道,纳瓦霍如今就是个“初中之国”,有自己的总统,自己的议会,它独立于所在的各个州政府之外,牵涉到外头白人世界的事务,只有美国联邦政府有部分管辖权。如同我们在席勒曼小说看到的,这里发生的谋杀案只有两个司法单位有权力,一是利普霍恩和契所代表的纳瓦霍国警察,另一则是直接上升到以肯尼迪等人代表的白人联邦调查局,他们相互合作,但往往也不免得钩心斗角一番。这既是人性,也是犬牙交错的制度使然,只因为这种“初中之国”的奇特政治体制有高度的复杂性、渗透性和依赖性,它只是面对纳瓦霍人问题的正确第一步,让纳瓦霍人取回自身问题的主体性位置,绝不是万灵丹,讲完“初中之国”四字真言之后所有实质性的问题自动解决,或说今后你们自己玩,自生自灭。
席勒曼对纳瓦霍人有着数十年如一日的温柔深情,对长居新墨西哥州的他,说此生志业已和纳瓦霍人的命运绑在一起也不过分,但跳出席勒曼小说之外(其实小说中也看得到蛛丝马迹),我们会听到纳瓦霍国自身一些较负面的讯息:像纳瓦霍国自治政府的运作,到目前为止的绩效和声誉并没让人很满意;像美国政府对其免税的优惠措施,使得包括纳瓦霍在内所有的美国原住民自治区大型赌场充斥;像纳瓦霍人蛮严重的酗酒问题;像白人强势流行次文化的持续入侵,尤其是渗透力最强大的可口可乐和麦当劳汉堡,纳瓦霍人,特别是小孩,一个个不正常的肥胖,体型滑稽凸梯的失衡表象之下,正如同酗酒,都是一点也不滑稽凸梯的再严肃不过的典型社会和文化失衡问题。
初中之国的架构确定,才使得纳瓦霍人的独特问题有机会单独分离出来,明确地开始思考并寻求解答。一如哈贝马斯说的:“一个受到歧视的少数民族上有他们属性相对集中的情况下才能要求得到平等对待。”事实上,席勒曼小说里的纳瓦霍,便是一九六八年以后业已完成“初中之国”准自治架构底下的纳瓦霍国,席勒曼尊敬这个文化,对这片大地上生活的人们深情款款,但这绝不是一组描写乐土的小说,他写的是谋杀案,而且还不是那种假背景假人物的无关痛痒谋杀案,席勒曼每一个死亡故事的背后,都容纳了不止一个的悲伤故事,不止受害者,往往连杀人凶手都值得同情——我们知道,当谋杀故事中的凶手都值得同情,这样的小说通常便升高了批判的层次,得到某种更深沉的意涵和反思,把目光从个别之人往上移。有时是操控人的无情命运,有时是人无力妥善抉择处理的价值信念冲突,更多时候则是宰制人的不义社会,我们此刻手中这本《皮行者》便是这样的故事之一。
那些轻佻讲完“初中之国”四个字就以为没事、可就此把台湾原住民所有实质问题抛诸脑后的政客,是不是该读读席勒曼的小说呢?
百分之二的困境
相对于台湾原住民,纳瓦霍人毕竟还是拥有他们最起码的幸福和尊严,这我们可从两件事来看,一是土地,一是他们拥有像席勒曼这样的挚友。
纳瓦霍人今天的土地,对他们而言不仅仅是一块可居住维生的落脚之所而已,他们曾为了这块被白人视为不好谋生的土地,拒绝了美国联邦政府所提供更富饶更好生活的俄克拉何马,只因为这里有着白人所不知的更重要东西——这里是故土,是他们昔日漫游整个北美大陆的祖先和神族所选定并安居的国度。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如此抉择不是乡愁无关浪漫,在这里,他们寻回的不只是经济性的谋生可能而已,还包括他们熟悉而且珍视的生活方式,其中包含了他们全部的神话和仪式,也就是他们所有的文化和历史记忆,以及他们对待生命的态度和对待世界的看法和想像云云。用纳瓦霍人自己的语言来说是,回到这块四座圣山环抱的四角神圣之地,“我们因此免于死亡的不仅仅是肉体而已,更重要免于死亡的是灵魂”。这我们都已经晓得了,纳瓦霍人对肉身死亡有着异乎寻常的豁达,用我们的标准来说快接近不在意,他们对死亡的高度神经质集中在灵魂这部分,他们在意死后能否寻回正确的道路,安然地回归“美”之中。
这段劫后余生的话,系针对他们之前被白人驱赶到萨姆纳堡盐卤、不毛、陌生土地,随时可能灭族的绝望岁月而发的,因此携带着沉沉的重量,不是悠闲的文化论述。
不幸的是,台湾的原住民今天的处境是萨姆纳堡时期的纳瓦霍人处境,更糟的是,台湾的原住民并没他们的四角神圣土地可回,这是冷酷的现实——平原沃土再回不去了,一波波移民而来的汉人已成为谁都不能撼动的既成事实,邈不可及;就算是高山之地,当年温柔保护他们祖先避开汉人欺凌追猎的山林溪谷,如今充满了严酷的敌意,一次地震、一场雨水都可能带来毁灭。而且,台湾的原住民整整有十二族之多,除了兰屿自成天地的达悟族之外,我们到哪里去分别找出十一处可安置他们的土地,这不是驱赶牛羊,而是要能生活、要能保护他们自身的生活方式和文化、要有希望的十一块土地。
事情就是这么困难,如果你认真当一回事的话,如此,那些轻易说出“初中之国”、“国与国伙伴关系”的汉人执政者,显然就不只是态度轻佻而已了,我们几乎可以直接愤怒地指责这根本是骗局一场。
另一个冷酷的现实是,台湾的原住民只四十二万人,占百分之二人口,在只知选举、只晓得讲少数服从多数而毫无其他民主内涵的台湾当前政治大游戏中,他们的任何愤怒并不构成威胁,只是骚扰而已,你不必去解决它,只要盖住它就可以了。
因此我个人才想,台湾的原住民多么需要一个像席勒曼这样子的挚友。
席勒曼之路
席勒曼这样的挚友是什么意思?我指的不只是那个写纳瓦霍题材最好推理小说、编纂各式纳瓦霍书籍、慷慨把自己整个人生和纳瓦霍国命运绑在一起的好心白人东尼·席勒曼而已(台湾当前并不乏热心原住民事务的好心汉人),我说的席勒曼还是一个象征,其中既包含了他工作的重要社会意涵,还包含了纳瓦霍人和整个美国白人社会的关系真相。
席勒曼象征,首先清晰表现在最庸俗的书籍行销量上——我们知道,席勒曼小说几乎本本列名全美畅销排行榜之上,这说明什么?这说明了同样才只几十万人口(但已是最大印第安部族)且在美国二亿以上总人口数基底占更不起眼比例的纳瓦霍人,他们所受到的社会关心、重视程度,远远远远超过了纯数人头的选票意义,印第安人的问题不是一个独立于我生活之外的、遥远的、特殊性的,只跟某些学术研究者、专职社工和疯子才有关的问题,而是一个与我有关系必须去好奇、去理解、去关心的基本社会问题,在人权意义上,在文化意义上,在历史意义上,在经济意义上等等乃至于最终极最素朴的人性普遍意义上。也就是说,印第安人的特殊性,包括人种、文化、生活方式和历史遭遇那小小部分的不同,系建立或凸显于他们和我们共同是人、是美国合法公民的绝大部分共同基础之上,因此,他们理应拥有我们所有的基本权利和机会,并且,还应该比我们更多一点特殊待遇。这才是“初中之国”的正确意涵,不是划出去,而是更温柔更尊重地纳进来。
