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肇事者》全本 作者:魏审磨
内容简介
一场车祸将几个人的命运串联在一起,玩世不恭的老板、崭露头角的歌手、一心升职的记者、心怀鬼胎的孤儿院院长看似普通人的背后,都隐藏着各自的悲伤这些悲伤交织在一起,守护着一个见不得光的秘密……
正文预览
肇事者
作者:魏审磨
内容简介
一场车祸将几个人的命运串联在一起,玩世不恭的老板、崭露头角的歌手、一心升职的记者、心怀鬼胎的孤儿院院长看似普通人的背后,都隐藏着各自的悲伤这些悲伤交织在一起,守护着一个见不得光的秘密……
序
阳光之下本无新事
为何天使身形的你在阴暗中幻化出恶魔的影子
……
第一章
1
李少君匆匆打了一辆车,跟师傅说了一句:“湾子路口,麻烦您快点。”
师傅看了一眼说完话就低头狂刷手机的女子,悠悠地说:“姑娘啊,我听说那边出交通事故了,路都封了,要不咱们绕一下?”
“那就对了,就去那儿。”
司机愣了,回过头来看了李少君一眼,李少君发觉车还没动,也抬起头来,正好和师傅的目光对上。她意识到刚才说的话有点不妥,掏出记者证给师傅看了一眼,说:“师傅您别慌张,我是电视台的记者,要赶去现场做报道的,麻烦您快一点,我付您双倍价钱。”
“现在记者采访连车都不给配啊?”司机发了句牢骚,然后打表起步走了起来。
李少君刷了一阵手机,网上已经出现了不少现场的视频,现场看起来相当惨烈,不过都是些网友发的,还没看到大型媒体发出像样的报道。她暗自庆幸了一下,然后拨通了一个电话。
“喂,老方,你到哪了……好,我也打上车了,估计比你先到,你带了什么设备……行吧,有点就行,交通队那边我已经安排小赵跟进了……嗯,我身体没问题,你放心吧,还是想想你怎么走不堵车吧。”
“抢头条啊记者同志?挺拼的啊。”挂下电话以后,李少君听见司机在前头说了一句。她刚才慌忙从楼上跑下来,有点供血不足,脑袋发晕,不想说话,于是她仰靠在座椅靠背上,右手开始揉肚子。
“看您这样子,身体状况好像不太好啊,您说您一个姑娘家家的何必呢?这有点太敬业了啊。要我说啊健康才是主要的,其他都是扯。您看我,原来也是,觉着自个儿年轻,身体棒,每天玩命拉活,结果落得一身病,颈椎啊腰啊肾啊都不灵了,现在我可看开了……”
李少君睁开眼,说了一句:“拜托您能不能消停会儿?”
司机听到,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发现她脸色确实很不好,便不再多说话,叹了一口气,踏实开车了。
车刚过手帕口桥,就已经堵得不太能动了,一路再也无话的司机小声开口道:“姑娘,前边真的不能再走了,再走我可能就出不去了。能不能跟你商量一下,我在这把你放下,我盘桥调头就走了,我也不收你双倍价钱,按表给就行了,你看行么?”
李少君探头看了看外边的情况,从这里下车,走到事故现场,大概需要十分钟左右,倒是还好。而且以现在这个状态,很有可能开车二十分钟都开不到,于是她点了点头。司机合上表,显示金额三十五,李少君扔下五十元钱,没让找钱没要票,开门出去了。
下车一路走着,李少君一路和摄影师方鹏确认位置。老方比她惨,从西边过来,还没到西客站就走不动了。他扛着一个手提摄像机,背着个大包玩命狂奔。老方以为作为李大记者的御用外勤搭档,她休病假他也能跟着清闲点,结果没想到这次交通事故,她听到消息以后执意要自己出现场,这突然袭击搞得他还有点狼狈,晚上必须得让李少君请一顿羊蝎子,或者兔头也行。
李少君面露笑意,但还是在电话里批评了一句说老方缺乏媒体人的职业精神。
方鹏听了连连称是,表示只要有羊蝎子一切都好说,然后就把电话挂了。他现在的状况确实也不适合打电话。
刚把手机塞到兜里,一股子震动又传来,李少君脚步不停,一边走一边从兜里掏出手机,她看了一眼显示的来电人,给挂了。结果手机又响,陆续这么挂了三四回,对方似乎不到黄河不死心,于是李少君叹了口气,接起了电话。
“我正出现场呢,没时间说话……对我路上呢,怎么了……我好着呢,不用你操心。”
李少君本来想应付两句过去,结果对方喋喋不休,她心里火“腾”地一下就上来了,对着电话骂道:“你丫到底要干什么?干涉完我的生活又要干涉我的工作,你不让我相夫教子,还不让我踏实工作,到底想让我怎么着你才满意?”
