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容青史尽成灰:两汉卷》全本 作者:张嵚
内容简介
《不容青史尽成灰》系列图书将目光对准那些被常规历史图书所遗忘的,不为人知的,但又确实在历史进程中起到过关键作用的人和事。带领大家一起走进历史现场,亲近历史人物,寻找那些不为人知的人与事。两汉多少事,而今知几何。刘邦与项羽,最后胜利者是刘邦的真正原因何在?强盛的大汉伤心之地在那?汉文帝是如何登上历史舞台,晁错是如何为了削藩丢掉性命,独尊儒术的幕后人物何在?南越王国你是否清晰,卫青与霍去病是如何北逐匈奴?汉武帝对外战争的钱从何来,是谁终结了北匈奴,又是谁塑造了昭宣中兴?王莽何许人也,刘秀是否被历史低估,马革裹尸出自谁,那个数星星的孩子你是否还记得?班超是如何开拓西域,又是谁把强大的匈奴打到欧洲。强大的汉朝为何灭亡,而谁在为了挽救强盛的王朝奋不顾身,这一切,都来自你的发掘。
正文预览
不容青史尽成灰:两汉卷
作者:张嵚
内容简介
《不容青史尽成灰》系列图书将目光对准那些被常规历史图书所遗忘的,不为人知的,但又确实在历史进程中起到过关键作用的人和事。带领大家一起走进历史现场,亲近历史人物,寻找那些不为人知的人与事。 两汉多少事,而今知几何。刘邦与项羽,最后胜利者是刘邦的真正原因何在?强盛的大汉伤心之地在那?汉文帝是如何登上历史舞台,晁错是如何为了削藩丢掉性命,独尊儒术的幕后人物何在?南越王国你是否清晰,卫青与霍去病是如何北逐匈奴?汉武帝对外战争的钱从何来,是谁终结了北匈奴,又是谁塑造了昭宣中兴?王莽何许人也,刘秀是否被历史低估,马革裹尸出自谁,那个数星星的孩子你是否还记得?班超是如何开拓西域,又是谁把强大的匈奴打到欧洲。强大的汉朝为何灭亡,而谁在为了挽救强盛的王朝奋不顾身,这一切,都来自你的发掘。
第一章 项羽错过多少机会
说起西汉王朝开国战争时代,哪一个人物在今天的知名度最高,答案恐怕并非作为胜利者的“汉高祖”刘邦,相反却是他的死对头——西楚霸王项羽。
民间戏曲自不必说,千百年来,各类文学作品满天飞,一曲《霸王别姬》从古唱到今,力拔山兮的武勇,缠绵悱恻的爱情,让多少代观者无不怆然泪下。戏文里唱,电视剧来来回回拍了N遍,电影前前后后拿了一圈奖。时代变,年头变,流行时尚变,项羽的“知名度”,却是千年不变,甚至在社会的发展和文化的演变里水涨船高。一句话:这是一个深受世人喜爱的人。
为什么喜爱,理由自然很多。比如他虽然狠,但是够爽直,是条血性汉子。又比如他虽然事业失败,但是用情专一,爱情感天动地,一生得遇虞姬,夫复何求?缠绵悱恻的爱情,给后世增添了几多趣味的谈资。当然,最重要的原因,恐怕还是他比较冤:身为正宗楚国名门后裔,手握彼时中国最强大的江东军团,连横扫六合的秦军都败在他的手中,雄霸天下一度谁与争锋,却最终败于区区刘邦,落得乌江边横刀自刎的悲壮结局。惋惜如项羽,怆然如项羽,千载之下,又怎能不叫后人叹息连连?
而事实上,在项羽的人生道路上,他本来有无数次机会,不但可以一举鼎定天下,将野心勃勃的对头刘邦掐死在摇篮里,更可能建立一个雄踞东亚大陆的“大楚帝国”,然而他就像一个胸有大志却不知珍惜的“富二代”子弟,一次次挥霍了上天赐予他的机会。最后的悲情,固然可叹,却也是“天与不取,反受其咎”。
且让我们从头到尾看一看,项羽,究竟错失了哪些机会。
一
说项羽的人生,不得不首先说到秦王朝的灭亡。
二世而亡,国祚仅延续了15年的秦王朝,公认的亡国丧钟,是公元前209年发生在安徽宿州东南的大泽乡起义。陈胜吴广振臂一呼“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揭开了轰轰烈烈秦末农民战争的序幕。然后群雄四起,先是魏国宗室后裔魏咎在魏国故地自立为王复国,接着齐国王室田瞻、田荣兄弟在山东复国,赵国后裔赵歇在张耳、陈余的拥戴下在赵地复国。一时间天下大乱,秦帝国统治摇摇欲坠,几十万人马在中原大地群雄逐鹿,可最终到底会是谁,“逐”到那只“鹿”——天下呢?
折腾了没多久,“群雄”们就露馅了。陈胜吴广动静最大,一度扩张到几十万人,可说到底是农民起义,战斗力低不说,更无长远眼光,所过之处尽是破坏烧杀,全无政治方略。他们建立的国号叫“张楚”,意思是“张大楚国”,借着战国时期楚国的牌子扩充实力。此举开始奏效,陈胜的军队一度打到函谷关,险些端了秦帝国的老窝。可打了几个胜仗,“张楚”的部将们就开始忙着称王了。他的部下纷纷自立,特别是其中原属六国的贵族们,纷纷借机摆脱陈胜自立,重新恢复王号。结果,陈胜的主力军队周文部攻打函谷关失败,反而被秦将章邯重创,声势浩大的张楚政权立刻分崩离析,各地部下们纷纷和他划清界限,拒绝援救。到了第二年十二月,秦帝国大将章邯率军攻克“张楚”的首府陈县,陈胜遭部下庄贾杀害。一度轰轰烈烈的张楚政权,说到底不过是“盗版”的楚国,最终不成气候。
而在这个时候,“正版”的楚国诞生了——公元前209年十月,原楚国大将项燕之后项梁杀苏州太守,得苏州子弟兵8000,继而誓师渡江,拥立楚国宗室熊心为帝,号称楚怀王,作为战国时代秦国最顽强对手的楚国——复国了。
在楚国复国以前,中原大地早就打成了一锅粥。陈胜吴广先闹,接着六国宗室都进来凑热闹。魏国闹、齐国闹、赵国闹,也就是闹闹而已,这些“群雄”们本身实在不成气候。陈胜自不必说,从开始到最后,只能是农民起义,最多给秦帝国找点麻烦。至于什么魏国、齐国、赵国,更是难成气候——秦始皇在位时期,对于六国宗室采取了极其残暴的打压政策,六国的大户皆遭削弱,10年的暴政,修长城加东巡,导致北方生产破坏严重,人民流离失所,经济疲敝凋零。外加这几位“王室之后”,也不是成大事的人,大多不过是恢复了故国的领土后,立刻关起门来称王,全无逐鹿天下的雄心。要啥没啥的北方各路豪杰,最多不过是给秦帝国制造点麻烦。在陈胜吴广被平定后,秦帝国集中兵力,对北方诸侯各个击破,最终平定天下,貌似是早晚的事。
直到楚国的复国。
有了楚国,事情就不一样了。事实上,在秦末的乱象中,能够终结秦王朝命运的,唯有楚国。具备一统天下实力的,更只有楚国。论原因,众所周知的是,在秦国灭六国时期,楚国的抵抗是最为剧烈的,楚国王室的命运也是最悲惨的,世人的同情自不必说,楚国遗民对故国的怀念之情,也是最强烈的。然而更重要的是,比起秦帝国对中原诸国后人的残暴压制,楚国的实力却是保全最多的。这倒不是因为秦王朝心善,实在是因为楚人地处的长江流域,对于此时的秦王朝来说鞭长莫及。秦始皇晚年的暴政,造成中原农民大量逃亡。为逃避苛政、兵役、赋税,大量原居于山东、河南、河北地区的百姓,纷纷避难到长江流域,这里天高皇帝远,尚能安居乐业。到了秦二世胡亥在位时期,楚地的人口、经济力量,都足以与秦王朝争天下。当然,最大的本钱还是人——楚国宗室项家。
项家,即项羽的家族。这个家族不简单,有说是楚国的直系皇室,因被封在项地,因此改姓项。也有人说他们是楚国的贵族,武将世家。但无论是哪种说法,这个家族在楚国历史上一直很牛很强大,世世代代英杰辈出。秦始皇灭六国的战争里,给天下无敌的秦军最沉重打击的,就是楚国大将项燕。20万秦军被他打得灰飞烟灭,最后秦将王翦以60万重兵南下,凭长期相持的战术,以秦国强大的国力和后勤保障能力,最终拖垮了项燕的百万楚军,楚国也因此灭亡。但此战秦国也损失惨重,而功败垂成的项燕,虽是楚国灭亡的“罪人”,更在秦军的最后一击中壮烈殉国。但因他悲壮的抵抗,长期以来深得六国遗民的敬重。即使是陈胜吴广在大泽乡扯旗造反的时候,虽敢说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豪言,却还要借项燕的名义,扯起“楚”的名号。而就在不久之后,背负着祖先光荣与仇恨的项家子孙们,也开始了他们壮怀激烈的复仇行动——楚国复国。
“复国”的主角,就是项燕的儿子和孙子——项梁项羽叔侄。楚国灭亡之后,项氏家族遭到秦帝国残酷的压制。项羽出生在江苏宿迁,幼年时全家遭到秦王朝的搜杀,不得已避难到江南苏州地区。这里是楚国的旧地,也是楚国遗民的聚居地,秦帝国虽在此地设有官署,却一时难以节制。“天高皇帝远”,项氏家族迅速发展,以显赫家世的号召力和两代武勇的英杰,很快成为一方豪雄。至于项羽本人,史家记录比较多的,是他少年时的“武勇”。他父亲早逝,自幼被叔叔项梁带大,先让他学书法,学了不久就厌了,又让他学兵法,学了不多久也厌倦了,唯独是武功练得勤,少年时代即孔武有力,又加天生神力,很快成了一方英杰,却也埋下了他最后的悲剧命运:武功固然能喧嚣一时,但是一个经常厌倦的人,最终也会被命运所厌倦。
大泽乡起义后,项家也随即行动,于公元前209年六月发难,杀死秦帝国派驻江南的会稽太守殷通,一举占有江南大地。这次行动由项羽的叔父项梁发动,24岁的项羽参与其中,斩杀殷通数百守卫,立下初出江湖第一功。而后他们拥立熊心为帝,重建楚国。随后挥师北上,争锋天下。初战极为顺利,一直打到山东定陶地区。这时期的项羽,也从叔叔身边的偏将,成长为独当一面的大将。一路担当开路先锋,势如破竹。特别是雍丘之战中,他率先冲锋,击杀秦将李由,将秦军打得大溃,立下头功。但到了定陶,楚军却第一次碰上了对头——镇压了陈胜吴广起义的秦将章邯。这个文官出身的儒将,是大秦帝国最后一员将星。定陶之战,章邯故伎重演,以稳守战术拖垮楚军,集中优势兵力发动袭击,将项梁统帅的主力军打得全军覆没,项梁本人也在战斗中身死。历史的命运再次走到了一个关口上:这时候北方的抗秦形势,是糟得不能再糟,先前扯旗复国的齐王田瞻被章邯灭掉了,魏王魏咎也被平定了,原本轰轰烈烈的北方“六国复国运动”,只剩下赵国赵歇一系,被围困在巨鹿城苟延残喘。而项梁北进的楚军,也被打得全军覆没,项家的战将们在这场战斗中死亡殆尽。章邯随即挥师北向,以60万大军将巨鹿城团团围困,一旦巨鹿城破,北方的六国反秦势力,就将彻底灰飞烟灭。而据守江南的楚国,也势必不能独存,这是一场唇亡齿寒的战争。
“唇亡”在即,“齿”们的表现却很心寒:这时候被围困在巨鹿的赵国,北面面临秦国从河套调回的北方边军打击,黄河南面,更驻扎着章邯的几十万虎狼之师。齐国被平灭后,即任的田荣被吓破了胆,率军缩在鲁东地区自保。赵将陈余等人率大军救援,但见到秦军兵威之后,尽皆退缩不前。偏偏楚国内部也窝里斗。项梁死后,被拥立的楚怀王企图趁机夺权,他一面重用非项家一脉的刘邦,给予他独立的统兵大权,命他西进击秦,牵制秦军行动。另一面派亲信宋义做主将,统领天下援军。项羽只是他的副将,就这样,项家只手遮天的大权,被楚怀王夺了回来。
所以,一直到公元前207年九月,楚国才正式组织了援军,一路由刘邦率领,向西攻打秦国的老巢函谷关。函谷关地势险要,虽然秦国主力尽出,刘邦的10万人要想攻克,却并非易事。战局的关键点还是在巨鹿,如果不能解除巨鹿的围困,消灭秦军40万主力,那么刘邦的覆灭也只是时间问题。援助巨鹿的任务,楚怀王交给了宋义,项羽只是副将。这个宋义和项梁一样,也是楚国的世家,楚国复国后,他担任楚国令尹(宰相),和项梁平素争斗甚多。楚国复国后,宋义的任务主要在安定地方,筹措粮草,招抚流民生产,对楚国政权的稳定出力颇多,但军事并非他的特长。他对后来西汉的“贡献”是:他建议楚怀王,派刘邦西征牵制秦军,并立下“谁进汉中谁为王”的规矩,才有了日后刘邦的坐大。是年九月,宋义被楚怀王正式委任为“上将军”,统兵北进。进兵到山东曹阳后,宋义被秦军巨大的阵势吓倒了,立刻下令全军休整,和秦军以黄河为界对峙。虽然后人说他“胆小”,但宋义的想法还是有道理的:此时楚国后方稳定,物资充足,而中原战乱不已,秦军又刚刚得胜,采用稳守的方式消磨掉秦军的锐气,才是最稳妥的办法。