顺此,我们便可较准确解读出在美国社会四处可见的印第安商品符号的真正意义了,比方说今天我们在台湾也看得到的咖啡、香烟(近年我还看到一款名为“美国精神”的高档香烟,封壳上就是一尊印第安人头)以及职业棒球、美式足球等等重要商品符号。相对来说,台湾本土,有任何以原住民为符号的重要商品吗?除了微不足道的一两样土产而外?这样的社会真相,说明要反省的便不只是汉族执政者而已,而是整个汉人社会,我们一样别过脸去假装他们不存在,连那些强调自然、有机、生态、环保、不添加化学物的琳琳琅琅商品,我们都不以原住民作为象征和代言人。
在庸俗的市场上是如此,在深层的文化思维领域亦复如此——我们之前提过一个人类学界的调侃说法:“今天,每一个纳瓦霍家庭的标准人口结构是,祖父母、父母、小孩三代,再加一个人类学家。”美国的白人主体社会,不是像我们把原住民当政治宣传样板而已,他们是真的相信也付诸行动地去探索,美洲原住民的文化有着他们极其独特的内涵、深度和现实的启示性,尤其在人与自然的相处关系之上,以及整个美洲的身世来历上。
如何能让他们稀少、遥远、异质、事不关己的存在,重新纳回整个社会的正常生活层面之中,这里,最需要可能不是更多强调意义的抽象理论和概念而已,毕竟,原住民的问题并不在于概念上的正当性,事实上,他们的正当性太够了,太多概念上正当性的强调,往往反而把他们更特殊化了——就像台湾今天的原住民抗争,我们大概都心知肚明他们是对的、有道理的、受委屈的,但我们并不真的关心,甚至会冒出一些复杂幽微的心思,有点逃避,因为真相总令人难受;有点不安害怕,因为正常的生活秩序感觉受到某些威胁,举凡交通、治安、权力结构和社会福利分配云云。
一个原住民因不义受苦,这可以只是原住民他们的事;但一个人因不义受苦,这便无可遁逃是我们自己的问题了。也就是说,原住民这个抽象概念让我们分别并且分离;但当原住民是一个实体的人时,我们和他们便取得可感的联系了,他们会悲伤的事,我们一样会悲伤,他们失业找不到工作、小孩学费午餐费缴不出来、生病、受伤、房屋被大水冲垮云云,这一样都是我们可经验的也可同情的——同情得有一个可感的共同基础,某个人的处境,是我过去曾经有、现在一样有、或未来也可能会有的类似遭遇,是在如此的共同的基础,我们完成了情感的联系和转移,让他者的处境和感受,成为我自身的处境和感受。
如此把概念还原为实体,把原住民还原为正常人,便是席勒曼象征的积极内涵——当然,扮演这类失落环节的不止他一个,但就纳瓦霍人和美国白人世界的联系,他无疑是巨大且成功的一个,足为典范。
在席勒曼小说中,出来的不是概称的纳瓦霍人,而是乔·利普霍恩,是吉姆·契,是埃玛、梅莉·兰登、拉果等一个个实体的人;我们读书的人也没被正襟危坐地告知诸如“纳瓦霍人的集体处境及其命运”这一类沉重而且带着道德义务的话语,我们看的是乔·利普霍恩的工作和家庭,包括妻子埃玛的病,以及他在白人和纳瓦霍人夹缝中的探案和感受,是吉姆·契年轻生命的抉择,是继续留在故土当警察甚或成为诵歌者,还是申请联邦调查局工作出去重新建构人生,这还严重关系着他的爱情云云——在这里,席勒曼的小说起着“翻译”的功能,他把纳瓦霍人和美国白人社会(甚至包括万里之外的我们)调到同一个接听频道上,最终,纳瓦霍人的共同处境和命运,才真的完整浮现出来,被社会广泛地听到、理解到、感受到,成为我们的共同问题。
我们这里再强调一次,原住民问题有两大面向,一是百分之二人口的特殊问题,它在政治大游戏中可被而且总是被淹没掉;另一是百分之百的社会正义问题,它可以得到社会百分之百(理想中)的支撑,蔚为巨大力量。美国二十世纪六〇年代的黑人民权运动,冷静的领袖马丁·路德·金博士清楚意识到这一点,尽管黑人的人口比例远比原住民醒目且具备相当程度的力量,但金仍极力安抚黑人的愤怒,积极面向白人世界呼吁,他说黑人民权运动得有白人兄弟同行,因为这绝不单纯只是黑人处境而已,这是人的基本自由、权利和正义的堂堂皇皇问题。这一场以“我有一个梦”为题的演讲,底下有二十万的游行抗议群众,有黑有白,地点是世界政治焦点的华府,这不再是遥远亚拉巴马某一个黑人妇女坐公共汽车遭不公平对待的私事了。
如果台湾的原住民也有席勒曼这样的挚友,如果有人把台湾原住民的实体处境持续翻译给所有人听,如果哪一天如席勒曼小说本本畅销,说明这个社会有这么多人愿意去理解并感同身受原住民世界,如果——这一道奉席勒曼之名的“如果”之路,应该是可实践的,如果是这样,它解决的便不只是绝大部分原住民的绝望问题而已,它还会先解救台湾这个社会本身,解救它的冷漠、虚无、自私和自恋,尤其解救它极度的虚荣,让它不再是一个眼睛永远只看美日欧洲第一世界,却永远不屑回头看一眼比自己贫穷、落后、但对自身处境充满启示性第三世界国度的浅薄社会。

第一章
猫钻过纱门底下的小活板门时弄出了一些声响,虽然动静并不大,但已足够吵醒吉姆·契了。契一直在半睡半醒之间挣扎着,床太窄,他连翻身都困难,只能逼仄地挤在那些金属管上——他的铁皮拖车就靠这些管子支撑着。直到被彻底吵醒后,契才发现自己的整个胸部都被床单缠着,很不舒服。
他从床上爬起来,还沉浸在刚才那个烦人的梦里:他梦见自己在驱赶母亲的羊群,企图阻止它们越过某个危险的界线,结果自己被绳子缠住了。或许契对那只猫的焦虑就是被这个令人不安的梦引发的:
它是被什么东西追进来的吗?肯定是让猫害怕的东西,至少是让这只猫害怕的东西。那个东西会不会对契也有危险?不过,契很快就彻底清醒过来,并开始觉得高兴:玛丽·兰登就要从威斯康星回来了。
她有一双蓝眼睛,身材苗条,是个非常迷人的姑娘。只消再等几个星期!
不过,吉姆·契身上的纳瓦霍【Navajo,纳瓦霍是美国最大的土著部落之一】族血统又让他条件反射地把这个想法撇在一边:凡事都应有节制,晚点再去想这个让人高兴的事情吧。
现在他要考虑明天的事,哦,应该是今天,早就过了午夜了。今天他得和杰伊·肯尼迪一块去抓一个叫罗斯福·比斯提的人,比斯提有杀人嫌疑——没准还是谋杀。这活儿其实不难,可实在让人不愉快,因此契的念头再次转回到那只猫身上。到底是什么把它追进屋里来的?
