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玉钗街诡怪传说》全本 作者:十月十二
内容简介
一个腐烂的人头带着“嗤嗤”的响声拉开了紫玉钗街诡怪传说的序幕惫懒的翩翩佳公子与在青楼楚馆送点心的通灵少女,又会有怎样诡异的经历?空白的记忆,她究竟去哪里寻找丢失的前尘往事?抽丝剥茧,真相背后,也许有更大的谎言。故人的婚事搅得三界大乱,失踪的新娘,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神秘夫人,让紫玉钗街陷入了无尽的三界纠缠“我好像,以前见过你”她皱着眉头,微微犹豫:“但是,怎生也想不起你到底是谁”“哦?”他眯起凤眼,戏谑一笑:“既然忘记,也不要强求,重新认识一场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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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玉钗街诡怪传说》
作者:十月十二
文案:
一个腐烂的人头带着“嗤……嗤……”的响声拉开了紫玉钗街诡怪传说的序幕,
惫懒的翩翩佳公子与在青楼楚馆送点心的通灵少女,又会有怎样诡异的经历?
空白的记忆,她究竟去哪里寻找丢失的前尘往事?
抽丝剥茧,真相背后,也许有更大的谎言。
故人的婚事搅得三界大乱,失踪的新娘,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神秘夫人,让紫玉钗街陷入了无尽的三界纠缠……
“我好像,以前见过你……”她皱着眉头,微微犹豫:“但是,怎生也想不起你到底是谁……”
“哦?”他眯起凤眼,戏谑一笑:“既然忘记,也不要强求,重新认识一场可好?”
第1章:诗写梅花月 茶煎谷雨春(一)
“你有没有听说,紫玉钗街上最近有点怪事?”来我家点心铺子买桂花糕的桂珍婶婶小声对娘说。
“桂珍姐,你是说宵婆的事情?”娘听了这话,手里给点心包扎油纸的动作也慢了下来:“是真的假的?”
“谁知道呢!”桂珍婶婶神神秘秘的说:“听说见过宵婆的人,没有能活着回来的。”
“桂珍婶婶,既然没有能活着回来的,这宵婆的事情又是怎么传出来的?”我赶紧凑上去插嘴。
“咄,”桂珍婶婶听我这一问,也很有些尴尬之色:“这个么……总之人们都这么说……”
“一个小丫头,跟着刨根问底做甚么!”娘冲我挥挥手:“眼瞧着掌灯了,你两个伙计哥哥忙的走不开,外面下着杏花雨,你披上斗笠和蓑衣再去烟雨阁送点心。”
我还是忍不住问:“娘,宵婆的事情,莫非是真的?”
“真的假的,横竖没人见过。”娘不耐烦的说:“快快拿好食盒去罢,点心正好这会儿吃呐!”
我只得应了下来收拾点心往食盒里装。
说起来,宵婆的事情,我倒是也听隔壁邻居家一起长大的小哥哥小三子神神秘秘的提起过,这件事情,全紫玉钗街的小孩儿没有不知道的,传说是这样,在紫玉钗街子时出来,总能见青石板道上有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婆婆担着扁担卖酒,口里吆喝着:“宵酒,宵酒,与失意人一醉解千愁!宵酒,宵酒,今宵不醉不回首,回首又是几春秋……”
如果有人问:“老婆婆,您的酒怎么沽?”
老婆婆便会森然一笑:“老身的酒不要钱,用你最珍贵的东西,方能换一盏。”
要是人家回说:“一盏酒而已,怎么值的了那许多?”
老婆婆便答道:“一盏酒,与你一个愿望,有求必应,百试百灵。”
若是有人不信,老婆婆便会盛上一盏,谁喝下肚里,准能得到一样儿日思夜想,方能得到的东西,但那个人从此以后,就再也不会出现在紫玉钗街了。
小三子问我走夜路送点心怕不怕,我倒不大信这个,只笑说:“大不了不沽酒不就是了。”
华灯初上,这谷雨时节里,紫玉钗街上弥漫着针芒似得桃花细雨,映着烟雨阁的灯火,湿滑的青石板也闪出许多晃动的光影。我戴着斗笠,披着蓑衣,急匆匆的从点心铺子里提着食盒出来,往烟雨阁送今日里订下的点心。
烟雨阁是整个京城最大的妓院,在紫玉钗街上占地不小,我们家就住在紫玉钗街上,爹开了小小一间点心铺子,新近又雇了几个伙计,靠着烟雨阁订的点心,日子颇过得去。
细雨可不曾阻碍了烟雨阁的生意,及至进了烟雨阁,穿过桃红柳绿,莺莺燕燕的花厅,进了花魁娘子鸳鸯姑娘的房门,布下今日里的四色点心:有白中带紫,淡雅宜人的芋泥糕,入口即化,满口留香的红枣酥糖,浓香袭人,软糯甜蜜的什锦桃花饼,还有精致细巧,金黄酥脆的核桃酥四样。
“冒着雨也来,这点心铺子的千金当的也着实辛苦。”鸳鸯姑娘笑道,顺手赏给我一块碎银子:“拿着买糖吃。”
我忙谢过了:“多谢鸳鸯姑娘!姑娘这样疼梅菜,要是不来,可还怪想姑娘呢!”我常年在点心铺子与烟雨阁间奔波,这阵子听了各种伶俐话,瞧鸳鸯姑娘待我好,也学着讲些个讨她欢心。
鸳鸯姑娘的丫鬟鸾儿与我再相熟不过,笑道:“人小鬼大,梅菜啊,你一个十几岁小丫头,跟谁学的这么油嘴滑舌的。”
“左不过是这里迎来送往,给她听上几句,不会也会了。”鸳鸯姑娘又往窗外望了一望,蹙起秀眉,道:“怎生这几日,魏公子老也不来?”