李少君挂掉电话,把手机设成静音,继续往前赶去。
此时李少君前方不远处的十字路口,场面算是相当壮观了。一辆老款凯美瑞和一辆高尔夫方向相反地紧贴着,中间是撞烂的护栏,凯美瑞的副驾驶位置已经给撞缩进去了,驾驶位置和高尔夫的驾驶位置正好对着。除此之外,有一辆奔驰的SLK小跑在前方大约五十米的马路牙子上翻着,上面还堆着公交站牌子,应该是给撞坏的。估计要是没有这站牌子,奔驰可能还停不住。
王健在路边看着这情景,把手里电话挂了,塞进裤兜里,又在身上各处兜里摸了摸,跑回车上拿出一包金桥和一个打火机,靠着车门点着,玩命抽了两口。透过烟雾缭绕,他看着不远处十字路口的惨烈场面,叹了一口气。
一个小伙子,端着个相机从那边跑过来问:“健哥,能拍的都拍差不多了,我本来还想多拍点,结果让警察给轰回来了,我估摸着要不是你刚才提供了那女的的信息,估计他们拍都不让拍。”
王健点了点头。
“健哥,老大怎么说,咱们还接着跟么?”
王健平时抽一根金桥烟大概要三分钟,而这根刚抽了三四口,就把手给烫了,他一哆嗦,把烟屁股扔在地上。
“健哥你说她是不是活不成了?”看王健不说话,小伙子把相机扔在车上,也掏出一根烟点上,看着现场忙碌的警察和急救人员身影问。
“凶多吉少吧。”
“你说这人啊,真叫一个脆弱,之前还是个光鲜亮丽的网红,转眼就成这德行了,是不是挺有意思的?”
王健看了旁边的小伙子一眼,这个人是最近新招来的,专门和王健一块跟人盯车。看起来二十岁出头,年纪轻轻,说起话来如此云淡风轻,一点不像正在说一个眼看着就没命了的人,这让王健倒有些尴尬,好像自己心理素质还不如他。
“健哥你这是怎么了?害怕了?没见过死人?”
王健想点头,又想摇头,他不是没见过死人。再不济,小时候也参观毛主席纪念堂,那躺着的不就是死人?王健想说,看见一个死人和看见一个人死毕竟是两回事,但是又不想跟他多说什么,最后蹦出一句:“你呢?”
小伙子笑了一声说:“你不知道,我来北京之前在老家的殡仪馆帮工,死成啥样的没见过,早习惯了,比这惨的有的是。你知不知道让大卡车碾过去的尸体啥样?我跟你说那简直了……”
王健伸手阻止他继续说下去,然后说:“行了行了,照片拍完了就不跟了,算是一手信息了,等回头网上有后续情况,直接拿过来发就行了。回吧。”
小伙子点了点头,然后钻进驾驶席点着火。王健走到副驾驶席车边,打开车门。临要钻进去的时候,他想再看一眼事故现场,结果却突然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小伙子看王健开着车门却不动窝,就问:“健哥,走不走了?”
“你自己先回吧,我临时有点事,不用等我。”
说罢王健把车门关上,往路口走去。
2
李少君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四下望去,好像是在医院。有两个男人站在身边,一个自然是摄像师老方,另一个看着眼熟,却又一时想不起来。她定了定神,再一细看,愣了一下,然后又闭上了眼。
“我说李大记者啊,怎么着,看见老同学这么失望?”王健笑着说。
“少君你感觉怎么样,刚才你突然就晕倒了,好家伙这吓了我一跳。你说说你,做了手术就好好在家呆着不得了么,干吗还非得亲自跑这个现场?你也不跟我们说这个事,早知道你是因为这个休息的我肯定不让你出来。”
李少君听了心说,做个人流很值得骄傲么?这怎么跟人说。本来还想一瞒到底的,结果自己身体不争气,还给晕菜了,这下丢人是丢大了。
“李大记者的性子啊,过去就一直是巾帼不让须眉,争强好胜不要命。我说这位方哥啊,您跟她老同事了吧,她现在还这样呢?”