但宋义不知道的是,此时的秦王朝也正打着相似的算盘:以秦军当时的实力,拿下巨鹿不成问题,但是在包围巨鹿数月间,秦军一直采取只围不打的战略,章邯的真实意图就是“围点打援”,要以巨鹿为钓饵,吸引各路义军救援,然后毕其功于一役,一举消灭掉中原地区的所有“义军”。而到宋义大军到来初期,秦军立足未稳,包围圈尚不稳固。这时一举进兵,胜算不大,援军拖得越久,形势对秦军就越有利,因为秦军毕竟是在本土作战,不像援军劳师袭远。所以在宋义开始选择和秦军相持后,胜利的天平就在一点点向着秦王朝倾斜。
拐点就在这时候发生了。急于进军的项羽,在进军问题上和宋义发生争执,一怒之下杀了宋义。宋义的部将,原本大多是项梁的旧部,大变之下,一股脑地倒向了项羽。楚怀王只好顺水推舟,封项羽接替上将军。这场意外的变故,使楚军最终选择了主动出击,冲向了章邯精心布置数月的“陷阱”。这时候的局面,对秦王朝依然是有利的。秦军布防日久,城池坚固,准备充分,以项羽的这支军队,是很难一举击破的。当时项羽的军队,约有5万多人,项家的精锐,大多在定陶之战中死伤殆尽,项羽手里的军队,只是一支“菜鸟”。对面的秦军,一路是平灭了陈胜吴广的章邯部,一路是北方河套骑兵组成的王离部,这是秦军最精锐的百战虎师,又加经营日久,防线坚固。贸然进兵的结果,必然是头破血流。
但千算万算,却漏算了一件事:秦国两支大军,王离部驻扎在巨鹿,章邯部驻扎在巨鹿南边,两个部队之间,就是秦军的运粮通道,只要打断这个通道,就等于打断了秦军的血管。项羽行动了,他先是派部将英布率军两万强行渡河,初战告捷,继而大军尽发,过河后沉掉船只,砸掉饭锅,以示有去无回的死战之心,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破釜沉舟”。接着毫无退路的楚军,向秦军发动了剧烈进攻,先向巨鹿南边的章邯发动攻势,击退章邯后,仅留小部队牵制,大部队直扑围城的王离。结果,被切掉“血管”的秦军顿时崩溃,王离的10万边军全军覆没,章邯仓皇撤退,巨鹿之围遂解。战斗进行中,在周边观望的十几万“义军”,全都亲眼目睹了楚军的勇猛彪悍,战后尽皆拜服在楚军脚下。此战的结果,就是项羽成了真正意义的反秦领袖。这场以少胜多的著名战役,就是赫赫有名的巨鹿之战。
巨鹿之战后,项羽马不停蹄,在三户津断掉章邯退路,终于于公元前207年底迫使章邯投降。就这样,秦王朝最后一支能征善战的劲旅灰飞烟灭,覆灭的命运已经难以挽回。为防秦国降兵异心,项羽将20万秦国降兵全数坑杀,其残暴也名闻天下。就在同时,另一路本意在牵制秦军的西征军刘邦部,却借项羽与秦军死战的机会,于公元前207年十二月成功突破函谷关,攻克咸阳。横扫天下的秦王朝,就这样二世而亡了。虽然刘邦“捡了便宜”,但这时期北方中国最强大的势力,受到公认拥戴的领袖,却是击灭秦军主力的霸王项羽。可以说,这时期中国的主人,是姓项的。
二
巨鹿之战后,项羽挥师东进,在函谷关击败意图称王关中的刘邦。迫使刘邦主动到项羽大营里求和,将汉中地区拱手让给项羽。期间项羽的谋士范增曾建议项羽趁机诛杀刘邦,但未被项羽采纳。此事皆被后世认为是项羽败招之一。彼时项羽拥兵50万,远强于拥兵10万的刘邦。刘邦虽然因其一路纪律严明,在关中民望甚高,但在项羽突破函谷关后,刘邦也早已是“案板上的弱肉”。
项羽不杀刘邦,或许有他的道理。此时秦朝刚亡,局势不稳,刘邦毕竟和自己同属“义军”一脉,一旦发生内耗,很可能引发新的内乱。毕竟各路诸侯都是新归附不久,稳定第一。
被公认为是“失招”的分封政策也是如此:项羽的军队,说是归附于他的50万人,其实都是各路反秦军队拼凑而成,以六国的宗室和旧贵族为主。这些人“闹革命”的主要目的,就是要恢复故国的土地。秦灭之后,所谓“分封”,也自然是“水到渠成”。项羽虽强,但此时他的嫡系人马,尚不具备对六国诸侯的绝对优势。所以在秦灭之后,项羽一面将楚怀王尊为“义帝”,一面大封诸侯,不但六国的宗室大多封王,自己的部将以及章邯董彝等3个秦朝降将也皆封为王,分别驻扎在陕西兴平、陕西富平、陕西延安,直接堵住了刘邦东进的通道。其他诸王的分封里,项羽也坚持拆分原则,最大限度地利用六国宗族内部的矛盾,削弱各方势力,达到分而治之的目的,可谓煞费苦心。
然而一番苦心,其实却是失策。首先是对刘邦的处理上。把刘邦封在蜀地,看似“发配”,其实却成全了刘邦。蜀地虽然偏僻,但是从战国时代开始,这里就是秦国的粮储基地。秦国通过李冰的“都江堰”工程,早把蜀地变成了“天府之国”。特别是秦末战乱以来,蜀地成了中原农民,特别是三秦大地农民的避难所。大量难民涌入,在当地开荒生产,可以说是打天下的最佳根据地。分封蜀地给刘邦,等于给了刘邦一个天大的金元宝。
更大的失策是,项羽对于秦灭亡后的形势判断失误。事实上,彼时中国的战争,并没有因为秦朝灭亡而结束。反秦的势力,原本就是散沙一盘,分封后的结果,就是各派会因为分封不均而发生内战,新的战争是注定的。对项羽来说,虽然分封是水到渠成的事情,但是利用各路诸侯的矛盾甚至战争,不断削弱诸侯,最终统一天下,成为天下的主人,这才是他最该做出的选择。但是项羽没有。在他眼里,秦朝灭亡,而后废黜楚怀王,天下就已经是他的了,而后就可以刀枪入库,马放南山。这以后,他率军回到彭城做西楚霸王,而在咸阳大肆抢掠,火烧阿房宫,也都是毫无远见之举。不但没有做好新一轮战争的准备,反而放任了刘邦的坐大。
所以项羽的失策,在他成为“西楚霸王”后就遭到了报应,他放逐楚怀王的行为,给了刘邦出兵的口实。而经过一年多的休养生息,刘邦也终于在公元前206年底,重新举起了和项羽决裂的大旗,通过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战略,一举击败了章邯等人,成功占有了八百里秦川,一下子成了和项羽争雄的力量。值得一提的是,在入川时只有10万军队的刘邦,在他占有三秦大地后,已经拥兵56万,可以说和项羽旗鼓相当。
其实在刘邦出川攻杀的初期,以项羽的力量,是完全可以把刘邦扑灭的,但是项羽在战略选择上,继续出现了错误:就在刘邦出三秦的同时,项羽分封的齐国也起了战火。齐国宗室田荣赶走了项羽封的齐王田都,在山东自立为王。而在项羽的眼里,田荣显然比刘邦更有威胁,因此他亲自率领精锐征伐田荣,仅派陈平和郑昌前往韩地牵制刘邦,自己亲率主力攻田荣。结果,趁项羽主力被牵制在山东之机,刘邦火速挥师南下,一举占领项羽的老窝楚地,兵围项羽的都城彭城。这次“避实击虚”的结果,就是把之前还雄霸天下的项羽,推到了败亡的悬崖边上。
但项羽毕竟是项羽,危急之下火速回师。此时项羽后方沦陷,补给切断,兵马损失严重,困在东部进退两难。项羽置之死地而后生,火速集结了3万精骑南归。值得一提的是,他把自己的主力步兵留在了齐地迷惑刘邦,自己亲自率领3万骑兵,连夜急行军隐蔽大迂回,突然出现在围困彭城的刘邦汉军西面。结果,一场大规模的骑兵冲锋,让刘邦苦心训练的几十万蜀地步兵顿时崩溃。彭城一战,项羽以小股骑兵诱敌,继而大部队骑兵冲锋围歼,汉军仅落水溺死者就有十多万人,刘邦的本钱一战赔光,连老父都做了项羽的俘虏。再次破釜沉舟的结果,就是项羽已经完全掌握了楚汉战争的主动权,刘邦的覆灭,似乎就在生死一线间了。
三
彭城大逆转之后,项羽再次面对着大好的形势。原本投降刘邦的各路诸侯,大多再次倒向了项羽,特别是一直牵制项羽的齐地田家,这下尽数向项羽投降。刘邦方面就糟糕多了。几十万大军损失殆尽,父亲刘太公和老婆吕雉也落入项羽之手。刘邦本人仅带着几万残兵退守河南夏邑县。这时候一举平灭刘邦,貌似是一马平川的事。
危急之下,刘邦沉着应对,利用河南成皋一线的有利地形构筑防线,打退了项羽的追兵,稳定住了战线。这时候对他起到关键作用的,是他留在汉中“看家”的萧何。萧何不但稳定了他的后方,提供了充足的粮饷,更发动汉中百姓,为他送来了大量青壮兵源。特别是在公元前205年五月,萧何送来的5万关中青壮士兵抵达成皋前线,正是凭借这支生力军,刘邦在京索之战里打退了项羽的进攻,稳定住了战线,喘过了这口气。
但此时的局面对刘邦还是很不利。刘邦的北面,原本倒向刘邦的魏王、赵王、常山王、齐王,都已经尽数归顺了项羽,刘邦的正面是项羽的主力军队。两面夹击下,刘邦迟早会被项羽“挤”死。这时候刘邦做出了重要的决定,就是委派韩信为帅,率领3万精锐北上,扫平北方诸侯。这其实是一个极其冒险的决定,如果项羽也分兵北进,支援北方诸侯的话,一旦韩信全军覆没,下一个恐怕就是刘邦了。
但是转折再次出现了,项羽做出了错误的判断。成皋相持阶段,项羽不断调动兵力,对刘邦的成皋防线发起进攻。就在刘邦苦苦死守的时候,韩信在北方取得了突破,魏王、赵王、齐王相继被韩信平灭。原本“楚汉相争”的形势,变成了项羽、刘邦、韩信三足鼎立。这时候韩信倒向谁,谁就是这场角逐的赢家。但韩信当年是遭项羽冷落的,刘邦对他却有“知遇之恩”,这时候项羽再去拉拢,一切都已经晚了。到公元前204年初,项羽经过苦战,终于突破了刘邦苦苦坚守半年多的成皋防线,一举拿下成皋,刘邦败逃回关中。然而,就在项羽准备一鼓作气,彻底剿灭刘邦的时候,他战略判断失误的后果再次遭到了报应:已经投靠刘邦的彭越进兵苏北,夺取了睢宁,迫使项羽两次回兵救援,结果,刘邦趁机反攻,再次收复成皋。强攻半年,项羽等于是原地折返跑,白白损失大量兵马,劳而无功。此后,双方以广武山为界相持,谁都不能前进一步。
但刘邦不动可以,项羽不动却是不能。因为常年战乱,楚地生产破坏严重,物资供应能力大大不足,外加驻守江西九江的英布也背叛了项羽,导致项羽后方供应断绝。到了公元前204年十一月,弹尽粮绝的项羽不得不答应和刘邦议和,双方以河南荥阳“鸿沟”为界,罢兵休战。
荥阳议和之后,项羽其实已经失去了争天下的主动权,此时北方大部分地区都已为刘邦所有,韩信、彭越、英布3人都已归顺刘邦,之后刘邦册封3人为王,更令其死心塌地效力。以项羽此时的军事力量,丧失良机的他和刘邦争天下是远远不够的。但刘邦想一举平灭项羽却也难,楚军的战斗力原本就高于汉军,楚汉相争多年来,项羽几乎打赢了大多数的野战,主力决战的战役,刘邦更输得一塌糊涂,刘邦只是凭借战略上的高明,以及联合各路诸侯的力量,才能与项羽抗衡。此时项羽北进难,刘邦想彻底平灭项羽同样难,如果项羽策略得当,据楚地而割据,是完全可以做到的。
而项羽的失策,就是对刘邦背盟估计不足。和议之后,项羽随即率军东撤,如果他能平安撤退到他的大本营江东五郡,刘邦将很难再有平定项羽的机会,所以借项羽东撤的机会发动突袭,是消灭项羽的最佳时机。刘邦果然这样做了。公元前202年十月,刘邦亲率大军,追击项羽至河南固陵。恼火刘邦背盟的项羽再次绝地反击,一场大战,斩杀刘邦军两万多人,杀得刘邦不得不固守待援。这时候,命运的选择再次摆在项羽面前,是继续撤退,还是乘胜追击。恼火刘邦背信弃义的项羽,选择了把刘邦赶尽杀绝。楚军停止撤退,重兵攻打刘邦,刘邦虽然野战稍差,但防御能力尚在,又兼主力尚存,固守不成问题。而这一念之差的选择,注定了项羽命运无法逆转。