可能是只郊狼,或者……反正肯定是让那只猫感到害怕的东西。
这只猫大概是去年冬天出现的。它在契的拖车屋东边的刺柏丛底下搭了个窝——用矮树枝、大石头和一只生锈的桶。逐渐成为契的一个非正式,还有点疑神疑鬼的小邻居。春天的时候,每次下过大雪,契就把餐桌上吃剩的东西放到拖车外面,给那只猫吃。雪好不容易融化了,春旱又开始了,于是契用一个空咖啡罐装满水,放在拖车外面。
不过这罐唾手可得的水源还吸引了其他各种各样的动物,有时候它们甚至会把罐子打翻。所以,在一个非常无聊的下午,契动手拆下拖车的门,在靠近下门框那里锯了一个和猫的身体差不多大的方形缺口,又用铰链和万能胶安了一个胶合板活动门。他也是一时兴起,想看看那只总是小心翼翼的猫能不能学会用这个门。如果它学得会,那它就有机会在田鼠的家里划出一块殖民地——那些田鼠已经把家搬进契的拖车里面了。这样一来它的喝水问题也解决了。不过契对自己这么做也有点忧心:这样做会干扰大自然的安排。这只猫可以搬去山坡下面,在靠近圣胡安河的地方重新搭一个窝——那里从不缺水。可现在契干预了整件事,他自己也被这种随之而来的依赖性给困住了。
开始的时候,契对那只猫的兴趣只是简单的好奇。很明显,它曾经属于某个人。虽然它现在瘦得皮包骨头,腹部有一道长长的疤,右腿上还秃了一小片,但它脖子上戴着项圈。而且尽管处境恶劣,却依然带着一副纯种猫的表情。契曾经对一位开宠物店的女士这样形容它:
黄褐色的毛,后腿很结实,圆脑袋,尖耳朵,看起来像只山猫。而且和山猫一样,几乎没有尾巴。那位女士告诉契,它一定是一只马恩岛猫。
“肯定是谁的宠物,人们总是带着宠物一起出来度假,”那位女士非常不满地说,“却从来不关心它们。它们跑出车子,然后幸福生活就结束了。”她问契能不能抓住那只猫把它带到宠物店来,“这样就会有人照顾它了。”
契不确定自己是否应该碰那只猫,所以一直没有动手。作为非常传统的纳瓦霍人,他不愿意毫无缘由地去打扰一只动物的生活。不过他也很好奇,这样一只被白人喂养出来的猫能在纳瓦霍族的世界里生存下去,并被重新唤起捕猎本能吗?渐渐地,这种好奇转变成了淡淡的欣赏。到了初夏时节,这只小动物已经从自己的伤疤上吸取了教训。
它不再试图去抓土拨鼠,转而把精力放在捕捉小啮齿动物和小鸟上。
它学会了如何躲避和逃跑,更为重要的是,它学会了忍耐。
这只猫还学会了跑进契的拖车喝水,这对它来说大概比走一大段路去河边要强多了。最开始的一个星期,它会趁契不在的时候用那个小活板门。夏天过完一半的时候,即使契在家它也照样出入自如。刚开始,它先很谨慎地蹲在门口的台阶上,等契不在大门附近时才肯钻进来。它喝水的时候总是很紧张地盯着契,只要契稍微动一下,它就立刻闪电般地蹿出门去。不过现在,八月份,那只猫已经对他视若无睹了。在此之前,只有一种情况会让它在夜里跑进屋里——一群狗冲进了它在刺柏丛下面的窝里。
契环视了一下他的拖车屋,太黑了,看不到猫的踪影。他把身上的床单推到一边,脚踩到地板上。透过床边的纱窗,他注意到今晚的月亮很低,夜空被群星映得发亮,只在遥远的西北方向,还留着几片暴风雨后的残云。契打了个呵欠,伸伸懒腰,走到水池边,双手在水龙头下面接了一捧温水喝了下去。几个星期以来,这儿的空气中总是充满尘土的味道。昨天临近傍晚的时候,暴风雨席卷了鲁查斯卡斯,但马上就转去了北边,越过犹他州边界进人了科罗拉多地区,因此船岩地区没有沾到一滴雨。契又接了点儿水,洗了洗脸。那只猫大概正躲在脚边那只垃圾桶的后面。他又打了个呵欠,到底是什么东西把它吓得跑了进来呢?几天前的确曾看到一只郊狼沿着河边跑去,那匹狼竟敢在离拖车屋这么近的地方捕猎,恐怕真的是饿急了。今晚外面没有狗,至少他没听见什么动静。狗和狼不一样,它们的动静大,很容易就能听到。可能就是郊狼,不然还能是什么呢?
契靠在水池边继续打着呵欠,心想还是回床上去吧,今天可不好过。肯尼迪说会在早上八点来找他,而一个联邦特工是从来不会迟到的。接着他们要开一段很长的路去鲁卡查卡斯,抓那个叫罗斯福·比斯提的人,问他为什么要用切肉刀杀死一个名叫杜盖·恩德斯尼的老人。契从新墨西哥州大学一毕业,就成了一名纳瓦霍部落的警察,至今已有七年。他很清楚,对于这个职业的某些方面,自己是永远都喜欢不起来的,尤其是同那些心理有病的人打交道的方式——那种方式只会让他们离正常状态越来越远。联邦调查局处理比斯提这种人的办法是在审讯前先把他抓起来,然后以在保留地上杀人为罪名提起诉讼,最后把他关起来了事。
不过总体来说他还是很喜欢这份工作的,契想,明天他得耐心一点。他又回想起被派驻在皇冠点时的美好时光,玛丽·兰登在那里的小学教书。玛丽·兰登总是在那里!玛丽·兰登总是愿意倾听!契放松了下来,有那么一会儿,他都想回床上去了。透过纱窗,只能看到深色地平线上闪耀着的星星。外面到底有什么?是郊狼,还是那个害羞的女孩比诺?紧接着,契想到一个和害羞的女孩刚好相反的人,那个暴躁女人。对于暴躁女人和那次“比盖事件”的记忆使契露出一个有些怀念意味的愉快笑容。暴躁女人的名字叫做伊尔玛·万萨特,是部落社区服务办公室的工作人员。她像马鞍一样强硬,又像蛇一样狡猾。契永远都忘不了当他们得知从柏德沃特诊所抓来、并且已被押送到大半个保留地之外的人并不是比盖时,伊尔玛脸上的表情。不过她现在已经死了,死在船岩地区以南很远的地方,不在契的辖区内。对契来说,伊尔玛·万萨特被击毙这件事并没有对“比盖事件”给他带来的坏心情产生似乎应有的影响。据说,根本无法确认到底是谁枪杀了这个女人,因为每个与她共事过的人在逻辑上都是嫌疑犯,他们都有充分的动机。契觉得自己从没碰到过比她更讨厌的女人。
他伸了个懒腰,还是回到床上去吧。突然间,他又想到那个“是郊狼把猫吓着了”的推论的另一种可能:可能是在特瑞萨·比诺营地里遇见的那个害羞的女孩。在他和比诺夫妇以及他们的大女儿说话的时候,那姑娘就一直站在旁边等着,似乎想和他谈谈。她有一种清瘦的美,有点忧郁,很像比诺家的女主人。离开营地时,契注意到那个女孩上了一辆雪佛兰,后来契停在穹顶贸易站买可乐的时候,那辆雪佛兰也开了过来。害羞的女孩把车停在离汽油泵相当远的地方(说明她并不需要加油),契发现她在观察他、等他。不过,她最后还是开车走了。
契离开水池,来到纱门边,望着漆黑一片的门外,嗅着八月的干燥空气。他想,那个女孩肯定是想跟我说一些有关羊群的事情,她想告诉我,却又不想让别人看到。她知道自己的姐夫偷了羊,想告发他,所以才跟着我,等待时机。只要她能克服她的害羞就可以直接到我门前告诉我了。她一定就在外面,就是她吓着了那只猫。
不过,这显然是一个愚蠢的想法,一定是因为还没有睡醒的缘故。
契透过纱门根本看不清任何东西,只能勉强辨认那丛刺柏朦胧的轮廓,以及一英里外、河流上游纳瓦霍船岩地区公路养护所的院子里透出的灯光,可能是谁忘记关灯了。除此之外,就是一些闪烁着的微弱光点了,这些光点给保留地的夜晚增添了一些城市化色彩。契能够闻到灰尘的味道,还有枯叶的特有气味——所有纳瓦霍人都很熟悉这种味道。
它唤起了童年时代的不快记忆:骨瘦嶙峋的马匹、垂死的羊群,还有焦虑的大人们,永远没有足够的食物:即使小心翼翼地拿着瓢去舀,那些总是温热的水也还是不够喝;有多久没下雨了?上一次阵雨是四月底落在船岩的,从那以后就一直干旱。特瑞萨·比诺家那个害羞的小女儿应该不在外面,可能还是一匹郊狼。不管是什么契都决定回床上去了。他又接了一点水,喝了一小口,发现味道不太好。储水量可能不够了,他得去把水箱排空然后重新蓄满。这时他又想起了肯尼迪,和大多数警察一样,契也对联邦调查局存有偏见。不过肯尼迪看起来要比大多数人强,他很聪明,这是件好事,因为他可能会在法明顿任职很长时间,而契的工作……
就在这时,契忽然看出外边到底有什么了。也许是一些轻微的动作暴露了那里的情况,也许是他的眼睛终于适应了夜晚的昏暗。在离窗户不到十英尺的地方,有一团影影绰绰的黑影。那是个人!看起来很矮小,可能是特瑞萨,比诺家的那个女孩。可她既然这么远跑来找他,为什么一直默默地站在那里呢?