老方白了他一眼,然后假装他什么都没说,继续用关切的目光看着李少君。李少君面子上本就有点挂不住,再加上好死不死有个王健在场,更是觉得这个事太尴尬,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想办法转移话题。
“我没事了老方。”少君睁开眼,先和老方说了句话,让他放心,然后目光落在王健身上,继续问道:“倒是你,怎么会在这儿?”
“巧了,今天车祸那个女的死者,是个网红。我们发现她最近跟微景公司的老板郭徽走得很近,正在跟呢,谁知道就出了这么档子事。”王健说完,又补充道:“郭徽你知道吧?做VR什么的那公司,这几年很火。”
王健是李少君的大学同学,毕业后不知怎么跑到八卦媒体去当狗仔了,当时李少君他们一干奔着大台大报去的人对于他的选择很是不齿,但是抛开道德准绳不说,这么多年下来,看着这些当狗仔的风餐露宿夜以继日,反而私下里开始佩服起这帮人来。
从王健的话里,李少君得到了一个消息,那就是奔驰SLK的车主已经身亡了,那其他人呢?作为一个正常记者,比起什么网红和大老板,李少君还是更关心这个,于是眼神又指向老方。老方心领神会,开口道:“奔驰车的驾驶员,就是他说的那个网红,叫吴晗,已经宣告死亡了。凯美瑞车上一家三口,开车的丈夫和在副驾驶的妻子也都没救过来。后座的小孩,刚七岁,因为使用了安全座椅,倒活下来了,还在抢救。高尔夫的车主头部受了伤,暂时没生命危险,但是还不好说,现在昏迷着呢。”
“事故定性了么?”
“凯美瑞车主贸然违章掉头,掉到一半的时候被正常直行的奔驰撞到副驾驶侧面,因为惯性又撞上了正常排队等待左转弯的高尔夫。现在定的是凯美瑞车主负主要责任,奔驰车过路口没减速,次要责任,高尔夫无责。”
李少君点了点头,一次事故,三条人命。留下一个头部受伤的无辜人和一个不满十岁的孩子。“牵一发动全身”的悲欢离合就在电光火石的一瞬间完成。
三人还在讨论事故情况,病房门口突然出现一个人影。
“少君!你怎么样了?我就说这时候你不能出去瞎跑,你看看你……”
随着这段话,那人冲到病床跟前。
“袁帅,这里是医院,你能不能安静点?”
袁帅看了看周围,然后咽了口吐沫,身体更靠近李少君接着说:“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我没事,你不用操心。”
俩人在病床前头说话,后面的王健冲老方努了努嘴,指了指袁帅,意思是这人谁啊。老方琢磨着这人怎么还跟我自来熟啊?我认识你是谁啊我就告诉你。王健看老方不理他,也就不再臊眉耷眼地问了,其实傻子都看得出来,这位肯定是李少君的男朋友之类的。再想到李少君晕倒的原因,王健深觉此事不善,不能瞎搅和,再在这儿看着就有点尴尬了,于是凑上前一步说:“不好意思啊二位,打扰一下二人世界,我就说一句话,说完我就走。少君,今天这事,你也想跟,我也想跟,但是咱俩目的不一样,不存在竞争关系,倒不如联合起来互通有无,我有我的渠道和资源,你要是想做深度调查,一定用得着我,你看如何?这我名片,你收着,回头联系。”
王健把一张名片放在小桌上,冲袁帅和老方点了点头,离开了病房。
老方一看,心说:留我一人在这更不合适了。便就坡下驴道:“我去问问那俩伤员的情况。”
然后老方也走了。
病房里只剩下李少君和袁帅俩人,李少君说:“你手拿开。”
袁帅看了看自己握着李少君右手的双手,听话地松开了,继续说道:“你说你,刚做完手术,怎么不好好在家里歇着?你看看,闹成这样。”
“我闹?袁帅你是逗我么?你自己想想,咱俩在一块这小两年,我跟你提过什么吗?你丫一直说还没考虑好结婚的事,我问过你一句么?现在倒好,我怀上了,你说这他妈赖你还是赖我。本来我都想开了,既然如此,那就顺应天意吧,我也不再一心往工作上扑了,踏踏实实结婚生孩子也行。结果您倒好,一句不能要,就把我打发了。行,我都听您的,二话不说我就把孩子打了。完事现在您又嫌我工作太努力了。好赖话都让您给占了,还给我留条活路不留了?”
