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扬拜占庭》【全本】幸运的苏拉

《鹰扬拜占庭》全本 作者:幸运的苏拉

内容简介

“主道成肉身第一千零一十九年,第四纪。皇后安娜,全罗马帝国最有权势、最聪明美丽的女人,戴着紫色的冠冕,站在了布拉赫纳宫殿前,前方是光芒万丈的金角湾,她眺望着正在凯旋的帝国舰队,无数御旗、风帆如火焰般映照着她的双眸——她倾慕并爱着他,安纳托利亚的光复者,手持圣枪的基督战士,诺曼王国的毁灭者,法兰克十字军诸王国、扎塔、伊庇鲁斯的征服者,巴里和两西西里的重建者,圣墓圣城的主保人,主在大地最光荣的影子,紫色皇宫的男主人,所有肉身和灵魂的拯救者。好吧,如今指望安娜皇后写这个传奇者传记已是奢望,让她沉醉在骄傲和甜蜜里吧,也许鄙人来执笔更为现实。”——《瓦良格皇朝编年史》作者“弗尼吉亚的尼西塔斯”,于扉页

正文预览

《鹰扬拜占庭》
作者:幸运的苏拉

内容简介
  “主道成肉身第一千零一十九年,第四纪。皇后安娜,全罗马帝国最有权势、最聪明美丽的女人,戴着紫色的冠冕,站在了布拉赫纳宫殿前,前方是光芒万丈的金角湾,她眺望着正在凯旋的帝国舰队,无数御旗、风帆如火焰般映照着她的双眸——她倾慕并爱着他,安纳托利亚的光复者,手持圣枪的基督战士,诺曼王国的毁灭者,法兰克十字军诸王国、扎塔、伊庇鲁斯的征服者,巴里和两西西里的重建者,圣墓圣城的主保人,主在大地最光荣的影子,紫色皇宫的男主人,所有肉身和灵魂的拯救者。好吧,如今指望安娜皇后写这个传奇者传记已是奢望,让她沉醉在骄傲和甜蜜里吧,也许鄙人来执笔更为现实。”
  ——《瓦良格皇朝编年史》作者“弗尼吉亚的尼西塔斯”,于扉页。

第一卷 毁灭里的新生

第1章 悖论里的选择
  “很好,看来这部预言书的阴本,真的到了我的手中。”
  希腊帕特莫斯岛上,由白色修道院改造的豪宅里,举着高档雪茄的大亨高文,衣冠楚楚,正坐在皮椅上,得意洋洋地对着大椭圆桌上的珐琅匣子,对对面正襟危坐的文物中介人代达罗斯说到。
  而后他又把眼光转到了另外一边——同样的一个水晶小棺椁,也摆在了桌子上。
  “容我介绍下好了,我亲爱的朋友代达罗斯,这是我在得到西比尔预言书阴本前,最为得意的藏宝,它是几百年前,中亚最残暴的君王跛子帖木儿临终前所戴的死亡金山羊面具,看看吧代达罗斯,看看这个装着面具的水晶棺椁上刻着什么?”
  听到这要求,代达罗斯抬高酒瓶底般的厚近视镜片,抵近了那个水晶棺,而后他轻轻地读出了上面那行波斯铭文,“死神的男仆端着一杯苦涩的酒来到了他的身边。”
  “是的!”高文哈哈笑起来,拍了下掌,这位大亨身家亿万,还是拉脱维亚、丹麦、俄国、中国四国混血,身世和资产都是个不解之谜,想来不少是灰暗之色的,“所以他在出征中国之前,忽然死在了奥特拉尔城,他的陵寝上刻着不允许打搅他沉睡的碑文,上个世纪也就是1941年苏联考古队不信邪,把它给打开了——当即风雨雷电大作,第二天德意志兰人的数百个师就越过了边境。现在的我,更不敢打开这个水晶棺,取出金山羊面具,不然的话,死神的男仆便会端着酒来到我的面前了!”
  奢华陈设的待客厅内,代达罗斯讨好地笑笑,便说确实不可以打开,而后他神秘兮兮地问高文,又知道不知道他手中的西比尔预言书阴本又是如何操作的。
  “说来听听,我只知道曾被古罗马皇帝烧毁的是西比尔女巫预言书的阳本,但是还有个阴本,在阳本问世前就被女巫送往了遥远的西徐亚之地,后来保存在哈扎尔汗国的宫廷里,也是历经了数千年的风雨。”高文目光灼灼,切好了另外根雪茄,抛给了代达罗斯,就像“把骨头扔给条狗”般。
  接过雪茄的代达罗斯受宠若惊,他便用钥匙打开了珐琅匣子,接着从里面取出块有点被磨白的铭板,上面纵横密密麻麻刻着黄道星宫,“请问您的生日?”
