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行:秉刀夜游》【全本】邓智仁

《锦衣行:秉刀夜游》全本 作者:邓智仁

内容简介

万历年间,新帝年幼,朝堂之事全仰仗外相张居正、内相冯保辅政维持。时逢国家危难,南有倭寇侵扰,北有鞑靼犯边,朝臣人心动摇,民间谣言百出。冯保奉先帝遗命启用暗卫,由亲信陈六一统领,一时间暗杀竟成了维护国家安定的主要手段。正月十五,兵部侍郎谭思府上迎来了许久未有的热闹。久违的喜庆氛围令谭府上下放松了警惕,没人注意到,“地字卫”头号杀手苏樱正带领一队暗卫包围谭府,一场血腥杀戮悄无声息地开始了一场颠覆时代的惊天迷局,无数次惨绝人寰的血腥暗杀。命运轮回,爱恨两难,该如何选择?

正文预览

锦衣行:秉刀夜游
作者:邓智仁
内容简介
万历年间,新帝年幼,朝堂之事全仰仗外相张居正、内相冯保辅政维持。时逢国家危难,南有倭寇侵扰,北有鞑靼犯边,朝臣人心动摇,民间谣言百出。冯保奉先帝遗命启用暗卫,由亲信陈六一统领,一时间暗杀竟成了维护国家安定的主要手段。 正月十五,兵部侍郎谭思府上迎来了许久未有的热闹。久违的喜庆氛围令谭府上下放松了警惕,没人注意到,地字卫头号杀手苏樱正带领一队暗卫包围谭府,一场血腥杀戮悄无声息地开始了 一场颠覆时代的惊天迷局,无数次惨绝人寰的血腥暗杀。命运轮回,爱恨两难,该如何选择?

序言
大明是一个具有现代性的朝代。
不是说它的科技堪比现代,而是说在这个时期,市民意识已悄然觉醒,市井文化以及衍生出来的审美与情趣,已经很接近现代人的观感和认知,所以我们在阅读《水浒传》《西游记》《金瓶梅》等作品时,会有一种微妙的熟悉感。时代的性格,能够透过字里行间与读者发生共鸣。
正因为如此,对现代创作者来说,大明是一个非常好的背景舞台。在这个舞台之上,我们既可以植入现代元素使其改头换面,同时也能保有古典中国的韵味,两者兼而互济,并不显得违和。比如本文中的“暗卫”,其组织架构是一个典型的现代杀手集团,但把它搁在明代,读者不会觉得突兀,因为明代本来就特务盛行,有锦衣卫,有东、西、内厂,多一个“暗卫”,实属平常。
类似这样的移植融合有很多:无论是与倭寇的军火交易,还是围绕鞑靼王位的惊心动魄,以及结尾处女主不求富贵只求一人的价值观取向,都带有强烈的时代痕迹。它本质上是一个现代故事,却又与历史几无斧凿地融为一处,无从分割。这么浑然天成的历史载体,舍大明取谁啊。
用古老的背景讲一个有时代感的故事,我觉得这是历史类传奇小说的正确处理方式。俗话说,“跋不宜短,序不可长”,就此打住,接下来,就交给读者自行判断欣赏吧。