老方和王健一走,李少君想到被他们看到如此尴尬丢脸的一幕,再看着袁帅这个罪魁祸首,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一控制不住又骂开了,把袁帅噎得够呛。
“没话说了?你走吧,我现在也不想见你,你想清楚了再说吧。”李少君突然觉得现在一看见袁帅就压不住火,实在是不想动怒,脑袋往旁边别过去继续说道,“不过你听好了,我的生活,你还没权力替我做决定。”
袁帅觉得此时此刻待在此地,确实不是什么好的选择,于是缓缓站起了身,刚要转身走,老方突然进来了。
老方看了看这画面,感觉好像有点尴尬,不知道怎么着好,于是又想转身出去。
“老方,怎么了?你说。”李少君叫住了他。
“闫敬昱醒了。”
“谁?”这个声音是从李少君和袁帅两个人口中同时发出的。
老方一愣,一时间不知道该回答谁,过了两秒还是对着李少君说:“高尔夫车主。”
李少君也一愣一愣的,她看了一眼袁帅,意思是你怎么也这么关心这个。
袁帅停了一下,摇了摇头,没说话。
老方说:“算了,你还是别去了,先歇会儿吧,我过去问问,要是需要你,再来找你。”
老方说完转身离开了病房,而袁帅竟然也默默地跟去了。李少君本来想问他跟着去干吗,后来转念一想,本来刚才就说了让他走,现在难不成要说先别走么?还是算了吧,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3
闫敬昱睁开双眼,发现自己正处在一个大院子的门口,这个院子对于他来说是如此熟悉,以致于他一下就明白了自己是处于梦境里。这个院子无数次地出现在他的梦境里,提醒他有一些他努力想要忘记的事情,但这些事其实根本忘不掉。
院门柱子上立着一条牌匾,闫敬昱无须去看,也知道那上面写着什么。
一心福利院。
闫敬昱对自己说:快醒过来啊,快醒过来啊,不要走进去。
但是他的身体并没有听他的话,朝着院门迈出了坚实的一步。
然后闫敬昱就看到那个人正站在传达室门口,笑意盈盈地看着他,并伸出一只手来招呼着他过去。她说:“快过来呀,别在外面傻站着,这么多年没见了,周老师很想你。”
闫敬昱还在不停地对自己说:不要过去,不要过去,不要再见到这个人。
周老师看闫敬昱迟迟不动,笑了笑,然后缓缓向他走来,最终站在闫敬昱的面前,那只布满了茧的手落在了他的脸上。闫敬昱下意识地躲开了她,他害怕那种粗糙的触感,害怕手在他脸上摩擦时的疼痛感,这种疼痛会让他回忆起那个让他心碎的画面。
躲开以后,闫敬昱想看看她,却突然感觉很奇怪,明明自己已经不是那个小学生了,为什么她还是显得那么高?为什么自己想要看清她的脸的时候,依旧要拼命地抬起头来?
“怎么了?这么久不见周老师了,还跟我生分了啊,当年你跟我最亲了呀,你不记得了?”
闫敬昱发现眼泪在自己眼眶里直打转,他咬着牙开口:“你走开,我不想见到你,我不想见到你。”
“你这样周老师可要不高兴了,当时你不是最喜欢我么?”
闫敬昱不知道说什么好,周老师慈爱的面容充满了温暖。他觉得自己的心慢慢变得柔软了,下意识地要接纳这种温暖,可是他余光一瞟,发现远远地从教学楼里又出来了一个男人的身影。
看到那个身影的闫敬昱心里一绞,周老师的温柔目光也不再令他向往,反而显得无比虚伪,他又回想起那个时候,那个他一辈子也不想记起,却无法忘记的画面。
他指着远处那个身影,对周老师大喊:“你怎么会不高兴?既然你知道我喜欢你,信任你,为什么你们还要那样做?”