  “九月二十三日。”高文漫不经心地回答。
  于是代达罗斯便伏在上面,用手指念念有词,不断比划着,最后咕噜了句“对上”了,将其按在一个小小的格子上,点了两点,又从匣子里取出了羊皮纸,眯着眼睛,在高文奇怪的目光下不断按照横竖序列比照,最后用钢笔在便笺上写下了一行字,递交给了高文。
  “这字我可看不明白。”
  “这是古代用在德尔斐神庙预言上的文字,翻译过来就是——打开不能打开的东西。”代达罗斯说。
  接着,两人都沉默了,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旁边那个诡异的水晶棺椁里,落地窗外忽然狂风暴起,乌云遮天蔽日,悬挂在头顶上的吊灯噼里啪啦,忽明忽暗。
  “你这算是提前祝我愚人节快乐吗?”高文嬉笑起来,用手指理了下好看的棕色卷发,淡蓝色的眼珠里忽然闪出一丝冷峻的不满,将雪茄叼在了嘴唇上,“这样可不好,很不好,我的朋友,斯蒂芬·高文·周是厌恶被人欺骗的。”
  “不,不,不!”老文物贩子急忙摆手说,“预言书就是这么测算的,起码在技术范围内,我做的完全是精准而无懈可击的。”
  一道闪电而下,高文的毛发被映照得霎是惨白,“一边是绝对不可以打开的水晶小棺椁,一面是蛊惑我将其打开的女巫预言,真是有意思的悖论抉择,真是有意思。”他连续说了几遍“有意思”,慢慢地将带着戒指的手,搁在了冰凉的水晶面上,抚摩着那行凹进去的字,喃喃自语。
  猛地又是道闪电,把代达罗斯背部的毛都炸竖起来了,他听到了一声凄厉的尖叫声,整个厅堂的到处都闪着白色的光和黑色的影子,就像怪物在舞蹈那样,他扭头顺着声音来源看去,原来是只碧绿眼瞳的猫,正从古老的钟摆柜上跳下,对着他又呲呲叫了几声,便竖着尾巴离开了,代达罗斯在心中暗骂了两声,便笑着重新回头,说“原来是猫,原来是只猫而已。”
  接着,闪电里,他的嘴巴惊愕地根本闭不上——他面前坐着个人,不,是高文,还端坐在对面的椅子上,但他的脸上,却带着个金闪闪,古怪无比的山羊面具,两个角耸然并立着,似人更似鬼。
  高文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他的自主自律意识在手揭开棺椁那一刻就丧失了,他不由自主地拿出了那个面具,在魔鬼的哂笑声里,他又不自觉地将其戴在了自己的脸上,很快面前一片漆黑。
  黑暗中,不,像是在黑色的水里,咕噜噜浮起了一个硕大的苍白的女人的脸,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
  “你是谁!”高文在意识里鼓起胆子,喝到。
  “我是哈扎尔汗国的公主阿婕赫,我夹在过去和未来的缝隙里,在两个瞬间里看到了镜子里反射出自己眼睑上写着的咒文字母而死亡了,永远死亡了,或者说永远活在这个魔鬼的面具里,这面具名叫‘哈扎尔嘴脸’。”那女人的脸,是没有眼仁的,带着让人窒息的声调回答说。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高文很明显觉得,他今日是着了道了。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阿婕赫的脸面也扭曲起来,像利爪抓在树干上鸣叫着,“我给你个嘴脸,你给我个嘴脸,我欲再生一次,且求活得更好;你欲再生一次,且求活得更好——饮下这苦涩而赤红的酒吧,不老不死的旅人!”
  古老的剑,那把原本挂在墙上的古董,现在刺在了可怜的代达罗斯胸膛之上,而剑柄则握在了戴着金山羊面具的高文手里。
  鲜血潺潺而出,流在了地板上,浸透了地毯,“死亡的男仆端着苦涩的酒,站在了我的面前。”高文用古老的言语吟唱出了这句话,接着他揭开了脸上的面具,看着这惨烈的死亡,嘴角浮出了女人般的得意之笑,“我的主,在我们的船上,水手忙碌如蚁……”
  另外个高文,或者说是本来的高文,这时卧在了古老的雪上,当他喘息着翻身,睁开了眼睛,雪花冰冷地粘在了他的睫毛上,四边都是光秃秃的数,如利剑般拱着,刺向了铅灰色的云。

第2章 雪中的黑色武士
  高文咳嗽了两声,嘴角满是白色的气雾,他艰难地翻了个身,浑身就像被绳索捆绑起来那么痛,看到了身边,居然还卧着那把挂在自己待客厅里的剑。
  握住剑柄,在地面上划出了长长的声音,他站了起来,把剑身当作拐杖,这是把他从德意志兰古董商收集来的,锻造于十五世纪的名曰Schwert的狭长长剑,剑锷呈双头斧形,利于把持在手腕中,便于刺击。
  “这是什么鬼地方?”他看着四周,都是涌动的雪和雾,如霰粒般拍打在他的衣服上——前一刻,他在风景如画、温暖干燥的帕特莫斯岛上,穿着的还是夏季的衬衫,现在根本扛不住如此的寒冷,视线所及,满是树,除了树还是树,远方到底是何种模样,隐约好像是山岗和荒原相连,实情高文不清楚,他甚至不明白自己这样还能在这样恶劣的天气下坚持多久。
  他觉得一切不是开玩笑,身体里的血液凝固紧缩的感觉不是虚假的,他的大腿开始因严寒而剧痛起来,迈动艰难,“哈扎尔的公主,阿婕赫!哈扎尔的公主,阿婕赫!”他不由得从嘴里大喊着,依靠在一个树干上。
  整个树林都是这句话的回音,夹杂着风雪开始咆哮的声音,他能在风中隐约听到阿婕赫这个恶女的嘲讽声,不由得沮丧起来,但求生的毅力还是支撑着自己,“顺着那片高岗上去,看看四下里有没有人家可以提供烤火和食物?”如此想着,他便拄着剑,踏着雪,开始朝着目的地跋涉。
  牙齿开始格格战抖,身体也开始僵硬起来,鼻孔、嘴唇里面不断吸入冷雾,呼吸艰难,肺部觉得肿胀得像个气球般不断膨胀,慢慢失去知觉,面前还是无边无际的树木和雪雾,直到从白色的尽头,忽然传来阵尖叫声。
  一个小小的身影,从高文的对面哭喊着跑来,那是个淡黄色卷曲头发的孩子,大约只有五六岁那么大,穿着单薄的袍子,还光着脚,踏着雪地,泪水和鼻涕在风中飘荡着,带着无助的眼神,朝自己奔来。
  高文出于本能,加快了脚步上前,迎着孩子来的方向。
  在相距还没有十五尺的距离,那孩子猛然头仰起,小小的胸口迸裂出了恐怖的血花,带着清脆的骨骼碎裂的声音,而后她的背后带着根梭镖,倒地滚了两滚,就横在了高文颤抖的双腿前,眼珠还未合上,尚带着求生的渴望。
  高文眼睛朝着梭镖飞来的方向,只见一团高大的黑影立在彼方,在风雪里显得十分模糊,但是他很快就听到了马鼻的喷气声,一声高过一声,越来越接近——一个满身甲胄的武士,骑着匹黑色的马,马鬃飞扬,大声呼喝着他听不懂的言语,手里高高擎着亮闪闪的弯刀,正急速朝他冲来。
  这速度,这气势,也就是三四秒钟的光景,若是高文在原地呆立不动,很快就会被武士手中的弯刀劈成两半!