忽然之间,强光和声音同时爆发——一束黄白色的闪电扑向契,直灼向他的视网膜,同时一声轰鸣猛烈地撞击着他的耳膜,使其震荡不已。契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已经摔倒在了地板上,并感到那只猫抓扯着他的背部疯狂冲向小活板门。
随之而来的是一片寂静。契迅速匍匐着找到一个可以靠坐的地方。
他的枪呢?好像挂在壁橱里的皮带上。他双手和膝盖着地向那边爬去,眼前还有些黄白色闪电的残影,耳朵里还回响着轰鸣。他拉开壁橱的门,笨拙地摸索着,直到手指触到了枪的皮套。他拔出枪,打开保险栓,然后背靠着壁橱坐下,大气也不敢出。他眨着眼睛,竭力想恢复自己的视力,慢慢地,洞开的大门像一个黑灰色方块从视野中浮现出来。夜色从床铺上方的窗户透进来,依稀可见下面有一排不规则的圆孔——那些孔比周围略微明亮一些。
契这时才注意到他的床单掉在了旁边的地板上,床垫正顶着他的膝盖,可是他并没有把床垫拉下来呀。是猫干的?不太可能。耳朵里的轰鸣声也在减弱,他听到远处船岩方向有一只狗在狂吠。可能是被枪声吵醒了,契想。嗯,肯定是枪声,要么就是炮,开了三次,还是四次?
不管是谁开的枪,都一定在外面等了很久,等着契出来。也许还算计着四枪能不能穿透拖车的铁皮打到他的床上。契又看了看那排枪孔,他的眼睛现在看得清楚多了。那些孔大得很,大得都能把脚伸出去。是一把霰弹猎枪!这就可以解释那些闪光和轰鸣了。契觉得他应该留在屋里,继续背靠壁橱坐在那儿,紧握着他的手枪,静静等待。
远处又有一只狗开始狂吠。终于,犬吠声停止了,夜风吹进拖车屋,带着燃过的火药味、枯叶味,还有河边裸露的泥土味。留在契视网膜上的那些黄白相间的小点渐渐消退,眼睛又能看清了。他辨认出了床垫的形状,是被霰弹枪的爆炸声震到床下的。透过那些洞穿纸一样薄的铁皮墙壁的弹孔,契看见一道闪电短暂地照亮了西北方地平线上那些正在消散的积雨云。在纳瓦霍族的神话里,闪电代表着耶【Yei,全称为Yei Bei Chi,纳瓦霍语,指纳瓦霍神话中的神圣人物。有许多造型不同的耶,男性耶的头部是圆的,女性耶的头部是方的,不同的耶拥有不同的治愈能力】神的愤怒,是圣灵们在向这个世界发泄他们的怨恨。

第二章
乔·利普霍恩副队长很早就到了办公室。今天早上天还没亮他就醒了,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感觉到艾玛热乎乎的屁股正挨着自己。乔听着她的呼吸,油然而生一种将要失去她的恐怖感。他终于决定要强迫她去看医生,一定要带她去!再也不能容忍她的各种借口和拖延手段了!他意识到以前任由艾玛去巫医那儿看病,其实是因为自己害怕,因为他知道真正的医生会说什么,而那些话将夺走他最后的一线希望。
医生会面带同情地说:“你妻子患有阿耳茨海默症【即老年痴呆症】。”然后他还会向利普霍恩解释:这是不治之症!关于这一点,利普霍恩已经知道得再清楚不过了。这种病主要是由患者脑内储存记忆和控制行为的区域出现局部功能缺失引起的,这种缺失会导致严重的健忘。在利普霍恩看来,那意味着他们会渐渐忘记自己还活着,从而被病魔一点一点地夺走生命。利普霍恩觉得,艾玛的一部分已经死了。他躺在床上,听着身旁妻子的呼吸,开始在心里为她哀悼。过了一会儿,他起床穿好衣服,煮上咖啡,然后坐在厨房的餐桌旁,默默地注视着那道隆起的岩石后面的天空一点点亮起来。这块岩石正是窗岩这个名字的由来。利普霍恩听见从洗手间传来水声,大概是艾格尼丝听见了他的动静或者闻到了咖啡的味道。不久,艾格尼丝出现了,她已经洗完脸梳好头,裹着一件有红玫瑰图案的睡袍。
利普霍恩挺喜欢艾格尼丝的。艾玛的头疼和健忘症越来越厉害了,所以当他听说艾格尼丝会过来一直住到艾玛的身体恢复健康的时候,心里很高兴,也放心了不少。艾格尼丝是艾玛的妹妹,这姐妹俩和利普霍恩认识的每一个利兹家族的人一样,都非常传统。利普霍恩明白,虽然他们现在已经比较开明,不至于强迫他在艾玛死后再娶一个家族里的女人,但这种根深蒂固的想法还是存在的。所以每次和艾格尼丝单独在一起的时候,利普霍恩都感到很不自在。
喝完咖啡以后他离开了家,借着黎明的微光向部落警局走去。再怎么担心艾玛的身体也只是徒劳,还是先想想那些他可以解决的问题吧。他要在烦人的电话铃开始响之前安静地思考一下,作出最后的判断,这几起谋杀案到底是不是巧合。现在他手上有三件案子,表面上看起来完全没有关联,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它们都让乔·利普霍恩感到很沮丧。但是身体里流淌着纳瓦霍血液,具有纳瓦霍智慧和思想的利普霍恩打心眼里不相信巧合这种事。这几天来,他一直对此耿耿于怀,不过这个棘手问题也像个庇护所,使他免于沉浸在对艾玛的思虑中无法自拔。利普霍恩打算在今天早上迈出解决问题的第一步,他要把电话线拔掉,然后盯着纳瓦霍保留地的地图,认真研究那几处插了图钉的地方,全神贯注地找出某种隐藏的规律。只要能安静下来,哪怕只是短暂的一会儿,利普霍恩的头脑就会非常好使,就能从貌似不合逻辑的事件背后找出合乎逻辑的缘由。
他桌上的待处理文件筐里有一张便笺。
自:船岩,拉尔戈队长。
致:窗岩,利普霍恩副队长。
便笺开头写道:“今晨两点十五分,警员吉姆·契的拖车屋遭到三次枪击。”利普霍恩很快地读了一遍,没有任何关于嫌疑人或逃跑车辆的描述,吉姆·契受伤了。便笺的结尾写道:“契称对此次枪击事件的动机一无所知。”
利普霍恩又读了一遍最后那句话,这就怪了!他心想。他不知道才怪呢!从逻辑上说,没人会无缘无故对警察开枪。再从逻辑上说,遭枪击的警察肯定无疑地知道缘由。还是从逻辑上说,枪击的动机多少会与那位警察的行为有关,并且是那位警察很乐意忘掉的行为。利普霍恩把便笺放在一边。按照通常的习惯,利普霍恩会先给拉尔戈打个电话,看看他对这件事情还有什么要补充的。但是现在,他只想研究自己手里的那三起谋杀案。
利普霍恩把椅子转过来,看着那幅占据了一整面墙的保留地地图。
三宗未破案子发生的地点用图钉标在地图上,一处靠近船岩,一处在上方亚利桑那州和犹他州的交界处,还有一处在西北方向大山镇附近的荒郊野外。这三点大致上构成了一个等边三角形,每两个点相隔大约一百二十公里。利普霍恩突然想到,如果那个霰弹枪手杀了契,地图上的这个三角形就会变成一个形状古怪的长方形,那样他就得面对四桩未破的谋杀案了。不过他转念一想,契的案子倒不难破,甚至可以说很简单,无非就是要找出这种恨意的源头。查清那个警察的劣行,然后就能找出那个曾受过他伤害的枪击犯了。这和三枚图钉代表的情况不一样,不是那种动机不明的犯罪。
这时候电话响了,是楼下的接待员。“对不起先生,有位康涅斯图的女议员来找您。”
“你没告诉她我八点才来吗?”