对面的周老师并未因他的情绪变化所动,反而似乎对他的种种抵抗感到厌烦。她拿出那时对待顽皮的孩子的表情,这表情她几乎没有在闫敬昱面前展露过。
“闫敬昱!”她大喊一声。
闫敬昱猛地睁开眼。
第二章
1
“啊,你醒了。”
闫敬昱感觉自己的心跳非常快,眼前却是一片模糊。他努力定了定神,让自己适应了这个环境,跟随而来的是强烈的头痛感和呕吐欲,此时他发现自己正身处医院的病床上。
“你刚刚做完手术不久,麻药的效力可能还没有完全过,四肢会有一天左右的时间无法正常活动,而且麻药的副作用会导致你头晕、恶心,这些都是正常现象,你不必紧张,我们会有专门的护士来照顾你。”旁边站着的医生模样的人说道,“对了,你的手术很成功,应该不会对未来造成什么影响,你放心吧。”
闫敬昱懵懵懂懂,但是此时此刻他遵从自己的下意识做了一个动作,那就是点了点头。然后他顺着医生往他身边看去,发现除了医生和护士之外,再往后还站着一个警察。
闫敬昱想着,难道自己失忆了犯了什么案子?不应该啊。
他让自己镇定一点,抑制了一下想要呕吐的冲动,然后开始慢慢回忆发生了什么。
今天开车出门跑业务,一切都很正常,一路开到马连道的红绿灯旁等左拐弯,都很正常,再然后……再然后……
啊,闫敬昱的记忆终于拼起来了,再然后他发现左边有辆车冲自己冲了过来,之后就是天旋地转的一波冲撞。
“我被人撞了。”闫敬昱琢磨过来了。
把这件事搞清楚以后,闫敬昱突然想到刚才在梦里,周老师最后喊了一声他的名字,那一声喊得如此真切,并且把他从睡梦中叫醒了。仔细想来,那声音似乎并不是来自于梦境,而且不是出自一个女人之口,怎么想都觉得好像是个男人喊出来的。
“你们……”闫敬昱一张嘴,才发现自己现在连说话都是如此困难,“你们刚刚有人叫我的名字么?”
“啊?没有啊。”医生有点纳闷,然后突然眼前一亮说道:“啊对对,你刚才醒的时候正好这位警官同志开门走进来,好像门外是有人叫了你一声。不过现在外面很乱,有很多媒体记者什么的,可能是他们瞎叫的,你不必在意。你现在的身体状况不适合过多地说话,更别提接受采访了,我建议你还是静养一阵儿。你的父母我们已经联系上了,他们正在往北京赶,需不需要我们帮你拨个电话过去,帮你报个平安?”
闫敬昱想了想,摇了摇头说:“你们要打就打吧,我就不自己说了。”
医生听了,想着可能闫敬昱还是很累,便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和那个警察说了两句,说完警察开口道:“闫敬昱同志,根据流程,我们要对你做份笔录,不过也不着急,听大夫的,我们过一会儿再来找你吧,你先休息。”
闫敬昱又努努力,点了点头,目送着警察和医生离开了病房。门开的那一刹那,外面喧嚣的声音传入病房,是各种询问的声音和噼里啪啦的快门声,闫敬昱把头扭向另一侧,避免相机拍到他。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呼喊的声音传了进来,让他猛然睁开眼,把头转了过去。
那声音喊:“闫敬昱!”
就是他。闫敬昱分辨了出来,把自己从梦中叫醒的就是这个声音。
“闫敬昱,我是袁帅!”