魏公子我也识得,虽说饱读诗书,出口成章,却生的又黑又壮,手脚粗大,本算得一副憨实模样,可不知何故,额角到人中,一路斜下来一个大疤,撕扯的皮肉狰狞,偏又好穿洒金大氅,不识他的,只当做他是个早落了草的绿林莽汉。
因着家底十分殷实,一掷千金,是烟雨阁的贵客,早年科考不利,只得继承家业,在紫玉钗街上经营一家丝线铺子,因为好听戏,得了空,时常便来烟雨阁找擅唱戏的鸳鸯姑娘打茶围,赏钱给的很大方,可是一个得人心的好恩客,不过比起这个恩客的豪爽,还是他惧内的名气大些。
“魏公子家眷管得严,是最出名不过,上次还听说,他家大娘子见他在咱们这儿耽搁的晚了些,要拿烙铁烫他的耳朵,做铁板酱烧耳朵就酒呐!”鸾儿道。
“这门买卖,当真是不做也罢,添了多少冤孽,只可惜身不由己,谁人不想有自己一个家呢!”鸳鸯姑娘叹道。
我看鸳鸯姑娘满脸的不乐,刚想学着大人样儿,宽慰鸳鸯姑娘几句,只听门猛然给人推开,夹着一股子湿气伴着杏花粉气味儿,凉飕飕的,直教人打哆嗦,我回头一看,可不正是那五大三粗的魏公子来了么,许是不曾撑伞,但见魏公子淋的满头面脸都是水渍,映着烛火闪闪发亮。水珠还直往脚下滴,将大红撒花织锦地毯洇湿了一片。
我刚要行礼,谁料魏公子却倒栽葱似得直直跪在我面前,满面都是惊惧之色,连声道:“救命救命,梅菜,你可得救救小生!”
我唬了一跳,忙跟鸾儿去搀扶,连声道:“公子这是怎么地了,行如此大礼,梅菜一个小丫头可受不起!”
谁知道魏公子身躯好似千斤重,跪在地上,怎么也搀扶不起,口中直嚷着:“梅菜,你是出名的龙神使者,小生这件事情,倒想请你去龙神祠帮着跟龙神爷代为祈祷,求龙神爷慈悲为怀,救救小生一条性命则个!若能护佑小生,定然倾尽家财,三牲五畜,大摆供奉!”
龙神祠是烟雨阁前些年斥资修建的,祠堂虽小,倒十分精雅,紫玉钗街上人人称赞龙神爷灵验,香火繁盛,因着我为家里跑腿,又兼送供奉与烟雨阁后面的龙神祠的供品,街上的人个个戏谑的叫我做“龙神使者”,时不时竟还有人只当我与龙神爷有些个交情,遇着什么烦忧,倒托我代为祈祷,说定比常人更为灵验。想必魏公子误听了传言,当我逢迎龙神爷逢迎的好,真有甚么不得了的本事呢!
我慌忙道:“公子说的这是哪里话,准是误会了,梅菜一个跑腿小丫头,哪里来的这许多本事,左不过众人只当我与龙神爷碰面多了,比别的善男信女亲厚些,才来托我祝祷,我推辞不过,也只得代为祈愿,而托付我的人家说是灵验,大概还是因着龙神爷慈悲,他们心诚则灵,哪能与我真有甚么关系。公子还是起身,慢慢说话罢!给莫先生瞧见,少不得要骂我!”
第2章:诗写梅花月 茶煎谷雨春(二)
鸳鸯姑娘也来扶,道:“公子,可不要吓着了梅菜,她一个十来岁小丫头,哪里过这种阵仗,折煞她,龙神爷那里更过不去。”
鸳鸯姑娘这一开口,魏公子方才支起粗重的腿,气喘吁吁的坐在了座上,铜铃大眼瞪着,满是血丝,眼睛底下也陷了进去,瞧着十分憔悴,嘴里还在碎碎念着:“这可怎么好,我命休矣……”
鸳鸯姑娘忙问:“公子,为何数日不见,你成了这般光景?妾身虽然不才,也愿意为公子分忧。”
魏公子叹口气,手指微微颤抖,鸾儿早把了一盏暖酒来,魏公子举起将酒一饮而尽,壮过了胆子,脸上竟还是一股惊惧之气:“这个……说来,只怕你们不信,小生,小生几乎被鬼怪吞吃了……”说着浑身筛糠似得发起抖来。
“鬼怪?”鸳鸯姑娘和她的丫鬟鸾儿对望了一眼,忙问:“公子,在何处见到的?”
魏公子似乎口干舌燥,费力的吞下一口口水,道:“小生本不愿说出,怕吓住你们,小生本想着,见怪不怪,其怪自败,可是眼下小生实在是担不住惊吓,茶饭不思,已然快要承受不住了。那鬼,就在烟雨阁的后园。”
我每日夜里送夜宵,时时经过后园,可不曾见过甚么诡异,加上我平素就是个爱看热闹爱管闲事的,娘总说我连巷子口几只鸡掐架也要上前看几眼,更何况这种大事了,我一听,忙不叠直问道:“不知公子见到的鬼,是个甚么模样?”