“她看见您进来了,”接待员说,“她上楼了。”
实际上,她已经推开了利普霍恩的房门。
女议员一进门就坐在了利普霍恩办公桌对面那把沉甸甸的木质扶手椅里。她是个结实的丰满女人,年纪大概是利普霍恩的一半,块头也差不多是他的一半。她穿着一件老式的紫色外套,戴着一条沉甸甸的南瓜花银项圈。她告诉利普霍恩,她就住在窗岩的一家旅馆——沿高速公路下去的那个。她昨天下午和选民在康涅斯图牧师会礼堂开了个会,之后就出发了,一路开车过来。康涅斯图保留地的民众对纳瓦霍部落警察很不满意,他们不喜欢目前的警察保护状态,说这根本就是形同虚设。因此她一早就来到这个法律与秩序的机构,准备同利普霍恩副队长谈谈。却发现这个机构居然大门紧锁,而且只有两个人在工作。在前门打开之前,她在自己的车里等了快半个小时。
她的这段演说持续了近五分钟,给了利普霍恩一个思考的时间:女议员实际上是开车前来参加今天举行的部落议会会议的;康涅斯图居民从一八六八年起就对部落政府不满意,那时他们这个部族刚被从斯丹通要塞的多年监视中解放出来;女议员无疑知道,黎明时分有个接待员和值夜班的警察在岗位上就够了,对此横加指责是没有道理的;女议员已经把这些抱怨话翻来覆去地和他说过至少两次了;女议员使劲地强调她的早起,来提醒利普霍恩——纳瓦霍官员,应当像所有优秀的纳瓦霍人一样,黎明即起,用祈祷和一小撮花粉来赞美升起的太阳。
好,现在女议员闭嘴了。按照纳瓦霍族的习俗,利普霍恩在等待某种表示,让他可以判断女议员是终于说完了她非说不可的话呢,还是仅仅暂停一下理理思绪。女议员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不是没有纳瓦霍警察,”她总结说,“而是整个康涅斯图保留地根本没有一个纳瓦霍警察,我们得到的服务只是偶尔能见到一个拉古纳警察,还是兼职的。”她再次停下来,利普霍恩则再次等待。
“他就坐在路边的一个小屋子里,无所事事。事实上,大部分时间甚至都不在那儿。”女议员知道利普霍恩以前听过这些抱怨,所以她并没有在高谈阔论时还费心地盯着他。她在研究墙上的地图。
“你打电话过去,没有人接听;你去那里敲门,没有人在里面。”
她的眼光从地图移到利普霍恩身上,这表示她说完了。
“那个康涅斯图警察是印第安事务所的人。”利普霍恩说,“他是拉古纳人,但他实际上是印第安事务所的警察。他并非为拉古纳人工作,他是在为你们工作。”就像他以前曾经解释过的一样,利普霍恩再次解释道,由于康涅斯图居民居住在阿尔布魁克那边,离大保留地太远,而且仅有一千两百名纳瓦霍人,因此部落议会司法委员会投票同意,与印第安事务所订立协议,由他们处理那里的法律事务,就不用没完没了地派纳瓦霍部落警局的警察去轮流值班了。利普霍恩没有提到女议员就是司法委员会的成员之一,女议员自己也没提。她拿出纳瓦霍人的耐心,谦恭地聆听利普霍恩说话,眼睛却在他的地图上巡视不止。
“康涅斯图有两种图钉。”利普霍恩说完后她接了一句。
“那是在部落议会投票同意将司法管辖权移交给印第安事务所之前遗留下来的。”利普霍恩说,企图避开下一个问题——那些图钉代表什么意思。钉在康涅斯图区域内的图钉有红、黑两种颜色,利普霍恩以此区分醉鬼闹事和巫术活动。这两种行为是破坏康涅斯图安定和平的罪魁祸首。利普霍恩不信巫术,但大保留地的有些人断言,康涅斯图的所有人都将成为剥皮行者【在西方关于狼人家族的传说中介于纯种狼人与人类之间的神秘物种,他们行动迅猛,杀人成性,嗜好吸食人类血液,夜空中冉冉升起的血红色月亮是他们的象征】。
“按照部落议会通过的那个决议,由印第安事务所负责康涅斯图的治安。”利普霍恩的解释就此结束。
“可是印第安事务所没做到呀。”女议员说。
一个早上就这么过去了,女议员终于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满脸雀斑的瘦小白人,他说自己是一家给纳瓦霍牧区提供牲畜的公司的老板,他要求警方出具一张证明,保证他的马、牛、幼畜等在夜里能得到充分的保护。这会使利普霍恩陷入一大堆错综复杂的事务中,需要处理各种行政决议、备忘录和牧区要求的文件等——这是窗岩警察人人避之不及的麻烦事。他还要对付那些强壮的白人牛仔、印第安牛仔、团伙、醉鬼、小偷、骗子,得克萨斯人、记者、摄影师,还有普通的游客。还没等他处理完这些洪峰般涌来要求警察过问的事务,电话又响了。
打电话来的是科里奇寄宿学校的校长,他报告说,埃莫森·卓又开始贩卖私酒了。他不仅把酒卖给任何一个愿意走去找他的科里奇学生,还在夜里把瓶装酒带进宿舍。校长要求把卓关起来,永远不要放出来。
利普霍恩对威士忌的厌恶程度和他痛恨巫术一样强烈,他答应校长当天就把卓带走。他说话的声音如此严厉,以至于校长只简单地说了句谢谢就挂上了电话。
现在,在午饭之前,总算有点时间可以考虑一下那三起杀人案,思索它们是否有什么相似之处了。不过,利普霍恩首先要做的是把电话线拔了。他走到窗边,向外眺望,越过狭窄的纳瓦霍二十七号公路,他看到那片分散的红色石头建筑,里面就是部落政府:看到村庄后面层层叠叠的砂岩峭壁;看到积雨云开始在八月的天空聚集,在这个干旱的夏天,云朵很有可能升不到能为大地释放雨水的高度。利普霍恩整理了一下思绪,把部落议会成员、牧场纠纷和贩卖私酒什么的都从脑子里驱逐出去。他重新坐下来,把椅子转到面对地图的方向。
利普霍恩的地图在部落警察中很有名,也是他古怪为人的一个象征。贴在软木板上的地图挂在他办公桌后面的墙上,就是一张普通的南加利福尼亚汽车俱乐部出版的“印第安地区”地图,和常见的地图一样,地域广大,细部精确。利普霍恩的地图与众不同的是他的使用法。
地图上有一百多个彩色图钉,不同的颜色代表着不同的罪行,除了这些标识,利普霍恩同时以隐秘的速写方式记录下这一百个地点发生的事情。这些记录帮助他记住了大量的信息,这是他在保留地度过的一生和在此当警察度过的半生中积累起来的。三火鸡遗址西边这个小写的p,意味着提达斯哥沃士的流沙区;r在通往奥莱托的小路旁,靠近犹他州边界(还在几十个其他类似的小路),在暴风雨中通过这些地点的时间会加倍;C's是某家族的首写字母,标明他们沿山坡设立的夏季牧场的地点,大量的这种提示斑斑点点地布满地图;W's表明那些地方发生过巫术事件;B's表明那是私酒贩子的家。
记录一直在更新,图钉则随着不端行为的消长而时多时少。蓝色图钉代表偷牛案,当偷牛贼载着一卡车小母牛在隐秘小路上被抓住时蓝色图钉就消失了。鲜红色、蓝色和粉红色的艳丽小疹子(利普霍恩将这些颜色和与酒相关的犯罪联系在一起)则随着私酒贩子的命运在保留地里时隐时现,在保留地边缘的村镇周围和高速公路入口处形成了一片玫瑰色的暗影。还有一些抢劫罪、强暴罪、家庭暴力罪和一些危害性较小、但有暴力失控倾向的事件与红色图钉配合着使用。有几个图钉——大部分在保留地边缘地带,它们标志着典型的白人犯罪类型,比如盗窃、破坏行为和敲诈勒索等。不过此时此刻,利普霍恩只对那三枚带白芯的褐色图钉有兴趣,那代表着谋杀案。