乱糟糟的人群中,他想寻找这个声音的来源,但是人太多了,他分辨不出那声音是从哪张嘴里传出来的。闫敬昱脑海中渐渐勾勒出那一个少年的轮廓,以及那个他以为自己好不容已经忘记掉,一回想却又如此清晰的冷酷眼神。
当然,一个十几年前的形象无论如何他也不可能在今天还能一眼识别,何况是在这样的环境下。他还没来得及再做分辨,门就关上了。
闫敬昱想着,自己可能是听错了吧,反正自己都这副模样了,还管那么多别的干什么。强烈的晕眩感让他无暇去思考什么,他昏昏沉沉地闭上了眼,让自己重新身处一片黑暗之中,他只希望不要再做那个梦。
2
与此同时,王小龙也发现自己身处在一片黑暗之中。
怎么会这样呢?王小龙回想了一下,昨天晚上爸爸妈妈回来的时候高兴地说从朋友那儿借来一辆车,说今天不用出摊了,趁着他放暑假,要一家三口出去玩。
出去玩好啊,王小龙感觉他已经好久没有和父母一起出去玩了。每天他们两个人天不亮就出去卖菜,王小龙去上学的时候他们已经出去了,等王小龙下学的时候,二人正在摊上,每天耗到十一二点才收摊回来,这时候王小龙已经睡了。如此周而复始,若不是放假,他和父母几乎都打不着照面。
王小龙怀念自己小的时候,在老家和父母过着无忧无虑的日子。刚到北京的时候,他总是问他们什么时候回去,爸爸说等攒够了钱就回去。而且在北京多好啊,在北京上小学上中学上大学,以后就是北京人了。可是当北京人有什么好的?王小龙没闹懂。
王小龙也不知道攒多少钱算攒够了,后来他也不问了。
对啊,今天不是出去玩吗,这是玩到哪儿来了?摸黑迷宫么?王小龙回忆起来早上出门的时候,一家三口开开心心的,打开后门发现上边装着个小座,爸爸说这是安全座椅,朋友的,让他坐进去。王小龙不想坐,想坐在副驾驶,妈妈却没让,说爸爸没怎么开过车,不稳当,还是坐这里好。然后爸爸就把他抱进去了,还插上了好几个带子,箍得他好难受,感觉哪儿都动不了似的。
王小龙想伸手往前探探,却发现手脚都动不了,比坐安全座椅还难受。他有点害怕,想叫爸爸妈妈,却叫不出声来。他更害怕了,哭了起来,眼泪哗哗地往下流。他也不能用手去擦,只得任其自流,满嘴都是咸味。
哭着哭着,他似乎听见远远的有人在喊他,他四下望去,都是黑暗,压根不知道声音是从哪里传来的。他停止了哭泣,尽量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仔仔细细去分辨那呼唤声的来源,却又什么都听不到了,只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咚咚声。
他开始觉得自己可能是听错了,于是又开始拼命想移动自己的四肢,感觉手指好像有一点反应,他加快频率地想活动它们,感觉自己就像一块待化的猪肉。
正觉得曙光乍现的时候,王小龙又听到了那个声音,这次他听得真着,是有人在叫他“小龙”,右边好像是妈妈的声音,又不太像。他想答应一声,却还是发不出声音,他只好更努力地去活动自己,好歹先把脖子活动开,能往那边转头看看的吧。
这样努力了不知多长时间,王小龙精疲力尽,却收效甚微。他感觉好累,眼睛都要睁不开了,要不然,先睡一会儿吧,睡醒了可能就好了。他闭上眼,发现闭眼和睁眼效果没什么区别,但是睡觉还是要先闭眼吧?他想起遥远的以前,妈妈讲故事哄他睡觉的时候,都让他把眼睛闭上,闭上眼睛听着故事就能看到小兔子拔萝卜了。
3
“大夫,小龙怎么没反应啊?是不是有啥问题啊?”