魏公子哆嗦了一回,低声道:“那日里,小生打烟雨阁回家,骑马回去,只听见身后甚么东西呼啸着,带着风声,嗤……嗤……的响,像是有东西冲小生丢过来了,小生闻声,只当哪个恶童顽皮,往大人头上乱掷,回头正要呵斥,却见竟是一个腐烂的人头,在后园里,瞪着斗大眼睛,冲着小生落了过来,将小生吓得魂不附体,情急之中一夹马腹,马儿受惊,一路飞奔回家中,小生头也不敢回,只听那嗤……嗤……破风声不绝,及至家中小童闻小生呼唤声开了门,灯火通明,小生这才壮着胆子向后一看,却甚么也不见,空黑洞洞一片。”
“那日公子可看真切了?不曾把旁的东西错当做人头?”我虽只是个十五岁的小丫头,可是平生偏偏最喜听些诡怪传说,就算每日夜里来,都要给烟雨阁送他们在我家点心铺子里定下的点心,总得走夜路,可是但凡一听这些事情,总还是挪不动脚步,非要听个痛快。
魏公子急了眼,道:“小生自然也只愿是错看了,可是,当天夜里,小生睡的正香,却又约略听见耳边嗤……嗤……声不绝,睁眼一瞧,只见那腐烂人头正挂在小生面前,咫尺之遥,口中喷出些腥臭气息,只在小生面前吞吐不止,说来惭愧,小生吓的裆里湿了一片,却怎么也动弹不得,小生想尖叫,只发不出声音,只得眼睁睁看着那人头挂在小生面前不知道多久,再露出心满意足的样貌,忽然融于半空,不见了,小生这才行动自如……”
鸳鸯姑娘也倒抽一口凉气:“公子,莫不是魇着了?竟如此可怕,那夫人可也瞧见了?”
魏公子笆斗大的脑袋摇的拨浪鼓似得:“断然不是,自打那一次,小生但凡是在夜里醒来,总能瞧见那个腐烂人头,在小生头顶高悬,时不时的,还能觉出,那人头冲着小生吸气,那个味道,就别提了……”魏公子脸上露出几欲作呕的神色:“小生身侧便是家中母老虎,可是每当那人头半夜里来,小生只动弹不得,身边的母老虎却鼾声不绝,睡得正酣,小生既发不出声响,更无法叫醒母老虎,只得又等那人头心满意足的吸了气,再消失……待到天亮,小生战战兢兢的与母老虎言说,母老虎只说小生活该,到了这紫玉钗街,给……”魏公子叹口气,小心的看着鸳鸯姑娘:“给狐狸精勾了魂魄,想的狠了,做噩梦也是自作自受。”
鸳鸯姑娘虽说给吓的面白如纸,到底经历的多些,尚还安稳,劝道:“夫人既然瞧不见,少不得有些个误会,若是夫人不愿意公子到烟雨阁来,公子也少来几次罢!”
鸾儿听了,不由吓得紧紧挨了我,也打摆子一般发抖起来:“魏公子,难不成,是鬼在吸您的阳气……”
魏公子狼狈的点点头,道:“小生亦是如此猜测,自打遇见了这个异事,小生的精神可当真是一天不如一天,周身酸痛,力气全无,谁见了小生,免不了都问一句可是染了恙,在这样下去,小生只怕这条命都给那人头吸了去啊……”
“怪道魏公子这许久不来,妾身还只当魏公子有了新欢,不爱来呢!直不曾想到竟有这一层怪事。”鸳鸯姑娘强作镇定的说道。
魏公子忙道:“哪里呀,那人头是烟雨阁这边缠上的,小生本不敢再来,可是请了无数的道士和尚,又是敲磬又是打铙,经文咕噜咕噜念了无数,可只不见管用,小生听街上人说,梅菜这小丫头是龙神爷的使者,求她代为祈祷,百试百灵,再没错,这才壮着胆子,无事不登三宝殿,求梅菜给小生想想办法,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说着几乎要作揖下拜。
我忙不迭的扶起魏公子,连声道:“这可使不得,折煞梅菜了,公子平日待梅菜不薄,梅菜定然求龙神爷护佑!”
魏公子一听,犹如吃了定心丸,口中千恩万谢,茶围也不打,直央我现下里就陪他同去龙神祠祝祷。
鸾儿早花容失色,问:“梅菜,你做龙神使者这么久,可曾听说过这种事?”