固陵之战时,项羽虽然依旧拥兵十多万,但此时楚军粮草供应不上,周围的彭越、英布也早已投靠刘邦,侧翼失去庇护。固陵之战得胜,固然有楚军作战勇猛的缘故,但更重要的原因是:韩信、彭越、英布3人对刘邦的封赏不满,故意按兵不动以要挟刘邦,以刘邦的政治智慧,势必会大力笼络3人,换取3人前来增援。一旦如此,滞留在固陵地区的楚军,就会陷入刘邦的全面包围中。而这些,恰是项羽没考虑到的。
果然如此,固陵之战后,韩信从山东南下,占领苏北地区,彭越与刘邦会师,同项羽对峙,英布从淮北出发,占领寿春,项羽部将周殷反叛,北上进击项羽。同时,20万新整编的关中军也增援刘邦,新建立的汉帝国,战争机器隆隆开动,项羽的10万大军,转瞬间陷入了东南西北全面包围之中。固陵之战,项羽赢得了辉煌的胜利,却换来了永远的失败。
四
到了公元前202年十一月,汉军合围项羽的总兵力,已经达到了70万人。重围之下,楚军再次爆发出强大的战斗力,左冲右突,终于突围到了垓下地区。但此时,项羽位于长江以北的领土已经全部沦陷。唯一的希望,就是能突围回江东五郡,但从当时看,已经基本不可能了。
基本不可能,却还是有可能。此时项羽军队的战斗力仍在,而且,项羽部下的骑兵,是此时中国除了匈奴之外最精锐的骑兵部队。如果能够集中优势骑兵冲杀出去,采取分段掩护的方式,还是有希望成功突围的。当然这么做的损失,也是极其惨重的。
项羽却选择了另外的方式,即使到了这样的绝地下,他依然相信自己能“置之死地而后生”。绝路之下,他选择的方式是与汉军决战,即集中精锐部队,主动向汉军发起反扑,争取打垮汉军。如果他的对手是章邯,也许还有些希望,不幸的是,此时他的对手,是“点兵多多益善”的韩信。面对项羽最后的反扑,韩信采取了“十面埋伏”的办法,就是先假装退却,诱引项羽进攻,再四面出击,将项羽的军队分割包围,各个击破,他的方略奏效了。绝境下的楚军左突右杀,却始终无法突破汉军的铁壁合围。项羽“破釜沉舟”的结果,就是他最后的10万大军,被汉军消灭4万多人,俘虏2万多人。当然汉军也损失惨重。反扑失败后,项羽率两万残兵苦守垓下,这时候营地周围“四面楚歌”,悲怆的楚歌声中,多年以来意志顽强,战斗力凶悍的楚军,自信心终于被击垮了:家乡已被汉军占领,坚守又有何意义呢?
信心垮塌的结果,就是部队的彻底垮塌。在汉军的总攻下,项羽的爱妾虞姬愤然自刎,悲愤交加的项羽,率800骑兵突围到了乌江,此时身边只剩下20多人。汉军追兵迫近,绝望的项羽,最终拒绝了船夫载他过江东的好意。在乌江边挥剑自尽,演完了人生最后的绝唱。
五
“无颜见江东父老”的项羽也许并不知道,他拒绝过江的那一刻,也意味着他拒绝了人生里最后一次翻身的机会。
垓下之战,汉军十面埋伏,威风八面,但其实也只剩下一口气了。常年战乱,北方经济破坏严重,人口锐减。无论垓下之战结果如何,汉军其实也没有多少底气打下去了。何况尚在项羽之手的江东五郡,受战争破坏不大,如果项羽不死,即使不能打回北方,以他为旗帜割据江东自立,是完全可以做到的。只是这样一来,中国的分裂,也许会持续更长的时间。
但是从项羽本人看,做出这样的选择,于他性格而言是再正常不过了。比起刘邦的狡诈,项羽是一个快意恩仇的人,做事讲究直来直去,比如和宋义有分歧,说杀就杀,怀疑秦国降兵不听话,说坑就坑,哪个诸侯看不顺眼,说打谁就打谁。这是一个从来不弯腰的人。但这样的性格,做朋友可以,争天下却不可,争天下,讲的是能屈能伸,要会妥协,会求全,会忍辱负重。这偏偏是项羽最反感的。随兴所至的结果,就是一次次战略误判,直到最后的灭亡。楚汉相争的结果,不是刘邦幸运,而是性格决定命运。
第二章 匈奴曾这样欺负汉朝
老话说得好:国家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对于西汉帝国而言,从建国开始,乃至整个王朝的大部分时间里,他们的“朋友”和“敌人”是经常变的,唯独不变的一个敌人,恐怕就是长期以来笼罩在整个中国北半部的一个阴影——匈奴。
在西汉以前,“匈奴”这个敌人,对于这时期的中国人来说就不陌生。战国时期的赵国、燕国、秦国,都曾长期忍受匈奴侵扰之苦。秦始皇发动民力修筑万里长城,其本意也是为了防备匈奴的入侵。事实上,秦始皇修的长城,并不是凭空而建,而是把原先燕国、赵国、秦国3国北方防备匈奴的长城连接起来。从战国群雄争霸到秦末楚汉逐鹿,匈奴与中原的军事冲突也始终未断过。对于以步兵和战车为主要作战方式的中原军队来说,匈奴骑兵的高速突击与运动战中的骑射,是正中他们“死穴”的杀招:笨重的战车与步兵跟不上匈奴骑兵的速度,只能成为人家射杀的猎物。大规模兵团作战中,更容易被人家以避实击虚的方式,在运动战中被消灭。在西汉之前,中原政权曾有过赵国李牧大破匈奴以及秦国蒙恬收复河套的胜仗。但是这两场战役,前者是通过诱敌深入的方式,将匈奴人诱到长城下面,依托坚固城防与战车聚歼,后者则是凭借秦军强大的弩箭装备和战车冲锋,将匈奴人驱逐。但对于匈奴骑兵高速机动的作战方式,依然没有比较好的办法。所以对于当时的中原政权来说,修长城,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而在西汉王朝建立后,匈奴这个敌人的实力,也发生了质的变化。西汉之前,中国北方的草原形势,其实是“三足鼎立”的态势。盘踞今天东北地区的,是一大游牧部落“东胡”,而盘踞内蒙古西部以及河西走廊地区的,是西北的游牧部落“大月氏”。在公元前206年至公元前203年,当刘邦与项羽为了争天下而打得昏天黑地时,北方的匈奴民族,也在进行着统一草原的战争。公元前209年,匈奴王子冒顿杀害父亲头曼,篡夺了匈奴“单于”的位置,随后发动大规模的战争。先于公元前205年平灭东胡,占领了东北大地,继而又发动了西征,赶走了盘踞河西走廊的月氏人,不但占有甘肃,更迫使西域国家臣服匈奴。到了西汉建立时期,汉帝国北面的匈奴人,已非秦朝时“不敢南下牧马”的“吴下阿蒙”,而是一个在冒顿单于整治下,拥有完备的组织建制,高效统一的作战指挥体系,广袤的国土,空前强大战斗力的游牧帝国。无论是春秋时代齐桓公“尊王攘夷”,还是秦始皇收河套修长城,都不曾面对过这样强大的对手。
一
对于富饶的中原大地,匈奴帝国也是有想法的。冒顿时代,匈奴的“王廷”,已经从原来的阴山迁移到了鄂尔浑河地区,匈奴单于直接控制的区域,正对着中原的河北蔚州地区。而匈奴的左贤王管辖的地区,正对着河北怀来地区,匈奴右贤王的控制区域,正对着陕西榆林地区。早在秦末农民战争时期,匈奴就趁秦帝国主力南下的机会,重新夺取了河套草原。河套丢失的结果,就是定都长安的西汉帝国,脑门上长期悬挂着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
在西汉帝国建立初期,匈奴的侵扰日益频繁。而此时西汉开国皇帝刘邦大肆诛灭异姓王的行为,也给了匈奴发动战争的机会。刘邦登基后,对曾帮助他得天下的各路异姓王,采取了打压甚至诛杀的政策。韩信、彭越、英布3位大功臣相继被铲除。北部方面,与匈奴相邻的异姓王,包括燕王卢绾、常山王张傲、韩王信等。这其中尤其以韩王信地位最微妙:他是战国时期韩国王室的后人,秦末农民战争时期,他曾跟随刘邦入函谷关灭秦,后被封为韩王。天下大定后,他这样的人物注定会被刘邦猜忌。果然,不久他就被迁出了原来的韩国封地,改封在太原,正好与匈奴相对。虽然韩王信忍气吞声就封,但双方的裂痕已日益加剧。如此机会冒顿单于自然不会放弃,韩王信前脚刚到太原,公元前201年九月,几万匈奴骑兵就拍马杀到。西汉帝国与匈奴帝国的军事碰撞,就以这样一种趁火打劫的方式突然到来。
战端既开,韩王信起初全力迎敌。但内战里都算不上精锐的韩国军,又怎是匈奴扈卫精骑的对手。结果韩王信连战连败,重镇马邑被围。刘邦呢,却想趁匈奴入侵的机会,假匈奴之手削弱韩王信。因此在这一年根本没有进行任何救援,很想坐山观虎斗。但“虎”也没这么傻,韩王信知道,自己本来“档案就黑”,楚汉相争的时候曾投降过项羽,一直怕刘邦秋后算账,这次匈奴入侵又连遭败仗,战后势必没好果子吃。结果横下一条心,主动找匈奴商量——投降。
韩王信投降,后果是严重的,几万骑兵归附匈奴不说,山西重镇门户大开。冒顿大喜过望,公元前200年,匈奴起兵40万,以韩王信的“伪军”为向导,发动了对西汉帝国的大规模进攻。危急局面让刘邦再不能坐视,本欲“休养生息”的刘邦毅然决定御驾亲征,汉军火速集结,30万大军兵发山西。小小的山西省,一下子集结了汉匈两大民族的70万精锐,可以说都动了血本。
刘邦的进军很顺利,韩王信的“伪军”在西汉帝国精锐面前几乎不堪一击,多年内战锤炼积累下的强大战斗力,让汉军势如破竹。汉军先在沁县大破韩王信,继而收复晋阳,随后又击退了韩王信残部的反扑,一路北进,直向匈奴主力军杀去。在山西宁武,汉军第一次和匈奴军开练,结果匈奴军大败,被迫向北退去。整个战场的形势,正朝着对汉军有利的方向发展。
这时候,已经是公元前200年冬,这一年的中国北方,比往年都要冷,连日大雪漫天,北风呼啸,以中原汉人为主的汉军第一次接触到酷寒天气,许多士兵甚至冻掉了手指头,部队非战斗减员严重。而且,汉军从出发之后,一路马不停蹄,从晋中追杀到晋北,连续作战,疲态已露。已然统一天下的汉高祖刘邦,此时却信心满满,毕竟汉军连战连捷,宁武之战更证明,匈奴人远非传说中那样可怕,一战聚歼匈奴主力,彻底解除北方边患,饱受战乱之苦的中国,才能迎来真正意义的休养生息。
带着这样的目的,刘邦率领的精锐军团,一路北进,抵达位于前线的平城,而此时的冒顿单于,也率主力驻扎在蔚县,双方的主力决战,马上就要打响了。
二
戎马一生的刘邦不是糊涂人,他深知“知己知彼”的道理,所以到达平城后,他不断通过各种渠道搜集匈奴的情报,得到的消息都是匈奴尽是老弱残兵,不堪一击。唯独刘邦身边的谋士刘敬认定:匈奴一定是将主力隐藏起来,企图诱使汉军北进,却反被刘邦当场斥责下狱。其实刘邦未必不明白匈奴意图,但此时山西连日大雪,汉军粮草物资供应不上,长期相持不是办法,就此退走,匈奴势必卷土重来,所以无论刀山火海,都要闯一下。
公元前200年十二月,在经过无数次周密筹谋后,刘邦终下决心,率领麾下主力进发蔚县,准备对匈奴进行总攻。然而在途经白登山的时候,却遭到了早已埋伏在此的匈奴主力合围。这次战斗匈奴几乎拿出了全部家当:东南西北4个方向共部署了40万大军,且都是养精蓄锐的精锐骑兵。陷入合围的汉军立刻原地布防,在白登山就地组织防御,和匈奴军进行了惨烈的厮杀。依冒顿本身的战略构想,是打算一鼓作气,彻底聚歼刘邦部,但接下来的事情却出乎他的意料。酷寒和重围下的汉军非但没有崩溃,相反迸发出顽强的战斗精神,凭借着严整的军阵和弩箭防御,数次击退匈奴的进攻,原本计划内的歼灭战,打成了攻守双方谁也不能前进。
这时候的局面对刘邦而言更惨。刘邦这次北征,动用了32万大军,但随他进抵平城前线的,只有10万人左右,其余的20多万人划拨给周勃,用以清剿韩王信的残部。这时候的周勃,在击破韩王信后,正北进到楼烦地区,如果他能够及时赶到,自然可以解除匈奴围困。但冒顿已经把白登山围得水泄不通,又怎能突围出去呢?好在白登山自战国时期赵国开始,就是防备匈奴的要塞,有赵国时期就修筑的坚固军堡,足矣固守。7天7夜,匈奴无力攻击,汉军也无力突围,断水断粮的汉军,局面无疑是更加困难的。