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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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樱永远都忘不了那双眼睛,一双清澈乌黑却惊惧万分的眼睛,以及其中深刻的仇恨。她看着床下躲着的那个瑟瑟发抖的弱小身躯,双手环抱着膝盖,脑袋深埋在颤抖的双臂中间,透过缝隙向外窥视。
那双乌黑的眸子好像穿透了她的身体,她听见一声巨大的嗡鸣声,周围嘈杂的声音和屠杀的场景都被隔绝了,只觉得自己被抽离出当下的时空。
霎时间,她回到了全家遭遇厄运的那个夜晚,外面也是如今晚一样惨绝人寰的屠杀,喊叫哭泣震耳欲聋。母亲慌张地将她和弟弟藏在床榻的后面,一再嘱咐他们无论如何都不能出来之后,带着恐惧和绝望奔了出去。还未到门口,母亲便倒在地上,苏樱只在飘动的床幔与桌子的缝隙中看到了一道寒冷的刀光,一个身穿黑衣的冷面杀手,还有一串飞溅到白色窗纸上的鲜血。这时身边的幼弟“哇”地哭了出来。
她慌乱中伸手去捂幼弟的嘴巴,弟弟那双乌黑的眼睛里透出极度的恐惧,与此时床下这个抖作一团的男孩一模一样。
这目光像闪电一样击中了她,苏樱感到浑身上下血液逆转,手脚僵住动弹不得。
脑际的嗡鸣带着尖锐得仿佛能震伤耳膜的尾音消失,苏樱忍着头痛快速地巡视这间屋子,确定没有第三个人后,上前一把抓住男孩的胳膊将他从床下揪出顺势夹在腋下。男孩很小、很轻,身体弱小又柔软,散发着孩童特有的气味,像极了弟弟。见窗外没有可疑之人,苏樱脚下一用力,便蹬上窗台,纵身跳到紧邻的屋子顶上。她屏住呼吸,疾走于檐上,脚尖点着瓦片发出轻如雨滴的“嗒嗒”声。
到了城南一间民居房顶时,苏樱停住脚步看了一眼男孩,乌黑的眸子依旧是惊魂未定。苏樱用手比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小男孩机灵地抿着嘴使劲点了点头。
苏樱锐利的目光疾速扫过民居的每一个角落,确定没有任何动静后,跳落到院子当中。
四下里一片漆黑,月色惨淡黑云压顶。苏樱看角落里有一间柴房,便快步走到破旧的木门前,轻轻推门进去,把男孩放在角落的柴堆上,轻声说:“你暂且在此躲避一会儿,千万不要出去,我稍晚些来找你。千万不要出声!”说完,她用杂草和干柴将男孩掩盖起来,转身出了柴房,再次飞身上了房檐,疾速飞奔回刚才离开的那座府邸。这一来一回约莫有半炷香的时间。
苏樱从房顶跳落至天井当院,此时偌大的府邸已经变成一片火海,院子廊子里、大门内外都站满了身穿褐衣皂靴的暗卫,纷纷擦拭尚在滴血的兵刃。
经历血洗的府邸各处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有的已经随着屋子的大火燃烧起来,空气中混杂着燃烧尸体的焦煳味和血腥气,火舌仿佛在风中号叫。
苏樱微微皱了下眉头,四下打量,见无人觉察她刚刚曾离开过,心里稍稍踏实了些。她站定于天井中央,看着通天的火光,冷冷地喝令道:“撤!”
院中的暗卫纷纷离开了这座燃烧着的府邸。
就在几个时辰之前,这里还是一片欢海,正月十五元宵节,府邸上下都沉浸于喜乐之中,觥筹交错,好不繁华……

第一章 大闹焕彩阁

“今晚的行动我和你一起,我做后备支援。”陆拾站在卫所后院的廊子底下,抱着肩膀对苏樱说。
“哦?看来今日的任务很紧要啊,不然也不至于劳动陆千户出马啊。”苏樱眉梢挑起,嘴角隐约带着笑意,看了看陆拾。
陆拾一笑,棱角分明的脸英武潇洒,说:“你带六名百户,丑时,紫玉苑,按计划行事。”
“好,等待已久了。”苏樱起身,抬头看了看天,又垂下眼睛对陆拾说,“马上要中秋节了,我不喜欢过节‘行事’。”
“为何?是因为人多眼杂吗?”
苏樱没说话,半晌搪塞说:“其实,倒不是怕人多,只是满街张灯结彩,甚是缭乱。”
陆拾拍了拍她的肩膀,两人一同向寝宅的方向走去。
入夜后的京城贯穿东西的主干道车水马龙,各种商铺都亮起灯笼,与店铺五颜六色的幌子呼应着,把天幕都映成绛色。街上人头攒动,小商贩推着小车、挑着担子沿途叫卖。饭馆、茶楼不时传出弹唱的声音。
而城南和城北都已进入了梦乡,普通百姓家早已大门紧闭鲜有灯光,与这热闹繁华共享一片天空却仿若两个世界。
更加繁华的是东市,这里聚集着几家名扬天下的戏楼和青楼,王公贵族、外来商贾常出没于此,即便是在丑时也繁华异常、灯火通明。这儿是名副其实的不夜城,不论白昼还是黑夜一贯灯火辉煌纸醉金迷。
焕彩阁作为京城最有名的青楼就坐落在东市正中央,三层天井式楼阁上挂满各色大小不一的灯笼,在远处看来绚丽无比,故名焕彩阁。此地绝非等闲之辈能出入的,来客非富即贵,七八名壮汉在门口把守,内场也尽是穿着黑衣的保镖在巡逻。几名中年女子穿着鲜亮浓妆艳抹,正在门口招呼着穿绸裹缎、前来寻乐的客人。
二楼三面皆是包厢,每间包厢里都有一套铺着暗红色丝绒的桌椅。东侧第三个包厢里,陆拾身着墨绿色绸缎直衣乔装成富家公子模样独自喝着茶,神情冷峻,一双深潭般的眼睛沉在弓形的眉骨下仔细留意着四周的一切动静。
“快看!快看!”
“嚯!这就要开始了!”
“听说今天的舞姬特别美……”
舞台灯光忽地变暗,只留地面上几盏小灯微弱的光亮。内场一阵嘈杂过后,众人将目光齐刷刷投向舞台。
只见一条藤蔓从三楼的顶端垂挂至一楼舞台,十几盏橘色的小灯笼也慢慢下落,接着,一名身着鹅黄色轻纱的女子沿着藤条盘旋下落,裙摆飞舞丝带飘扬,好似从天而降的仙女,翩翩降落人间,如入幻境。
“哗——”
“哇——”
观者惊叹声此起彼伏,有人惊得出了神,目瞪口呆。
黄衣女子轻轻落地,身上一串串银饰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叮叮咚咚”引得观者不舍得眨眼。这女子戴着黄色的头纱和面纱,细腰纤臂妩媚扭动,想必是波斯舞蹈。
陆拾看那女子高耸的鼻梁和锐利的眼神,便知是苏樱。陆拾也着实吃了一惊,这些年从未见过苏樱着裙装,更未曾见过她打扮得如此娇俏美丽,不禁在心中赞叹:“轻罗小扇白兰花,纤腰玉带舞天纱。疑是仙女下凡来,回眸一笑胜星华。”
平日里那个穿着像男子一样的冷酷女孩,此时竟美若仙子,舞着异域舞蹈。这些年苏樱真是训练有素,果不愧为“天字卫”的头号杀手。只是对于正值妙龄的女孩来说,当下这身份像是她身上蒙着的一层让人怜惜叹惋的阴云。
陆拾打量着周边的环境,他注意到二楼舞台正对面的包厢里,几个异国打扮的人正在吃酒,中间靠左的一个年轻男子衣着甚为华丽,浓眉大眼,鹰钩鼻,几乎不怎么讲话。旁边一个身材魁梧微胖的中年大汉,言谈的样子夸张,身上戴着各式珠宝,一边吃酒一边目不转睛地看着舞台,十分兴奋。周围的人都唯唯诺诺,看起来是附和他的样子。
其他包厢里都没有异常,看客都为苏樱的身姿倾倒,停下交谈寒暄、推杯换盏。大厅里的人也都直着眼看舞台,不时发出一两下口哨声。