我忙答道:“街坊四邻,托我求龙神爷护佑的,不外乎是想财源广进,或是早生贵子,或是金榜题名,遇上这等怪事,还是头一回。”
第3章:诗写梅花月 茶煎谷雨春(三)
“龙神爷既然有求必应,只求你速速带小生前往,现下里失了阳气事小,再晚了,只怕小生非得给那鬼怪生吞活剥不可啊!”魏公子虽面貌坚强,此时却淚盈于睫,模样十分可怜。
我没有办法,只得说:“公子莫急,梅菜定然求龙神爷保佑,代为禀告,给公子解忧。”
“是了,梅菜,速速与本公子同去!”魏公子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急慌慌的拖着我便往龙神祠那边去。
我心里疑惧着,只得随着魏公子小跑过去,不多时已经到了龙神祠外面,烟雨阁灯火通明,映照的四下里自是一片桃红柳绿,黑白相间的龙神祠掩映在一片春色里,十分宁谧。
我们刚要进门,只听见身后一阵响动:嗤……嗤……犹如一件甚么重物夹带着风声朝我们后脑掷了过来。魏公子一张李逵似得黑脸早吓的煞白,结结巴巴的说:“就是……就是这个响……”
我虽然心下害怕,可还撑不过好奇,回头一看,但见一个酱菜坛大小的头颅,腐烂了大半,蜡黄色披垂着些碎肉,眉眼狰狞,毛蓬蓬的须发依稀可辨,发着青白的鬼火,晃晃荡荡的漂浮在半空,正朝我们撞过来,离着我们仅得几尺见方。
我一下子觉得天旋地转,双膝瞬时软了下来,跌坐在石子路上,魏公子见状,哪里顾得上管我,撒丫子便往龙神祠里跑,不想他那庞大的身躯跑起来还真快,我一个人坐在那里,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吓的麻了爪。
那个头颅停了下来,犹豫的看着龙神祠,五官扭曲起来,眼见着到嘴的肥羊飞了,似乎心有不甘,似是犹豫了一下子,嫌恶的瞧了我一眼,勉为其难似得,冲着我面门便撞了过来。
“妈呀!”我刚张开嘴,不偏不倚,那个腐烂人头上的一片摇摇欲坠的碎肉落了下来,正跌到了我的嘴里,酸酸苦苦,还带着股腐朽之气,我几欲作呕,那一小块碎肉却入口即融,仿佛早滑入了肚肠,怎么也吐不出来,我本来就吓的魂飞魄散,肠胃禁不住都曲结在一起,这下子更是干呕的是满脸眼泪。这下子看来我才是无辜受害,“我命休矣”,只得闭了眼睛受死,可是良久也没了那个腐烂头颅的响动,再一抬头,那个腐烂头颅竟然不见了踪影。
“嚯嚯嚯,傻狍子今日有了大造化,这不知从何处来的千年肉身老金太岁给你吃了,竟有了通灵之体,这下子当真有趣有趣!”冷不丁的,一个拖着长调,懒洋洋的,却十分清澈好听的男声从我身后响起,我回头一看,龙神祠走出一个二十开外,身量很高的年轻公子,身上穿着一件月白长衫,系宝蓝腰带,腰带上还嵌了一块好像很贵的玉,正把什么东西塞进了嘴里吞吃起来。
我细细一看,这个公子一副象牙似的面孔,生的相当好看,鬓如墨画,眉若刀裁,一双顾盼神飞的凤眼微微眯着,饶有兴致的盯着我。嘴角一边吞吃着东西,却还带着一抹嘲讽似得笑,下巴削尖,衣领里微微露出的锁骨突起的厉害,一副许久不曾吃饭,饿的弱不禁风的样子。他那削肩膀上还站着一只毛色鲜绿的鹦鹉,正满口“傻狍子大造化,傻狍子回来啦”的嚷个不休。
这又是谁?傻狍子又是在叫谁?我吗?可是这个公子全然是一副陌生面孔,不像相熟的恩客啊!而且不知何时流传下的禁忌,那龙神祠的正殿除了专送供奉的我,是不大许人进去的,他怎么会从里面走出来?那魏公子还躲在龙神祠正殿外,透着外墙的窗户往外瞧我,正在瑟瑟发抖。
“公子是……”我茫然失措的看着他:“那个头颅……”
“本神……不,我可不是那个头颅变的,而是我把你自那头颅口下救出来的,”这个公子懒洋洋的说道:“连我也不识得,当真该打,顾念你不记得前尘往事,我也便不与你计较了。”
听他这意思,好像认识我?“可是我从来没有见过公子啊?”我狼狈的说:“莫非是公子救了我?且不知公子怎生称呼?梅菜稀里糊涂,忘了恩客面貌,也是有的。”
“你就叫我龙井大人吧!我就叫你傻狍子。”
“可是,公子为何叫我傻狍子……”我狐疑的望着这个公子,他究竟是甚么人,能把那个头颅收服,想必神通广大。
“也好也好,”那个公子不回答,却自顾自对我颐指气使起来:“这样倒是方便的很,我要吃的东西,你也可尽数听话拿来,免得送些我不爱吃的,暴殄天物。我不喜欢那桃花饼,下次只管送桂花松子糖就是了。还有,这个姓魏的不是要祭祀龙神爷么,且教他样样往精细里摆弄,熊掌鹿茸,山珍海味,我来者不拒,全吃得下。”
“我吃桃花饼,我吃桃花饼!”那只鹦鹉扇动着翅膀大叫起来。
“本神不吃,你也别想吃,本神不喜桃花味道,免得你吃了熏人,讨嫌的很。”那公子蹙起英挺的眉毛,嫌恶的说道。
“香片桃花香,香片桃花香。”那鹦鹉刚大叫几声,却被那公子一抬手狠狠丢了出去,眼看就要给撞到地上,不想鹦鹉倒也灵活,一展翅膀,稳稳当当的高高停在了檀香木神像上,愤然道:“不许提,不许提。”。
桃花饼?不正是这一阵子我给龙神祠送的供奉吗?
