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队的人》【全本】约瑟芬·铁伊

《排队的人》全本 作者:约瑟芬·铁伊

内容简介

伦敦沃芬顿剧院门口大排长龙。一名排队买票观赏歌舞剧的男子,被发现死在队伍中,背上还插着一把银亮而邪恶的匕首。奇怪的是,排在死者前的人居然都不知道死者何时遇害,死者身上也没有任何足以辨识身份的物件。“儒雅神探”格兰特亲自出马侦破此案,一路势如破竹,嫌疑犯手到擒来。大功告成之际,探长的第六感却让他对案情产生了新的迷惑

正文预览

排队的人
作者:约瑟芬·铁伊
内容简介
伦敦沃芬顿剧院门口大排长龙。一名排队买票观赏歌舞剧的男子,被发现死在队伍中,背上还插着一把银亮而邪恶的匕首。 奇怪的是,排在死者前的人居然都不知道死者何时遇害,死者身上也没有任何足以辨识身份的物件。儒雅神探格兰特亲自出马侦破此案,一路势如破竹,嫌疑犯手到擒来。大功告成之际,探长的第六感却让他对案情产生了新的迷惑

1.谋杀案发
三月的某个晚上,约莫七八点的样子,整个伦敦酒吧里的人们开始纷纷涌向剧院,直奔后排与顶层座位的售票窗口。砰、砰、砰,夜晚的欢乐时光在低沉冷漠的声响中拉开序幕,不过这还是没能让四名无精打采的接待员振奋起来,他们杵在上演《泰斯庇斯与特普西克莉》的剧院门前,耐着性子守在工作岗位上。观众零零散散,用不着排队进场。而在欧文剧院门口,在两级台阶上站着的五个人,簇拥到一块儿相互取暖,看来希腊悲剧也是乏人问津。至于戏棚子剧院,连半个人影都没有,它的高昂票价原本就使得顾客比较单一,向来不把只买得起后排座位的观众放在眼里。再看阿里纳剧院,芭蕾伊舞剧的排期一连三周,倒还是有十个人正等着购买顶层座位票,正厅后座的售票口前更是站了一条长长的队伍。可此时的沃芬顿剧院,两个窗口前都早已排成看不见尽头的长龙,人流仍在源源不断地涌过来。早前,一个趾高气扬的工作人员走到底层后座的购票大军里,手臂一伸,把队伍截成两半,像断头台般砍断了人们的希望,说:“从这里开始往后的,就只有站位啦!”话音刚落,胳膊便用力拨开人群,把有座位的分一边,没座位的分一边。然后径自阔步回到剧院前的玻璃门后,往有遮挡的地方暖暖身子。然而没有一个人有离开队伍的打算,有的明明已经在冷冽的寒风中站了三四个小时,却好像满不在乎。他们有说有笑,互相传递着一小块用皱皱的银色锡纸裹着的巧克力,吃完便继续等下去。仅剩站位又如何?要知道,这可是《难道你不知道?》上演的最后一个星期,换作谁都愿意等候观看,即便站着也无妨。这部伦敦自制的音乐喜剧,演了快接近两年,今天这场将是它的告别演出。正厅前排和包厢的座位几个星期之前就订光了,不过有很多才第一次来看的傻帽儿,他们不习惯排队,挤在围栏门口前你推我搡,显然贿赂和收买的小伎俩在售票窗是用不上了。似乎只要身在伦敦,都会设法涌到沃芬顿里面去,再大饱眼福,去看看戈利·高兰还能对他误打误撞的成功抖出些什么笑料。高兰曾被一位急公好义的经纪人从马路上救回一命,还给了他登台的机会,从此让他声名大噪。还要再次去感受蕾伊·马克白无法阻挡的魅力与风采,两年前她犹如一颗默默无闻的彗星般,横空爆发,光芒四溢,其他闪亮的恒星一时间全都黯然失色。蕾伊曼妙的舞姿像翩然起舞的叶子,脸上一抹淡漠的标志性微笑曾经为她带来六个月的洁牙产品广告,并大受欢迎。社评说“她有一种不可名状的吸引力”,但她的追随者把她夸得天花乱坠,若是华丽的辞藻也不足以传达她身上超然非凡的气质,便动用肢体语言和面部表情加以描绘。然而,所有美好的事物都将流逝,现在,她准备启程前往美国了。经过这两年,无法想象没有了蕾伊·马克白的伦敦会变成怎样的一片荒凉之地。只要能够一睹芳容,谁不愿意这么站着等下去?
从五点开始,天空就飘着毛毛细雨,偶尔一阵微冷的寒风沾着雨丝顽皮地划过队伍,把人群从头到尾扫了个遍。这一点儿也不影响大家的情绪,今晚就连天气也严酷不起来,对等候的人来说,不过就是盛宴之前来得正是时候的烈性小酒。队尾歪歪扭扭地不断延伸,从远处看,队伍的间隙就像嵌在黑暗的峡谷里的航道,机智的伦敦人趁机在街头拉活卖艺。先是来了几个卖报纸的小鬼,瘦巴巴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一律地小心翼翼。他们如鬼火般出现在队伍里,转眼又消失不见,身后留下人们喋喋不休地闲话和翻动飞舞的报纸。跟着一个腿比身体还短的男人直接往湿漉漉的马路上铺了一条破烂的毯子,立马就表演起来,把自己整个人折成一团,活像只蜷缩着的蜘蛛。他哀戚的蟾蜍眼闪过一道微光,还没等你反应过来,就已经从完全意想不到的部位开始,变态地扭动,这时连原先漠不关心的旁观者也开始注意到他的脊椎正缓缓地弯曲。跟着来了一位男子,用小提琴演奏起流行乐曲,拉得忘情了,E和弦低了半个音也不知道。也就在同一时候,有个煽情的民谣歌手和一个节奏明快的三人管弦乐团加入进来。他们互相皱着眉头,摆出不悦的脸色,过了好一会儿,民谣独唱者企图高唱一曲感人肺腑的《因为你来到我身旁》,以尽快地收拾一下场面。管弦乐团的团长急忙把手里的吉他递给副手,胳膊肘一弯,双手一抬,站在这男高音跟前,对他进行采访。男高音想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不去搭理他,可惜很困难,那人比自己高出半个头,没办法无视他的存在。歌手硬是坚持又唱了两句,越来越含糊的声调唱着唱着变成了怨愤的咕哝。两分钟后,他满腹牢骚,骂骂咧咧地隐没于暗巷之中。乐队即刻奏上一支时下最新的舞曲,和刚才那过时又感伤的调调相比,这现代的曲子可有品位多了。人们一下就把那位被排挤掉的倒霉歌手给忘了,和着欢乐节奏用脚打着拍子。在管弦乐队后面,陆续又来了一个魔术师,一个福音传道者,还有一个街头艺人,要求观众用绳子把自己缠得紧紧的,而他自个儿轻易地就松绑了。