  “这家伙是个左撇子!”一秒钟,高文用眼睛做出了这个判断,下一秒钟他很快从马匹冲来方向的左边,横窜过去,来躲避他的劈砍,来到了右边,但是下下一秒钟,那个武士的弯刀在空中轻巧地被抛起,翻滚了下,稳稳当当落在了右手手腕当中。
  “可恶!”高文本能地就地一滚,他脑袋上的树枝,“咔擦”一下,被那武士右手里的弯刀给轻而易举削断,雪花簌簌坠落。
  狼狈的他,在雪地上手脚并用,急速爬了几尺,被马蹄踢起的雪劈头盖脸地砸了一顿,又滚了两下,拖着剑转身靠在了另外棵树上。
  马儿嘶鸣着,那武士冲了过去后,用靴子踢了坐骑两下,拨转了马头,恼火地用弯刀劈空了两下,呼啸着再度对着高文冲来。
  高文将剑插在雪地上,而后也对着冲过来,他咬着牙拔出了孩子尸体上的那枚梭镖,“啊”地喊叫一声,对着急速而来的骑马武士的正面,掷了过去。
  其实高文根本是不精通抛掷梭镖的,不过那武士在本能应急当中,还是做了避闪的措施——梭镖从他的肩膀上歪歪掠过,接着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他的弯刀被高文猫着腰闪过,一下斩在了树干上,他的脑袋则顺着马的冲劲,生生地撞到了旁逸而出的粗壮树桠上,那武士“砰”的一声,头盔瞬间裂为了几片,倒栽着下去了,接着高文眼睁睁看着狂奔的坐骑依旧拖着他,直到再度撞到了根大树的树根上——战马跃了过去,主人则和这裸露在外的树根亲密接触,发出了更大的声响——那武士急速扭曲身体旋转了几下,扑腾落在了雪地上,动也不动。
  接着,高文拔出了Schwert,就看着躺在那儿的武士,那匹黑马很是跑了会儿,便又转身,绕着主人的身体打着圈,不舍的模样。
  “嘘嘘!”高文将剑尖对着那马匹,刺动了两下,那黑马便吓得朝后退了段距离,就垂下脑袋不再乱动了。
  那倒霉的家伙就倒在雪地上,脑袋开了瓢,暗红色的血液把他黑色的头发凝成了线团,面部已模糊不清,嘴巴里都是碎掉的牙齿,腿上的靴子被挣脱,光着脚,骨骼都扭曲了。
  “噗嗤”,高文将剑刺入了他的脖子,随后拔出,又是刺入,来回几下,“这总算是透了!”接着他抖索着,将那家伙尸体给扶起来半坐着,这可是个力气活,因为这混蛋身上披着很重的甲,好在随后摸到了纽扣,他暗自庆幸,还好不是整件铠甲披上去的,而是铁片甲系在对襟的夹袄上的,所以他下面没费很大力气,就将对方的“遗产”给全部剥了下来。
  因为他实在是太冷了,便把铁甲和夹袄迫不及待地穿在自己身上,随后他又摸索起来,摸到了对方腰带钩上的火镰,还有根引火的橡木条,他将火镰噼噼地打着,看来是完好的,而后便是锁子手套,“混蛋,马靴完全烂了一个。”他不由得骂道。

第3章 濒死者
  他穿上了原先马主人的衣甲,使得那匹黑色的母马很温顺地绕在树干上,把他认作了先前的主人,但高文依旧不敢掉以轻心,他握着剑,游走了番,尽量避开了那母马的后臀防止她会冷不丁给自己来一蹶子,而后他很快地将马镫上挂着的靴子取下来,迫不及待地套在自己腿上,又从马鞍上取下了褡裢、行李卷和一把用布套套起来的东西。
  扯开布套,里面是把亮闪闪的小斧头。
  高文呆在原地,蹦蹦跳跳好一会儿,好歹重新恢复了下体温,而后他打开褡裢,里面有个水囊,寻思着是酒,便喜从心来,拔开塞子开始饮起来——结果进入喉咙后,却是一股甘凉清冽,好像是某种甜饮料,而不是酒水。高文摇摇头,将它重新放回去,接着捧着行李卷里的毛毯,走到了那个孩子陈尸之处,用手将稚气脸上的雪沫给擦干净,将孩子的眼睛给合上,接着摊开毛毯,将小小的尸体给裹起来,用绳索横竖各打了个结,把末端捆在左边胳膊上,因为找不到合用的剑鞘,他只能继续把Schwert倒着拎在右手上,拖着那孩子的尸身,慢慢地冒着风雪,走出了森林。
  “给你找个安葬地去好了。”
  到了森林边缘处,风雪渐渐减弱了下来,这时候他才看到,自己穿的铠甲的胳膊上,箍着个开口的铜圈,他低头看着,上面刻着他从未见过的文字,扭扭曲曲的,应该是刚才那个武士的身份证明。
  迈出森林的第七步,他的脚上踩到了个死人的手,僵硬的,他看下去,下面的山坡上,满是横七竖八的死尸,他这辈子见过死人,而且是非正常的,但却没见过这么多的死人——他站在森林边的陡坡上,下面是个被雪覆盖的阔大盆地荒原,中间有道青灰色的河流,裹带着碎冰,两侧密密麻麻,全是尸体,大约足有数百具之多,还有燃烧着的焦黑的树桩和树干,带着刺鼻的臭味和血腥味。高文惊愕了,他快步踏着雪,半走半滑了下去。
  “这里前不久发生了大屠杀,刚才那个孩子应该就是躲避屠杀者的狩猎的,没想到还是没能幸免。”他如此想着,这时一阵凄厉的号角声传来,他抬头望去,只见残留暮色上的对面山峰之上,一名举着迎风招展的黑色战旗的,戴着银色尖顶头盔,上面插着两根羽翎的骑兵正立在那里,号角就举在他的手中。
  呜呜呜的声音之后,那骑兵转身,很快就消失在高文的视线当中。
  “是叫屠杀者回营的号声吧?”高文便矮下了身躯,他随手翻开两具尸体,都是半身赤裸的,冻得发青发胀,看来这群屠杀者军队连死难者的衣物都不放过,高文又是一摸,从死者的手那边,掏出了个东西来。
  这东西,怎么看都只是把铁锄头。
  接着高文扛着铁锄头,走上了个背阴的山坡,挥动起来,很快掘出个浅浅的土坑,将那孩子连带毛毯一起摆放了进去,接着将土给掩好,“好像还差个墓碑……”他想着,便举起手里的那把古董剑,插在了坟茔前,充当墓碑,接着他半跪在坟前,双手合十,对着墓主祷告,“虽然没能救到你,但好歹也把你给掩埋好了,这儿野外的尸体这么多,野狗野狼也不会光顾到小小的你。”
  那么下一步该怎么走呢?