‘公子说的是龙神祠的供品?”我越来越糊涂了,刚才起,他便口口声声说吃龙神祠的供品,现如今,还说点心送给他吃,难不成他竟然专门住在龙神祠,以偷吃供品为生……
“我就住在这里,你送来,不就是为了给我吃的么?”那个公子洋洋得意的说:“我今日里说的话,你一一记住就是了,近来我遭逢了些变故,这紫玉钗街上散落了些妖物,有些个异事,想必有的你着忙。”
我难以置信的问:“你的意思是说,你便是居住在龙神祠,专吃这里的供品不成?这可……”
那个公子看了我一眼,笑道:“你方才也看见了,我既然能降妖捉鬼,住在龙神祠里,有什么不对?横竖你们也是来求个平安,我来保佑还是谁来保佑,还不是都一样,我也懒得多费唇舌,你等着罢!这些日子不安宁,要有异事呢!待你听说了那妖怪作乱之事,再来求助我龙井大人不迟。”说着一招手,那鹦鹉又飞到他肩上,这公子大摇大摆,跟回到自己家里一样,转身要进龙神祠里去。
我忙问:“可是那个头颅……”
那个公子头也不回,道:“那种妖怪叫做千年肉身老金太岁,吃下去能让凡人通灵,是一种专吸诗书之气的妖物,那个魏公子虽说长的粗糙些,到底腹有诗书气自华,给那妖怪相中,夜夜要吃他肚子里的学问呐!至于那魏公子遇见这种事情,还虚弱下来,盖因为家中善妒的悍妇,叫他回家去掌掴一顿,也就甚么都明白了。”
“可是……掌掴也太……”眼看着那公子消失在正殿里,我越发糊涂起来,他是说自己叫龙井吧?这个龙井公子,口出狂言,难道真是一位能降妖伏魔的异人?
我还没想明白,魏公子连滚带爬的从正殿里出来,问道:“梅菜,你自言自语,是在跟谁说话?刚才那头颅一闪神便不见了,莫非真是龙神爷显灵?”
第4章:诗写梅花月 茶煎谷雨春(四)
“你没看见那个公子?”我瞪大眼睛:“他刚刚走进正殿,可是跟你擦肩而过啊!”
“你在说甚么?”魏公子那张狰狞大脸再一次皱成一团:“这里,一直只有你和小生两个人,哪儿来的甚么公子?莫不是……”魏公子发起抖了,结结巴巴的说:“你见到了鬼……”
我一听,登时也是周身恶寒,为何咫尺之间,魏公子却见不到龙井公子?莫非,他当真……
我想起了刚才那龙井公子说的话,便结结巴巴的说道:“魏……魏公子,不是梅菜使坏,实在是情非得已,要委屈夫人一下子,这件事情,你回家掌掴一番你家夫人,说不定能水落石出。”
“小生家里那母老虎?”魏公子脸色红一阵白一阵:“这……此话当真?”
我犹豫的说:“我也不敢确定,只能说,试试看……”
“那行吧。”魏公子战战兢兢的拉起我,到了烟雨阁唤来几个小厮护送,各自陪送着回家不表。
我回到家中,爹娘刚刚歇了手里的活计,难得清闲,正同坐在藤椅上哔哔啵啵的嗑瓜子,见我面色不对,问我可是淋了雨,我这才想起蓑衣和斗笠还落在了烟雨阁里,又怕今日所见告知了爹娘,也徒让他们跟着担惊受怕,只推说是恩客见下雨,好心差了小厮送我回来的,明日再去取来就是了。
爹有些担心的说道:“莫不是今日里疲累了,且回自己房里先歇着罢,下次伙计哥哥抽的开身,便不用你去送。”
娘也放下了瓜子,皱起眉头对爹道:“今日里是行走辛苦,想是晚上湿滑,来去也不便,夜间怎么也不安定,要不是伙计们走不开,我也舍不得教梅菜前去,不若下次再找个伙计,梅菜到了这个年岁,眼看也要招赘了,抛头露面往烟雨阁去,怎么也不好听。”
“做的便是烟雨阁的买卖,有甚么好听不好听的,”爹不以为然的说:“若没有烟雨阁关照,店里生意怎么挥着红火。”
“梅二!”娘丢一把瓜子皮儿到爹身上:“你简直就是白吃的葫芦——傻瓜一个!”
我自顾自上了楼,进了房里,兢惧的一下坐在床上,心下想着,这神秘莫测的龙井公子到底是何方神圣,那个腐烂头颅又会不会再出现呢?不知那块腐肉吃下肚去,是否我也会变成妖怪?若当真如此,爹娘他们可怎么办?想到这里,心慌意乱,欲哭无泪,索性抱着被子瑟缩成一团。
不知不觉,虽说心下里慌乱,竟也睡着了,但朦朦胧胧之中,只听见有人在嘁嘁喳喳的小声说话,一个又尖又细的声音低声问道:“那件事情你知道不曾?知道不曾?”
半晌,一个浑厚的声音道:“甚么事情?”
“还能有甚么事情,便是震惊三界,主上逃婚的事情。”
“啧……”那个浑厚的声音似乎十分无奈:“妖界与天界,人界和冥界这三界比,本便势力薄弱,此番与二公子闹了这样的龃龉,又怎好……”
“听说另一位大人物接管了妖界,现下妖界里换了天地,咱们还须得去朝拜一番才好。”
“说的是,同去朝贺,同去同去!”
妖界?谁在说话?我睁开眼睛,发现日上三竿,天色早便大亮了,一咕噜坐起身来,头不疼脑不热,也不见拉肚子,反而神清气爽,倒像是比平素还多添了几分气力,想起昨日听到的零碎谈话,想来也是受了惊吓,发的噩梦罢!
不知不觉,我竟然不再害怕了,莫非昨日吃下的那一片碎肉,当真是甚么好宝贝不成?只觉得虽说昨日之事诡谲莫名,但我的胆子似乎长了几倍,竟不再如同昨日,吓的灵魂出窍一般。
刚刚起身,只听见娘在拍打门:“梅菜,起身不曾?魏公子来了,要见你呢!”