万般无奈下的刘邦,依照陈平的计策,主动联络冒顿单于的阏氏(老婆),假意说给冒顿送美女,以此诱使“吃醋”的阏氏向冒顿说情。阏氏果然中计,以“汉天子有神灵保佑”为名,建议冒顿解除包围。按照许多史料的记载,就是冒顿上了当,主动在包围圈上解开一个口子,让刘邦逃出生天。但真实的原因,按照《资治通鉴》的记载,是另一路汉军周勃部在扫荡了韩王信残部后,已经杀奔白登山而来,对于久攻不下的匈奴来说,此时面临被汉军前后夹击的危险,所以顺水推舟解除包围,体面地撤军,就成了冒顿单于最好的选择。
对于征战一生的刘邦来说,白登之围可谓奇耻大辱,以他有仇必报的性格自然不能罢休。解围班师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诛杀了战前劝他进兵决战的十几个谋士,并释放了战前曾劝说他的刘敬。但对匈奴,刘邦却忍了:这时正是汉朝百废待兴之时,匈奴又处强势,已无法轻易再起战端。而白登之围中,汉军在绝境下的顽强精神,以及强悍的防御能力,也给匈奴人留下了极深的印象。以匈奴此时的军力,在野战里击败汉军或许可以做到,但占有汉地却很难。所以和平,成了两家共同的选择。
公元前198年,汉帝国以刘敬为使节,与匈奴正式缔结了和平条约:汉朝以公主嫁给匈奴,并附赠大量米粮财宝,同时约法三章:一,汉朝每年要送给匈奴大量礼品;二,双方在边关开设互市;三,两家以长城为界,互不侵犯。这个“和平协议”就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和亲”。固然屈辱,却是当时西汉王朝唯一的选择,也是白登之战中十几万汉军将士,用鲜血生命打出来的。
三
汉匈“和亲”后,按照历史书上普遍的说法,就是汉匈双方维持了60年的和平。事实是,从汉高祖到汉武帝的这半个多世纪里,汉匈之间的战争并没有停止。
如果说白登之战前的匈奴,对西汉的主要政策是打劫,那么白登之战至汉武帝反击战打响前的匈奴,对西汉王朝的国策只有一个——讹诈。
所谓的讹诈,就是利用各种方式,主要是武力恐吓和军事进攻相结合的方式,向西汉王朝不断地狮子大开口,索取金银财物。其胃口越来越大,手段越来越狠毒,做派越来越嚣张。
就在汉匈双方“和亲”的第二年,即公元前197年冬,匈奴就再次发难。趁着代地守将陈稀造反的机会,匈奴人趁火打劫,攻掠河北、山西等地,逼得重病中的刘邦,不得不再次以老迈之躯御驾亲征。为了防止白登之围的重演,汉帝国不得不忍气吞声,在出征前派使节至匈奴,送上大量财物,请匈奴在此战中“保持中立”,得了好处的匈奴,也就“见好就收”。平定代地之乱后的刘邦,痛感于北方边患的沉重,在归乡巡视时,悲怆地唱起了大风歌: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但匈奴人却不管刘邦有多伤心,见机会就要捞一票。公元前195年,燕王卢绾又造反,率领部下数千人投降匈奴,被匈奴封为“东胡卢王”。之后他主动担任向导,引匈奴骑兵攻略州县,做了“铁杆汉奸”。汉王朝曾多次出使匈奴,送上金银财宝,想请匈奴“引渡”卢绾,匈奴每次都是钱收了,不办事,最多就是承诺汉朝,约束卢绾的行为。一直到刘邦去世,匈奴对西汉边境的骚扰,几乎没有停止。但毕竟垂涎于“和亲”的巨大财富,匈奴大多数都是小打小闹,通常是几十几百骑兵在边境打劫后,再对汉朝说“误会”,大规模的战争并未爆发。
刘邦去世后,匈奴险些再次挑起战争。公元前192年,此时的汉王朝,刘邦已经去世,在位的皇帝是其子汉惠帝。大权掌握于太后吕雉之手。冒顿趁机写信给吕雉,信中赤裸裸地对大汉太后进行“性骚扰”,要吕雉嫁给他。如此奇耻大辱,激得汉朝君臣大怒,吕后的妹夫樊哙主动要求率兵10万横扫匈奴,满朝文武也是一片喊打喊杀。但中郎将季布冷静,嘲笑樊哙说:“当年你在白登山上,也没见多么威武,今天吹的什么牛。”作为一个冷静的政治家,吕雉也明白此时不是和匈奴开战的时候,事情的结果,是汉朝送上大量粮食财宝,外加几十名美女和吕后一封言辞卑微的书信。吕后的忍气吞声,效果是显著的,她把持大权的那些年,是西汉时期匈奴侵扰最少的几年。当然这不是因为匈奴善良,此时的冒顿单于也已到了晚年,进取之心大减,每年从汉朝多讹诈一些财富,用于享乐才是真。
汉匈边境战祸再起,是公元前179年汉文帝刘恒即位之后。这时候的汉王朝刚刚经历了吕后之乱,国家政权还在初定之时,自然也是匈奴人眼中讹诈的最好时候。公元前177年,趁汉朝济北王反叛的机会,匈奴右贤王部再次发动进攻,这次的手段更酷烈,不但攻克了代郡,还杀害了代郡的地方官。这是汉匈“和亲”后从未有过的恶性事件。汉文帝对此的反应也出人意料的强硬。他立刻命令灌婴率领8万精锐赶赴边地迎战,见汉朝大军既出,匈奴火速撤走。事后汉文帝派使者“问责”,冒顿单于也不得不做出表面姿态,推脱说此事是右贤王擅自发动,并且假意惩戒了右贤王。这时候的西汉帝国,国力比汉高祖时期大为增强,但依然还以步兵战车为主,骑兵力量严重不足。和平,依然是无奈的选择。
匈奴的做法却日益猖狂,特别是在冒顿单于去世后,即位的老上单于年少气盛,此人的做派十分嚣张。比如和汉帝国的往来文书,在尺寸上都要大过汉帝国,以示压倒汉帝国之意。军事方面,老上单于几乎每年都发动进攻,从西北到东北,汉朝边境狼烟四起,边军疲于奔命。最严重的一次,是公元前166年,匈奴军队深入到陕西境内,前锋竟然抵达了西汉皇宫甘泉宫,汉帝国再次派兵征剿,一样是军队还没到前线,匈奴军就满载而归了。而公元前162年的那一次更过分。匈奴侵扰上谷、渔阳、云中三地,汉王朝调集13万大军开赴北方边地迎敌,但主帅周亚夫却太过谨慎,命令部下不能轻易和匈奴交手。结果,在汉朝十几万大军的眼皮底下,匈奴人烧杀抢掠1个月,才在汉军的“礼送”之下,得意洋洋地班师回朝。
到汉文帝去世,其子汉景帝即位后,匈奴的威胁依然有增无减。汉景帝在位期间,西汉帝国曾发生了大规模诸侯反叛事件——七国之乱。匈奴此时在位的军臣单于,就曾与西汉诸侯吴王密谋,企图趁机南下夺取汉地。虽然权衡利弊下,军臣单于没有贸然行动,只是派重兵屯于汉朝边境做牵制,但西汉的北部精锐骑兵,也因此被牵制在北方边境,无法参加平叛战争,导致七国之乱持续数月。而七国之乱的平定,对于西汉帝国最大的意义是:中原诸侯与匈奴勾结的隐患被彻底消除,汉帝国从此可以集中充足的人力物力,发动反击匈奴的战争。
就在汉匈之间“和亲”的67年里,汉朝通过隐忍的方式,维系与匈奴之间的和平,而从吕后开始至汉景帝的几代帝王,也把建设一支足够与匈奴对抗的强兵作为重点任务。从汉初开始,汉朝就实行马政,鼓励养马,更招募边地匈奴人到汉朝,为汉朝训练骑兵,以李广为代表的新一代骑兵将领也在崛起。到了汉景帝在位时,汉朝的边地骑兵已经初具规模,七国之乱的转折点,就是汉朝调数千北边骑兵南下,以摧枯拉朽之势击溃叛军。到了公元前140年汉武帝刘彻登基后,反击匈奴的时机已经日渐成熟。
但是,与军事问题相比,对于汉朝反击匈奴战争来说,更要命的却是“思想问题”。汉朝以“黄老学说”治国,奉行的是无为而治政策,放到外交问题上,就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每次匈奴的讹诈,都尽可能地满足要求,匈奴的入侵,也大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尤其在汉武帝登基初期,大权掌握在祖母窦太皇太后手中,老太太本身不爱打仗,崇尚休养生息,根基不稳的汉武帝也只好忍气吞声。但汉朝国策的更张,已经从这时期的一些政策上露出端倪:汉武帝在宫廷里倡导射猎,带头习武。在登基后的第三年,就派张骞出使西域,寻求和大月氏联合攻击匈奴,同时在西汉北军中设置“八校尉”,在皇宫内设置“羽林骑”,整编精锐骑兵。朝堂之上,原本是上下共识的“和亲”政策,此时也发生了分裂。新一代的官员们,如王恢等人,都主张整军备战,反击匈奴,与韩安国的“主和”派形成对立。虽然在起初“和亲”政策得到了老臣们的支持,但随着公元前135年窦太皇太后的去世,亲政的汉武帝,开始全面推行对匈奴的反击政策,其中标志性的事件,就是马邑诱敌战。
马邑,即山西朔县,是西汉时期汉朝北部重镇。汉匈“和亲”时代,这里是汉匈两族“互市”的场所,素来以经济繁荣,商旅往来云集著称,也是匈奴人一直垂涎的财富之地。公元前133年,大行令王恢献策,可以以马邑为诱饵,引诱匈奴单于前来,发动一场围歼战,毕其功于一役解决匈奴问题。在经过激烈的朝堂争辩后,汉武帝批准了这个作战计划:由马邑当地商人聂壹出头,假装向匈奴军臣单于投降,谎称可以里应外合袭击马邑,引诱匈奴单于到来,然后,以30万重兵发动进攻,将匈奴彻底剿灭。为了这个计划,汉武帝几乎动用了北方所有的精兵,以韩安国、李广、公孙贺率领32万大军埋伏在马邑山谷中,以王恢率领3万精锐断后,断掉匈奴的归路,以图彻底全歼。表面看,这是个几乎完美的作战计划。
但如此复杂的计划,大规模的兵力调动,不走漏风声是不可能的。军臣单于起初上当,率军直扑马邑,但是路上却得到消息,得知汉军在当地设伏,随即拔马北逃。本来应该断掉匈奴逃路的王恢,关键时刻却临阵退缩,不敢发动攻击,反而“礼送”匈奴出境。事后汉武帝震怒,王恢的理由是,自己兵力只有3万,无力抵挡10万匈奴骑兵。若此时汉军30万主力全速扑来,只要王恢能够拖住,打赢还是很有希望的。结果,王恢的临阵退缩,使得汉军之前所有的努力付诸东流。
马邑之围的败露,标志着汉匈双方的彻底决裂。从此,匈奴人再也不必玩讹诈的把戏,汉朝也不必忍气吞声。双方刺刀见红,汉帝国战争机器隆隆开动,经过60多年隐忍后,汉帝国青锋出鞘,开始了反击匈奴的战争。
第三章 云中,汉朝的“伤心之城”
云中,一个古地名,内蒙古呼和浩特托克托县。从战国时代开始就扮演着相同的角色——围墙。
说战国,论伤心之地,也许有人会脱口而出一个地方——山西长平。一场长平之战,活活坑了40万。还不够叫人伤心吗?够伤心,可再惨再痛,不过是围墙里面自家人打自家人的事。饶是够伤心够耻辱,饶是千百年来的人们一直在幽叹在缅怀,却独独忘了,没有那座围墙,坑人的和被坑的,都要被外族的马刀砍。
这座围墙的名字,就是云中,屹立在中原文明与游牧文明的分界线之间,给中原大地的繁衍生息,包括自家人连番无止的内斗,挡风遮雨,千年以来,默默无闻,伤痕累累。
这座围墙首先是战国时代赵武灵王修的。公元前300年,赵武灵王出兵平灭了北方楼烦、中山等部族,在其故地设立要塞,防御北方游牧民族入侵。建于今天内蒙古托克托县的要塞,就是云中。
然后,就是赵武灵王挥师南下胡服骑射,小小赵国如变异了的猛兽一般在中原大地驰骋冲杀,风驰电掣的铁骑,写下了赵国争霸的荣光。有关云中的事,却几乎无人记上一笔。
因为大家的眼睛都盯着诸侯争霸,大家的嘴都在说诸子百家,关起门来争得热闹,却忘了门外面其实是很不安全的。赵国牵来了门外的几匹马,然后就摇身一变成雄狮了。那么,门外那些教会我们骑马打仗的人在忙什么呢?