这些人使出浑身解数也赚取不了多少小钱,继而转战到别处表演。临走前每个人都会循着队列走一遍,使劲把松沓却不轻易挪开的帽子塞进队伍的缝隙里,不断地重复:“谢谢大家!谢谢大家!”好鼓动观众慷慨解囊。节目表演的空暇,小商贩们便围上来,兜售各式各样的糖果、火柴、小玩意儿,甚至明信片。人们爽快地掏出几个便士,这样的消遣足以好好消磨时间了。
此时,人群中掀起一阵躁动,剧院的常客知道,就只能是一种情况。板凳被扔到一边,或折起放进提包里,吃的都先收好,取出钱包准备掏钱。剧院的大门打开了!一场多么让人激动的赌博就要开局,站到售票窗前的那一刻,是赢得如愿以偿,还是输个空手而归?队伍的前面并不像后面那样整整齐齐地排成两列,大门敞开带来的兴奋感一时掩过了英国人向来懒得角逐先后的天性。有人轻轻地往前推,又稍稍靠前一点,我指的是英国人,苏格兰人可不会这样,队伍前挤了一堆人,动不了,把设在剧院正厅后排门后的售票窗堵个水泄不通。硬币放下时叮叮当当的声响说明出票口还在不停地运作,拿到票的幸运儿恍如得到解脱进入了天堂。可听见这声音,排在队伍后面的人不自觉地往前挪,弄得前面的人发出声嘶力竭的抗议。警卫下到队伍中去维持秩序:“行了,行了,往后站一点,时间还早,你推也没用,别急别急。”时不时,排头三三两两的几个买完后从人群中解放出来,像是断了的珠串滚出几颗散落的珠子,整条队伍才得以移动一小步。眼下,一个肥胖的女士笨手笨脚地翻找她的钱包,显然,她早该按照票价把钱给准备好,省得现在挡在一大堆人的前面。她似乎察觉到大家的不满,于是转过头冲身后的男士生气地说道:
“哎,你要是能不推我的话,我会很感激的。就不能好好地让一位女士把她的钱从包里掏出来吗?”
男子不以为意,把头埋在胸前,只用呢帽对视她灼热的目光。女士闷哼了一声,回过头去把刚才翻了半天的钱直接往售票口那儿放。结果那位男子缓缓地跪倒在地上,挨后面的人差点就绊倒在他身上,男子跪着不起,然后脸一点儿一点儿地沉到地面。
“这小子晕过去了。”有人说道。一时半会儿没有人动,像在今天这样的混杂人群里,少管闲事,化身为一只变色龙,更多的是出于一种自我保护的本能。说不定会有人认出他来,但没有;最后是一个不知本性就更为友善,还是更爱自以为是的男人前去帮忙。当他正打算把瘫倒在地上的小伙翻过身来,整个人突然僵住了,像被刺痛了似的,慌忙地往后退。有个女人见状接连冒出三声尖叫,惊恐万分。原本推挤拉扯、拥挤不堪的队伍顿时一动不动。
人们自然地往后退去,留男子一个人躺着,顶上的灯泡散发着明亮的白光,整个身躯暴露无遗。阴冷的光线下,一个小东西斜插在他的灰色花呢大衣上,邪恶地闪着银光。
是一把匕首。
就在人们要呼喊“警察”之际,正在维持队尾秩序的治安官,听到女人喊出的第一声尖叫后,立马转身赶过来。只有面临突如其来的死亡,才会发出这般尖叫。此时,他站在案发现场观察了片刻,上前把男子的身体翻过来,小心地把头摆向灯光下,然后松手,对售票窗里的人说:
“叫救护车,马上报警。”
接着,他惊愕不已地看着排队的人。
“有没有人认识这位先生?”
可是,没有一个人回应。倒下的人已然静止不动。
原本排在男子后面的是一对有钱的乡下夫妇,事发后,妻子一直面无表情,低声呻吟不止:“天啊,我们回家吧,吉米!天啊,我们回家吧!”站在售票窗前的是那位肥胖的妇人,对着始料未及的一幕吓得不能自已,戏票还紧紧地揣在黑色的棉手套里。不过恐怕这买到的座位是白费了,戏也看不成了。不幸的消息就像麦茬上燃起的火苗,瞬间传到了队尾——有个男人被谋杀了!门廊斜坡上的人群瞬间乱作一团,忽然地上就横着个不动的男人,大家的兴致都遭破坏了,有人忌讳,唯恐避之不及,有人好奇,想探前去看个究竟,也有已经排队等候了好几个小时的人,气愤地力争守住自己的位置。
“天啊,我们回家吧,吉米!天啊,我们回家吧!”
吉米第一次开口回答她:“我想我们暂时走不了,得让警察决定我们是否可以离开,亲爱的。”
治安官听见了吉米的话,说:“说得很对,你们现在还不能离开,排在前面的六个人都要留下,包括你,太太,”他转向那位肥胖的女士,“其他的人继续吧。”他招手示意后面的人向前,就像在指挥车辆绕开一台出了故障的汽车似的。
吉米的妻子突然失控地啜泣,而胖妇人则为自己争辩,说她只是来看演出的,对那个男人根本一无所知。排在那对土气的夫妇后面的四个人,同样不想掺和到跟自己毫不相关的麻烦里,况且之后会发生什么事,谁也不知道。他们都在为自己的无辜极力地抗议。
“或许吧,”警察说,“可你们依然需要把当时整个情况解释清楚。没什么好怕的。”他补充道。不过,在这种境况下,他安慰的话显然也起不了什么作用。
队伍接着不断前进。剧院的门卫从某处找来一块绿色的窗帘,覆盖在尸体上。售票口重新响起硬币落下叮叮当当的声音,仿佛空中无情飘落的雨滴。门卫也放下他平日威风凛凛的架子,主动替那七个被扣起的人留出空位,不知是出于对他们处境的同情,还是想从中捞点好处。很快救护车和高尔布里治警局的警官都到场了,探长对七位扣留下来的证人一一进行了简单的问话,记下名字和地址,并告诫他们,如果警方有需要,大家要随时配合,随后就放人了。吉米带着他啜泣不已的妻子,坐上出租车离开,其余五个人镇定自若地回到门卫特意给他们留下的座位上。此时,《难道你不知道?》的晚场演出正拉开大幕。