舞毕,苏樱以一个娇俏的姿势收尾随后站定,谢幕时向二楼正中的包厢看了一眼,旋即微微颔首低垂眼帘悄然离场……
这一眼可迷倒了包厢里的中年大汉,眼看着舞台上灯笼再次熄灭,黄色衣裙的美仙娘和其他伴舞的女子都已退场,大汉的魂却收不回来了。发现舞者不再登台,他颓然地靠在椅子上,把酒杯往桌子上一蹾,大声喊道:“金二娘,你给我过来!”
大汉带着异域口音的吼声刚传到走廊,不远处一个穿着艳丽的中年女人迈着小碎步一溜烟地跑了过来。金二娘虽年逾四十,身形却依旧苗条,称得上是风韵犹存。她一边小跑一边拉着长声地喊着:“来啦——来——啦——”到了门口,打开门伸手一挑帘子,钻进了包厢。
此时的大汉脸上带着几分不悦,见她进来便说:“今天的舞蹈,不怎么样啊。”
听他这么说,金二娘赶紧上前打圆场,娇嗲道:“哟,勃利大爷,您这是哪儿的话啊,我们这儿可是京城最美的舞娘,舞的是京城最美的舞!勃利大爷您若不满意啊,跟我说,我让她们改!”说着,金二娘往这大汉身上靠去,手还轻轻拍打他的肩膀。
大汉脸色一变,道:“你给我这波斯人看波斯舞,我当然会不满意,不过那姑娘跳得倒也算有鼻子有眼了。”说完,瞥了金二娘一眼,脸上带着坏笑。
金二娘手帕一挥:“哎哟哟,您瞧,看来我们真是卖弄了!本来是想着勃利大爷和索亚斯少爷大驾光临焕彩阁,一心想让各位爷觉得宾至如归,特意安排了这舞蹈,以后您再来京城,到我们这儿就是回家了不是?”她挥起帕子,拍了拍勃利的胳膊:“大爷您也别生气,这些姑娘可是苦苦练了二十几天呢,跳得不好,也请大爷多海涵。”说完发出一阵清脆的笑声,回荡在整个包厢里。
听她这么一说,勃利嘴角一撇,抬起手指着舞台方向说:“那黄衣女子还不错,让她过来喝杯酒,就说我们索亚斯少爷想见见她,教教她怎么跳波斯舞。”
勃利抬眼看了看一旁的年轻男子,那男子没说话只挑了挑眉毛。
金二娘明白勃利本就想要结识刚才跳舞的姑娘,却面露难色,说:“哎哟,勃利大爷,这姑娘恐不胜酒力呀,我……我这就去给您问问,给您问问……”说完,小跑似的出了包厢,身后飘着浓浓的脂粉味。
勃利高兴地喝着酒,时不时往门口看两眼。
不一会儿,金二娘又踩着小碎步跑了回来,一进屋就先笑了起来:“勃利大爷,您瞧,今天真不巧,跳舞的黄姑娘今天不舒服,怕是不能陪您吃酒了……不然我陪您……”
没等她说完,勃利挥起大手,“啪”地拍在了桌子上,酒杯、茶杯、盘子都跟着一震,吓得金二娘慌忙用手抱住头,带着哭腔说:“啊——勃利大爷,您息怒,息怒啊……我们家姑娘……”
“不舒服是吧!不舒服我今天就把你们焕彩阁……”折了面子的勃利头发都要竖起来。
“我再去请,再去请!”金二娘很识相地抱着头跑了出去。迈出门,她用手拍着自己的胸脯,说:“吓死老娘了,呼——”长出了口气,抬手抚了抚头发上的发饰,生怕惊惧袭扰了自己的美艳。
这一幕,被西侧包厢里的陆拾通过半开的窗户看得清清楚楚,他不动声色地咂了一口茶,不时向楼下看两眼。
大约一盏茶的工夫,二楼正面的包厢门帘被轻轻掀起,先是金二娘摇曳着身子轻踱进来,她用手将门帘撑起,娇嗲地说:“哎呀呀,看看谁来啦——”声音妩媚得像甜腻的桂花糖。
包厢里的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鹅黄色纱衣的女子走了进来,身上的银饰发出“叮叮咚咚”的声响,这女子头戴头纱,面纱蒙面,只露出一双大而黑亮的眼睛夺人魂魄。
近处看来,身着黄纱舞裙的苏樱更是明媚灵动,更带几分神秘。在场的异国男人的鼻息都有些粗重,中间坐着的年轻男子将脸扬了起来,眼睛上下仔细打量着苏樱,旁边的中年大汉勃利如同神游天外似的目不转睛地看着苏樱,嘴巴张着却说不出话来。
半晌,一直沉默的年轻男子索亚斯开口道:“姑娘辛苦了,快请坐。”说完微微欠身,抬起右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勃利这才回过神来,用手抹了抹下巴上干涩的胡楂,立即连声说:“对对对,快坐下。”说着伸手抓了张凳子放在他和索亚斯的中间,拍了拍。