魏公子?难不成还是为了那腐烂头颅之事?我忙应了,急急套上件鹅黄春衫,抿一抿鬓发,花也没来得及插,便下了急急的下了楼来。
魏公子正端坐在我家最厚重的太师椅上,饶是这样,给魏公子硕大身躯一压,那椅足亦显得风雨飘摇,似乎随时能断掉,厅中各色礼物满满当当摆了一地,我见着这阵势,忙问:“魏公子,何事来寻我?还是为着昨日里……”
魏公子见了我,不等我说完,纳头便拜:“恩人呐……若不是梅菜你与龙神爷报信,救下了小生一条性命,小生此刻,定早给家中那混账婆娘害死了……”
“魏公子,使不得啊……”爹娘忙扶起魏公子:“梅菜只是一个小丫头,您这样行大礼,她哪里受得起……”
我一听,全然想起来昨日里那龙井公子说的话,忙问:“魏公子可当真掌掴了夫人?”
“可不是嘛!”魏公子愤然道:“小生一回家,她倒是先扑了过来,说还只当小生死在了外面,逼问小生是不是又出去鬼混,记吃不记打,教鬼吞进了肚子,还要寻狐狸精玩乐哩!小生气不打一处来,虽说那母夜叉平日里是全家上下,哪个都招惹不得的,小生听了你的话,横下心来一咬牙,只乒乒乓乓的一顿掌掴,那婆娘给小生打的晕头转向。”
“哎呀,”娘忙道:“何事没有好好说话,怎生动起手来!梅菜,你说什么话了?”
魏公子忙说:“梅夫人且莫着急,容小生慢慢道来,正是小生这一打,那母老虎这才战战兢兢的问:“可是官人知道了内情?”小生一听,心中明白,此中必有蹊跷,便自然装作一副心知肚明的样子,只教她自己说,她只当是瞒不过去,这才跪在地上哭道:“妾身本只是见官人不顾家业,只流连烟花柳巷,子时里见官人还不回来,着实气不过,也睡不着,索性把盏自斟自饮,愈想愈气,仗着几分酒气,竟穿了衣,也不带丫鬟,独个儿便朝紫玉钗街上走了来要把相公捉回家中,可巧,当真便见到了一个沽酒的老太婆。便不由想起人们口里流传的宵婆之事。”
娘听了,忙插嘴道:“哎呀呀,这可怎地好?据说与那宵婆交易了,可是……”
魏公子点点头:“这母老虎平素胆量便比寻常男子还大上几分,此时喝了酒,更是不把天地放在眼里,直问道:“你可是那沽酒换命的宵婆么?不想那老太太竟笑道:“夫人说笑了,老身只卖酒,不卖命。母老虎便道:“那甚好,妾身正走的渴了,筛一盏吃了暖身子,好去捉奸。”老太太听了,忙把了一盏碧绿透亮,轻浮无比的酒来,母老虎饮了,自觉是甜爽透心,不带辛辣之气,心头倒很是清爽,遂问道这是何酒,老太太只说土法酿得,登不上雅之堂,名字便也不曾取。又问道:“不知夫人深夜出行,所为何事。”母老虎喝了酒,竟不知为何,将一点子家私尽数抖落出来,还捶胸顿足,骂个不休,老太太便笑道:“老身与你一个物件,自能将负心人带回家中,你只在塞进他床下,单单不许打开……”边交给她一个小黑布袋,沉甸甸有点分量,隔着布袋也是触手冰凉。母老虎半信半疑,也便回了家来,次日依言而行,小生晚上出去,便遇到了怪事……母老虎心里明白,便偷偷去摸那布袋,不想却胀大许多,母老虎心下也有些害怕,眼见着小生日渐消瘦,那布袋子却越来越大,心里实在是怕那布袋把小生吸死,又没有胆子去找那宵婆,便忍不住打开了布袋,你猜怎么着……”
第5章:诗写梅花月 茶煎谷雨春(五)
这个当口,魏公子竟还卖起关子来,我忙问:“怎么着!”
魏公子压低声音对我说:“里面正飞出了那个腐烂人头,嗤……嗤……的呼啸而过,把母老虎吓了个半死,登时瘫软在地,半天没起来,自然不敢声张,晚上见小生出去,生怕小生有危险,这才加以喝问,谁料只当小生识破了,便统统招了出来。”
我想起来那位龙井公子说的话,竟然全对上了,不由也啧啧称奇,忙问:“那夫人现下里怎么样了?”
魏公子啐了一口,道:“还提那母老虎作甚?小生这才恍然大悟,原来竟是家中悍妇谋杀亲夫,着实可气!小生已然一纸休书,将其休回娘家,现下里正在龙神祠大摆筵席,尽数的置办了佳肴香烛,这是许给你的礼,还望笑纳!”
那礼物虽包裹的严实,可是外面的丝绢包纸,俱是好东西,一看便价值不菲,爹娘并我要推辞,魏公子却怫然作色,只说道:“不收便是看不中小生的东西了!”
我们不敢多说,只得谢过,魏公子这才扬长而去。
爹娘追问我事情的由头,我不敢明言,只得推说是龙神爷显灵,救了魏公子,爹娘这才半信半疑,收了礼物不提。
我却心中更疑惑了,那龙井公子,究竟是甚么来历呢?又为何好像识得我一般,只管我叫傻狍子呢?他说的妖异之事,也是关于那神秘的宵婆吗?