2.格兰特探长
巴克警长伸出他仔细修剪过的手指,按响桌子底下白色的呼叫电铃,一直按到手下出现在面前。
“告诉格兰特探长说我要见他。”巴克警长吩咐道。这位手下本想在他面前展示自己毕恭毕敬的一面,无奈最近身形过于肥胖,为了保持平衡,身子不得不微微往后仰,于是鼻孔朝天,完全就是一副傲慢无礼的模样。自知事与愿违,手下悻悻退出去传达消息,把心中的难堪埋藏到绝情的文件堆里。不一会儿,格兰特探长来到警长的办公室,两人愉快地互相问候。看到格兰特,警长脸上的阴霾不觉地消散了。
先不说格兰特素来恪尽职守,睿智果敢,要再举一个优点,那就是看不出来他是个当警察的。中等身高,体格偏瘦,而且他还——这么讲,如果我说衣冠楚楚,你肯定立马联想到服装店橱窗里的陈列人体模型,想着他在人群中格外显眼,那不是格兰特;但如果你能想象一个人穿戴讲究,而又有不同于服饰模型的那种,那便是格兰特了。这么多年来,巴克一直在努力模仿他下属的衣着品位,却差强人意,顶多算是打扮得过于用心了。他在衣着上,就像在很多其他事情上一样,也是实在缺乏天赋。他是个刻苦耐劳的人,但这是对他最糟糕的评价。一旦投入工作中,共事的人都得跟他一起卖命,最后大家都情愿这个人不要来到这世上。
他用羡慕的眼光看着格兰特,不带一点嫉恨,看着自己的下属一大早神清气爽的样子——昨晚他被坐骨神经痛折腾得几乎一夜没睡,然后就来干活了。
“高尔布里治警局麻烦大了,”他说,“事实上,整条高尔街暗地里都认为背后有一帮人在搞鬼。”
“是吗?有人被耍了?”
“倒是没有,不过昨天晚上那起案子已是近三天来他们那一片的第五桩命案了,警局上下都受够了。他们希望我们能接手昨天的案子。”
“什么案子?剧院排队那起吗?”
“没错,就由你来负责调查。开始忙吧,你可以叫威廉姆斯帮忙,我想让巴伯去一趟伯克郡跟进纽伯里的盗窃案,那边要请人家帮我们的忙,少不了多恭维几句,我觉得巴伯要比威廉姆斯更会说。就这样,现在立马出发去高尔街吧,祝你好运。”
半小时之后,格兰特询问过高尔布里治的法医。是的,那名男子在送到医院之前就已经身亡,法医说。凶器是一把短小,但极其锋利的匕首,从男子背脊的左侧插入,下手迅猛凶狠,以致刀柄紧紧地压着衣服,所以血液才没有淌出来,只能在伤口周围慢慢渗出。在他看来,从男子遇害到被发现之间,已经有相当一段时间了,可能十分钟甚至更久,一直到排在他前面的人移动,他才失去支撑,倒在地上。在那样水泄不通的地方,即便他不动也会随人流被推着向前走。事实上,如果一个人本来就想挤进混乱的人堆里面,压根就不可能倒下。他觉得很有可能男子也没有意识到自己遇到刺杀。在那样的场合下,难免会推推挤挤,多少会造成意外的伤害,突然的一下痛感又不是很强烈的碰撞自然也就置之不理。
“那刺杀他的凶手呢?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没有,只知道这家伙应该很强壮,而且是个左撇子。”
“不可能是女人?”
“应该不是,凭一个女人的力量,不足以把刀使成这样子。你想想看,当时连摆动后臂的空间都没有,凶徒只能直接出手。因此,绝对是男人所为,而且手法干净利落。”
“死者本人的情况如何?”格兰特问道,他想听听科学人士对于案件不管哪一方面的看法。
“了解得不多。面色圆润——大概生活颇是滋润,可以这么说。”
“醒目机灵吗?”
“是的,像个聪明人,我认为。”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是指,他做什么工作?”
“不,这我可以自己查出来。我想你会称为,什么样的——性格?”
“噢,性格方面。”法医思索了一下,疑惑地看着发问的格兰特,“这,谁也说不准——你懂我的意思吗?”格兰特表示认同他的说法,随即法医又说:“但我应该会把他归为‘注定一事无成’的那一类吧。”他挑着眉毛试探对方的反应,确认没有问题之后补充道:“光从相貌上看,感觉历经磨炼,但看他的手,又觉得没干过多少正事。你自己等会看看就明白了。”
他们一同来到尸体跟前,死者是一名三十岁左右的年轻男子,金发褐眼,体形瘦削,身高中等。他的双手,和法医所描述的一样,五指修长,没有操劳的痕迹。“估计是经常站着,”法医瞥了男子的脚一眼,“而且走路时左脚脚趾向内弯曲。”
“你认为袭击者对人体解剖有没有了解?”格兰特问。难以相信一个如此小的刀口就能让男子丧命。
“刀法还不到一个外科医生那么精准,如果你是这个意思。至于解剖学,基本上在战争中存活下来的人,都多少知道一点。可能是侥幸的一刀——我只能这么说。”
格兰特谢过法医之后,便和高尔街的警察进行交接工作。桌上放着仅有的几件遗物,是从死者口袋中找到的,格兰特看到不由得一阵沮丧。一条白色棉质手帕,一小堆零钱(半克朗硬币两枚,六便士硬币两枚,一先令一枚,一便士四枚和半便士一枚),此外,出人意料地,有一把配发的左轮手枪。手帕已经发黄了,但上面没有任何的洗衣标签和商标字母。手枪是满膛的。
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格兰特仔细地检查留下来的证物。“衣服上有洗衣标签吗?”他问。
没有,什么标记都没有。
也没有人来认领尸体?连过问的人也没有?
除了那个疯了的老妇人,但警察发现,每次有受害者她都会来认领。此外,一个也没有。
好吧,他得亲自看看死者的衣物。每一件他都彻彻底底地检查过了。帽子和鞋子都已经很旧了,鞋匠的名字原本印在了鞋子的衬里,但穿得太久,已经磨掉了。帽子当初购自一个在全伦敦和全国各省都有分店的品牌。鞋帽的做工都很好,虽然旧,但都一点没破。蓝色的西服以及外面灰色的大衣剪裁合体,颇为时尚。男子身上所穿的是质量上等但不太昂贵的亚麻布料,衬衫更是时下流行的款式。这身穿着打扮,实际上,像属于一个要么对服饰潮流感兴趣,要么混在时尚圈子里的男子。也有可能是个男装店的销售员。和高尔布里治的警员说的一样,没有任何的洗衣标签。这意味着,一种可能是男子有意要隐藏自己的身份,另一种可能是他习惯在家里清洗衣物。由于看不出来有把标签抹掉的痕迹,后者成为更合理的解释。可另一方面,西服上的商标名称却被刻意地剪掉了。这一点加上死者少得可怜的遗物都一致指向,男子在试图掩饰自己的身份。
最后——那把匕首。造型小巧细长,阴险邪恶。银制的刀柄,大概三英寸长,刻着几个蓄有胡子,身穿长袍的圣徒人像,涂上了色彩明亮的瓷釉,有如基督教国家中那些装饰精美的神像。总之在意大利和西班牙南岸类似这样的玩意儿随处可见。格兰特小心翼翼地把它拿在手上。
“这东西有多少人碰过?”他问。
男子送到医院,一取出来,警方就带走了。之后就没有人再碰过。但得知指纹检测结果显示一片空白的时候,格兰特脸上满意的表情立马暗了下来,光亮的圣像表面上竟然没有半点手印。
“就这样吧,”格兰特说,“我把这些东西带走,再继续看看。”他交代威廉姆斯去取受害者的指纹,还有把手枪拿去检验分析。以他的角度看,只是一把再普通不过的手枪,这年头,对英国人来说,接连不断的战争就跟落地大摆钟一样随处可见。可就像前面所说,格兰特喜欢听取权威的意见。他自己一个人坐上出租车离开,打算用这天剩下的时间,探访案发现场最靠近受害者的七位证人。