  高文有些烦闷苦恼,从雪下面拔出几个枯叶,看着这满地的死尸,还有加深的夜色,将枯叶给卷起,再用火镰引着了橡木棍,点燃后,放在嘴里啪啦啪啦狠吸了几口,呛得连连咳嗽,吸完了便急忙将马上要燃到手的卷叶,带着火焰一起扔掉,便抽出了斧头,寻思先在旁边的森林里砍伐些树枝来生火,抵御寒冷和野兽的侵害。
  那个卷起的枯叶,带着火焰,就像个小小的流星那般,呼得落在了距高文十步开来的地儿,在那里横着几具尸身,随后高文就听到了一丝颤抖的呻吟。
  他走了过去,看到火还在对方的手腕上烧着,便用靴子底在上面迅速蹭了两下,青烟升起,那人又是呻吟了两下,接着翻过来神,看见满身穿着黑色铠甲,胳膊上箍着铜圈,手里举着斧头,眼神恐怖的高文,吓得连连叫唤起来,快速说着些词语,并不断扬起手对着天空,看起来是在祈求上苍的帮助。原来如此,他一定是将高文误以为是屠杀者军团的一分子,发觉了自己还有气息尚存,举着斧头是来解决他的。
  最后,对方手不断抖动着,从衣领里扯出个银色的十字架,对着高文悲哀地说了几句话,或者是在行贿他,或者是在做临终的祷告。
  “你能听得懂我说话吗?”高文也大声喊着,但对方只是面容悲戚地不断摇着头,并开始咳血,气若游丝般,不断用手指着自己腿上的伤口。
  看来这家伙也没救了,干脆给他个痛快的,免得他继续挨着受苦。
  就在高文扬起斧头时,身后忽然冒出一阵金光,那个濒死者也长大了嘴巴,高文回头看去,但见站在雪白的山坡上,有个白袍银甲的战士打扮的人物,骑着一匹白色的骏马,举着金色的十字旗,头顶上有着圆盘般的金色光环,在雪地里显得格外夺目耀眼。
  这下,就算是高文,也很清楚地听清楚了那个濒死者激动地呼喊起来,“圣乔治,圣乔治!”
  圣乔治?是那个流传在各个民族里的基督圣徒,基督军队的主保圣人?高文还搞到过一张古代波斯的细密画,在上面一位穿着东方铠甲的武士,手持长矛,杀死一条毒龙,标准的波斯人打扮,但这也是圣乔治,不过是波斯人眼中的圣乔治。就像另外张古波斯绘画里,“亚历山大大帝”裹着新月教头巾,带着一帮穿戴新月教铠甲的武士东征的场景差不多。
  这时候,姑且算是圣乔治的那位英雄骑士,将手中的剑一挥,濒死者立刻笼罩在一片金光当中,仿佛昏睡了过去似的。
  “喂!”高文不知道对方是生是死,便回头对着圣乔治喊起来,但山坡上的骑士瞬间不见,化为一阵黑色的旋风,转眼刮到他的面前——变为了一个黑衣黑发,面容白皙的少女。
  “我就是死者与火狱之主阿婕赫,你寻找的人。”

第4章 阿婕赫的馈赠
  “刚才的那个圣乔治,是假的。”高文站在了与阿婕赫相距咫尺的地方,手中握紧着斧头。
  “没错。”说着,阿婕赫垂下了睫毛,接着她一抬头,高文看到了另外个高文就在对面,穿着那黑色的刺绣长袍,对着自己森森笑着,“这对于火狱之主来说不算得什么,我能在一日之内变幻七次容貌,变成任何我熟悉的人物,包括你在内。更何况圣乔治本来就是假的,假的。”
  “我可不觉得你的把戏是假的……”
  阿婕赫抬头格格笑起来,而后她重新变为了秀发及肩的女子模样,发间上是金色的发箍,系着绿松石贴在秀美额头的中央,“当然了,因为我是魔鬼哩。曾经的阿婕赫是颠倒众生的哈扎尔公主,但是后来她堕落了,死亡了,成为了不可遗忘的过去之主人。”
  “所以我在‘哈扎尔人嘴脸’面具里,将你从夹缝里释放出来,我就回到了过去?”
  “是的,只有让你来到了‘过去’,我俩才能如此相见。”
  “既然有魔鬼,那上帝呢?”