门外有东胡、匈奴……名号不同,都是骑马打仗并且教会了我们骑马打仗的。希特勒喜欢说:让我在围墙上踢一脚,房子就会塌掉。他们也一样,战国时代诸侯争霸的热闹声里,他们也几十年如一日地在踢墙。而云中,是挨踢最多的地方之一。
从赵武灵王设云中郡以来,匈奴人不断地来。平常的时候一年来一次,高兴的时候一年来好几次,草青马壮的时候来,断粮断炊的时候更来,一年到头叮叮当当踹墙踹得热闹。这踹墙声很响,中原大地听得见,可听得见,却很少有人当回事。
因为大家关心的是墙里面的事,抗秦联盟成功了没,谁一统天下了,谁家的儿子接班了,战国七雄的老大是谁。家里的事情还搞不清楚,谁管外面?
史官们就更不管了,什么最吸引眼球我记什么,中原争霸,权谋诡计,精彩地记上两笔。云中么,鸟不生蛋的地方,一笔带过了,所以无论《史记》,还是《战国策》,围墙里面的事都写得洋洋洒洒,围墙外边的事,却只有惜墨如金的寥寥数语:××年,匈奴犯云中,××年,匈奴屠云中,××年……
很简单,却很多,寥寥几笔,就是一场惨烈的征战,无数人的伤亡,只剩下而今史册上几个简单的数字。后人翻阅的时候,一眼扫过去,没感觉。
但闭上眼就能感觉到了,年年都要挨踹,换谁身上滋味都不会好受,想想都打哆嗦,可云中不哆嗦。挨匈奴的马刀,替中原大地挡刀,那些被他保护的人,斗得欢,忙得热闹,却没人问一声。
不好受了很多年,战国总算结束了,然后是汉朝,皇帝轮流变,不变的依然是围墙。
汉朝时云中的日子更不好受,战国时代大家都是敌人,你来了我就打呗,你跑了我就追呗,西汉初年可不一样,和亲了,对面是一家人,亲戚和为贵么。可问题是,这亲戚总不拿你当亲戚,反而时时犯浑,每年吆五喝六地上门打秋风不说,高兴了还要来抢一把。
这可难办了,到底是“亲戚”,既不能让他来抢,还不能伤了和气,他不动手的时候你不能动手,他动手了你想还手就晚了。西汉初年的军事条令上写得明白着呢,敢擅挑边衅者斩,跟李鸿章的“衅不可自我开”一个意思。可你不挑衅人家也不傻,假装赔着笑脸过来,转脸就给你一刀。所以钱多得没处放粮食多得吃不完的文景盛世里,照样留下了史官们漫不经心地记录:××年,匈奴犯云中,××年,屠云中……
后来总算和亲戚撕破脸了,汉武帝开始了大反击,连番主动出击打得热闹,可你打了人家,人家也要找回来,到时候来挡刀的墙,还是云中。史官们是喜欢进攻多于防守的,那些歼敌数目巨大的攻击战当然要大书特书,至于挡刀的事么,继续,漫不经心描上一笔吧,××年,云中……
好事摊不上,苦活却跑不了,身为前线,自然是大军出征的基地,后勤保障,安置部队,样样都要摊到云中身上,最后论功行赏,风光了大将军,照样没你什么事。
好在匈奴终于给打歇菜了,再苦再累再委屈总算没有白忙活,可外面的世界清净了,围墙也就没啥用了,从昭君出塞以后,云中的地位一天天下降,一天天不让人待见,一直不待见到东汉末年,领导大笔一挥:留着碍眼,撤了吧。
于是,荒凉的内蒙古草原上,就留下了一座废墟,无人凭吊。
很想为它多写点什么,可很无奈,历史的记录太少,瞎编更不允许,只能写下所有能写的东西。史书上的寥寥几笔:××年,犯云中……
或许只有把那些漠视这个地方的人,放到敌人的马刀下才明白,寥寥几笔的分量有多重。
那些几十年如一日守在这里的人,那些连一座无名烈士墓都不曾有的军人,那些明明知道死却还在想胜利的人,谁为他们记上一笔?
第四章 汉文帝母子怎样发迹
作为中国封建社会重要的大一统王朝,西汉是一个无可争议的盛世。比如光耀古今的“文景之治”,创造了中国历史之前从来没有过的“GDP成就”,中国人口达到了空前的6000万人,国家经济富庶,百姓安居乐业,仓库储备丰厚,国库串钱的绳子,因为长期不用都烂掉了,国库的储备粮,也好多都腐烂变质。正是这时期巨大的物资储备,为汉武帝时代击败匈奴,提供了最充足的物资保证。中华民族的大汉盛世,也因这时期而奠基。
“文景之治”中的“文景”,即这时期相继在位的两任皇帝:汉文帝和汉景帝。而相比之下,汉景帝的谈资似乎多一些:震撼全国的七国之乱,是在他的手中得以平定的;西汉王朝的休养生息,也是在他在位时期到达了高峰。但相比起来,他的父亲汉文帝刘恒,在历史上的地位恐怕会更重一些:大汉王朝的“文景之治”,是从他的手中开始,对于整个西汉王朝的兴盛来说,汉文帝,都是一个极其重要的人物。在后世对于帝王的评价中,他更是一位被看作楷模的圣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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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皇帝要做出名,方法自然多种多样。有能打的,有能杀的,有能干活的,也有能糟践江山的。相比之下,汉文帝的出名,或许只能用一个字——忍。无论是他登基之前,还是开创治世之后,终其一生,他都是一个特别能“忍”的人。
一
说到汉文帝的能忍,不得不首先说到他的母亲——薄太后。民间俗话说“儿子随娘”,这位身世坎坷的女人,同样是一个能“忍”的人。
薄太后的本名,现在说法多种多样,真实姓名已不可考,但说到她的身份,可以说既很好,却又很惨。她是苏州人,母亲是魏国的王族,但她却不是“合法出生”,她是母亲和人私通的私生子,又兼秦朝治下,六国王族的身份非但不值钱,反而颇受打压,小时候的生活,可以说是穷困与白眼交加。这日子得忍,忍了没几年终于苦尽甘来,大泽乡起义一声炮响,六国遗民翻身迎解放,凭王族身份,成年后她嫁给了魏王豹为妻,也算是王族贵妇。这魏王豹虽说是一方王族,但人生追求却也不大。秦末农民战争中,起先他就想着跟对一个好主人,安安稳稳地讨一块封地,关起门来当王爷。却偏偏有个叫许负的算命先生,见了她后立刻惊叹:此女子将来会生个天子。就这一句话,魏王豹的心思活络了:她生的儿子是天子,我是她老公,那也就是说……
心思活络了,行为也就活络了,好好的魏王也不想当了,立刻扯旗造反,跟正在打天下的刘邦撕破脸:算命的都说我老婆的儿子是天子,我还怕你作甚。可他哪是刘邦的对手,被刘邦的大将曹参几下子打得稀里哗啦,魏王豹兵败身死。许负的卦,他到底没弄懂:你老婆生的儿子做天子不假,可这天子的爹,却未必就是你。
没弄懂的后果,对于薄夫人是严重的。王族贵妇是做不成了,摇身一变成了罪犯家属,发配到皇宫里当奴仆,负责在纺织房当织女。这织女的活可不好干,整个皇宫上至帝王皇后,下至太监宫女,里里外外穿的,全都出自织女之手。劳动量大,工作辛苦,地位也低贱得很,最重要的是人生没机会。皇宫里的女子,名义上说都是皇帝的老婆,再苦再累,改变命运的办法,就是被皇帝看中,得到宠幸,最好能生个一男半女,也就有苦尽甘来的希望。可混在纺织房,这个想法就很不靠谱:有哪个男人会闲着没事,跑来看女人织布呢?没办法只能继续忍。
可不靠谱的事情,偏偏就发生了。当了皇帝的刘邦某一日心血来潮,竟真到织布房来闲逛,扫了一眼薄夫人,又偏觉得顺眼,顺眼了就好办,一纸诏书调出织布房,提到宫里做妃子。可这“妃子”却是有名无实,做皇帝的后宫佳丽三千,就算一天宠一个,猴年马月也难轮到她,只能独守空房继续忍。这一忍,从公元前206年,一直忍到公元前202年,刘邦总算有一天踏进了她的房间。正史的说法是,宫里有小姐妹说起这个女人的身世,无意中被刘邦听到,刘邦一时心血来潮,就过来宠幸了一把。野史上也有说法,是刘邦那天走错了门,误入了她的房间,也就顺水推舟将错就错了。心血来潮也好,将错就错也罢,她和刘邦,也仅仅做了这一夜夫妻,那夜之后,刘邦再没来过。
可“低概率”的事件再次发生了,就这么“一夜夫妻”,忍了好多年的薄夫人竟然怀上了,10个月后婴儿呱呱坠地,是个大胖小子。这就是刘邦的四儿子——刘恒。凭此机缘,她也终于在后宫嫔妃里占有了一席之地,有了作为妃子的名分——薄姬。
得了宠幸,生了儿子,有了名分,所有的低概率事件一连串地发生,貌似好事都让她占了。可这时候她的处境,却似乎没太多改善。宫里得宠的女人多了,生不出孩子来的更多,凭什么你春风一度就能怀上?其他妃子们的妒忌白眼自然少不了。而刘邦对这对母子也没太多感情,有了儿子以后,薄姬又守了8年活寡。老公不答理,生了儿子遭人忌,后宫的娘娘们,谁不拉帮结派?谁没有个三亲六戚,谁没个背景靠山?明枪暗箭下,想太太平平地过日子,那是何其难?要太平?还要忍。
所以薄姬继续忍着苦日子:事实正是如此,虽然他为刘邦生了儿子,但上上下下都知道这娘俩不被刘邦待见,所以待见他们的人也就不多。赏赐少,没钱去拉拢身边的太监宫女,遭的白眼也就不少,甚至连日常的生活,有时候都要靠她自己织布去维持。这样的环境下,薄姬养成了温和待人,凡事礼让的处世态度。她温和地对待皇宫里每一个下人,哪怕是再低微的奴婢,见了面都客客气气。后宫的嫔妃们,不管是地位高贵的,还是地位比她低的,有儿子的没儿子的,一样恭敬有加,就连儿子有时候淘气,和其他房里的皇子发生了冲突,不管理赢理亏,都要带着儿子跟人家赔礼道歉。忍来忍去,这个无根无基的薄姬,成了后宫里公认的好人。
而那几年西汉后宫的形势,也真是城头变换大王旗。在刘邦的晚年,最得宠的嫔妃,就是戚夫人。这位戚夫人本名叫戚懿,山东定陶人,不但生得貌美如花,还是西汉初期有名的舞蹈家,她的“翘柳折腰”之舞,早把刘邦的心迷住了。刘邦衣锦还乡回故里徐州的时候,带着的就是她;刘邦征讨匈奴失败后,陪在刘邦身边,夜夜抚平他受伤心灵的也是她。刘邦晚年的后宫生活里,不但她夜夜侍奉,甚至俩人还经常在宫里举行大型歌舞会,戚夫人每每亲自领唱领舞,引得喝彩声一片。别说比薄姬,就是比起此时贵为皇后,却长期和刘邦分居的吕后,也实在拉风到了极点。
气势拉风,戚夫人的肚皮也争气,给刘邦生下了儿子刘如意。偏偏这刘如意天资聪颖,生得俊俏,很得刘邦喜爱。而吕后的亲儿子刘盈,虽早被立为太子。刘盈性格懦弱不说,做事也迂得很,常让刘邦有“子不类父”之感。晚年的刘邦甚至有过换太子的念头,幸亏群臣反对,特别是“西汉三杰”之一的张良从中力阻,甚至拉下老脸求人,为太子请来了4位著名的隐士“商山四皓”辅佐,才断了刘邦的念头。而对戚夫人来说,断了念头的后果却是严重的。
果然公元前195年,刘邦前脚刚蹬腿咽气,“扶正”成皇太后的吕后就开始反攻倒算了。独守空房10多年的老账,那是要还的。当年很拉风的戚夫人,被吕后砍断了手脚,刺瞎了双眼,扔在猪圈里活活折磨致死。她的儿子,曾和刘盈争皇太子位的刘如意,虽然被封为赵王,并有即位的汉惠帝刘盈全力维护,但恨得咬牙切齿的吕后还是不肯放过他,最终派人将其毒杀。此后的多年里,为了巩固吕家外戚独大的地位,吕后大肆诛杀刘邦诸子。刘邦的8个儿子里,除了亲儿子汉惠帝刘盈外,刘友被吕后囚禁后饿死,刘恢被逼自杀,刘建虽然早逝,儿子也被吕后派人杀掉,这一脉绝了后,幸存下来的人里,齐王刘肥是因其封地实力强大,难以下手,淮南王刘长是因为地处淮南,天高皇帝远。而薄姬与刘恒母子能够在这场血雨腥风里幸存,却还是拜了一个字所赐——忍。
事实上,在后宫里大肆诛除异己的吕后,非但不是薄姬的敌人,相反还成了某种意义上的朋友。吕后仇视的,是刘邦生前分外得宠的嫔妃们,而薄姬和她一样,也是独守空房数年,相似的境遇,让吕后对这对母子反而生出了难得的恻隐之心。作为皇子,刘恒被封为代王,封地在山西代地,那里毗邻匈奴,既穷又乱,不是个好地方,却也能避开皇宫里的是是非非。吕后掌权后,薄姬多次请求,要求去代地和儿子团聚。对这个此时已经又老又丑的失宠嫔妃,吕后总算是“人性化”了一回,批准了薄姬的请求,一道去的,还有薄姬的母亲和弟弟,一家人总算是团圆了。宫廷里的这一番明枪暗箭,总算是平安躲了过去。
二
刘恒命运的再次变化,是在公元前180年。
这一年,只手遮天10多年的吕后溘然长逝,这时期的吕家,已经基本把持了西汉帝国的大权。死前吕后遗言,秘不发丧,侄儿吕产、吕禄调重兵集中于长安,以防政变发生。但一心维护刘家天下的功臣一脉,却联合皇子齐王刘襄等人讨伐吕氏,外加陈平和周勃在长安城策反军队,上演“周勃夺军”的好戏。结果,吕后老人家尸骨未寒,其家族就被反攻倒算的刘家皇室一锅端,周勃率军在长安城大肆诛杀,将吕家满门杀了个干净,连吕后拥立的少帝刘弘也被废黜。这时候问题来了:吕家打倒了,刘家皇室翻身了,可是谁当皇帝?