出租车四处穿行,他放任思绪游走,回到那天晚上。他不抱一丝希望,这几个人能够给他提供什么有用的信息。最开始他们个个异口同声地表示对男子一无所知。想必现在也不可能有什么改变。再者,要是有人之前看到过死者身旁的同伴,或是察觉有任何不对劲,他们肯定想都不想就会说出来了。凭格兰特的经验,这样的情况下,有九十九个人说的都是无关紧要的话,剩下的一个,无话可说,沉默不语。还有,法医说了,男子被发现之前就已经遇害有一段时间了,凶手不可能在杀了人之后,还留在被害人附近等着被发现。就算凶手选择留下来虚张声势混淆视线,以他和死者之间的关系,也很容易让身边有警觉的人起疑——一心要保护自己的人,往往都很机敏。不对,行刺的人肯定早已逃离了队伍。他必须把当天曾经注意过死者,并且记得死者生前跟什么人有过交集的目击者找出来。当然了,有可能最后发现两人之间没有过任何交流,凶手默默地在男子背后排队,事情一完,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走了。如果是这样,找一个看到有人中途离开队伍的人,应该不会太困难。可以找媒体帮忙解决。
路上的余暇,他在想凶手会是什么模样。英国人绝对不会使用这样的凶器。如果一定要用铁器,他会拿把剃刀割喉。但按他的习惯,应该会用棍子,没有棍子的话,直接开枪。这起谋杀策划精密,下手狡黠,有别于英国人一般的思维方式。整个作案过程笼罩着一股地中海东部黎凡特地区的阴柔气息,或至少凶手带有很多那里的生活习惯。或许是名船员。一个常到地中海港口的英国船员可能会这么做。然而,作为一名船员,可能在排队的人群里作出如此周密的部署吗?他更像会等待夜深时分,在一条深巷中下手。格兰特脑海里浮现出一个黎凡特人的影像。英国人直截了当,喜欢用拳头解决问题。殴打事件通常不会太棘手。
这不由得促使格兰特思考凶手的杀人动机,最常见的几个:偷窃,报复,嫉妒,恐惧。首先排除第一个,当时人群密集,行窃老手犯不着动用暴力,轻而易举就能把男子的口袋翻个十遍八遍。报复或嫉妒?可能性最大——众所周知,黎凡特人情感比较脆弱,你冒犯他们一次,他们就会记恨一辈子,你朝他们爱人不经意地微笑,他们就会发狂。男子那双褐色的眼睛——无可置疑,惹人心动,难道是插足于一个黎凡特人和他的情人之间吗?
不知怎的,格兰特否定了这一想法。他不是丝毫没有考虑过这种可能性,只是,觉得与此无关。剩下还有恐惧。那把装满子弹的手枪是否为偷偷在背后刺杀他的凶手而准备?死者是否原本打算当场射杀那个黎凡特人?凶手是否早已预感不妙,因恐惧而先下毒手?还是反过来?死者想把无补于事的手枪带在身上以防不测?可是,至今身份不明的死者似乎故意隐藏自己的身份,这么看,口袋中满膛的手枪预示着这是一起自杀事件。但如果他想自杀,为什么要推到看完表演之后?还有什么原因会诱使一个男子掩饰身份?被警察给盯上了——通缉犯?想枪杀他人又担心来不及逃逸所以刻意隐姓埋名?都有可能。
格兰特暂且假设死者和黎凡特人之间有着非同寻常的关系,两人间的熟悉程度足以相互产生摩擦,起码这样的猜想合情合理。格兰特心中已经勾勒出凶手的形象,所以对地下团伙一说保留意见。根据他过往的经验,抢劫、勒索、用尽各种龌龊的手段来牟取利益而一无所得才是地下团伙的风格。加之,目前伦敦的地下团伙还不至于这般嚣张放肆,他希望以后也不会。他早就厌倦了乏味的逮捕命令。相较而言,一场头脑与情感的较量来得更有意思。就像黎凡特男子和无名死者一样。不管怎么说,他得先查出那个身份不详的男子到底是什么人——以此往下追踪凶手。尸体为何无人来认领?当然,现在为时尚早。随时都可能有人过来认领。毕竟,对于认识他的人来说,不过就只“失踪”了一个晚上,自己的子女或兄弟姐妹夜不归宿都还没找回来,哪里会那么多人第一时间赶过来跟一个被杀的男子相认。
格兰特按照原先的打算,顺利地探访了那七位证人,他对他们格外地耐心和周到,同时也保持着警惕。他不期望能直接在他们身上获得什么信息,但想跟他们面对面地交谈,好总结出大家所说的话。他发现所有人都在忙各自的事情,除了詹姆斯·拉特克里夫太太,事发之后她精神受到惊吓,卧倒在床,有位医生陪护在身旁。她的妹妹——一个可爱的女孩儿,头发呈蜂蜜色——接待了格兰特。她走进客厅,就目前的状况,无论是哪个上门来找她姐姐的警察,都能感受到她的不悦。不过,警察真的出现在面前时,她还是一脸惊讶,不觉地多看了一下他的证件。格兰特表面微微一笑,心里觉得甚是有趣。
“我知道你不想看到我,”他抱歉地说道——并不全是客套的语气——“但我希望你能让我和你的姐姐谈一谈,就两分钟。你可以站在门外计时。或者一起进来也没问题,当然,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的对话不涉及任何的机密。只是我负责调查这起案件,我有职责跟当天晚上离死者最近的七位证人见面了解情况。如果我今晚就能排除他们的嫌疑,明天就可以调查新的线索,这将非常难得,不知你意下如何?虽然只是小小的例行公事,不过会对我有莫大的帮助。”
如他所愿,这番说辞取得了成效。女孩儿稍微犹豫了一下说道:“那我进去试试看能不能说服她。”她肯定替格兰特说了不少好话,因为出乎他的预料,女孩儿很快就回来了,把他带到她姐姐的房间里。格兰特向她了解情况时,她泪眼婆娑地坚称男子倒地之前,自己压根儿就没注意过有这么一个人,蒙眬的双眼不停好奇地打量着格兰特。她用手绢紧捂着嘴,格兰特希望她可以拿下来一会儿。嘴巴比眼睛会流露得更多,他深信不疑,尤其是女人。
“死者倒下时你站在他的身后,是吗?”
“是的。”
“他旁边站着什么人?”
她记不起来了。所有人都一门心思挤进剧院,谁也没在意别的事情。何况平常在街上,她也很少注意别人。
“抱歉,”格兰特临走前她颤抖着说,“我也希望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那把刀一直在我脑海挥之不去,我愿意尽我所能协助警方将凶手绳之以法。”格兰特告辞出门后,就把她暂搁一边。
下一个目标是她的丈夫,格兰特要专程到城里去找他——本来可以把他们七个一起召集到警察局,但他想看看案发后的第一天他们都在忙些什么,这会更有帮助。当时排队的人都乱成一团,他说,大门打开了,彼此对周围的人变得跟原来不一样。他记得,站在死者旁边也就是他前面的男人,是四个人一块来的,也一起离开。他,跟他的妻子一样,在男子倒下之前也是什么都不知道。
和其余的五个人都见过面后,格兰特认为,他们同样地无辜,也同样地对案件没什么用处。没有一个人注意过死者。这倒让格兰特多少有点意外。怎么会没有一个人对他有印象?他应该一直都站在那儿的。若要有人插到队伍的前头,肯定引来众人的唾骂。再来,即使是最没有观察力的人,对身边的事物再无心装载,至少也能回想起一二。格兰特回到警局仍百思不得其解。
格兰特向媒体发出了一则消息:如果有人案发当晚曾看到一名离队的陌生男子,请速与苏格兰警局联系。还把死者详细的外貌描述登了上去,向公众尽可能详尽地交代了目前调查的进展情况。接着传唤威廉姆斯,了解他那边的情况。威廉姆斯汇报说,已经根据指示拿到了死者的指纹并送去鉴定,但警方没有这个人的记录,作案档案里找不到匹配的指纹。枪械专家在死者口袋里的左轮手枪上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发现。可能是把二手枪,有明显的多次使用痕迹,无疑是把杀伤力强大的武器。
“哼!”格兰特嗤之以鼻。“专家啊专家!”威廉姆斯笑笑。
“他确实是说没什么特殊之处。”他回忆说。
然后他说,在给专家分析之前他已经拿手枪去做过指纹检测,大部分都已经拍过照取证了,现在就等结果出来。