苏樱转身对金二娘说:“二娘,女儿自己在这儿便好,您且去忙吧。”
“这……这怎么行?”金二娘有些担心,低声对苏樱嘀咕。
“没事的,去吧。”苏樱声音轻柔自若。
金二娘只得转身离去,走到门口时,又回头望了望。苏樱见状,轻轻摆手,让她安心。金二娘这才出了门。
苏樱转身走到桌前,水灵的眼睛转了转,看了看四周,抬起纤纤玉手,以袖掩面,轻轻咳了两声,道:“小女子今日在几位大爷面前卖弄了,还请大爷恕罪。”说着弯下腰翩翩行礼。
“哈哈哈哈——”勃利大笑起来,无法掩饰心里的愉悦,说,“没想到大明的京城竟有如此曼妙的女子,能舞得我们波斯舞蹈,真是难得!哈哈哈哈——”
苏樱见包厢里人有些杂,便说:“索亚斯少爷、勃利大人,小女子最近偶染喉疾,实在抱歉,这屋里的人若一多,我便有些透不过气……甚至有时会发咳嗽气喘……”说着她便轻咳了起来,身上的银饰也跟着一阵乱响。
这一咳惹得勃利怜惜之心骤起,他怎见得美人如此娇弱的样子,赶紧转身把手四下一挥喊道:“出去!出去!出去……”把身边的七八个随从全都轰了出去。
这几人好不容易一睹舞姬芳姿,真容还没见就要被赶出去,心里虽不情愿,也只能遵命,出去把守在门口。
见随从们都出去了,勃利又一阵痴笑,招了招手说:“姑娘,好点了吗?过来,过来!”
苏樱点了点头,往前走了几步到勃利和索亚斯中间。
“这面纱……”勃利说着便伸手抓住了苏樱面纱的一角,意欲将其扯掉。
苏樱见他如此张狂无礼,心中一团怒火撞到胸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钳住他抓面纱的手,腕上用力将其手关节折返。
勃利完全没有反应过来,一心想要扯掉面前这个女子的面纱,怎想手被瞬间钳住。只听“嘎巴”一声关节已然脱臼,勃利刚要张开嘴呻吟,就被苏樱捂住了。他更没想到的是面前这个看似弱不禁风的舞女,手上竟有千斤的力气控制他。勃利的嘴被捂得严实,用尽全身力气只发出了“嗯——”的一声。
苏樱见他要挣扎,左右手一起用力将他的头猛地一转,一声清脆的断裂声后勃利的腿抽动了两下,跌在椅子上,便成了具尸体,不再动弹。
结果了勃利,苏樱舒了一口气,侧目看到左边的索亚斯依然坐在座位上,嘴角微翘,眼神中带有几分欣赏。
就在此刻,守在门口的一个随从听到了些异样的声响,撩起帘子往里看,见勃利胖硕的身躯歪在椅子上有些古怪,便进了包厢,又看见索亚斯一脸惊恐,忽觉气氛不对。
苏樱见索亚斯神情忽变,就知是有人进来了,旋即听见身后有脚步声,随之而来一阵气流。苏樱赶紧转身,擒住来者的快手,抬腿一脚正中来人的肋骨。
挨了苏樱一脚的随从重重倒地,捂住肋骨龇牙咧嘴。
苏樱飞身踏上桌子,正要纵身跳出窗外之时,另一个随从循声进了包厢,手里拿着一把长刀,冲上前挥向苏樱。怎知刀停在半空,这人就如泄了气的皮球一般倒地不起,刀当啷一声落地。
苏樱回头一看这人胸口中镖,镖身窄长,便知是陆拾的镖,她向东侧的包厢望了一眼,此时陆拾已起身准备离开。苏樱脚下用力,从包厢半开的窗子跳出落在舞台中央。
楼上楼下一片哗然,客人们对二楼包厢发生的事浑然不知,以为是这位美若天仙的舞娘从天而降返场表演。欢笑声、呼唤声、口哨声混在一起,焕彩阁瞬间沸腾如一片欢海。苏樱弯下腰翩翩行礼,趁乱转身去了后台。
二楼正中包厢外面的几个波斯随从见势不对都拥入房间,看到歪在椅子上的勃利已然身亡,地上两人一死一伤,正要追问索亚斯的时候,门外忽然又蹿进来六名穿黑衣的暗卫打晕了他们。
六名暗卫解决了波斯随从后,快速闭紧包厢的窗子。这时正值苏樱跳落舞台的一瞬间,所有人注视着黄衣舞娘,哪里会注意二楼包厢里的事,欢呼声更是掩盖了一切死亡的声音……
暗卫们干净利索地办完事,在黎明前将包厢里的尸体清理干净,护送索亚斯到了冯保的东郊别居。


