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上烙印的岁月》全本 作者:德遵
内容简介
往事如烟,岁月有痕,书中主人公“天高”的经历即是作者的真实经历。在那个“以阶级斗争为纲”的特殊年代,因为家庭出身不好,天高在恋爱、婚姻、政治上屡遭不幸……在艰苦的岁月里,他打过光棍,挨过批斗,饱受孤独和人格歧视;在绝望的日子里,他喝过火油,上过吊……然而,他都凭借着坚忍挺了过来,终于迎来了崭新的春天……
正文预览
『打上烙印的岁月/作者:德遵』
『状态:已完结』
『内容简介:
往事如烟,岁月有痕,书中主人公“天高”的经历即是作者的真实经历。在那个“以阶级斗争为纲”的特殊年代,因为家庭出身不好,天高在恋爱、婚姻、政治上屡遭不幸……在艰苦的岁月里,他打过光棍,挨过批斗,饱受孤独和人格歧视;在绝望的日子里,他喝过火油,上过吊……然而,他都凭借着坚忍挺了过来,终于迎来了崭新的春天……
』
——章节内容开始——-
第1卷
内容还在处理中,请稍后重第一章我是小地主
“我是小地主,我是小地主……”
“哈哈,哈哈哈……”,他们笑的很开心……
天高的家离学校只有几十米远,天高常领着妹妹到学校门口玩。
下课了,几个学生出来逗他哥妹俩玩,刚开始那阵子,几个学生的态度蛮友好的,后来却发生了变化,有个大一点的学生先是和颜悦色地哄着天高:“你喊,‘俺爹是大地主’”,天高不吭声,那个学生就扬起了巴掌,对准了天高的头:“快点,听见没有?不喊?……,看我揍你!”
天高害怕了,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了:“俺爹是大地主,俺爹是大地主……”
可能因为天高是属鸡的缘故吧——记吃不记打,不长记性的他,只隔了一天,又领着妹妹来到学校门口。随着下课的铃声,几个学生又出来围住了哥妹俩,学生们说着笑着唧咕着:“嗳,看见了吗,小地主又来了……”
前天那个大一点的学生挤了进来:“你喊,‘我是小地主’,大点声喊,快点!”
“……”
“你聋吗?”
“俺不!”
“呀嘿,今儿敢情是反了”,又是一声吆喝:“喊不喊?……”,并照着天高的头顶再次扬起了巴掌。天高惊恐地望着眼前那扬起的巴掌,闭紧了嘴。
“啪!”巴掌终于落在天高的头上,他“哇”的一声哭了。
“哈,哈哈……”
上课的铃声响了。
“滚吧小地主,快滚吧!……”
哥妹俩哭着走了,后面是一阵笑声、骂声,还有那“叮呤……叮呤……”的铃声。
回到家里,母亲发现哥妹俩哭了:“怎么啦?是谁欺负你们了?”
当母亲知道了哥妹俩挨巴掌的原因后,一句话也没说,一边撩起衣服为哥妹俩擦泪,一边叮咛天高:“记住妈的话,以后不要领你妹到学校门口玩了……”
“妈,我记住了。”天高虽然点头答应了,幼小的心里却有太多的疑惑,扯着母亲的衣角问:“妈,我是小地主吗?爹是大地主吗?”母亲没有回答,只是抹了把眼泪,茫然地望着天高……
“妈,我到底是不是小地主?俺爹是不是大地主?”天高缠着母亲刨根问底儿:“妈,是不是呀?”就在这时,父亲出现在正屋门口:“怎么回事?”母亲欲言又止……
“一边去!”父亲呵斥天高:“别耽误你妈干活!”