“好小子,”格兰特称赞道,手上拿起死者的指纹样本,走进警长的办公室。他把一整天下来的情况报告给了巴克,他提到这一次不像是典型的英国犯案,但还是保留了觉得凶手很有可能是外国人的猜测。
“我们手头上仅有的几条毫无头绪的线索,”巴克说,“除了那把匕首,和实实在在的犯罪相比,目前倒更像小说里的情节。”
“我也有一样的感觉,”格兰特回应,他随口说道:“我很好奇今天晚上还会有多少人到沃芬顿剧院排队。”
巴克思考着这个饶有趣味的问题,此时威廉进门,答案也就无从知晓。
“长官,这是手枪的指纹。”他简洁地说道,把文件放在桌上。不怀多大希望的格兰特拿起来,和刚才顺手携带进来的死者指纹样本进行比照。可很快,一条意想不到的线索忽然冒了出来,让他为之一振。手枪上有五个指纹清晰可辨,不完整的还有很多,但无论完整与否,都没有一个是属于死者的。文件中附了一份指纹鉴定科的报告,所有的指纹都查不到有任何的记录。
格兰特返回自己的办公室,坐了下来陷入沉思。这意味着什么,这个结果对案件又有什么帮助?难道手枪不是死者的?或许,是借来的?可即便是借的,毕竟在死者身上发现的,肯定也会留下一点蛛丝马迹。或是说手枪根本不是死者的?有人偷偷摸摸地把它放到死者的口袋里?但一支这么沉重这么起眼的满膛手枪,要毫不被人察觉地放进去,基本做不到。不对,人活着的时候做不到,但是——被刺杀之后再放进去就没问题了。只不过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任由思绪蔓延,仍然无法捕捉到答案。他解开包裹着的匕首,放置在显微镜下观察,却依旧无法看到一线突破的希望。已经束手无策,他打算出去走走散散步。才刚过五点钟,去一趟沃芬顿剧院,找昨晚剧场后排的门卫聊聊。
傍晚晴朗的天空抹上了一片淡黄,夜色渐渐降临,伦敦城拉起了浅紫色的天幕。格兰特深深地呼吸着空气。春天来了。一旦把那个黎凡特凶手缉拿归案,他要设法离开一阵子,实在不行,就请个病假,然后去钓钓鱼。去哪里好呢?钓鱼的话,苏格兰高地会是最佳选择,只是钓鱼以外,附近真的无聊透顶。他会去特斯特吧,或许,就位于斯多可布里治。钓鲑鱼是没什么好玩的,但那有一家温暖闲适的小酒吧,是个消遣胜地。还可以骑骑马,在草坪上策马驰骋。春色宜人的汉普郡——美不胜收!
他沉溺于幻想中,步伐轻快地沿着河堤散步,暂时忘掉所有的烦恼。这是格兰特的行事方式。而巴克奉行的格言则是:“三思三思再三思!日思夜想,最后定能找到问题症结所在。”对巴克来说管用,但放到格兰特身上就行不通。他曾反驳说,一味地思考最终导致他无法思考,满脑子想的都是下巴疼痛,并非是开玩笑的。遇到难题的时候,他发现,若是一头扎进去,反而会陷入困局,停滞不前。所以每当走不下去,他放任自己进入一种自称“闭目养神”的状态,缓冲之后,重新“打开”思路,通常都能产生新的不同见解,看到不曾发掘的角度,让原本的问题有了新的方向。
那天下午沃芬顿剧院有场音乐会,但他去到现场时,前场空无一人,后场人迹寥寥。门卫的人在剧院里,但具体哪能找到他,谁也说不清。傍晚之前他貌似在忙各种繁杂的活儿。几个送信者气喘吁吁地在剧院里来来回回都报告说:“警官,抱歉,没看到他。”格兰特自己也加入搜寻的行列中,最后在舞台后面阴暗的走廊上发现了他。格兰特表明了自己的身份并说明了来意,因自觉能够助警方一臂之力,门卫显得扬扬得意。他平常对那些舞台上的贵族人士都只能远远地表达敬意,但却不是每一天都有机会碰到大人物,而且今天还是对他和善有加的刑事调查部的探长。他笑容满面,不停地转动帽檐儿,拨弄胸前的绶带,往裤管上擦干濡湿的手心,只要能取悦探长,他估计会说出当晚看到队伍里有只猴子在排队那样的话来。格兰特心底暗暗哼了一声,但他已经能够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形于色,以旁观者的姿态看待一切,煞有介事地欣赏起这老头儿的戏码。本着作为一个专职警探的第二本能,他预料到又是一次无果的谈话,当他正准备礼貌地向门卫告别,传来一个引人注意的声音,“是格兰特探长,你怎么来了!”循声望去,只见蕾伊·马克白穿着演出服,看来是正要去往更衣室。
“在找工作吗?恐怕在这个点上连个跑龙套的角色都捞不到啦。”她浅笑着揶揄格兰特,迷蒙的眼睑下她灰色的瞳孔友好地看着他。上一次碰面已经是一年前的事了,那时有个阔绰的爱慕者送了她一个价值不菲的梳妆盒,结果被盗了,虽然自此之后未曾谋面,但显然蕾伊依然还记得格兰特。尽管他觉得没什么,还是拿出他素来冷静的一面,笑着回应她。格兰特解释说为公事而来,蕾伊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了。
“啊,那可怜的家伙!”蕾伊说,“说起来,”她把手搭在格兰特的胳膊上,立马补充道:“你是不是整个下午都在问话调查啊?那肯定口渴了,上我那儿喝杯茶吧。我的用人在,她会给我们泡点茶的。你看,我们正在打包呢。没想到我们这么久没见了。”
她把格兰特带到更衣室,里头有一半装上了镜子,还有一半摆满了衣柜。看上去更像一家花店,倒是不像设计来给人居住的房间。她拿起一束花轻轻地摆动。
“我家的公寓已经放不下了,这些只能先放在这。物管挺友善的,但他们通知我,他们确确实实已经收不下了。我总不能像办丧礼似的说,‘不要再送花了’,那太让观众伤心了。”
“而且大多数人也只能够这样来表达自己的心意。”格兰特说。
“是啊,我明白,”她说道,“我不是说不感激他们,只是多少有点承受不起了。”
茶送过来了,蕾伊起身给格兰特倒茶,女佣从铁皮罐头里取出酥饼,为他俩准备点心。格兰特缓缓地搅拌着茶杯,蕾伊给自己也倒了杯茶,格兰特突然怔了怔,像个被吓了一跳的骑马新手一脚踢到了马嘴上。她竟是个左撇子!
“我的天啊!”他心中喃喃咒骂,“你不是应该休息,而确实是需要休息一下了。你究竟想说什么啊?全伦敦得有多少个左撇子,你这就莫名地紧张了?”
“原来你是左撇子啊!”他只好说点什么来打破沉默,脑子的第一反应让他脱口而出。
“是啊。”她漫不经心地回答说,又理所当然地问起案子调查的情况。格兰特把次日将刊登在媒体上的内容一一地告诉了她,作为案件中最让人觉得离奇的部分,他特别提到了那把匕首。
“刀柄上画着一个小小的圣徒人像,涂了红蓝相间的瓷釉。”
蕾伊·马克白平静的眼神突然闪了一下。
“什么?”她不由自主地问道。
他几乎脱口而出:“你见过类似的玩意儿?”又硬是把话咽了下去。他知道她肯定不会承认,而且这样不就泄露了自己目前还没掌握任何有力的线索。于是他又重新对匕首描绘了一遍,她说道:
“圣徒人像!怪有趣的!和凶手的形象多不相符啊!可是,摊上了像谋杀这样的大事,我想也需要有人为你好好地祈祷祈祷。”
她冷静而优雅地伸出左手,为他添茶,格兰特注视着她有力的手腕和不动声色的举止,琢磨着自己的想法是否太过不切实际了。
“绝不是,”另一个自己的声音响起,“可能在这种古怪的地方你的鉴别力下降了,但还不至于到胡思乱想的地步。”
他们开始讨论美国,是为格兰特所熟悉的国家,也是蕾伊出行的第一站。他动身离开的时候,真诚地感谢了她的招待。其实他心思完全不在茶点上,也不在意是否过了晚饭时间。他出来之后向门卫借火点了一根烟,门卫又开始滔滔不绝,而他从中得知,当晚马克白小姐从六点钟就待在更衣室里,直到第一场演出就绪,叫场的跟班才把她请出来。门卫夸张地挑了挑眉,告诉格兰特说,莱辛先生也在那儿。
格兰特笑着点了点头,离开了。可在返回警局的路上,他脸上的笑容退去了。在蕾伊·马克白眼中闪过的到底是什么?不是恐惧。莫非她认出了什么?是的,一定是认出来了。