按照西汉皇室传承的规矩,皇帝自然要“子承父业”。在吕后血雨腥风下幸存下来的刘邦皇子们,此时只剩下了淮南王刘长、代王刘恒两人。当然也可以“隔代继承”,即从刘家子孙第3代里选一个接班人,那众望所归的只有一个——齐王刘襄。他是刘邦的长孙,而且在平灭吕家的过程里,正是他在山东扯旗,起到了关键作用,如此居功至伟的人物,要接班当然名正言顺。西汉帝国的最高权力,貌似和薄姬母子是没什么关系的。
但偏偏几个“众望所归”的人物都有问题。首先是齐王刘襄,他手握精兵不说,家世更有问题:他的亲弟弟刘章,娶了吕家的长孙女,也就是说他们家与吕家是“儿女亲家”。而刘襄本人的母舅一脉,更不是省油的灯。他的母家驷氏是山东当地大族,势力根深蒂固不说,也是以凶狠横暴著称,整个一山寨版的吕家。这样的人登了位,恐怕又要重演吕家专权的噩梦。至于淮南王刘长,那更没法考虑,“母家恶”不说,他本人也是个贪图享乐的花花公子。所以最合适的人选,就只能是代王刘恒了。他本人没什么劣迹,他的母亲薄姬也是出了名的老实人,又是刘邦的亲儿子。当然,更关键的问题是,这娘俩无根无基的,平日里也低调,上了台做皇帝,看似也好控制。
当然,够资格还不够,关键还要看是谁推举的,主张刘恒接班的,正是平定吕家之乱的两大关键人物:陈平和周勃。这两人是当年刘邦打天下的功臣,此时又手握西汉帝国的两大政府军:南军和北军,所以他们的建议是最有分量的。刘襄当然就歇菜了,带兵回了山东。刘长也没指望了。就这样,这位在刘邦健在时最不被待见的儿子——刘恒,成为了西汉帝国的第3任皇帝。或许谁都不会想到,这个表面上似乎不显山不露水的皇子,在之后的几十年里,把他的名字,刻在了中国历代圣君的名录上。
这些是后话了,但在当时,对于薄姬母子来说,这真是一个天大的馅饼。长安派来迎立的使者很快到了代地,请刘恒去长安登基。但对这个天大的馅饼,起初薄姬母子的反应非常一致——不要。
不要是有原因的:吕家叛乱,臣工皇室皆出力颇多,偏偏是远在代地的薄姬母子寸功未立,冲锋陷阵的时候不见影,运筹帷幄的时候不见人,啥忙都没帮上,现在大功告成论功行赏了,最大的一块元宝给你,凭什么?
所以在接到消息后,刘恒并没有贸然行动,先是派舅舅薄昭(薄姬的弟弟)去京城,在见过此时掌握大权的周勃、陈平,得知了事情真相后,方才动身到京城。公元前180年九月二十三日,刘恒在长安正式登位,这就是开创了“文景之治”的汉文帝。而作为皇帝生母的薄姬,也晋位为薄太后。这对忍了几十年的母子,此时终于忍到了西汉帝国的权力最高峰,当然,是名义上的。
所谓“名义上的”,是因为这时期的西汉皇帝,其实很多时候是当不了家的。
外部情况且不说,平定吕家叛乱,靠的是刘姓宗族和功臣宿将的努力,齐王刘襄、城阳王刘章,都是地方上手握重兵的实力派,刘邦登基后分封的同姓诸侯们,此时已渐成地方一派豪强。中央的功臣宿将们也惹不得,周勃和陈平两大重臣,从跟随刘邦打天下到平定吕家之乱,都是功勋级的人物,其势力盘根错节,把持朝政,连皇帝谁来当,最后还是他俩说了话才管用,当不当皇帝,也是刘恒探明了他俩的口风后才做决定。在登基的初期,刘恒母子的身份也只有一个——摆设。
所以刘恒母子还是知道自己身份的,登基初期,摆设得相当不错:刘恒入京即位时,仅带了宋昌等6位亲信。登基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大封诛吕功臣:3大功臣周勃、陈平分别作了左右丞相,灌婴成了执掌军权的太尉。对刘姓宗族也大力笼络。除了赏赐了齐王刘襄、城阳王刘章、淮南王刘长3位直系亲属外,更大封同姓诸侯王。在登基的第一年,就封了8个刘姓宗王。在国家大事上,刘恒也很知趣,继续推行汉高祖刘邦在位时确立的“黄老学说”,崇尚“无为而治”,先前的既定成法一概不变,继续与民休息。在他即位的最初时期,功臣们很满意,宗室们很满意,老百姓们也很满意。朝堂上下,可谓一片“和谐”。
但对这样的“和谐”,汉文帝本人是不会满意的。他现在不再是忍气吞声的代王,不再是夹着尾巴做人的四皇子,而是高高在上的皇帝,“摆设”的身份,无论如何他是不能接受的。更何况,刘邦登基后到吕氏之乱的一系列变故证明,虽然西汉王朝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封建大一统的帝国,但是在西汉早期,高度中央集权的专制体制并未建立起来。
西汉的立国,采取的是郡县制和分封制并行的方式,起初还册封了异姓诸侯王,此后虽然诛杀异姓王,并且设立“白马盟”,即非刘姓者不能封王,但中央的行政权力,依然没有确立绝对的权威。无论是权镇地方的诸侯,还是功勋卓著的勋贵们,其位高权重,都是帝王所忌惮的,要做一个真正的帝王,就必须把权力收拢回来。且不说为了巩固国家稳定,就是为了对付北方持续肆虐的匈奴,这也是必需的。
所以,这才是汉文帝刘恒在位时期的最大贡献:自他开始,改变了中国自夏商周以来松散的国家体制,开始着手建立一个大一统,高度中央集权的封建王朝。汉武帝后来的“大一统”,其实更多是拜汉文帝栽的树。
要做到这个自然不容易,历史上但凡是权力之争,无不血流成河,尔虞我诈。汉文帝的手法却很温和,先忍,再忍,最后还是忍,在忍耐里巧施暗手,一步一个脚印,最终建立自己的绝对权威。
比如在刘恒入京即位的早期,看似很“知趣”,对人很谦和,但在他入宫的第一天,即命令他的亲信宋昌为卫将军,镇抚南北二军,另一亲信张武为郎中令,负责巡查宫中,皇宫大内的兵权,以及西汉最精锐南北二军的控制权,就这样被汉文帝不动声色地抓到手了。在诸吕服诛后,刘恒又大赦天下,值得一提的是,刘恒赦免了刘章的妻子吕氏(吕家的长孙女),此举虽然遭到了功臣们的非议,却也安抚了登基未成的齐王一脉,得到了宗室的支持。
而对位高权重的两大势力,宗室与功臣,刘恒的另一手段是“拆分”。刘恒登位之前,依西汉王朝旧例:拥有封地的诸侯以及贵戚们大多居住在长安,而他们的日常开支,则是由其封地提供,如此一来开支巨大不说,长安更成了功臣宗室们相互串通的场所。所以刘恒登基后的第二年十月,即发布诏令,以节省开支为由,命令所有驻长安的列侯贵戚全部返回封地,不得在长安停留。这样做的意义,不止在于减少了国家开支,更重要的是,如陈平、周勃等功臣宿将们,也因此羽翼大削,其亲信大多被调离身边,原本盘根错节的势力,渐成了孤家寡人。正因如此,刘恒这个皇帝,才从此开始“硬气”了起来。
而相比于上述这些看似冠冕堂皇的政策,真正对汉文帝一生执政有着重要意义的,却是一个小人物和一个看似不起眼的奏疏——公元前174年,28岁的贾谊上《治安策》。
贾谊这个人,在后世很有名,但在当时只是个小人物。而他的《治安策》,在当时也并未被看做很重要的奏疏,可就是这封奏疏,指向了汉文帝所伤脑筋的大问题:诸侯尾大不掉的问题。这封奏疏很长,核心内容是:同姓的诸侯王和异姓的诸侯王一样不可靠,而且是有实力的必然会想到造反,实力越强造反越快。兴兵讨伐是下策,那样会造成战争,破坏生产和国家稳定。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把诸侯的封地尽可能地拆分,分封给他们的子孙们,削弱他们的势力,如此日久天长,才能彻底解除诸侯国的威胁。
贾谊的奏疏得到了汉文帝的赞赏,但这毕竟是一个非常长远的方略,一下子推行是不现实的。在汉文帝在位期间,他少部分地推行了其中一项,却是极其重要的一项。
即在公元前164年,趁齐王过世的机会,将西汉诸侯王中势力最强大的齐国辖下的70多座城池,一口气拆分成了7块,分封给齐王诸皇子。这个行动看似平常,但10年以后,他的儿子汉景帝刘启一定会感激老爹的英明举动:10年后的七国之乱里,正是由于实力最大的齐国早被拆分,才降低了汉帝国的平叛难度,汉朝的政府军也是通过先平定齐地的方式,最终将叛军一网打尽。
汉文帝的这些政策,虽然说不动声色,可还是引起了反弹,比较著名的就是他在位时期济北王刘兴的叛乱,首开同姓诸侯王反抗中央政府的先例。之后曾与他争夺皇位的淮南王刘长也举兵造反。两次叛乱先后被镇压。而刘恒也采取了看似宽容的决策:刘长3个儿子非但没有获罪,反而承袭了父亲的爵位,偌大的淮南国被一分为三,刘长本人也未获死刑,只是被发配到蜀中地区。
虽然小有反弹,但汉文帝的苦心没有白费,他在位时期,诸侯膨胀的势力得到了遏制,功臣勋贵们的地位也遭到了削弱。他渐渐地树立起自己的威信,掌握了汉帝国的真正权力。
一个比较有意思的对比是:作为诛吕功臣的周勃,在汉文帝早期即位时位高权重,甚至汉文帝即位之前,还专门派使者到京城拜见周勃。可汉文帝登基为帝后,周勃身为丞相,经过汉文帝迁移列侯,掌控军权等政策,其势力大为削弱。后期汉文帝向他问话,偶有答对不当之处,他甚至“汗流浃背”。这时期的汉文帝,才是真正意义的皇帝。
三
有关汉文帝在位时期的种种政绩,史家的赞誉笔不绝书。比如他继续休养生息政策,倡导节俭,多次削减赋税,发展生产。对地方诸侯势力进行遏制,强化中央集权,恩养功臣勋贵,收拢国家权力。同时修订律法,减少苛刻条文,尤其是废除了从西周开始的“肉刑”,使中国封建社会的法律走向了文明化。他治下的西汉王朝,生产得到恢复,国库得到充实,中央威权得到加强,百姓安居乐业。犯罪率方面,最少的时候,全国每年断案只有40起,是中国封建历史上著名的“和谐社会”。然而相比之下,他对于整个西汉王朝影响最大的政策,却是两个:一是废除用传制度,二是军事改革。
先说用传制度,这是西汉自汉高祖开始制定的一项重要国策,规定边关要塞以及军事重镇,都要设立关卡,出入关卡需要政府颁发的“传”,即批条,否则不能私自出入。公元前168年,汉文帝正式下诏废除了这一政策,从此,西汉官民百姓的人口流动日益频繁,商品货物流通日渐繁荣。对于农业日渐复苏的汉帝国来说,用传制度的废除,促进了不同地区之间的交流融合,更是国民经济腾飞的催化剂。西汉帝国统一局面的巩固,以及文景之治的经济繁荣,皆与此密切相关。