  “上帝永远存在于未来当中,既不在你先前所在的‘现实’,也不在我所创建的‘过去’——我们火狱创造了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名词,而上帝创造了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动词,故而说到底这个世界,还是我们魔鬼所创造的。”阿婕赫很有耐心地解释说,接着她狡狯地说,“所以我在你所处的世界里,借用了你的身份,也享用了我所创造的物质——你的游艇和别墅都很不错,我还花了你的钱,资助了两个小国的战争,并投资了一部叫《冰与火之歌》的电视剧的下一季,前几季我用你卧室附属游泳池里的超大球形屏幕电视,和几个金发美女一起看完了,很明显她们对这部剧不是特别感兴趣,要是我不在的话,她们肯定会偷看哥伦比亚或墨西哥的肥皂剧。”
  “所以你就把我扔到了这个蛮荒到连杯热咖啡都买不到的世界来了吗,这就叫商人间的契约对等交换!”高文简直出离愤怒了。
  “别紧张,别紧张,你的产业都还在,我只不过是取了九牛一毛而已。更何况阿婕赫马上就会调换另外个身份,我的目光是在整个世界的,要让你所在的那个世界更加热闹,所以你的格局我现在都发腻了——此外,真是不好意思呢,但是我给你的时代也是个很好的时代哩,和我最喜欢的那部电视剧相差不大。”
  “我对哪个时代不感兴趣,我只要回去!”高文厉声喝道。
  “这是不可能的,我好不容易才能从过去和未来的夹缝当中被解放出来,就得好好享受美丽的现实。不过我唯一的担心是,当我在现实当中所取得能量越大,宇宙的空间就会愈发不均衡,所以我要你在这个世界,也就是‘过去’获取与我同样大的能力,同样大的荣耀,总之不要输给我!”
  话音未毕,黑色的斧影就利索地落下,“把你解决了一切都结束了!”
  阿婕赫笑着闭上了眼睑,她的眼皮上绘着一个字母,接着高文手中的斧头就高高弹起,脱手飞出,嘡啷落在了雪地上。
  而后两个人就对着站着。
  “何必这样呢?不要做无济于事的挣扎,你毕竟只是个人,但是这个时代也没那么糟糕嘛,虽然没有法理,人们只凭着心中或者口头的信仰即可举剑杀人,生存不是理所当然的,死亡也会如影而随,但是只要一面旗帜,任何人都可以获得任何想要的东西,我不由得想起了那个谚语,‘王者可以做想要做的所有事’,顺应这个时代的洪流,去赢得美女、权力和名望,不比你在先前那个秩序如织的时代里要强许多?更何况,我还有馈赠给你呢。”阿婕赫风情万种,丝毫没有恼怒的表情。
  高文揉揉有些疼痛的手,“那就直接给我当个王国的君主,我可能还会感激你些许。”
  “那可不行,我给你的馈赠就宛如春风般,能让土壤长出累累的果实,能让母马诞下孪生的马仔。”阿婕赫吃吃笑着,“你难道不觉得,刚才你劈砍我的斧头,速度如同闪电般吗?虽然没有我的眨眼要快。”
  “那是因为我每周有三天坚持健身,还拜了位国际剑术大师的缘故。”
  “不要再进行这些废话了,须知火狱之主是很难把记忆持续三百年以上的。”阿婕赫摇摇头,“三个馈赠。”
  高文摊开手,满脸不在乎的表情,而后阿婕赫忽然说出了串很古怪的言语,但是更为惊骇人的是——虽然高文可以肯定,他以前在世界上活着的三十一年里,对这种言语是闻所未闻的,但他是清清楚楚可以听得懂阿婕赫口中传出的内容的,“贵安,异世界来的旅人。”
  “你也贵安,火狱里可恶的促狭女鬼。”高文不假思索,下意识地也用这种言语加以答复。
  接着,高文真的沉默了。
  “惊讶吗?我刚才说的是古突厥语,是的——刚才追逐你,撞上了树而死的武士,是塞尔柱苏丹属下一名古鲁姆宫廷禁军勇士,你现在去摸摸他尸体的裆下,还能发觉他是被阉割掉的,而他铠甲上的那个铜臂圈,也证实了他的身份。”
  “为什么?”
  “很简单,你刚才用你穿越来的那把剑,刺穿过他的脖子,剑刃上沾染了死者的鲜血,你就具备了说突厥语的能力,还具备了快如闪电的刀术。”阿婕赫森森地回答说,接着她指着高文插在孩子坟茔上的那把剑,继续下去,“没错,哪已经是把附魔之剑,你在以后要想变得更加强大,就不得不用它染上更多勇者的血,它必须永远处在饕餮鲜血的状态,‘磷火之剑’是永不可以进入鞘中的,那样的话它的一切魔性便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也就是说,我用这把剑杀死了人,就能劫夺他的能力?”高文简直不敢相信他的耳朵和眼睛。
  “是的,不光是勇气、战技和仁慈,当然也可能吸收牺牲者的野心、恶习和贪婪,自己去取舍吧!这便是我给你的第一个馈赠。”

第5章 隐修士
  说完,阿婕赫举起了个金光闪闪的铭板,“这是第二个馈赠。”
  “这值得多少个金币,是叫我在这儿安置产业的吗?”
  “不,这东西可比金币值钱多了,这是古代最精密的日晷板,上面历法、星象、星图无所不包,农耕、占卜、航海全离不开它,可以说是整个古代最为珍贵的宝物。把它珍藏在你的怀里,要发誓像爱护眼睛那样爱护它。”说着,阿婕赫将手伸出,高文半信半疑地接了过来,上面刻着的全是细密的轨道和文字,便拿在了手中。
  但阿婕赫执拗要求高文,一定要摆入贴身的夹袄内里,方才罢休。
  “那最后一个馈赠呢?”
  “就是他了。”阿婕赫神秘兮兮地笑起来,指着刚才那位濒死者,说到。
  高文回头看看,再转过来,看看阿婕赫,随后点点头,便走向了那孩子的坟茔,拔出了“磷火之剑”,走向躺在那里昏睡过去的濒死者,“反正可以给他个痛快的终结,顺带着还能习得他所在民族的言语,对不对?”