3.丹尼·米勒
格兰特睁开眼睛,若有所思地看着卧室的天花板。在过去的几分钟,他表面上是醒来了,但蒙眬的睡意和早晨袭来的冷意冻结了他的思考。可即便理性的思维还未清醒,他也越来越觉得头脑不适。还有一堆烦人的事情在等待着他,极其烦人的事情。这种感觉愈加强烈,睡意一扫而光,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照射进来的晨光和斑驳的树影,心神不宁。今天是展开调查的第三个早上了,审讯之日到来,他却没有什么可向验尸官报告的,也没有可以追查的线索。
回想起昨天,截至上午,仍然没有人前来认尸,他已经把受害男子的领带交给了威廉姆斯,这是目前死者身上最新以及最私人的遗物,让他进行全程搜索。那条领带,和男子身上的其他衣物一样,都是从综合经营的商家的分店里买来。他只是抱着一丝希望,看看有没有售货员记得把这一款领带卖给了哪一位顾客。可就算记得,也不能保证他就是警方想找的人。“费斯兄弟”公司光是在伦敦,就卖出了几十条这种款式的领带。机会虽然渺茫,但也是最后的一点希望。格兰特看到过许许多多稀奇古怪的查案手法,有时确能带来意想不到的结果。威廉姆斯刚离开办公室,他突然蹦出一个念头,他怎么就没想到死者有可能就是某家服饰公司的售货员,或许他根本没必要到店里购买。他自己本身可能是“费斯兄弟”的雇员。“去查清楚,”他对威廉姆斯说,“看看最近有没有哪一家分店聘请过跟死者类似的员工,要是你看到或打听到任何有利的消息——不管你认为重要与否——跟我报备一声。”
威廉走后,他独自一人翻开《晨报》,关于案件的各种报道他都置之不管,不过其余的新闻他都有意细读过了,从个人专栏开始看起。一切正常,然而,有种声音在他脑海里回响。报纸上刊登了他的一张照片,附有简介,“格兰特探长,剧院排队凶杀案主要负责人。”这让他眉头紧蹙。“笨蛋!”他大声吼道。随后他开始收集和整理英国所有警察局发过来的失踪人员名单。五个失踪的年轻男士分别来自五个不同的地方,其中有一个,是在达勒姆镇上不见的,与死者的情况较为吻合。几经周折,格兰特终于联系上了达勒姆警局,却得知那个失踪的男子原来是个矿工,达勒姆警局的探长认为,大概还是个恶棍。无论是“矿工”还是“恶棍”跟死者都沾不上关系。
上午剩下的时间格兰特得处理各种日常事务——为审讯做准备工作和办理必要的手续。接近午餐时间,威廉姆斯从设在斯特兰德的“费斯兄弟”公司最大的分店,给他打了一通电话。他忙活了一整个早上,但一无所获。既没有人记得卖给过这么一个顾客,也没有人记得卖过这一款领带。最近的库存里已经没有这一款式。这让他更有欲望了解这条领带的来龙去脉,所以他跑到总部去会见了经理,向他解释情况。经理建议他,倘若探长愿意把领带交给他们,他们可以送回诺斯伍德那边的厂商,如果是一年之内的款式,可以在那查到所有的分销点。威廉姆斯打回来征求他的意见,看是否要把领带交给经理。
格兰特同意了,默默赞许威廉姆斯的处事能力——接到同样的命令,大多数警员只会在伦敦城里漫无目的地寻找,因为这是他们职责所在——整片苏格兰和英格兰的土地上遍布上百家“费斯兄弟”的分店,几乎是大海捞针。从威廉姆斯捎回来的消息来看,找到的机会微乎其微。类似的领带,会打包成六条一盒,同一盒里面的每一条外形稍有差异,但颜色基本相同。不可能会有两条,或顶多两条,外形一致的领带会分给同一家分店。售货员大概不会记得同一盒子里是不是每一款式只有一条,但卖给了哪一位顾客估计还能记起来。格兰特一边以侦探的触觉仔细地聆听,一边又如旁观者般笑着,自己的下属说起销售的行话来条条是道。仅和“费斯兄弟”的经理交谈了半个小时,威廉姆斯简洁明了的说话风格里面,就加入了各种专业的术语。他流利地说出像“生产线”和“再订购”之类听着简单实际深奥的业内名词。电话另一头的格兰特就像透过一幅奇怪的电视画面,亲眼看见了经理。他感谢威廉姆斯所做的一切,亦向他表达了谢意。这是格兰特的魅力所在,别人帮了忙,从不忘记表示感谢。
下午,他把匕首送到检验室做分析,虽然也不指望会有什么新的突破。“把检验出的结果都告诉我。”格兰特说。昨晚下班临走时还没有得到回复,他把手伸出被窝,冰冷的空气凝聚而来,拿起电话,拨通之后,说:
“我是格兰特探长。有什么进展吗?”
没有,毫无进展。有两个人昨天晚上来看过尸体——互不相识的两人——但都没认出来。是的,两人的名字和地址都记下来了,放在了他的办公桌上。此外,还有一份检验室送过来的报告。
“很好!”格兰特说道,挂上话筒后从床上一跃而起。理智苏醒过来,驱散了之前不好的预感。他吹着口哨洗了个冷水澡,换衣服时也在吹,女房东对她准备出门赶八点公车的丈夫说:“看来那个可恶的反动分子很快就会落网啦。”在菲尔德太太眼里,“反动分子”和“暗杀者”是一个意思。格兰特暂且没有如此乐观,但他一想到桌面上那份密封的文件,就像一个小男孩儿拆开幸运礼物般满怀期待。里面的东西可能一文不值,也可能是无价之宝。菲尔德太太摆好早餐,格兰特迎着她投过来的爱怜的目光,犹如孩童般对她说道“今天将是我的幸运日,对吗?”
“我不知道幸运是什么,格兰特先生。我相信好人有好运,所以我不担心。但我相信天意。我不相信,老天爷不还以公道,就让一个善良的年轻男子白白死去。神会保佑我们的,格兰特先生。”
“就算线索不足,相信老天和刑事调查部。”格兰说道,大口地吞掉培根和煎蛋。菲尔德太太在他身旁徘徊了一会儿,盯着他看,忧心地对他摇了摇头,留他一个人边吃早餐边看报纸。
回镇里的路上,他一直在思考为什么事到如今,死者的身份依然不明,实在是不可思议。没错,每年伦敦都会出现好几个失踪者,销声匿迹一两天之后,最后埋在了贫民的墓地里。但这些人要不就是年迈的长者,要不就是身无分文的流浪汉,或是二者兼具——他们是城市的边缘人物,离世之前就已经被亲人和朋友遗弃,所以,在生命的尽头,也不会有人再追忆他们的故事。格兰特头一回遇到死者这样的情况——即使相熟的人不多,他肯定也有自己正常的生活圈子——可尸体仍无人认领。就算他是外地人甚至外国人——况且格兰特不这么认为,死者怎么看都长着一副伦敦人的模样——那他在伦敦一定有个落脚的地方,比如酒店、旅馆,或会所,他们总会发现死者失踪不见了。加上已经通过媒体发出公告,如发现失踪人口要第一时间与苏格兰场联系,应该已经有人紧忙来报案才是。