“你们别着急,他现在各项生理指标都趋于稳定了,应该没什么问题,踏踏实实等待他醒过来吧,急也没用。”
王小龙的姨妈和姨夫看看大夫,又看看小龙,不再说话了。
接到警方电话的时候,小龙姥姥和姥爷几乎当场就晕倒了。被家人扶到床上缓了一会儿,姥姥暴发出凄厉的哭声,夹杂着诸如“我的闺女啊,我就说不能去北京啊”“我就说不能跟那小子”之类的含糊不清的骂街话,姥爷在旁边支棱着眼睛直掉眼泪。
王小龙的爸爸当年是邻村的一个野小子,从小就没了爹妈,几个兄弟姐妹为了生计也是各自为战,反正谁活下来算谁能耐吧。他四处给人包工,混成了大人,不知道怎么回事和自己的小闺女搞到一起去了。老两口一个劲儿地不同意,觉得这孩子没爹没娘的肯定踏实不了。架不住从此之后这孩子天天帮着干活,地里的事靠他一个人解决了大半。老两口此生最大的遗憾就是有仨闺女却没儿子,冷不防来了这么个壮劳力,时间长了竟然使唤着习惯了起来,最后也就认了。
俩人结婚以后,又生了小龙这个大胖孙子,老两口觉得也算是有福了。没想到没过几年这女婿不知道哪来的主意,又开始撺掇媳妇去北京,说北京哪儿都好,随便干点什么都比在家种地强。小闺女没个主意,就这么让他说动了。二老拦不住他们,本想着把外孙子留在身边,却也没留住。女婿说,小孩子在农村能有什么出息,还是得去城里上学才能混出来。二人想想也是,他们也想让小龙长成大龙,巨龙,真龙。
谁成想这刚去了北京没两年,闺女就这么说没就没了,搁谁谁都受不了。老两口的大闺女跟着女婿早已经去南方定居了,身边只剩下二女儿和二女婿。他们想亲自去北京看小龙,被二闺女拦住了,怕他们老胳膊老腿在路上再出个好歹。事情已然如此了,不如让他们去,有什么事再给爸妈打电话吧。
就这样,小龙的二姨和二姨夫出现在他的病床前。
4
小龙的二姨在屋里陪着小龙,二姨夫自己走到医院大门口抽烟。一边往外走,二姨夫一边心里琢磨:这北京首都就是不一样啊,抽个烟还不能在楼道里抽,连楼门口都不让。刚才他刚在楼门口点了一根,就让保安拦住了,说这是无烟医院,要抽得上院子大门外头去。
得,去就去吧,毕竟是北京,天子脚下,规矩多点儿也正常,人家都是大爷,牛气得很。
二姨夫琢磨着,孩子爹妈都没了,这次事故听说还得担大头,死了一个,伤了一个,车还是借的,这里外里,三辆车,一个死人一个活人,加一块得赔多少钱?这事怎么说呢,第一,他是这家女婿,算是个外人。第二呢,小龙姓王,也不算这家人,里外里他跟小龙隔着两家,这以后事怎么算?这么多钱谁赔?以后孩子谁养?多烦心。
正琢磨着,旁边过来一个男的,岁数看起来跟他差不多,说:“大哥,借个火吧。”
二姨夫把打火机掏出来递给那人,那人点上火之后递回过来,抽了一口说:“大哥也是来看人?”
“啊,是。”
“我也是,刚坐火车过来的。我们家孩子,开车让人给撞了,你说说这什么事?好好的,飞来横祸啊。不过话说回来了,我家孩子今年本命年,本命年啊就是犯冲,怎么都得遭点灾,幸好大夫说事不大,没伤坏了哪儿。”
二姨夫一听,想起这次车祸撞伤了的那个小伙子,大概也就是二十四五岁,心想:“这位不会是那小伙子他爸吧?这他妈真是冤家路窄啊,这万一要是让他知道了我是谁,闹不好还得揍我一顿。”顿时,二姨夫不敢说话了。
那人也没等二姨夫回话,其实也不是要跟他聊什么,就是心里头不痛快,借着抽烟的工夫随便找个人吐吐心中的不快,感觉说出来,这点憋屈就好了。他继续说:“你说开车那人,多不负责任,我听说车里还有他老婆孩子,一家三口啊,全家人的性命啊,就这么开车?你猜怎么着?公母俩都没了,就剩一个孩子,要我说啊还不如干脆都死了得了,留一个孩子孤苦伶仃的,更造孽啊,这以后这孩子怎么活?”
二姨夫听口风,感觉这人还挺讲理,就试探着问:“是啊,那这孩子真是可怜,小小的年纪就没爹没妈了。不过这么说的话,那您说这事故咋算呢?还找那小孩子赔钱?”
“唉,小孩子是没招谁没惹谁,怪可怜的,可是我们敬昱又招谁惹谁了?看吧,看看什么情况,孩子没钱,爸妈总不能没遗产吧?爸妈没钱,孩子爷爷奶奶姥姥姥爷总有钱吧?”