  “不,不,不,住手。”阿婕赫带着很谨慎的语气,将手慢慢抬起,“在接下来的路途当中,你必须伴随着他,不管你与他间的相处如何,都得依随着这个先前还濒死的人。”
  高文叹口气,将磷火之剑,插在了雪地的泥土当中,摊开手,“你看他还能活下来?我为什么要依随这个五十来岁的老家伙?在我的词典里,可没有对这种人百依百顺的词条。”
  “他活下来不成问题,相信我,我可是火狱之主。”阿婕赫说着,走到了脸上满是雪沫和泥灰的,在前一刻还是世界级大亨的高文前,用纤细的手指轻轻地点住了他的额头,“因为——他和那座城市,可是能帮你打开两个大洋浩瀚不尽财富和权力的钥匙,听我的话语,绝对不会有错的。”
  “还有记着我的最后句忠告,那就是——言多必失,气数不长;沉默是金,常思必亡。”
  带着这句话,阿婕赫光着脚丫,慢慢朝着森林的幽深处走去,直到消失为止,高文觉得自己变成了大文豪笔下的那位浮士德,而这个美丽可怕的女子,就是不折不扣的魔鬼,她自己也没有加以否认。
  “我在何处!”但是没有得到任何回答。
  当今,高文也唯有一声叹息,他走到了乱尸堆当里,看着这群不幸的遇难者遗体,很多人在临死前,手中还紧紧攥着木头做的十字架,“没错了,这群应该是前往圣地的朝拜者,在这个地方被突厥的骑兵给杀害了,包括刚才的那个小孩。”念及此,他掏出了阿婕赫赠予的日晷板,上面用道小小的刻痕,标明了而今他所处的时代和时间:基督纪元一千零九十三年,这是他在一个世界的终点,也是在新的世界的起点。
  此刻,欧洲刚刚在“千年灭世”的绝望里挣扎出来,拜占庭罗马帝国才在一场旷世的惨败里一蹶不振,而在东方,无数游牧民族跨坐在马鞍上,在沙漠和荒原里踏出了细碎而绵长的蹄痕,各种崭新的力量、浩劫,正源源不断地在各个地理的边缘深渊处涌出,旧的势力遭到摧枯拉朽的命运,大地和历史重新被摆在火与剑的铁砧上,被肆意打造成了各种不同的景象。
  高文没心思去细想这些,这只能叫他更为迷茫苦痛而已,他缓步走向了一具看起来还未冻硬的尸体前,举高了“磷火之剑”,而后狠狠劈了下去……
  “圣乔治!!!”那位濒死者,在一个时刻后,居然很有元气地扯着嗓子,挥舞着十字架,从地上坐立了起来,不断反复嚎叫着这个名字,喘着大气。
  接着他看到了坐在他面前,正在火堆上取暖的高文,还有突厥奴兵的铠甲,顿时又是瞠目结舌,“圣乔治刚才为什么不把你这邪恶的异教徒,从沙漠里窜出的侏儒给杀死?”
  “我不是异教徒,更不是侏儒。”高文立起了高大的身材。
  “你,你居然会说诺曼语?还是北方的奥伊语!”那老头儿格外兴奋,“圣乔治在上,你居然是我的乡党。”
  “是啊,这儿躺着的都是你的乡党,到处都是。”高文在心中嘲笑着,接着他将裹在脑袋上的头巾给解下,那老头更确信了自己的判断——高文是位身材高大,棕色头发,还有淡蓝色眼瞳的家伙,虽然相貌比正统的诺曼或斯堪的纳维亚人要柔和许多,但还是能看清楚他起码不是新月教徒。
  那老头颤巍巍站起来,紧紧握住高文的手,激动不宁,“我叫彼得,是个朝圣者,也是个隐修士,我经历了三年的时光,从匈牙利到保加利亚,到色雷斯,到君士坦丁堡,到这儿,也就是尼西亚的野外,就是要和其余朝圣者一同前往圣地圣墓,但是我们一路遭到了无情的屠杀,匈牙利的牧民、保加利亚的山匪、沿路谋财害命的奸诈希腊人,还有最最可怕的,塞尔柱的突厥异教徒武士,现在其他的同伴全都沦为了刀下亡魂,愿上帝接纳拯救他们,只有我得见了圣乔治的神迹,存活了下来。你呢,我的乡党?”
  “唔……”高文随便胡诌了个来由,“我也是位朝圣者,很久前从诺曼底那边跋涉来的,后来被突厥人俘虏囚禁,这次趁乱才算是跑出来的。”
  听到此,彼得当即跪下,举手仰天长吁,流泪道,“现在已经有数万朝圣者在这片土地上丧命或失踪,据说塞尔柱人每家都有两到三个德意志兰男子当奴隶,塞尔柱的苏丹宫廷里满是德意志兰女子充当女奴,还有很多人被贩卖到非洲去,这是上帝给予信徒的试炼!”随后他又目光灼灼,继续握着高文的手,“所以我始终怀抱着远大的理想,那就是将圣墓从无恶不作的凶残异教徒手里解救出来,为此我准备说服我们航船的领航员。”
  “对不起,麻烦你说清楚,谁是航船的领航员?”高文大惑不解。
  “船主是上帝,掌舵者是基督,领航员是圣彼得,船员是修士牧师,船工就是教会和修道院的执事。”
  这句回答,高文即刻明白了,这位彼得修士嘴里的“领航员”,就是罗马城里的教皇大人。
  “不光是苦难的加利利海的航船上的领航员,我还要说服君士坦丁堡里的罗马皇帝,叫所有信徒联合起来,完成最伟大的救赎!”彼得丝毫不遮掩高呼起来,“用剑打通前往圣墓的道路,发动永垂史册的圣战!圣乔治刚才的神迹,便是对我正确道路的最好证明,这场战争是必胜的,得到神佑的!”