翌日午后,苏樱和陆拾到卫所正厅拜见统领陈六一。
“这次任务做得干净漂亮。”陈六一坐在卫所正厅中央的椅子上,笑容满面地看着坐在一旁的苏樱和陆拾。
“樱儿这次表现极好。”陆拾微笑着转头看向苏樱。
苏樱略显羞涩,说:“哪里,多亏师兄掩护,才没出什么乱子。”
陈六一笑道:“都好。”说完,话锋一转:“月末将有一批新选上来的后生报到,这次樱儿做教头,须得好好培养这些新卫。拾儿后天早上带十名百户,送索亚斯回波斯!”
陆拾一怔,看向苏樱。
陈六一看二人满脸疑惑,笑说:“噢,索亚斯乃波斯王子,其父是波斯国王阿格硫斯,现身染重病。勃利是索亚斯的叔父,手握兵权,阿格硫斯担心勃利在自己百年之后篡夺王位,便早早差人与我大明通信,请皇上助其子索亚斯顺利继承王位。波斯国王在三个月前便派勃利陪同索亚斯王子来大明求娶汝嫣郡主,借和亲之名调虎离山将其除之。”
苏樱和陆拾纷纷点头,此刻才知事情的缘由。苏樱心里想:难怪芸娘近来逼我苦练波斯舞蹈……
“原来如此,西域夹在大明与波斯之间,与波斯交好西域方能安稳。”陆拾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呵呵,你们这次着实立了一功。好了,先回去稍作歇息吧。”陈六一高兴得笑皱了眼角。
苏樱和陆拾站起身来向陈六一行礼告辞,离开了正厅。
走到后院的时候,陆拾忽然从袖筒里取出一个金黄的月饼递给苏樱:“喏,给你的。”
苏樱接过那个精致的月饼,放在鼻尖嗅着那甜美的味道。
“昨晚在东市口买的。”陆拾笑着看苏樱,只觉她样子很是可爱。
自从苏樱进暗卫,这些年再没吃过月饼,也从不节庆。此刻她手捧着这个金黄油亮的月饼,觉得陌生又悲凉。她抬头看向陆拾,一眨深潭般的眼睛,立即将脸转向一边。
苏樱努力驱散心绪,此时的悲伤和哀愁只会让人脆弱,过往的事无数次向她证明,只有冷漠之人才能强悍、无畏。
陆拾见苏樱眉生愁云,赶紧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今年有多少名新人到卫所?”
“十四名。”苏樱低下头答道。
“我后日离京,这一走,要半年后才相见了。”
“师兄,你多保重。”
陆拾没说话,看着苏樱的侧脸,不禁想起她三年前经历的那场炼狱般的训练。