还有,假设死者是伦敦人——格兰特确信——为什么他的亲朋好友或房东都没有出现?显然,要不就是他们本来就觉得死者罪有应得,要不就免得惹事上身,不想和警方有交集。难不成是小混混儿?帮派内部清理?可帮派没必要在受害人排队的时候下手。明明有更安全的方法。
除非——对,男子是帮派做出警告的牺牲品。所有要素都齐了——现场发现了武器,死者在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遇刺,一场虚张声势的戏码。既清除了背叛者,又给帮内造成警示,一举两得。他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他曾往这个方向追查,现在追查依然没有停歇。如果是一次纯粹的帮派报复行动,就并不阻碍死者的朋友报案和认尸。但如果是解决帮派内鬼——又是另外一码事了。这种情况,他的朋友有可能知道,或者猜到,他遇害的前因后果。若果真如此,没有人蠢到要前来报警。
格兰特走进警察厅,脑海中还盘旋着几个目前活跃在伦敦的团伙帮派。毫无疑问,丹尼·米勒是近些年来的头号人物。算起来,他已经在牢里待了三年,当初若不是走错一步,想必还能统领更久。丹尼之前因盗窃罪两次入狱,刑满后从美国回来,经历这么一遭,脑子变灵光了,学会了美国人拉帮结派的那一套——英国人天性就奉行个人主义——对警察保持一定的距离。结果就是,尽管他的手下时不时闯点小祸,被关进去,丹尼始终顺利逃脱,可对刑事调查部来说逮捕就不是那么顺利了。现在的丹尼处理跟他作对的人,完完全全就是美国黑道不择手段的德行。他喜好枪械,可要是有人敢惹恼他,他会像抽打苍蝇一般毫不犹豫地一刀捅过去。格兰特觉得应该请丹尼过来谈谈。这时他注意到放在台面上的文件。
他迫不及待地打开,快速地掠过开头作用不大的铺叙,布雷瑟顿秉着科学态度的那一面,多少有点华而不实的教条主义。如果你让他写一份关于波斯猫的检验报告,他会花掉整整一页的篇幅来给你描述,猫毛呈灰色而非浅黄色,接着才入正题。布雷瑟顿指出,匕首手柄与刀刃的接口处的血迹,与刀刃上的血样并不属于同一个。圣徒人像的底座是中空的,而且一侧已经破损。只是有条裂痕但没有破口,因为沾满血迹所以几乎看不见。可要是握住表面,不平整的一边就会微微翘起,高于另一边。凶手刺向死者时,紧握匕首,凸出的金属边缘也必会伤到自己的手。现在,凶手左手的拇指,或食指靠近拇指的一侧,应该有个割裂的伤口。
目前的进展不错,格兰特心想,但不可能在全伦敦找个左手有割裂伤口的人,然后以此为由逮捕他。他找来了威廉姆斯。
“你知道丹尼·米勒现在住哪儿吗?”他问道。
“不知道,长官,”威廉姆斯回答,“但巴贝应该知道。他昨晚刚从纽伯里回来,丹尼的情况,他一清二楚。”
“那好,去找出他的住址。稍等,最好是叫巴贝来我这一下。”
巴贝过来了,高个儿,动作慢悠悠的,脸上挂着疲倦而不明所以的笑容,格兰特把问题重复了一遍。
“丹尼·米勒?”巴贝说,“我知道,他在皮姆里科的琥珀大街那其中的一幢房子里有个落脚地。”
“哦?最近挺老实的吧?”
“但愿如此,可我认为最近搞得高尔布里治团团转的珠宝抢劫案可能跟丹尼有关。”
“我觉得银行那案子才跟他脱不了关系。”
“没错,但他结识了一个新欢。估计少不了花钱。”
“我懂了。你知道他的电话号码吗?”
巴贝给了格兰特。
一个小时之后,琥珀大街某处的一个房子里,丹尼正优哉游哉地上厕所。突然接到消息说,格兰特探长希望他能到警局简单地聊一聊。
丹尼浅灰色的眼睛机警地打量着前来传话的便衣警察。“如果他是想从我嘴里套出点什么……,”他说,“告诉他别白费力气了。”
便衣警察觉得探长没有别的意图,只想向他打听点情况。
“哦?探长在查什么案子?”
便衣警察也不清楚,再说,就算清楚,也不会跟他透露。
“好吧,”丹尼说,“我马上来。”
一个魁梧的警察把他带到格兰特面前,瘦小的丹尼脖子向后抽搐了一下,滑稽地抬了抬眉毛。“叫我过来也并不那么困难嘛。”他说。
“不,”格兰特说,笑了笑,“一般都是你远走高飞之后才接到传唤的吧,不是吗?”
“探长英明。我想你不是来找我斗嘴皮子的吧。该不会觉得我又惹事了吧?”
“当然不是。我想你可能有我用得上的地方。”
“您抬举了。”真不知道米勒是认真的,还是其他别的。
“你对这个男人有没有印象?”格兰特详细地描述了死者的外貌特点,同时暗暗观察丹尼,脑子快速地运转,怎么样才能自然地让丹尼把左手边的手套摘下来呢?
等他描述得差不多了,特别是说到死者的脚趾内弯时,丹尼礼貌地说道:“你说的是那天晚上排队时被杀的家伙吧。抱歉,探长,我也不想让您失望,但我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这样,我想你不介意跟我去看下尸体吧?”
“没问题,如果能让探长您安心,随时奉陪。”
探长把手插到口袋里,掏出所有的硬币,似乎要在出发前清点好剩下的零钱。一枚六便士从他的指尖溜了出来,掉在平滑的桌面上,朝米勒滚去,快要从桌面落到地上的一刹那,米勒突然伸出手接住。他整理了一下行动不便的手套,然后把硬币放回桌上。
“小事儿。”他语气平静,友好地说道。格兰特留意到,刚才他接硬币时用的是右手。
在开车前往验尸间的路上,丹尼悄无声息地转向探长,笑了笑,“我说,”他说道,“要是有伙伴现在看到我这样子,估计他们连包袱都不用收拾,五分钟内就开始全部逃往南安普顿了。”
“我们会有时间打包的——等回来之后。”格兰特说。
“你全程都录音了,不是吗?跟我打个赌怎么样?一赔五美元——不,英镑好了,一赔五英镑,我打赌,两年之内你都抓不到我的人。不敢吗?就知道,你是个聪明人。”