而另一个史家注意不多的,就是汉文帝时期汉帝国军事的改革。按照一般封建王朝的发展规律,王朝建国初期,是国家军队战斗力最强大的时期,之后和平年代里成长起来的军人,在战斗力上都会比前代日益退化,而西汉王朝的军队恰恰相反。若论军队战斗力,即使是早期刘邦时代的汉军,也难与项羽的楚军相比。汉军战斗力的真正腾飞,正是从汉文帝时代开始。汉文帝时期,是匈奴骚扰西汉边境加剧的时期,汉文帝曾两次组织重兵抗击匈奴,却在匈奴骑兵高速运动的作战方式面前无可奈何。痛定思痛,汉文帝刘恒决心改革军事,发展一支足够与匈奴争锋的铁骑。他一面采取“入栗拜爵”的制度,即只要向边地输送军粮,就可以给予爵位赏赐,为国家的边境防御储备军粮。另外也是从他开始,汉朝对匈奴部落进行招抚,购买大量马匹,并招募匈奴人从军为汉朝效力。从此,西汉开始拥有了自己的骑兵部队,李广等后来威震汉匈战争的名将,也正是在这时期开始崭露头角。如上种种,皆是后来汉武帝发动对匈奴反击战的先声。
但与汉文帝的人生际遇一样,这时期的西汉王朝,依然处在一个“忍耐”的时期。经过汉高祖和吕后时期的休养生息,西汉王朝的综合国力虽然有所增强,却仅仅只是恢复而已。同时西汉政治经济的发展,也遭遇了瓶颈:国内诸侯势力尾大不掉,中央集权遭到制约,农业虽然日益恢复,但人口增加后,土地矛盾也日益激化。这正是汉文帝施政的重要之处,政治方面,通过对勋贵的恩养,对诸侯的削弱,强化了中央的威权;农业方面,通过减免税赋,开放山泽禁区等政策,提高农民种田积极性,缓和土地矛盾。经济起飞的西汉王朝,在政治上还处于隐忍阶段,对匈奴,继续接受屈辱的和亲条款,用送女人和钱粮的方式来维持和平。对西南,继续承认南越诸国的割据状态。汉文帝治下的时代,其实是一个正在“厚积”的中国,它的“薄发”,是汉武帝登基后的事了。
“厚积”时代的薄姬,最终坐上了太后的宝座,但发迹了的她却并未“得志猖狂”。生活方面,贵为太后的她带头节俭,她的日用开支,比吕雉做太后时期竟然缩减了三分之二。对于当年曾经刻薄对待过她的宫人嫔妃们,她不念旧恶,尤其是对那些刘邦时代欺辱过她的宠妃,那些人此时大多生活困顿,老来无依,她反而厚赠钱帛接济恩养。对于帮助过她的吕后,她也格外厚道,曾有大臣建议把吕后开棺鞭尸,并且把刘邦皇陵里“正房皇后”的位置让给薄太后,这些全被她拒绝。史家津津乐道最多的,是汉文帝与薄太后之间的母子情深。汉文帝对母亲薄太后,可谓极尽孝道,薄太后有次病重,时间长达3年,汉文帝每天都亲自在床边侍奉,亲手喂水喂药。此种情景,不要说帝王家,就是“久病床前无孝子”的民间,也格外难得。但如此孝顺的儿子,却最终走在了母亲前面。公元前157年,56岁的汉文帝刘恒过世,他留下的大汉帝国,已经是一个军力日益强大,中央集权日益加强,经济蒸蒸日上,百姓安居乐业的大汉帝国,而他唯一放心不下的,依然是自己的母亲。他临终的遗言有二,一是要妻子窦氏替他为母亲尽孝;二是要求把自己的陵墓以“顶妻背母”的方式安葬,以示对母亲孝顺的歉疚之情。有子孝顺如此,对于“忍”了一辈子的薄太后来说,或许只应了一句话:好人有好报。
第五章 西汉“中央集权”殉难者
作为中国历史上著名的盛世,西汉文景之治一直享有崇高的声誉,在这40年的“黄金时期”里,中国的农业产量,耕地数量,乃至人民生活水平,都发生了质的变化。国家长治久安,除了短期的诸侯叛乱和匈奴侵扰外,基本未发生大规模战争,百姓安居乐业,国家律法宽仁,按照有关历史资料的记录:这时期汉帝国大大小小的仓库里,都堆满了历年征收的钱粮,仓库储备之丰厚,为之前中国历代所未有。平民百姓的生活水准也大为提高,比如在城市里,几乎家家户户都有马车,家里只有几匹矮马的,都不好意思牵出门去惹人笑,这等生活水平,基本相当于现代社会里,家家都能开得起宝马奔驰了。毋庸置疑,这是中国封建社会历史的第一个高峰期,是当之无愧的封建盛世。
但凡盛世,自然英才荟萃,文景时代也是各类人才云集。虽然这时期的中国依然崇尚道家无为而治的学说,讲究恪守成法,遵循祖先章程,轻易不变更制度,崇尚顺其自然,保守无为,但依然产生了一批继往开来的英杰。军事方面,文景时代最杰出的抵抗匈奴的统帅魏尚,是汉帝国北大门称职的守护者。统帅了平定七国之乱战役的名帅周亚夫,也是中国历史上杰出的军事家。而起到关键作用的,无疑还包括政治上的英才。在这两代中最杰出的人物,当属晁错。
说到晁错,现代人印象最深的,是他力主削藩,以及被汉景帝当成替罪羊,蒙冤身死的结局。而事实上,对于整个西汉王朝的变革来说,晁错都是一个极其重要的人物。他的功业不止在于削藩一事,他更是“无为而治”下的西汉帝国,进行全面政治军事改革的奠基者。文景之治的全面繁荣,他居功至伟。
一
晁错,生于公元前200年,河南禹州人,相对于西汉知识分子多师出一门的状况,年轻时候的晁错所学驳杂。他既跟随西汉法家张恢学习过法家思想,也曾经远赴山东,跟随此时的儒家大师伏生学习过儒家思想。但是在崇尚黄老道家学说的西汉初期,无论法家还是儒家,都是彼时“不入流”的学问,学这些“不入流”学问的晁错,年轻时也因此在政坛很“不入流”。他最早是凭着学问出名,经过地方上举孝廉,做了长安的太常掌故,是个负责祭祀的小官。这个官职级别不高,权力不大,但也有些油水,比如祭祀的财务用度以及摊派分成,总有可以捞钱的地方。但晁错却以“峻直刻深”著称,也就是说为人严苛,大小事情都不肯通融,又兼为官清廉,因此得罪人也不少。他这时期最出名的,就是写得一手好文章,尤其是写祭文的文采,远近闻名,可这点小才华,在西汉王朝里却算不得什么。所以有才又得罪人多的晁错,在这个小位置上,一窝就是数年。
晁错人生的第一次转折,发生在汉文帝在位时期。当时汉王朝需要选派一个人,去山东儒家大师伏生那里学习《尚书》,这是西汉历史上一件非常重要的事:秦始皇焚书坑儒,连带着把儒家经典《尚书》也坑了。到了西汉时期,儒家的诸多典籍都失传,尤其是《尚书》,全国精通者,也就剩下这位身在齐地的伏生。虽说这时期儒家不吃香,但毕竟也是文化抢救工作。晁错因其才学,被上司推荐,得到了这个重要的机会。这个机会他抓住了,学成归来后,他不但详细地向汉文帝阐述了学习心得,更借儒家典籍的诸多条文,对国家大事阐述了个人的改革见解,尤其是对于汉文帝非常关心的3个问题:农业生产问题,抗击匈奴问题,加强中央集权问题。也正是这件小事,让汉文帝第一次认识了这个原先不起眼的年轻人。虽然,晁错的条陈并没有被汉文帝接纳,但他却因此得到了一个有前途的工作:太子舍人。也就是彼时身为太子的刘启的老师。
在这个有前途的工作上,晁错的表现很不错,他不但认真完成对太子刘启的教学任务,更借机向刘启灌输儒学思想。此外晁错清正刚直的人品,以及卓越的谋划能力,皆得到了太子刘启的敬重,早在刘启登基前,他就是朝野公认的“太子智囊”。而与此同时,在国家大事方面,晁错也没闲着。公元前168年,西汉帝国发生了一场近乎耻辱的战争:匈奴大举窜犯上谷、渔阳、云中三地。忍无可忍的汉文帝拍案而起,决心重兵反击匈奴,这一次,汉文帝咬牙动了血本,调集了13万大军出兵迎敌,意图重创匈奴。然而,令他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汉军主力集中在前线后,不但不敢与匈奴交锋,相反却眼睁睁看着匈奴烧杀抢掠,直到一个月后,匈奴才满载着大批掳掠的人口、财物,洋洋得意地在汉军眼皮底下拔马北归。而集结在边境的13万汉军,不但一箭不发,相反 “礼送”匈奴人离境。残酷的现实让汉文帝愤懑不已,他很难想象,为什么经过了10多年励精图治,汉朝仍然对嚣张的匈奴无可奈何。此战结束之后,汉文帝下令,命百官畅所欲言,讨论对付匈奴的办法。
汉朝打不过匈奴,当然有很多原因,其中比较重要的几条,一是汉军此时没有强大的骑兵部队,在机动性上差匈奴太远,往往是追追不上,追上了又打不过。二是长期以来对匈奴作战的失败,以及匈奴人屡次入寇抢掠的现实,让汉朝上层军方人物普遍患上了“恐匈症”,反正打到最后也要和亲,何必白白付出伤亡?如上种种,导致横扫中原的汉军,在面对匈奴的时候,长期处于脓包状态。
汉文帝是不想做脓包的,很多汉朝人更不想,晁错也是其中之一。但当时百官的奏疏,要么是大骂匈奴,要求主动出击,却拿不出实际的办法;要么是拿出白登之围吓唬人,主张继续对匈奴和亲,拿着女人金钱换和平。而真正提出解决问题办法的人,却是当时并不起眼的晁错。他相继上了两道奏疏:《论贵粟疏》和《言兵事疏》。
这两道奏疏在历史上并不出名,但事实上,却是两道扭转了西汉军事政策的奏疏,说是天下无敌的西汉铁骑腾飞的起点,也毫不过分。
因为这两道奏疏,讲的就是反击匈奴的两个最重要问题——攒钱、练兵。
讲攒钱的,主要是《论贵粟疏》。西汉反击匈奴难,难就难在花费巨大,组织兵马,提供粮草,冲锋陷阵,金戈铁马都是用钱砸出来的。一场巨大的战争足够把国民经济储备消耗大半。尤其是与匈奴的战争,多集中在北方边地,那里是生产比较落后,长期遭到战争破坏的地区,一旦开战,兵马钱粮全靠内地供应。要反击匈奴,必须要储备财富,要储备财富,边地生产力却落后,怎么办?晁错有办法,在《论贵粟疏》里,晁错告诉汉文帝,虽然地区之间生产的发展是不平衡的,但可以通过国家的有关政策,来调整不同地区的物资储备。比如,可以采取奖励制度,对给边地提供粮食者,给予爵位和政府奖励。这就是汉文帝时代著名的“入粟拜爵”制度。借此制度,西汉王朝从此开始积累了大量的粮草财富,而与此形成连锁反应的就是短短几年之内西汉边境地区储粮充足,西汉政府又大量调动边境储粮支援内地,并借机减免赋税,因此形成良性循环,西汉王朝的农业发展,从此突飞猛进。