发了一阵呆,闻到爹现下正在和伙计们正在做桃酥,满屋子都是甜香味。
桃酥是以新麦粉细细过筛,加些起子待发,再取上好的核桃剥开,开水烫下衣子,捣碎混进去,以猪油,打散的鲜鸡蛋,白糖,细细混匀。混好了与过好筛的面粉揉成面团,切面团搓成小圆球,将小圆球压扁,在面皮刷一层鸡蛋液,放入烤炉。甜香味道一飘,那金黄酥脆的桃酥便可出炉,焦香满口,教人大呼过瘾,桃酥易掉渣,往往吃时手要在嘴下接着,连渣滓也都舍不得丢。
娘正忙着给剥好的核桃以开水烫衣子,忙道:“梅菜,你可莫要发呆了,现下爹和你两个哥哥忙着,娘也走不开,水晶姑娘才差了丫鬟过来要桃酥,你趁新鲜赶紧装了,再跑一趟,速速送了去。”
我忙应下了,瞧着娘把一块块还有些烫手的桃酥麻利的用油纸包好放进食盒,咽下唾沫,提着食盒又去烟雨阁送点心。
烟雨阁就在紫玉钗街另一边,紫玉钗街是一条京城西郊最繁华的商铺街,一个个店家鳞次栉比,延伸到眼睛看不到的远处,各色书写店号的旗子微微在秋风里晃动,我们家的点心铺子也算得在紫玉钗街上小有名气,爹做的细点不少人吃了难忘,只夸天下无双。我家的买卖除了店面的生意,最要紧的,还是给烟雨阁特制待客的细点,爹自小伙计到一家小铺面的老板,还是多亏了与烟雨阁做的生意,烟雨阁的管事,账房莫先生,向来照顾我们家。
过了些日子,便听见隔壁的杨婶来铺子里闲聊,跟娘说些甚么,满口说着可怜,一脸同情之色,我忙过去听蹭,问道:“杨婶,怎地啦?谁可怜?”
娘叹道:“还不是那魏公子原来的夫人,给休回家去,无奈早没了父母,兄长懦弱,嫂子又是个不容人的,不愿意留她,只说姑奶奶休回娘家,坏了运气,逼她给铁狮子胡同的张老爷做小来给大病冲喜。”
“张老爷?”张老爷我也识得,去年刚过完了八十大寿,点心还是我给送去的,形容枯槁,害了肺痨,不由也吃了一惊:“可是都说是张老爷没几天活头了。这算什么?”
杨婶道:“所以才说是冲喜啊!这张老爷儿媳妇一手给公公操办,倒落下个贤惠名声,可魏夫人如何肯依,趁着办嫁妆的功夫,跳进胭脂河,春日里水急,丫鬟瞧见时早冲远了,现在也没找到尸首。”
我这心里顿时咯噔一下,这魏夫人这一死,多多少少,也跟我有点关系,不由恨不得打自己几个嘴巴,娘见我那样子,忙道:“是龙神爷显灵,救下了魏公子,魏夫人着实是时运走低,遇上了宵婆,也怪不得你。”
说是这么说,我心里终究不痛快,只觉得自己多嘴饶舌,断送魏家夫人一条性命。娘只得把食盒给我,又交与我一点碎银,叫我去烟雨阁跑完了腿儿,自己买些喜欢的。
我一想,倒不如去问问那龙井公子这事情的来龙去脉,忙提起脚取了篮子去了。
及至到了烟雨阁的后园,正要进门,只见一块石头上卧着一个动物,却是不曾见过的,猫一般大小,有头有脸有躯干,满肚皮油光水滑的花毛皮,像是穿了个围兜,圆滚滚的脑袋紧挨着圆滚滚的身体,胖的看不见脖子。
面孔看着有几分像猫,满脸狸花猫似得纹路,两只棕黄色的圆眼睛正相熟似得亲热的瞧着我。
这是个甚么东西?我好奇的蹲下身来,那动物也不怕我,只“咕噜噜”的叫着,我大着胆子摸了一把,触手又暖又滑,那动物似十分喜欢我,只往我怀里钻。
我见着这动物讨喜,忙偷偷往篮子里摸了了两块桃酥,放在它面前,那动物嗅闻了嗅闻,伸出两只爪子捧在面前,小口小口的吃了起来,似乎十分香甜。
“梅菜!你这小鬼头,独个儿蹲在那里做甚么?”一个又尖又利的声音响起来:“该不会是偷了烟雨阁甚么东西,要往里边藏罢?”
第6章:美人卷珠帘 深坐颦娥眉(一)
我回头一看,果然是精瘦枯干,颐指气使,我最最不想看见的罗妈妈。这罗妈妈乃是烟雨阁新来的管事婆婆,为人十分厉害,姐儿并丫鬟,谁都招惹不得的。
我虽说惊魂未定,也只得站起身来:“罗妈妈说笑了,梅菜怎么敢偷东西呐,不过是,瞧着这小兽有些个奇怪……”
“小兽?”罗妈妈皱起扫帚眉:“你大白天说甚么瞎话,这儿哪有甚么劳什子小兽!”
我心下一惊,回头看来,那个奇怪的动物果然不见了!
“这这这……刚才明明……”
罗妈妈急如闪电的抓住我的手腕:“小丫头子,扯谎也得看看对头是个甚么脚色,你这是对着包公报假案,自寻死路!”