第二章 机关术

三年前,苏樱刚刚晋升“地字卫”杀手。
明朝万历年间,新帝明神宗年幼,即位时仅十岁,朝堂之事全仰仗外相张居正、内相冯保辅政维持。时逢大明南受倭寇侵扰,北遭鞑靼犯边,朝中人心动摇,民间谣言四起。
冯保在时情之下奉先帝遗命启用暗卫,暗地里监督文武百官。暗卫由冯保亲信陈六一统领,实行秘密选拔训练,专门执行由皇上秘密下达的保卫、监视以及暗杀任务。只因主少国疑,朝廷内外党派斗争不断,屡见官员无故被杀和暴死事件,官员在此形势下如履薄冰,但明争暗斗却未曾平息。
经过噩梦般的夜晚,年幼的苏樱在暗卫卫所醒来,见到的第一个人便是暗卫统领陈六一。之后,苏樱历经数次残酷训练、测试、选拔,以骄人的成绩成为一名暗卫。
她清楚地记得自己八岁那年。一个寻常的夜晚,母亲带着她和五岁的弟弟在床榻上准备就寝,弟弟缠着母亲讲故事。苏樱趴在床上,母亲疼惜又无奈地摇头,一双笑眼在蛾眉下宛如明月,母亲坐在床边给弟弟讲盘古开天地的故事。苏樱两手托着下巴,看弟弟顽皮地笑着,一双乌黑的眸子明亮闪烁。
这情景每一次出现在苏樱的脑海都令她剧痛钻心。
在卫所的地下操练室里苏樱不停地挥舞“夜游”,这是义父也是师父——暗卫统领陈六一在她十六岁生日时送她的礼物。这把刀刀身一尺六寸长,通体乌黑,青色的刃口锋利无比,在黑暗中会发出一道青光,故名“夜游”。陈六一觉得生性冷若寒冰的苏樱与这冷酷的兵器极为相衬。
苏樱每次练刀都在地下演武所的寅号房。全部封闭的空间虽不大,却寒气逼人,她只在角落里点一支蜡烛,夜游上下挥舞,划出道道寒光。
几套刀法下来苏樱大汗淋漓,略擦擦汗水,坐在了角落里。几缕碎发掉在洁白的额前,一双空洞美丽的眼睛深陷在眉骨下方凝视夜游。苏樱日日用这种魔鬼训练来麻醉自己,挥刀一刻似乎能让她忘记那夜所发生的事情。
这天苏樱操练许久才看到蜡烛即将燃尽,便收了刀伸手拉开操练室的大门。“吱呀呀”一声,沉重的铁门开了一条缝,门廊的灯光照了进来,苏樱一时不适应,低头避开亮光侧身出了铁门。正要踏入走廊时,忽觉脑后一阵细微的风声,她立刻把头向左边一侧,伸出右手向右耳的方向一握,抓住了一只手腕,顺势往前一带,反方向转了个身,定睛观看,问:“你干吗?”
此时对面站着一个高约六尺的男子,身着黑色短打衣裤,体形魁梧壮实,脸棱角分明鼻梁高耸,剑眉下一双眼睛锐利而坚定。
这男子正是锦衣卫的十四所千户之一、暗卫的副卫督陆拾,他与苏樱都师承于陈六一,少年时二人在暗卫一同成长磨砺,苏樱一直唤他“师兄”。
见苏樱这番反应,陆拾嘴角微微一动,沉声道:“帮你捋捋头发……”说着,伸出手将苏樱鬓角的碎发轻轻搭在她耳后,又拍拍苏樱肩膀。
苏樱呼了一口气点点头,这才放松了身子。她转过身,朝走廊的尽头走去,到大门前,陆拾转动了一下嵌在墙壁上的铜环,在齿轮转动的声音中大门缓缓开启,两人迈步出了门,身后的铸铁大门又自行关闭。门口植物繁茂藤蔓密布,遮蔽着这道沉重的铁门。
两人走到院子的廊边坐了下来,不约而同地抬头,看着这座院子上方的天空,已被晚霞染成橘色。陆拾喃喃地说:“又到黄昏了。”
“是啊,师兄最喜欢看晚霞了,你看,西边的云瑰如火舞,可惜咱们在卫所里只能看见四方的天。”苏樱说着仰起头看了看四周的廊檐。
“我喜欢晚霞,多是因为黄昏时分内心最安稳,即便不能远眺,只与你在此并肩而坐已是美事。”陆拾看了看苏樱,嘴角微微挑起。
“只是这安稳和晚霞一样,稍纵即逝。”苏樱的神情随天色黯淡下来。