而反击匈奴的另一个问题,就是练兵。比起攒钱来,练兵更让汉王朝头疼。汉民族是农业民族,但冷兵器时代,杀伤力最大的兵种却是骑兵,要抵抗匈奴,就必须要有一支强悍的骑兵部队,可比起马背上长大的匈奴人,汉人在弓马骑射上的差距,又怎是一朝一夕可以弥补。人学骑马需要时间,积累战马更需要时间,中原本身就不产良马,本土仅有的产马地区即燕赵北面地区,却也有限得很,无法支持整个帝国的战马供应。晁错也有办法,他的办法一是“募民实边”,即从中原招募百姓到边境屯垦,且政府发放农具,提供土地,给予减免赋税的政策。同时修缮堡垒,发给百姓武器,鼓励他们结社自保,再从中选拔精壮充实入军队中,这就有了最可靠的兵源。与此同时,由西汉政府出资,大量招募匈奴人来汉地居住,邀请他们为汉朝训练骑兵,甚至充入汉军中为兵,这些人熟悉匈奴的作战方式,并且能够带来精良的战马和先进的骑兵训练方式。因此实行之后,西汉边地的骑兵素质,从此突飞猛进。
如果我们看看后面的历史,不得不更加感叹晁错的远见卓识:晁错的“募民实边”法,沿袭到后世,几经改革之后,就成为了历代封建王朝极为推崇的建军方式“屯垦戍边”。即使对于西汉本朝来说,也因这一法令,令西汉帝国从此有了战斗力强大,足够与匈奴争锋的骑兵军团。西汉反击匈奴战功最卓著的卫青、霍去病两部,其部下兵员,大多都是由边地屯垦的良民百姓组成,战斗力之强,令匈奴闻风丧胆。而招募匈奴人为兵更是效果显著,西汉骑兵军团中有大量的匈奴人存在,这些人世代归附汉朝,为汉朝出生入死立下战功。而这一切的肇始者,正是晁错。
在西汉帝国饱受匈奴肆虐的几十年里,虽然不断地有人提出反击匈奴,力主对匈奴实行打击,但是真正开始切实可行的政策,找到击败匈奴办法的人,却是从晁错开始。他也许不是一个卓越的军事家,却是一个卓越的军事建设者。
汉帝国以极快的速度,将晁错的这两道奏议推广全国。从此之后,原本荒凉的北方边地,以极快的速度发展起来。云中、雁门、右北平等边防重镇,很快就有了精良的骑兵队伍,并且开始在小规模的与匈奴的战争中获得胜利,也是拜这个政策所赐,新一代的西汉骑兵将领开始成长起来。
但在汉文帝时期,晁错并没有受到太多的重用,他才能卓越,品行刚直不阿,但是他刚直到严苛这一条,很遭勋贵和诸侯的不满。因此只能以太子舍人的身份参与政治,地位并不高。而汉文帝也似乎想将这位“大才”留给儿子用,在刘启身边,晁错很得宠信。与此同时,他交恶了一个当时八面玲珑的人物——袁盎。袁盎在汉文帝在位时,就被誉为“国士无双”,他也曾以忠直著称,比如周勃获罪时,他曾全力营救,淮南王犯法时,他也曾大胆揭发。他还就任边地太守,抗击过匈奴入侵,是个名噪一时的能臣。但这人偏偏有几个毛病,一是小心眼,一语不合能记恨很多年;二是孤傲,对谁都瞧不起。他还是个社会关系很强的人,他的家世很显赫,上上下下都有交情,甚至连江湖游侠也多与他结交。这样的人物,跟晁错自然是很合不来,晁错是一个性格冷峻傲慢的人,也喜欢恃才傲物。而且两人都争宠于太子刘启,不互相掐是不可能的。早在晁错做太子舍人的时候,袁盎就已经是位高权重的中郎将了,在太子刘启面前,两人常常互相诋毁。甚至多年里“不交一言”。而也正是这个袁盎,把晁错最终送上了不归路。
二
晁错的发迹,是在公元前157年汉文帝过世后,一直赏识晁错的太子刘启即位。
汉景帝刘启即位后的第一道官职任命,就是把晁错提升为内史(即长安市市长),成为彼时朝廷里位高权重的人物。如果不是朝野反对声过大,也许还会提拔得更快。这时候的晁错,已经四面树敌,从汉文帝晚期开始,晁错上奏疏论述最多的,就是西汉王朝此时已成尾大不掉的诸侯王问题。在这个问题上,朝野里许多有识之士都达成共识。比如和晁错不和的袁盎,也曾忧虑过诸侯问题,但是大多数人的态度,都是主张采取徐图缓进的政策,利用诸侯国内部的矛盾,对诸侯王分而治之,不断削弱诸侯的势力。可是晁错坚决反对,他认为诸侯国的问题已经迫在眉睫,朝廷必须采取强硬态度,厉行削藩之策。外加他又是个急性子,在这个问题上连篇累牍地上书,结果意见没被采纳,反而地球人都知道——晁错是与天下诸侯为敌的。
也正因这个原因,在晁错的任用问题上,许多重臣都反对。汉景帝即位初期,反对声最强烈的,就是彼时的丞相申屠嘉。这个申屠嘉也不是一般人,早在楚汉战争时期,他就是刘邦麾下的一个步兵连长,可谓是此时西汉朝廷里硕果仅存的“老革命”。此人在西汉建国后,虽然行政能力有限,却是以刚直廉洁著称,尤其是“思想觉悟高”。凡是刘邦说过的,他就坚定地认为是对的。晁错的言论在他眼里,当然是离经叛道,对此异端,也自然要除之而后快。申屠嘉的方法很简单——扣帽子。硬是罗织罪名,给晁错扣了一顶“侮辱先帝”的帽子,气势汹汹地给汉景帝上书,要求诛杀晁错。帽子扣得大,可是他的时机选错了。此时汉景帝即位不久,你这时候说晁错是奸臣,不是打汉景帝的耳光吗?结果申屠嘉的奏疏石沉大海,晁错却因祸得福:碰了壁的申屠嘉到底是“老革命”脾气,眼见奏疏意见不被采纳,竟然急火攻心,一下子呕血而亡了。晁错的脑袋上,一下子搬掉了一块大石头。
搬掉大石头的晁错,终于可以放手实行他素来力主的政策——削藩。应该说他眼光很准。西汉的诸侯国已经日益强大,现在不削,将来就是想削也没有机会削,反而会被诸侯国所制,造成中央集权的衰弱。但这毕竟是一个得罪人的差事。中国古人总说“疏不间亲”,各路诸侯国,就算和皇帝有天大的矛盾,说到底还是一家人,晁错一个外人,去动手整治皇帝的“自家人”,下场就注定是悲剧的。但晁错却不管这么多,干祭祀小官的时候,他就敢得罪人,干太子舍人的时候,他就敢变更西汉的军制,所有的无私无畏,却全为了一个理想——天下。
早在做内史的时候,晁错就开始动手了,他利用内史的权力,变更了对诸侯的各项管制条令,对诸侯入京朝见做了严格的限制。申屠嘉死后,汉景帝借着提拔原御史大夫陶青接替丞相位的机会,顺手把晁错提成了御史大夫,这可是位列三公,位高权重的角色。这时候的晁错,也终于有了足够的权力,去实现自己的理想。公元前155年,晁错正式向汉景帝上了《削藩策》。这个政策的内容石破天惊,它指出,如今诸侯国中的吴王、楚王等人的封地,几乎占有汉帝国一半以上的国土,为了国家的长治久安,必须实行严厉的削藩打压政策,将这些诸侯国的地盘,缩减到大约一个郡的面积。如果按照这封奏疏的内容办,那么此时势力最强大的吴王刘濞,将失去他五分之四的地盘,势力其次的楚王,也将失去他五分之三的地盘。没了地盘的诸侯,不和朝廷玩命是不可能的,如此强硬的措施,不引起反抗更是不可能的,晁错自己也预见到,他这样做的后果,势必将引起一场大规模的诸侯叛乱,但他在奏疏里告诉汉景帝了:吴王刘濞素来就有反心,削藩他要反,不削藩,他迟早也要反,他现在造反,危害要比等他强大了造反要小得多,所以,削藩刻不容缓。
这封奏折在当时的朝野上,无疑引起了强烈的地震,连一向赏识晁错的汉景帝刘启本人,也不敢轻易下决断:谁都知道,这势必是一个激起强烈反抗的奏议。所以汉景帝召集群臣商议,大多数人都不表态,也没法表态,地球人都知道汉景帝赏识晁错,反对晁错的建议,就是反对汉景帝,后果好不了。但如果选择支持晁错,当那场暴乱爆发后,谁也不能承担这个责任。满朝文武里鲜明表态的,是魏其侯窦婴——反对。他是汉景帝的母亲窦太后的娘家侄子,汉景帝的表弟,当然不用担心“担责任”的问题。此人也是文景时期的一大能臣,能文能武,但偏偏政见与晁错相悖。他本身就是外戚出身,晁错的政策,不但有打压诸侯的一面,也有打压外戚的一面,这自然是他反对的。而且此人还是个“民族主义者”,虽然在对匈奴的问题上,他与晁错相同,主张放弃和亲政策,反击匈奴,但他更主张全国团结,联合诸侯王,共同对付匈奴。所以在诸侯问题上,他一向主张采取怀柔政策,这就和晁错针尖对麦芒了。
所以群臣商议,最后演变成了晁错与窦婴两个人的“辩论赛”。在这场辩论赛里,晁错充分发挥了自己犀利的口才,旁征博引的能力,一场唇枪舌剑,将窦婴驳得无言以对。尤其是在匈奴问题上,一句“攘夷必先安内”,让所有的反对声都闭了嘴。事情就这么定了——削藩,用最强硬的手段削藩,彻底剪除诸侯国对朝廷的威胁。
晁错口气很硬,具体行动起来,方法也很阴。他本来就是一个风风火火的人,做事情很有效率,又兼御史大夫一职本来就掌管稽查,各诸侯国都有他的眼线,上奏疏之前,就把各路藩王的劣迹找了个遍,比如吴王的经济问题,楚王的生活作风问题等等。削的理由找了一箩筐,动手的初期也很顺利,一出手就打击一大片:赵王的常山郡给削了,楚王的东海郡给削了,吴王的豫章郡和会稽郡给削了,胶西王的6个县给削了……短短几个月,全国上下,都是一片喊“削”声。
这次削藩手段之强硬,可以说在中国历史上是空前的,然而反响之平静,却出乎朝臣们的意料。各路被削的诸侯,全都老老实实伏法,连个“不”字都没说。个别胆小的还主动上书请罪,痛哭流涕地做自我批评。总而言之,上上下下都很太平。
此时的晁错,人生已经顺利得不能再顺利,风光得不能再风光,遭了20多年的打压,这会终于翻身农奴把歌唱,连想整死他的丞相,最后都自己把自己气死了。想削一刀的诸侯,说削你就削你,得罪过他的人,想办你就办你。比如多年来和他“不交一言”的袁盎,也被他趁机下了药,以曾经受诸侯贿赂的罪名,被晁错参了一本,灰溜溜地被打发回家了。
但风光过后,就是无尽的险峰,此时的晁错,已经危机四伏。削藩的“砍刀”下,一股暗流也在悄悄涌动。意料之中准备玩命的诸侯们,就要开始玩命了,他们的矛头,将不止是喊打喊杀的晁错,还有在他之上的,汉帝国最高的权力宝座——皇位。晁错的父亲劝晁错:“你这么做,汉朝皇家安稳了,可我们晁家就危险了。”苦劝无效下,老人竟然服毒自尽,而他临终前的忧虑,却在不久之后变成了现实。
三
公元前154年正月,在晁错“削藩”运动中被杀得遍体鳞伤的诸侯们,在经过了周密准备之后,终于亮出了复仇的獠牙——清君侧,诛晁错。在此名义下,吴王、楚王、胶西王、济南王、赵王、淄川王、胶东王7个诸侯王联合举兵叛乱,这就是影响了整个西汉帝国走势的“七国之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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