米勒站在死者的尸体面前,格兰特热切的目光一直跟着米勒那张毫无反应的扑克脸。丹尼冷酷的灰色眼珠扫视了死者几眼,看似事不关己。格兰特心里明白,就算丹尼认识死者,也别想从他的动作和表情上捕捉到任何破绽。
“完全没印象,”丹尼说,“从没见过——”他突然停下来,良久,“哦不,我见过他!”丹尼说道,“哦,天啊,让我想想!在哪里见过他呢?是哪里呢?等等,快要想起来了。”他戴着手套的手掌急促地拍着前额的文身图案。他是在演戏吗,格兰特心想。如果是,演技相当了得。可米勒不会容许自己表演失手。“哦,我的天啊,实在是想不起来了!我还跟他说过话,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但我可以肯定我以前跟他说过话。”
格兰特最终放弃——他一直观察着丹尼的一举一动——可是找不出什么异样。他看似很生气,无法忍受自己怎么也想不起来的样子。“跟我有接触的人我一般过目不忘,”他念念叨叨,“我不是在信口开河乱说的。”
“那好,你慢慢想,想起来了给我电话,”格兰特说,“此外,你能再帮我一个忙吗?……可以请你脱下手套吗?”
丹尼的眼睛忽然闪烁了一下,“这打的什么主意?”他问道。
“难道说,你有什么理由不能脱下它们吗?”
“我怎么知道?”丹尼不耐烦地说。
“这样吧,”格兰特温和地对他说,“一分钟之前你想跟我打赌。来,赌一把。要是你把手套脱了,我便告诉你,你到底是输是赢。”
“要是我输了呢?”
“这我不打包票,你也知道。”格兰特锐利的眼里带着笑意。
丹尼抬起眼皮,又故作漠不关心的样子。他脱下右手的手套伸出手来,格兰特瞄了一眼点点头。接着丹尼又摘掉左手手套,张开手掌,右手同时放回大衣的口袋里。
毫无遮掩的左手摆在格兰特面前,干干净净,没有半点疤痕。
“米勒,你赢了,”格兰特说,“你是个运动爱好者。”不知什么时候,丹尼的右手从口袋中伸出来了。
“一想起什么马上联系我,好吗?”道别时格兰特加了一句,米勒答应了他。
“放心吧,”他说道,“我脑袋只是暂时性短路,会想起来的。”
格兰特准备吃个午饭,继续准备审讯的事。
陪审团看着那具令人作呕的尸体,不由得咽了咽口水,返回自己的座位上,无一不露出无比严肃却又装作谦卑的神情,通常新接一桩谜团重重的案件都是这副模样。他们心中其实都早有定论,所以没必要煞费苦心去明辨真假。若是他们愿意,完全可以光听目击证人给出的各种说辞即可。格兰特冷眼旁观,谢天谢地,幸亏查办的案件和自己的生活都不受他们左右。他干脆忽略陪审团的存在,自动屏蔽这场荒诞的喜剧。他们个个振振有词,跟自身散发的喜感搭不上调,总让人感觉怪异。现在,格兰特对这些人都太熟悉不过了,他们对形式有种乐此不疲的狂热。案发当晚在沃芬顿剧院维持秩序的警卫也来了,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在几个证人里面,他的额头最为油亮。他简洁明了地给出证词,对自己的这番表现十分满意。前来的还有詹姆斯·拉特克里夫,是个不折不扣的房东,对这份在他计划之外的差事厌恶不已,十分抗拒牵扯进来,但还是赶过来尽其公民之责。他是那种遵纪守法的模范,格兰特尊敬他的为人,相信他说的证词,尽管对查案没什么作用。那天排队可无聊了,他说,光线充足时能读读报打发时间,等到剧院大门一打开,便兴奋得只顾着排队买票了。
他的妻子也作为证人过来了,也就是上次探长在房间里看到的那个哭哭啼啼的女人。她还是揣着条帕子,似乎每回答完两个问题就期待有人来鼓励和安慰她一下。警方对她的盘问时间是最长的。因为那天她就站在死者身后。
“据我们所了解,夫人,”警官说道,“你在男子身后站了将近两个小时,却对死者本人或是他的同伴没有一点印象,是这样吗?”
“但我不是一开始就挨着他的!我说过了,他倒在我脚边时,才发现有这么一个人。”
“那先前是谁站在你前面呢?”
“我不记得了。好像是个男孩儿,挺年轻的。”
“那个年轻的男孩儿在干吗?”
“我不知道。”
“你有看到他离开队伍吗?”
“没有。”
“你能描述一下他长什么样吗?”
“他皮肤很黑,确切地说,像个外国人。”
“他自己一个人吗?”
“不知道,但感觉不是。他好像跟别人说过话。”
“事情就发生在三天之前,怎么那么多都忘啦?”
这话把她给吓坏了,脑子一片空白。“还有,”她努力回想着,警官冷不防的挖苦使她原本软塌塌的背脊顿时僵直起来,“排队时一般都不会去留意身边前后左右的人,当时我和我丈夫大多时候都在看书。”她说着说着就崩溃了,失声痛哭。
下一位证人是那天在凶杀现场表现得尤为震惊和抗拒的胖妇人,她身穿光滑的绸缎,看样子已经缓过神来了,十分配合警方的调查。对自己在此次案件中担任的角色,红扑扑的脸颊和褐色的眼珠子显露出她充满冷漠的满足感。话说到一半,警官一声谢谢打断了她,对此她颇感失落。
接下来是那个脾性温和的瘦小男子,他就跟之前那个警卫一样,言行谨慎。他让问话的警官彻底地暴露了他们的智力水平。当一个已经失去耐心的警官说道:“讲得没错,我知道队伍一般都是排成两列。”陪审团禁不住窃笑不已,这让那个温和的瘦小男子变得不安。不管是他,还是前面的三位证人,都对遇害的男子没有印象,也不曾注意到是否有人离开队伍。因而都放他们回家了。
至于那天那个门卫,觉得自己帮上了大忙,激动得语无伦次。他告诉警官说他以前见过死者——好几次。死者也算得上是沃芬顿剧院的常客,虽然面熟,但对他一无所知。他每次来总是穿戴整洁。至于他的同伴门卫则一个都想不起来了,但可以肯定的是,不都只他一个人,有时也结伴而行。

📚 更多免费小说,请访问「过目游 · 书漫游」:
goread.cc(主站) |
goread.vip(备用)

最新章节持续更新中~

资源下载

© 版权声明
THE END
喜欢就支持一下吧
评论 抢沙发
头像-过目游 · 书漫游
欢迎您留下宝贵的见解!
提交
头像-过目游 · 书漫游

昵称

取消
昵称表情代码图片快捷回复

    暂无评论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