第6章 如影随形
  高文明白了,这位隐修士口中所说的“永垂史册的圣战”,便是绵延了三百多年的十字军征战。
  那么,阿婕赫所言的“打通两个海洋无尽的财富和权力的钥匙”,到底是如何在这位看起来狂热到疯癫的彼得身上表现出来的?他想询问,但是又想到了那个女人的另外句话,“言多必失,气数不长”,便忍受住了,但彼得还在那里喋喋不休,请求高文带着剑和铠甲,充当他的武装侍从,护送他安全返回家乡,但是“在途中,我必须得拜谒君士坦丁堡里的皇帝。”
  “可是……你口中所说的,那个什么塞尔柱突厥的苏丹,他的势力已经扩展到这里了?那岂不是我们的路途,都可能会遭到突厥骑兵的追杀。”高文犹豫着说。
  彼得点点头,说自从二十年前君士坦丁堡在小亚细亚的荒野遭逢了前所未有的惨败,皇帝被俘,禁卫军队遭到全歼后,整个小亚细亚就被异教徒的狂飙马蹄席卷了,现任罗马新都里的现任皇帝,正在苦苦支撑着,甚至希望向圣彼得教会和西方各国的法兰克骑士寻求援助,协助他光复安纳托利亚直到比提尼亚的领土。
  “不过我们现在所处的领地,是塞尔柱苏丹属下的尼西亚埃米尔,名叫扎哈斯的,他是位反基督的急先锋,也是这场屠杀的制造者,我们可以朝东南走,取道普鲁萨城,再去以弗所,那里是罗姆苏丹的王廷管辖的范围,据说新任苏丹正在和君士坦丁堡皇帝进行和平的谈判,缔结反诺曼人、反佩彻涅格人和反扎哈斯的联盟。”说着,彼得就拄着根枣木拐杖,挂上了念珠,背起个小小的行李卷,朝着他刚才所说的方向走去,这老头看起来十分硬朗,说话和做事是毫不含糊,好像满地尸体都不搁在眼中。
  高文也将那个死掉的古鲁姆奴兵的行李和弯刀背在身上,带着火镰与引火棍,腰带上悬着那把无法入鞘的“磷火之剑”,遵循了阿婕赫的启示,跟在了彼得身后,两个人顺着冰冷黑色的河流,和血迹斑斑的雪原,到处燃烧的树枝和尸首,在各具尸体上搜集军粮,以充未来三五日之需,“你叫什么名字?到现在还未有询问你的名字呢,我的乡党,我的兄弟。”
  “斯蒂芬·高文(Stephen·Gawan)。”高文有意隐没了他的中国名字,没别的意思,就是不想彼得起任何疑心,不过这老头好像是那种一旦与你相处开来了,就毫无猜忌的热烈性格,和他的宗教信仰差不多。
  “你也许会感到奇怪,为什么新任罗姆苏丹要和宿敌,也就是罗马皇帝缔结对扎哈斯的盟约,可能你被突厥人俘虏久了,外面的情势不是特别了解——突厥最善战的塞尔柱苏丹阿尔普·阿尔斯兰在曼齐克特与凡湖间,取得对罗马皇帝的大胜后,立刻就在次意外事故里身亡了,在他死后,他的帝国即刻陷于分裂,被阿尔斯兰委托管理安纳托利亚的远房表亲苏莱曼,乘机吞并了塞尔柱在小亚细亚的遗产,统帅起进入小亚细亚的各个突厥部落,自立为了罗姆苏丹——‘罗姆’就是‘罗马’的波斯语发音,但罗姆苏丹王国在表面上还是附庸于阿尔普·阿尔斯兰的儿子马立克沙。”说着这话,彼得从一具尸体上取出个冻得发硬的干面包,拍拍上面的烟灰,掰开了,一半塞到了自己的行李卷背囊里,剩下一半送到了后面高文的手里,“而那个马立克沙,在贤能的宫相,他们称作大维齐尔的尼扎姆·穆勒克辅佐下,又重新复兴了他父亲的帝国,还派遣弟弟突吐施击败了苏莱曼建立的罗姆苏丹,那个不安分的附庸,杀死了可怜的苏莱曼,把陶鲁斯山脉东面的领地重新收归于手,而苏莱曼的儿子吉利基·阿尔斯兰也被送到了马立克沙的王廷里充当人质。”
  “吉利基·阿尔斯兰?”高文咬了口面包,差点没把牙给崩掉,忍痛捂着嘴继续问道——看来这个叫彼得的老头可不简单,绝对是在小亚细亚浸淫许多年,对当地的政治态势了如指掌。
  “嗯,是‘雄狮之剑’的意思。让我接着说下去,就在去年,塞尔柱的大维齐尔尼扎姆·穆勒克在帐篷里被名苏菲教徒刺杀。”
  “是马立克沙指使人做的?”
  “谁知道,也许是这位得罪了狂热的苏菲教徒,我还听说新近在波斯崛起个恐怖的暗杀教派,也许是这群人干的,当然也许如高文兄弟你所说,是忌惮大维齐尔权势和威信的马立克沙做的——但是,马立克沙也在大维齐尔死后两个月里,得了急病而死——同时失去了英主和贤相,现在异教徒的帝国又四分五裂了,而那个吉利基·阿尔斯兰也乘机从人质生涯里逃脱出来,跑回了安纳托利亚,纠集了忠于自己的部落战士,和马立克沙任命的尼西亚埃米尔,就是我先前所说的扎哈斯作战,企图光复他父亲苏莱曼留下的遗产,并准备与拥有共同敌人的君士坦丁堡皇帝结盟。”
  彼得的口舌功夫果然了得,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把现在东方的形势阐述得清清楚楚:原先独霸宇内,横跨里海、红海的塞尔柱帝国分裂了,小亚的罗姆苏丹国陷入了吉利基和扎哈斯的内讧,那个君士坦丁堡的罗马帝国也处在大失血后的虚弱状态,现在确实如彼得自己所言,是联合所有基督国度和骑士,在公教会圣彼得指引下,朝东方进军,光复圣地的最好时机。
  果然,阿婕赫所说的一点都没错,想到此高文的心思活络起来,他觉得在这样的年代建功立业,未尝不是件很有意思与意义的壮举,他不由得想起了阿婕赫的“打开两个大洋的钥匙”,便继续问彼得说,何谓“两个大洋的钥匙”?