廊前一男子疾步走来:“陆副卫督、苏百户,统领请二位到正厅,有事相商。”说着右手顺势做了个“请”的姿势。
苏樱和陆拾听闻对视片刻,立即起身往前院走去。
穿过破旧的长廊,便是卫所的前院。这里与后院迥然不同,院子两旁的长廊上红漆的柱子光亮如新,廊檐下缀着竹帘,微风吹着竹帘轻轻摇摆,雅致得很。院子里的青石板地面洗扫得干干净净,正厅门口一棵参天古树巍然而立。
苏樱和陆拾相继穿过院子走进正厅,一人背对门站在正厅中央,陆拾上前躬身行礼,道:“统领,召属下何事?”
那人慢慢回过身来,年纪约莫四十岁出头,头发束起却也看得出发质黑硬略弯曲,剑眉虎眼,皮肤粗糙微黑,肩膀厚实,体形相当魁梧,面相却很和蔼。未开口,眼睛先弯了起来,嘴角微微上扬。此人正是暗卫的统领陈六一,也是苏樱和陆拾的师父。
见二人走到跟前,陈六一微笑着说道:“来了,快坐。”声音粗犷且亲睦,说着指了指旁边的椅子,示意两人落座。“还有一个月,便是司里年度的晋位选拔了。”他喝了口茶,缓缓说道,“樱儿,地字卫的甲等我看非你莫属。拾儿更无须多言,现兵车都督和镇抚使均有一名出缺,升镇抚使应是不在话下。你们的功夫和兵刃最近无须多练,樱儿要加强机关术,拾儿就再花些时间在暗器上吧。”陈六一声音温和,可语气绝对不容置疑。他眼睛很小,却熠熠放光目光慑人。
苏樱和陆拾对望片刻,一道点头称是。
暗卫中的生存法则便是竞争,这一个月必定难熬。
陈六一端起桌上的茶碗,轻轻啜了一口,又弯着眼睛,亲切地说:“樱儿,听孙伯说你最近整日把自己关在操练室里练刀法,凡事过犹不及,张弛有度才对。今晚去巳号机关室找擎宇吧。”
听陈六一这么说,苏樱立即起身,道:“是,义父。”说完转身便往外走,准备去操练室。
“记得先吃饭。”陈六一摇了摇头,脸上带着笑嗔怪道,“这孩子……”
一旁的陆拾见此情形也赶紧起身,道:“统领,那属下也去了。”
“好。”陈六一微微点头,看着二人的背影喝茶,样子若有所思。这些年陈六一着力培养陆拾与苏樱,他二人也不曾让陈六一失望过。