杀人案件在保留地很不寻常。通常是突发性的暴力致死:一个醉鬼在行驶的汽车前摔倒了,酒吧外面的醉酒斗殴,在酒精刺激下爆发的家庭矛盾,都是那种未能预卜的暴力行为,马上就能结案。白芯褐色图钉出现后,很快就会被拿下来,极少会超过两天时间。
现在地图上有三枚褐色图钉,已经钉在利普霍恩的软木板和利普霍恩的心上好几个星期了。事实上,时间最长的那枚钉在那里已经快两个月了。
伊尔玛·万萨特就是她的名字——一号图钉。五十四天前,利普霍恩将这枚图钉钉在格瑞斯伍德和鲁卡查卡斯之间的一条路旁边。杀死她的子弹型号为30-06,这是世界上第二常见的子弹。在保留地及周边地区,每三辆轻型卡车中就有一辆在后窗边的枪架上挂着这么一支。好像每个人都有一支,有些人不仅有30-06,还有30-30。伊尔玛·万萨特是艾丽斯和霍莫·万萨特的女儿,父母分别是苦水族和塔屋族的,三十一岁,未婚,社区服务部纳瓦霍办公室的代理人,被人发现死在一辆翻倒的达桑两门汽车的前座上。一粒打碎了驾驶室玻璃的子弹穿过她的嘴和喉咙,又击中了另一边的车门。现场还找到一个多少可以称为证人的学生。这位图德拉纳寄宿学校的学生在回家看望父母的路上,看到了一个人。“是个老人,”她说,“坐在一辆轻型卡车里,停车的位置差不多就是警方推测的开枪的地方。”理论上可以推定,伊尔玛·万萨特被击中后,达桑车就失去了控制,最终翻了车。
利普霍恩见过那具尸体,这个推定应该靠得住。
二号图钉,出现在两星期之后,代表的是杜盖·恩德斯尼,他是穆德族人,可能七十五岁,也可能七十七岁,就看你相信哪个了。他被刺死在他的霍根【纳瓦霍人用泥和木头盖的小屋】小屋后面的羊圈里,切肉刀还留在尸体边。他的霍根屋在诺凯拓,离钦利溪与圣胡安河汇流的地方不远。负责此案的迪里【迪里是下文戴尔伯特的昵称】,斯特伯特工说,在一号图钉和二号图钉之间有一个明显的联系。
“万萨特没有任何朋友,而恩德斯尼没有任何敌人。”迪里说,“有人就是这样爱走极端,不断地将朋友和敌人除掉,直到朋友和敌人都没了,只剩下非敌非友的人。”
“像我们这样的一般人。”利普霍恩说。
斯特伯笑起来:“我觉得他很快就会把你划到敌人那一类里。”
戴尔伯特·L.斯特伯不是人们通常想象的那种FBI特工,利普霍恩常常这么觉得。斯特伯上过FBI学院,为这个机构服务了半生,他比大多数人都要聪明,具有敏捷创新的头脑,这令他在J.埃德加·胡佛【约翰·埃德加·胡佛(J.Edgar Hoover,1895-1972),美国联邦调查局(FBI)改制后的第一任局长,担任此职直到一九七二年逝世】时代显得特别格格不入,以至于被打发到印第安地方任职。由于在保留地发生的杀人案件都归联邦政府管,因此就成了他的案子。斯特伯已经在万萨特案上锁定了目标,在恩德斯尼案上也定出了。利普霍恩也有自己的目标。
斯特伯在看利普霍恩的地图时,曾提出二号图钉应当是三号图钉的看法,也许他说得对。利普霍恩用三号图钉代表威尔逊·山姆,慢走族人。已故的山姆先生五十七岁,是个牧羊人,有时候也是亚利桑那州高速公路部门的低级雇员。有人用一把铁锹从他的脖子后面砍了下去,砍的力度之大,使他毫无疑问地当场毙命。问题是他的死亡时间到底是什么时候。山姆的侄子先是找到了叔叔的牧羊犬,它就坐在钦利比托峡谷边上,低声吠着,渴得半死。威尔逊·山姆的尸体在干涸的河道里,明显是被拖下去的。尸体解剖结果显示他与恩德斯尼死于同一时间。到底哪个先死的呢?大家都拿不准,没有证据,没有线索,没有明显的动机,什么都谈不上,除了那让人沮丧的事实,即如果验尸官是正确的,那么同一个凶手在同一时间杀死了两个人,这显然是极为困难的事。
“除非凶手是个剥皮行者,”迪里·斯特伯脸色阴郁地说,“你这家伙说得对,剥皮行者能飞,跑得比安了涡轮发动机的轻型卡车还快。”
利普霍恩不在乎斯特伯嘲笑他,但他不喜欢别人拿巫术来嘲笑,所以他板着脸没笑。
现在回想起这件事,利普霍恩仍然没笑。他叹了口气,搔搔耳朵,在椅子里动了动身子。今天一看到地图,他的思路就很快接上了上一次想到的地方。相对而言,一号图钉在窗岩地区,接下来的两枚则在穷乡僻壞。
第一名受害者是一位公务员,年轻人,女性,比较老于世故,遭枪击而亡。接下来的两人都是男性,整天跟在羊群后面,比较传统,估计说不上几句英文,都是近距离遭袭致死。这是两件不同的案子吗?
看上去好像是这样。窗岩的那件显然是有预谋的杀人,这在保留地是绝无仅有的。后两件发生在穷乡僻壤的案子也有谋杀的可能,但看上去可能性不大。一把铁锹好像不算什么合适的武器,而利普霍恩知道,如果一个纳瓦霍人决心杀死某人,他多半会带一个比切肉刀更好使的东西。
利普霍恩决定分开思考这几桩案子,却茫无头绪;再将受害人视为一组,依然没有进展。他单独分析万萨特的死,研究了关于这个女人的所有已知资料。像蛇一样招人讨厌——她就是这样。人们不愿意说死者的坏话,但又实在找不出什么好话来形容伊尔玛。伊尔玛是个爱管闲事的人,伊尔玛是个好斗的女人,伊尔玛是个爱生气的年轻女人,伊尔玛总喜欢制造麻烦。不过据利普霍恩所知,她倒是没有抛弃自己的恋人。事实上,除了她的直系亲属外,唯一对她的死表现出悲痛的就是她那个交往了很长时间、显然很忠诚的同居男友——在鲁卡查卡斯的一所学校教书的老师。利普霍恩在处理谋杀案时,曾会怀疑那些遭到抛弃的前男友。但眼前这位,万萨特被杀时,他正站在二十八个学生面前给他们上课呢。
邮件送来了,却并没有打乱他的思路,他一边动作缓慢地整理着,一边继续专注在万萨特的案子上。两封来自FBI的传真放在最上面。第一封的内容是吉姆·契遇袭事件的细节,利普霍恩很快地浏览了一遍,没有什么新消息。契没有提供可追查的线索,他说他想不出有什么人会朝他开枪。在现场留下脚印的那双七号胶底跑鞋已经在拖车屋附近找到了,其足迹延伸至四百码之外,终止的地方有汽车停留的痕迹,是辆轮胎严重磨损的车。并且地面上有一摊汽油,这表明那辆车要么是停了很长时间,要么就是严重漏油。
利普霍恩闷闷不乐地将这封传真放在一旁,又是一个动机不明的案子!当然,如果硬要找,还是可以找到的。有人企图袭击警察,做这种事情的动机似乎非常明显,且往往是很不愉快的。契是在开普屯拉戈长大的,好,查出契究竟干了什么招致如此报复的事应该由拉戈那边的警方负责。
第二封传真上说,法明顿的杰伊·肯尼迪特工今天将在指定地点调查罗斯福·比斯提与杜盖·恩德斯尼被害案之间有何联系。已经有两项证据证明,一辆比斯提拥有的汽车在谋杀案发生时就停在恩德斯尼的霍根小屋旁边;另有一位证人指出,那辆汽车的司机亲口说他要去杀了恩德斯尼。无论哪位警官有关于罗斯福·比斯提的任何信息都要与肯尼迪特工取得联系。利普霍恩把传真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当然,什么都没有。