“罗妈妈,怎地了?”烟雨阁的账房莫先生一边挖耳朵,一边慢慢踱了过来:“抓着梅菜做甚么?”
罗妈妈忙甩开我的手腕:“哎呀,老婆子看见小姑娘就稀罕得很,梅菜虽说是个小丫头子,倒也细皮嫩肉,由不得老婆子不细瞧瞧那手,倒像是个有福的,说不定啊,老婆子以后还能跟着她沾点光呢!是不是,梅菜?”
莫先生皱着眉头瞧着我,我心下想着,横竖整日里在烟雨阁总少不得与罗妈妈抬头不见低头见,爹娘总说与我,莫先生照顾着我们家,惯常不便为点子小事给莫先生添麻烦,我只得微微点点头。
“嗯,是便是了,梅菜,此番你可送完了点心?”莫先生问。
我忙道:“还不曾去,今日里是给水晶姑娘送去的桃酥。”
莫先生点点头,道:“今儿个是十五,你可莫要忘了给龙神爷准备下供奉祭品。”
我忙点点头:“是了,点心早预备下来了,莫先生放心。”
莫先生这才叫着罗妈妈去清点姐儿们新进的衣饰,登记入册了。
我这才松了口气,又望了刚才小兽的所在地,确确实实,连桃酥带小兽,全不见了。
想必小兽见了生人跑得快,不知道窜到哪里去了罢,我虽有些遗憾,但送点心的使命在身,便提着篮子快步到烟雨阁里去了。
待我摆好了桃酥后出了门,听见几个丫鬟在门廊里窃窃私语,我忙跟着去凑热闹,连声问:“姐姐们,说甚么这么热闹,可是烟雨阁又有了新闻?”
伺候水晶姑娘的丫鬟石榴见了我,一把拉过我,说:“梅菜,你来得正好,回去与你爹娘言说,你这几日晚上莫要来送夜宵了。”
“怎地了?”我好奇的问:“水晶姑娘这几日就算不用点心,恩客也该要的呀?还是说口味……”
“不不不,与口味倒没甚么干系,只不过……”石榴压低了声音:“烟雨阁这些个日子,在闹鬼,你一个小丫头,就算是为着家里的买卖,怎好夜里再出来行走。”
“闹鬼?”我自是唬了一跳:“当真?”
“千真万确!”鸾儿四面看了看,说:“开始是若溪姑娘的丫鬟小奴儿见到了,大家还取笑她定是偷着喝了恩客剩下的残酒,看花了眼,可是慢慢的,丫鬟小厮连带粗使婆子,见到的人越来越多……”
“那鬼是甚么样子的?”我想起昨日里的奇遇,心里不由也紧上几分。
“这个……”石榴皱眉道:“他们说,是一个穿着红衣的女子模样。”
“该不会是哪个姐儿夜里出来透气,给小奴儿他们看错了罢?”我好奇的问道。
“那,倒不大可能。”伺候桃花姑娘的小蝶也道:“她们都言说,那个红衣女子背影是极美的,可是却偏偏……”众丫鬟道:“梅菜常走夜路,莫要吓到了梅菜。”
小蝶犹豫了一下,我赶紧姐姐长姐姐短的磨人,丫鬟们禁不住我央求,继续说道:“却没生面孔,前面一看,整个脸白茫茫一片,剥壳鸡蛋似得,五官俱是不曾有的。”
“无面目的鬼?”这倒真算是个新鲜的传说,我忙又问:“那个鬼见到自己给人瞧见了,可有害人?”
小蝶摇摇头:“你休要问这么多,横竖我又不曾见过,你若是得了空,倒不如去问小奴儿,她绘声绘色,说的跟真的一般,我听了,夜里都不敢出去泼洗漱残水,姐姐只是给你提个醒儿,这几日,教你们家新请的伙计来罢!横竖男子火力定然是壮些,也不惧这个。”
我应下来,也就出去了,心下想着,说起来,也许久未曾往小奴儿伺候的若溪姑娘房里去,上次见到小奴儿,是甚么时候来着?是了,是前些个时候,在花厅里,两个姐儿斗嘴的时候。
那日里娘差我去给桃花姑娘送蜜炼枇杷膏,及至到了烟雨阁,只听远远的,那花团锦簇的楼上便有吵吵嚷嚷的声音,几个丫鬟从我身边飞跑过去瞧热闹,我一看,其中有相熟的丫鬟鸾儿,忙拉住问道:“鸾儿姐姐,这是怎地了?”
鸾儿见是我,低下身来附耳道:“才听见小蝶她们说,若溪姑娘和金珠姑娘之间为着恩客,早便不对付,今日里为着几件新进的衣饰釵环,竟给大打出手起来,又叫又骂,争的不可开交,好不热闹,听说连莫先生都听到风声要亲去劝架了,你还不随姐姐瞧瞧去。”
我平素就是个爱看热闹的,一听这样事,忙不叠也跟着去了。
只见花厅里挤满了姐儿并丫鬟,乌泱泱密不透风,待客的青瓷杯盏早碎了满地,团花织锦地毯上尽是些碎茬子,当中身量纤细,面若春花的正是时下当红,善弹古琴的若溪姑娘,穿着百花穿蝶红底袄裙,一双滴溜溜清水眼睛,插着纤腰,一只染着凤仙花汁水的白皙玉手正点住了对面,正喊道:“今日里这笔账目若是没有出鬼,我情愿跟你姓!我怎么没看见,怎么就被你挑了去了?若是夹带私藏什么的,可不好干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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