  彼得哈哈笑起来,说这是位去君士坦丁堡寻求上古书稿的修士所说的谚语,意思是君士坦丁堡这座“海洋女皇”般骄傲和富庶的大都市,是打开攸克兴海和爱琴海两片大洋、小亚细亚和欧罗巴两片大陆的走廊和钥匙,只要掌握了这座城市,就可以得到取之不竭的财富。
  “难道阿婕赫的启示,是叫我留在君士坦丁堡所在的罗马帝国?”高文寻思着,这时候他和彼得已经行走出了这片雪原,顺着高高的山脊线在行走着,在他的右边,夕阳穿过云层,把右边整个山坡染上了灿烂的金色,而在他的左边,失去阳光的暗夜已扑面而来,把左边整个山坡染成了无边际的墨色,行走其间,宛如走在两个不同世界当中,天国和地狱间的一线。
  这个季节,在他们头顶上盘旋的,只有无畏的鹰鹫,“也许,在这段路程里,我确实要与这位叫彼得的老头如影随形了!”

第7章 火炉
  要知道,以前高文去滑雪、去游泳、去登山或者去徒步旅游,都是有美女相伴的,风光艳福无限,但而今在他前面,却是个衣衫破烂的老头。
  这一带,是各方势力犬牙交错的边境线,可能会出现罗姆国的巡哨队,也可能会出现拜占庭罗马士兵,也可能会出现扎哈斯的人马,更可能有匪徒强盗。
  所以彼得与高文互相约定好,由高文缠着新月教徒通用的头巾,牵着那匹黑色的母马,彼得拄着拐杖走在身后——若是遇到突厥人,就说彼得是个被高文抓捕为奴的朝圣者;但假若遇到拜占庭人,就说高文是个皈依基督,护送隐修士彼得的扈从。
  好在积雪封山,加上连续不断的不佳天气,也让各方的巡哨队意兴阑珊,他们沿路上并未遭到什么危险,就走到了临近普鲁萨城的山区,这座城市暂时还把持在拜占庭罗马皇帝的手中。
  两个人立在雪地里,面前是个凋敝破败的村庄,这在小亚细亚是个常景,农民们原本绕着肥沃的果园与麦田,围聚在一起形成村落,但是二十年前,拜占庭罗马帝国边防彻底崩溃,突厥人土库曼人像沙子般蜂拥渗透进来,到处都化为他们的牧场,战火、劫掠和屠杀毁灭了原先在此处星罗棋布的乡镇生活,许多农民逃往了海峡对岸去讨生活,留下来的也过着极度生不如死的日子。
  不过彼得和高文更惨,他们从尸体上搜罗来的点点粮食早已吃光,彼得还在行李卷里藏着的那半个麦饼面包始终没拿出来,高文心想应是拿来关键时刻救命用的。
  所以接下来的事情很简单,距离普鲁萨城还有数十里,他们却已撑不下去了,只能乞讨化缘,这点对于古今中外所有的僧侣来说,都是一样可行的。
  彼得唱着首《圣女欧拉丽赞歌》,当真是宛转悠扬、气势磅礴,高文也张着嘴,跟在后面混着。
  “这首歌唱完,还没有吃的话,就直接得倒下饿毙了。”高文心想,肚子里面如同翻江倒海,刀绞般痛苦。
  还好,几个衣衫褴褛的村民,捧着粗糙的盘子和罐子走出来了,邀请他们站到村公所会堂的屋檐下躲避雨雪,并且享用点“可怜但也是他们尽力弄来”的食物。
  几个小孩,跟在高文后面,扔着小石子儿,还拍手唱着歌,“高大的瓦良格人啊,穿过七个险滩,来到这里讨生活,他没有鞋啊没有衣,连把锈剑都没鞘。”
  盘子里,是些浆果、橡子、板栗之类的,罐子里装着些羊奶,高文吃喝了两口,就从口鼻里重新呕吐了出来,他觉得整个腹部如同塞入了几块黑铁般,挤压搅拌得自己浑身发颤!他扶着廊柱,脚板还伸在雪地当中,捧着盘子和食物的手不住地抖着,周围的村民议论纷纷,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彼得看了看,明白了,而后站起来对村民说,“我这朋友兄弟,是希望能吃到热食的,不然他的身躯受不了。”
  “我听说瓦良格人是能生吃任何东西的,他们用生肉和生鱼就点蜂蜜就成。”一位村中长老模样的,奇怪地看着呕吐发抖不已的高文,说到。
  “请务必找点热食来,请务必找点热食来!作为回报,我可以给村中的小教堂里的画板上,画一整套的圣迹布道画!”彼得不住地朝着众村民鞠躬央求。
  那长老便吆喝起来,带着几个村民张罗到了些汤水和肉食,装入了陶瓮当中,接着他们走到了村口的一所盖着瓦显得气派些的屋舍前,敲打着门板,不久从里面走出个衣衫整洁的人物来,傲慢地立在雪地里,看着坐在屋檐下瑟瑟发抖,连眼睛都开始红透的高文,鄙夷地和长老说了两句,而后那长老和村民都半跪下来,亲吻着那个人物的衣摆和靴子,并从怀里凑出几个钱币来,交到那人的手中,那人清点了下数目,才又鄙夷地笑笑,取出把钥匙放到长老手中。
  长老如获至宝,捧着那钥匙,又跑回了公所会堂前,连连说到,“这下可以有热食了。”彼得也满脸喜悦,他们走到会堂边的一处屋舍里,用钥匙透开了门,拥了进去,接着高文闻到了热食的香味,他努力睁开眼,看到那屋舍耸立的烟囱上,冒出了袅袅的炊烟。
  不久后,两人就坐在原地,直接抓着盘子里烧过的汤汁、蘑菇和麦饭,大口大口,直吃得热泪热汗和鼻涕横流。
  这下高文的肠胃才算是慢慢复苏了,恢复了欢乐而安适的蠕动,浑身上下的热气也回来了,也有力气探究这个他感到陌生的世界了,“为什么烧个热食这么困难?”
  彼得用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他,“因为烧热食要炉子。”
  两个人好像都没法交流似的,高文更奇怪,“这不是有炉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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