“那要是真都没钱呢?”
那人看了一眼二姨夫,把抽的差不多的烟扔地上踩灭了说:“有法律管着呢,看吧。”
说完,那人说了句谢谢,转头回去了。
二姨夫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犯了一阵愣,最后被烧到头的烟屁股烫了手,浑身一哆嗦,烟掉了。他回过神来,心里想着这事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也往回走。
往回走是往回走,不过既然跟冤家共处一楼,二姨夫开始多加小心了。他偷偷摸摸地走回小龙的病房,进门前还四下瞧了瞧。现在时间比较晚了,白天守候着的各路媒体基本上都撤了。幸亏如此,不然这么显眼,想不让人找上来都难。
二姨夫打开门看了看里面,二姨趴在小龙床前,好像是眯瞪着了,而小龙还昏迷着,情况没发生什么变化。他小声叫了二姨一声,二姨没反应,于是他悄悄走了进去,尽量不惊动病房里其他病人和家属。不过看上去,他这样的行为反倒是更显得不正常。
二姨夫拨拉了一下二姨,二姨哼了一声,没醒过来。他并不气馁,又来了一下,二姨醒了,看看他,又看看小龙,迷迷糊糊地说:“我还以为小龙醒了。”
“你跟我出来一下,我跟你商量点事。”
“不行,小龙离不开人。”
“哎呀,大夫都说了他很稳定,你在这儿待着他该醒不过来还是醒不过来,一会儿不在没事,你出来我跟你说几句话。”
二姨不悦地小声嘟囔着,还是跟着他离开了病房。
走到楼道的角落,二姨夫找了一处窗台边,站定了,小声说:“小龙手术治病的钱,付了不少了,白天警察还跟我说回头要咱们掏你妹和你妹夫火化的钱呢。”
“咋了,你钱还没带够?明天去银行再取点出来。”
“不是,你没明白,你妹夫这回篓子捅大了,不光是这些事,还有事故的赔偿呢。不光说这几辆车,还有一条人命啊,你妹妹他们有多少遗产你知道么?”
“那我哪儿知道?你先别管这些个事了,小龙没事要紧,后头的事跟家里再商量。”
说完,二姨转身回病房了。二姨夫听得心里发闷,又想抽一根,他从兜里掏出一根烟,刚想点着,看到墙上那个禁止吸烟的标志,想了想,还是把烟夹在耳朵上,转身往楼下走了。也正是因此,他没能看到,走回病房的二姨,双拳紧握,眼泪流下来的样子。
5
“当时是直行绿灯吧,前边有几辆车左拐弯待转,我在后面排着,然后前边好像有辆车想掉头,正好待转的车往前走把路口让出来了,我看他就一直往左掰,应该是想趁着对面直行的车还没过来赶紧掉过头去,结果没想到对面来了一豁快的车,就撞上了。‘咚’的一声特别大,吓我一跳。然后我就看那掉头的车冲着我就来了,这我哪躲得开啊?就撞上了。我就记得当时一下就震得我喘不上气,然后气囊弹出来了,后来我就没什么印象了。”
警察一直在低头记录,听闫敬昱说完,停下笔开口道:“好的,你说的情况和我们分析的现场还有监控记录得到的结论基本一致,没什么别的问的了,你先踏实养病吧,等调查结案以后你可以发起民事诉讼申请赔偿。”
“警察同志,那两辆车的人怎么样了?”
警察看了看他,停了一会儿,大概是在思考这事要不要告诉他,后来还是开口说:“直行那个和掉头的一家两口当场死亡,掉头那车的孩子活下来了。”
“啊,那岂不是成了孤儿了?”
警察听了他的话,以为他怕找不着人赔偿损失,忙说:“肇事人死亡不会对你申请民事赔偿造成影响,你放心吧。”
这时候站在闫敬昱床旁边的一个中年女子开口了:“敬昱啊,这些事你先别操心了,踏踏实实养伤吧。”
闫敬昱没做表示,也没再说话,眼神呆滞地看着天花板,似乎在回忆着什么。警察和中年女子对视了一下,然后跟她交代了几句,留了个电话,便转身打开病房门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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