他又看着地图,在心里移动着代表恩德斯尼的那枚图钉。原本构成一个三角形的未解决案件现在成了一条线——有两个点,本来没有什么的原因可以连接它们,现在再看,这些谋杀案又好像有共通之处。
两个案子可比三个要好办得多,而且比斯提或许还是威尔逊·山姆一案的凶手呢。这种说法很合乎情理呀,那两个男人的生活没准有许多联系呢。利普霍恩感觉好多了,秩序正重新回归到他的世界里。
电话铃响了。
“今天是你接待政客的日子,副队长,”接待员说,“霍斯博士要和你谈谈。”
霍斯博士是柏德沃特分区的部落议员,也是部落议会审判委员会成员,同时又是名医生。作为医生,他创办并领导着柏德沃特分区的主要医疗机构。利普霍恩企图找个公务理由来解释他为什么不能见霍斯博士,但没想出来。
“让他上来吧。”他吩咐道。
“我想他已经上去了。”接待员说。
利普霍恩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巴赫·霍斯博士有一副桶形身材,戴着一顶镶着银线和绿松石饰物、插着火鸡羽毛的黑色毡帽,编得紧紧的发辫按苏族人的习惯挂在耳朵后面,每条辫子的发梢上都系着一根红线。那条将牛仔裤系在他又大又鼓的肚子上的皮带有足足两英寸宽,也镶着绿松石,皮带扣上有瑞伯人环绕着法德萨符号的图案,应该是银质复制品。
“你好【原文为纳瓦霍语】。”霍斯打了个招呼,咧嘴一笑,那笑容看上去很假。
“你好【原文为纳瓦霍语】。”利普霍恩回答道,“有空——”
“我今天下午要参加审判委员会大会。”霍斯说,一屁股坐在利普霍恩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我的选民要我在会上讲讲,他们要求警方采取措施,尽快将杀死恩德斯尼的家伙绳之以法。”
霍斯把手伸进斜纹布衬衫的口袋里,掏出一盒烟,等着利普霍恩说点什么,但利普霍恩什么都没说。已故的恩德斯尼老人生前一直住在犹他州和亚利桑那州交界处的那片广阔地区上,在柏德沃特分区的范围内。利普霍恩不打算与那里的部落议员巴赫·霍斯讨论这件案子。
“我们正在调查。”他说道。
“也就是说,目前你们一无所获?”霍斯说。
“这件案子由FBI负责。”利普霍恩说,心想自己今天怎么总在告诉别人他们早已知道的事情,“发生在联邦政府托管土地上的重罪均由——”
霍斯举起一只棕色大手,“打住,”他说,“我知道规定是什么,可联邦调查局那些人什么都不知道,除非你这个家伙告诉他们。你找出是谁杀了恩德斯尼了吗?我需要知道点儿什么好在分区议会上告诉我的选民们。”
他靠回木椅,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无聊地用过滤嘴那头在拇指指甲上轻轻敲着,眼睛盯着利普霍恩。
利普霍恩思考着,他在警察学院受过的训练教会他不要轻易告诉任何人关于任何事的任何信息,并且任何时候都不能掉以轻心。霍斯有时候是个不同寻常的极其难缠的人,但对这件事,他的确有合情合理的原因感兴趣。除此之外,利普霍恩欣赏这个人,尊敬他正努力在做的事。巴赫·霍斯,生于多利迪尼,母亲是蓝鸟族人,父系没有氏族。霍斯创办柏德沃特诊所主要是靠自己的资产,当然,诊所得到了一大笔科洛格基金的资助,以及其他基金和联邦政府的赞助。但据利普霍恩所知,大部分投入都来自霍斯本人。
“你可以告诉他们,我们已经找到嫌疑犯了,”利普霍斯说,“有一名证人在案子发生时在霍根小屋附近看到他了,我们正打算今天找他来谈谈。”
“你们抓对人了吗?”霍斯问,“他有动机吗?”
“我们还没和他谈呢。”利普霍恩说,“证人说他曾亲口说要去杀了恩德斯尼,这可以算是一个动机。”
霍斯耸耸肩,说:“那另外两桩杀人案是怎么回事?嫌疑犯到底叫什么名字?”
“那两件案子我们还不清楚,也许它们之间有某些联系。”利普霍恩说。
“你们抓到的那个嫌疑犯,”霍斯停了一下,把烟叼在嘴上,用一只银质打火机点燃,猛吸一口,然后喷出一口烟,接着说道,“他是我的选民吗?”
“那个人好像住在鲁卡查卡斯,离你的选区远着哪。”
霍斯瞪着利普霍恩,等着他作进一步的解释,但没有进一步的解释了。他又吸了口烟,在肺里过了一遍,让烟从鼻子里慢慢飘出来。
接着从嘴上取下烟,凑近利普霍恩,用烟指着他,这一举动毫不隐讳地表达出了他的侮辱之意——纳瓦霍人是不会随便指着对方的。
“你这家伙总是摆出一副超脱于宗教事务之外的架势,是因为那次你来找佩奥特教的麻烦而被法院制裁的事吗?”
利普霍恩的黑脸变得更黑了,他说:“我们已经好些年没有以持有佩奥特为罪名逮捕任何人了。”出那件事时他还非常年轻,当时部落议会通过了一项注定会麻烦不断的禁令——禁止使用致幻剂。这项禁令公开指向纳瓦霍教堂,制止他们使用佩奥特作为圣礼的一部分的做法。
利普霍恩并不喜欢这项禁令,所以当后来联邦法院判决这项禁令违反宪法第一修正案时,他感到很高兴。但他不喜欢别人提起这件事,更是特别不喜欢被霍斯以这种侮辱的方式提起。
“纳瓦霍宗教呢?”霍斯问,“这些日子部落警局有没有出台什么政策,反对纳瓦霍宗教?”
“没有。”利普霍恩冷冷地说。
“我也不认为你会那么干,”霍斯说,“但有个在船岩工作的警察好像认为那是你的意思。”
霍斯吸着烟草吐出烟雾。利普霍恩沉默不语,霍斯也沉默不语。
最终还是霍斯先开了口。
“我是个水晶球占卜师,”他说,“从我还是个孩子时,就总能因此而得到礼物。但直到最近几年才开始执业,用这项技能为人治病。人们到诊所来找我,我告诉他们得了什么病,需要怎样的治疗。”
利普霍恩一言不发。霍斯吸一口烟,喷出来,再吸一口。
“如果他们摆弄过被闪电击中的木头,或者待在坟墓旁边的时间太长,或者得了幻影病,我就会告诉他们,他们是需要一次祈福仪式呢,还是需要一次除咒行动,或是其他什么形式的治疗。如果他们需要的是拿掉胆结石,割除扁桃腺,或是用抗生素治疗一个疗程,我就会让他们到诊所来做个检查。目前美国医学会还没有认可这种做法,但所有检查都是免费的,一分钱不收。治好的人告诉别人,然后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知道我有这个本事,他们慕名而来,找我给他们看病。这证明我的方法有效,否则他们就不会来了,他们会到其他医生那里看病,而不是来找我。我们医治了大量患有早期糖尿病的人,还有青光眼、皮肤癌、血液中毒,以及上帝都不知道的什么病。”
“我听说过这些。”利普霍恩应道,他正在回忆他听说过的其他事情。他以前曾听说霍斯喜欢讲述他的母亲是如何在某个穷乡僻壤死于脚上的一个小伤口的事。伤口导致了感染,形成坏疽,这一切都是因为她从未得到过任何医疗帮助。由此就有了接下来的故事——霍斯如何成了孤儿,如何流落到一所摩门教孤儿院里,如何被人收养最终得到中西部农业机械公司的一大笔钱,也得到了建立自己诊所的机会——真是一个圆满的轮回啊!