阴冷的地下演武所走廊尽头,坐在巳号机关室门口的擎宇见苏樱来了,缩着脖子歪着脑袋,坐在小桌子后面头也不抬,自顾自地嗑着瓜子。这厮一向是个邋遢鬼,粗布衣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一缕如干草般的头发搭在脑门上,凌乱得很。
“我要练习机关术。”苏樱从袖袋里取出六钱碎银丢在桌子上。
擎宇抬起头,看了看,起身走到机关室门口,掏出一串钥匙,嘟囔着:“都不让人歇一会儿,真是的……”
苏樱也没理他,别看擎宇这副懒散的样子,但研究机关在暗卫当属首屈一指,因而操练室只有他这间是收费的。
擎宇打开机关室的铁门,走进总闸房忙活了一阵儿,把头探了出来:“师姐,所有机关都已经打开了,一会儿闸门一开,你就可以进去了。这里可不比卯号、辰号,我这儿可复杂得多,凡启动的机关都可能要人性命。”语毕认真地冲苏樱眨了眨眼。
苏樱深深地吸了口气。
其实几乎暗卫的所有人都知道,苏樱资质过人,无论是功夫、暗器、记忆力都超乎常人,所以年纪轻轻就成为出色的杀手。可她唯一的弱项就是机关术,似乎总有难以逾越的障碍。
擎宇歪着头看着站在闸口的苏樱,扬起下巴对她说:“别勉强,不行就喊我。”
苏樱看见闸门缓缓开启,前面一条笔直的通道,墙面也十分平整,看不出任何玄机。布靴的底十分柔软,能最大限度地感受脚下细微的变化,苏樱集中精神试探着迈进走廊。她提着气息,脚步尽可能地轻而稳健。走到第三块方砖之时,只觉得脚下发出“咯噔”一声,身后的门瞬间合拢,随之而来的是一阵风声,细如蚊吟。苏樱立即低下头,一道微风划过头顶,“嗖”地飞过一根针,扎在了前方的墙壁上。
苏樱不敢轻举妄动,仔细观察周围环境,发觉第二盏灯下的砖有一角微微凹陷。心知此处定有玄机,她用力向前跳起,准备伸手探那处机关。
正在伸手将要扣住机关之时,却不承想另一个机关启动了。两把十字镖旋转着射向苏樱肋骨处!她果断地一提气,缩紧腹部,同时,抓住机关的右手在空中用力一拉,只听见“吱嘎嘎”一阵机械运转的声音,走廊右侧的暗门启动了。那两把十字镖在苏樱腹部下方穿过,几乎擦着衣襟而过,险些碰到身体。
进入刚刚开启的暗门,房间四下漆黑,只有远处一个金灿灿的高台,四周数支细细的雕花蜡烛将高台映得华丽夺目。高台上方一枚铜牌,上面隶书阴刻一个“巳”字,正是演武所的通关令牌。显然若能拿到令牌,就可顺利通过此关。
令牌近在眼前,苏樱却不敢轻举妄动,这华丽夺目的金台充满诱惑也必定机关重重。苏樱巡视四周,脚下轻轻地挪动步子,集中精力寻找机关。
突然,暗室里出现一缕金色烟雾,苏樱对面的墙壁忽然转动,她下意识地抽出袖中的夜游,一道冷白的光划过暗室。墙壁背面是一面一人高的铜镜,夜游的刀光从镜子里反射回来,甚是刺眼。
她不敢懈怠,定睛观看四周情况。谁知当她看到铜镜中的自己时,身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镜中的黑衣人冷酷的面容,手上闪着寒光的刀……与那杀害母亲的黑衣杀手竟一模一样!
那道白光闪过,母亲倒地不起,一股鲜血喷溅到窗户上……这画面突然浮现脑海,苏樱觉得头一阵剧痛,眼前天旋地转,手脚酸软。她咬住牙用尽力气纵身一跃,挥起刀劈向铜镜。
夜游吹毛利刃,锋利无比,苏樱用了全身的力气,只见铜镜由中间裂开,暗室里发出巨大的响声,墙壁也随之一震。铜镜带着裂痕,像是一个鬼面判官一般站在苏樱对面,一声撕心裂肺的叫喊中,手中的“夜游”跌落在地,苏樱抱住头号啕大哭,痛苦地倒在地上抽搐。


被一双大手用力抱住肩膀的苏樱微微睁开眼睛,看到是陆拾温柔的目光,内心仿若崩塌一般。
陆拾蹲在地上,胳膊绕着苏樱的肩膀,用力揽住她,轻轻地说:“没事了,没事了……”
其实,陆拾一直不放心苏樱只身前来练习机关术,他深知苏樱不擅长机关术,尤其是巳号机关室会运用曼陀罗香,很容易让人出现幻觉,苏樱在香料作用下回忆起内心最痛苦的记忆。
所以,他跟着过来,见苏樱进了密室,自己则随擎宇在外面观看情况。看到苏樱在铜镜前发愣,他已经觉得大事不妙。陆拾赶紧让擎宇把埋伏机关解除,自己从侧门进入暗室。可他没想到苏樱在曼陀罗香的作用下会反应如此剧烈。
“樱儿,别怕!樱儿,你冷静点。”陆拾一边安抚着苏樱,一边紧紧抱住她颤抖的肩膀。他想起苏樱刚来暗卫的时候,像只从暖巢中掉落的小鸟一样孱弱胆怯……
苏樱眼泪流满双颊,无助地看着陆拾,抽噎的喉咙里沉沉地发出声音说:“师兄……”
陆拾疼惜地抹了抹她脸上的泪,点点头,安慰道:“樱儿,别怕……”
休息半晌后,陆拾搀着脸色煞白的苏樱从暗室里走出来,苏樱好像丢了魂魄一样,没有一丝力气。门外等候他们的擎宇也一脸焦急,他没想到平素里桀傲绝俗、冷若冰霜的苏樱竟然在机关室里大哭。他上前手脚慌乱地扶住苏樱的胳膊,关切地问道:“师姐,你没事吧?”
苏樱疲惫地摇摇头,嘴唇惨白,面无血色。
“没事,让她回去休息一下吧。”陆拾替苏樱回答道。
正在两人要离开之际,擎宇挠了挠头,尴尬地张开嘴,而后又闭上,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陆拾看到他这副样子便问:“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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