“我觉得这是个很好的事情,”利普霍恩说,“我们肯定不会有任何政策与其作对的。”
“可你手下的警察会呀。”霍斯说,“他总跟别人说我是个骗子,警告他们离我远点。我听说那个小杂种自己想当一名雅塔利【Yataalii,纳瓦霍语,指美洲大陆中部和南部各族与阿拉斯加地区文化中的高级精神领袖。在纳瓦霍文化中,Yataalii也是药司(medicine man)或祭祀仪式中的祭司(singer)的意思】,也许他将我视为一个强而有力的竞争对手。不管怎样,我要你回答我,他的这种做法符合法律规定吗?如果不符合,我要他马上停止那样做。”
“我要查查究竟是怎么回事。”利普霍恩说。他拿起桌上的记事本,问道:“那位警察叫什么名字?”
“他的名字是吉姆·契。”霍斯答道。

第三章
罗斯福·比斯提的女儿告诉他们,她父亲不在家。比斯提昨天去法明顿买药了,晚上会在船岩他另一个女儿家里过夜,今天早上开车回来。
杰伊·肯尼迪问契:“你估计他什么时候能到?”保留地明晃晃的荒漠烈日已经烤干了肯尼迪金色短发的色泽,将他的头发几乎漂成了白色,他的皮肤也被晒脱了皮。他盯着契,等着他将问话翻译给比斯提的女儿。比斯提女儿的英文水平其实和肯尼迪差不多,至少也和契差不多,但在今天这个场合,她选择只听得懂纳瓦霍语。契觉得她有一点儿心神不宁,可能是因为以前从未如此近距离地见过被晒得这么厉害的金发白人男子。
“只有纳瓦霍人才会这么问问题。”契用纳瓦霍语对她说,“我会告诉他,你说他该到的时候就会到了。他病了吗?”
比斯提的女儿说:“我觉得他病得不轻。他去找过图斯道拉那边的一个水晶球占卜师,那位占卜师告诉他,他需要一次祈福仪式。我想是他的肝脏出了问题。”她停顿了一下又说,“你们来找他干吗?”
契对肯尼迪说:“她说父亲该到的时候我们自然就会见到他了。我们可以现在就往回返,没准儿能在路上碰到他。也可以就在这儿等着,我问问她,知不知道他去哪儿了。嗯……是两个星期以前的事吧?”
“等一下。”肯尼迪把契拉到巡逻车旁边,压低声音对他说,“我觉得她能听懂一些英文,我们说话时要小心一点儿。”
“真要那样也不奇怪。”契说,接着转身继续向比斯提的女儿问话。
“两个星期以前吗?我想想啊。”比斯提的女儿说,“七月的第二个星期日,他说要去见一位水晶球占卜师,正好我要去红岩贸易站送洗好的衣物,他就顺路把我带到那里。那是……”她回忆着。这是个强壮的年轻女人,穿着牛仔裤和印有“我爱夏威夷”字样的T恤衫,脚上是一双印第安女靴。契注意到她是内八字,他记得在新墨西哥州大学上学时,一位社会学教授曾说过,随着现代牙科医学的高速发展,扭曲的牙齿已经成为处于美国社会经济各领域最底层的人的象征。有一口不整齐的牙,就说明他是个不成器的白人。而有像内八字这种末被矫正过来的缺陷,则说明他是个纳瓦霍人——准确来说,应该是居住在印第安卫生机构顾之不及的地区的纳瓦霍人。比斯提的女儿倒着脚,用变形的踝关节支撑着自己的身体,接着说道:“嗯,差不多一个星期之后,也就是两个星期以前,他又要开车出去,我不想让他去,因为他的身体越来越糟糕,吃了东西就吐。但他坚持要去找一个人,在墨西哥海特区还是蒙特祖马河区一带,”她向北边扬了一下下巴,“犹他州北边的某个地方。”
“他说为什么一定要去见那个人了吗?”
比斯提的女儿反问道:“你们到底为什么要见他啊?”
契转身告诉肯尼迪:“她说比斯提两个星期前去犹他州边界附近见一个人。”
肯尼迪说:“哦,时间对得上!地点也正确!”
比斯提的女儿说:“我不想再和你们说什么了,除非你告诉我你们到底想和我父亲谈什么。那个巴拉甘纳人【纳瓦霍人对白人的蔑称】的脸怎么那个样子?”
“白人在烈日下暴晒都会这样。”契说,“两个星期之前,有人在墨西哥海特区被人杀了,也许你父亲看到了什么,也许他能告诉我们些什么,我们就是为这个来找他的。”
比斯提的女儿看上去很震惊:“杀人?!”
“没错。”契说。
“我和你们没什么可说的了,我要进屋了。”比斯提的女儿说完就进屋了。
契和肯尼迪又把整件事详细讨论了一番。契建议等一会儿,肯尼迪决定再等一个小时。他们坐在巡逻车上,脚伸到车门外面,喝着刚来时比斯提的女儿给他们的听装百事可乐。“好热的百事可乐啊!”肯尼迪用一种惊叹的语气说道。他的话使契想起那场枪击。枪弹如何穿透床垫,撕扯它,把它撕得四分五裂,而他的腰部本来就躺在被撕裂的地方。是谁要杀他,为什么?契一整天都在琢磨这件事,只有在偶尔想起玛丽·兰登即将返回时,才能暂时摆脱阴郁的思绪。但沉迷于这两件事都不会给眼前的案子带来什么积极的影响,所以最好还是想想热乎乎的百事可乐吧!对契来说,这种口味很熟悉,充满了怀旧情绪。为什么白人习惯冷却了再去享用呢?契第一次喝冰镇汽水是在提克诺斯波斯贸易站,当时他大约一两岁,校车司机给棒球队的每人买了一瓶汽水。契还记得站在门廊下的阴影里喝汽水的情形。不过,这段愉快的记忆渐渐被另一个想法遮蔽;他觉得,此时任何一辆飞驰而过的汽车上都有可能藏着个枪手,然后一枪把他撂倒。可能某个人就躲在比斯提家霍根小屋后面的山脊上,透过步枪瞄准镜,居高临下地瞄着他的后背正中央。
契不安地动了动肩膀,喝了一小口百事可乐,又开始纠结为什么白人只喜欢喝冰镇汽水。只不过少了那么一点点热量,简直微不足道,他努力动用全部脑细胞,想推理出一个与文化有关的原因,因为他感觉自己又要被拖回到那场枪击中去了。耳边传来刺耳的枪声,眼前是刺目的强光。他,吉姆·契,到底做了什么?竟招来如此凶狠激烈的报复!
突然之间,他特别想和别人谈谈这件事。“肯尼迪,”他说,“你怎么看昨天晚上的事,还有——”
“你遭枪击那件事吗?”肯尼打断了契的话。在从船岩开车过来的这段路上,他们已经就这个问题讨论过两三遍了,肯尼迪早就表达过了他的想法。现在,他不得不稍微换几个词,再把那些话重复一遍:
“这个,我也搞不懂。要是我的话,就会不断地扪心自问,我追过谁的太太?伤害过谁的感情?曾经与谁为敌过?有没有逮过一个刚走出牢门的人?诸如此类的事情吧。”
“我逮捕过的人通常都醉得根本就不记得自己是被谁逮捕的。”契说,“退一步说,就算他们有钱买得起那些枪和子弹,他们也宁可把那些钱花在喝酒买醉上。那些人满肚子都是‘晃晃汤’。”他追过谁的太太,这里根本就没有什么太太。
“晃晃汤?”肯尼迪问。
“当地的俏皮话。”契说,“盖洛普那边有个女人开了家店,专门招待那些刚被警察放出牢房的人,那些人走路总是晃晃悠悠的,因此大家称那家店里出售的汤为‘晃晃汤’。”契决定不解释“晃晃汤”得名的另一个原因:当用混合了喉音的纳瓦霍式发音方法来说这个词时,它听上去和“阴茎”的发音几乎完全一样——这为纳瓦霍语言宝库中粗俗的双关语添加了一项新的条目。契曾试图向肯尼迪解释过,在纳瓦霍语里,“骑术表演”和“鸡”的发音非常相似,可以拿这种相似来开玩笑,但肯尼迪根本不明白其中的幽默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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