天高又将脸转向了父亲:“爹,你是大地主,我是小地主吗?”父亲愣了:孩子不懂事,怎么能问这个?父亲呆呆地站在门口,惊讶地看着六岁的儿子,一声不哼。这时母亲对天高摆手,示意让他带着妹妹走开,母亲将父亲让进了里屋,把事情的前前后后告诉了父亲。
父亲从里屋出来了,他对儿子的回答是:摇头和叹气。
父亲是不是大地主?自己是不是小地主?小天高并不明白,他也没有从父母那里得到真正的答案,但凭幼小心灵的直觉,他已经意识到:大地主和小地主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这种笼统而幼稚的感觉只是浮光掠影,一晃即逝。
后来有邻居大嫂来家里串门,天高曾听见大嫂这样叮嘱父亲:“大哥,你是地主,出门闭着嘴,可千万少说话啊!……”
天高终于知道父亲是大地主了。
爹既然是大地主,儿子自然是“小地主”了——天高少不更事,当时只能朦胧地这么理解了,对父亲也有了模棱两可的看法:大地主不好吗?可他是我爹,爹有什么不好?我爹好吗?可他又是个大地主,大地主不好——爹也不好。自己是“小地主”,也不好,对,是这样,要不,学生们为什么笑我、骂我、打我呢?
懵然无知的天高无法弄懂“地主”一词的真正含义,他仿佛又看见了那高高扬起的巴掌,又听见了那清脆的“叮呤……叮呤……”的铃声……
第二章阎王不嫌小鬼瘦
天高的家——三间茅草房,房顶是麦秸草铺的,麦秸草因年久发黑霉烂了,房坡上出现了坑坑洼洼,坑凹处长出了高矮参差的杂草,逢上下雨天,房坡多处漏水,屋内的炕上、地上都要放上接水的盆盆碗碗——外面下大雨,屋里下小雨。
院子不大,只有西边一段齐肩的矮墙,墙外是一片开阔的庄稼地,南、东是两道高梁秸编插的篱笆障子——这就是院墙。透过篱笆障子的缝隙可以窥视街上的一切,街门也是用高梁秸和草绳编扎的,有时父母上山干活,只锁住屋门,不锁“街门”,因“街门”上有个大窟窿,那是天高同妹妹捉迷藏时钻的,哥妹俩把这个窟窿当成了平道,常常是钻进来爬出去的,象这样的“街门”锁不锁都一样了。
院内靠西墙有个猪圈,因为没有厕所,全家都是蹲在猪圈墙上大小便。
天高每次蹲在猪圈墙上大小便时,母亲总是叮咛:“小心点,别掉猪圈里……”,那头毛猪鼻子尖,耳朵灵,总能闻味而动,站在圈里“哼哼”地叫着,耷拉着耳朵仰着头,等着吃大便。到底是哑巴畜类,只顾低头咣噹咣噹地吃,全然不顾大便落在头上,小便泚到脖子上。
屋内,简陋的很,两扇屋门残破漏缝,老式的窗棂糊着白色油光纸,下方一角镶有一块扑克牌大小的玻璃,用以透光看看院子的“世界”,窗台、锅台都是草泥抹的,苕帚一扫,尘土腾腾;正屋中间放了一盘石磨,石磨的上方是一条弯弯的梁,上面挂了绳子勾勾什么的,用以吊挂东西。圆型的木质磨盘用处也不少,当饭桌吃饭,当饭厨搁饭。要磨面了,将饭拾掇别处,父母一人一根磨棍顶在心口处,转着圈儿……
因为后墙无窗,透风不良,屋内长年累月地烟熏火燎,黑乎乎的墙皮散发出土腥味,地面老是潮乎乎的。
小时的天高常听母亲这样说:“咱家太穷了,连贼都不愿来,‘穷怕亲戚富怕贼’,咱家放心了,贼真来了也得空手走,没东西可偷……
腊月,天高的姥姥(后妈的母亲——这是后话)病逝了,全家都去上圈村奔丧,因相隔二十余里,全家在舅家住了一宿,就这一宿,还真有贼“光临寒舍”了。
天高家虽然很穷,可是阎王不嫌小鬼瘦,村里有人瞅上他家没人在的空子,潜入屋内,把屋里的箱子柜子翻了个底朝天,将过年准备的那点肉、鱼干、米面、扯的花布衣服、零碎钱等洗劫一空。正屋的两扇门也被“阎王”摘了下来。
全家回来发现屋内被盗,父亲当场晕了,因本身就有气管炎,一时上不来气了,母亲急忙用手指掐父亲的人中穴,父亲缓过气来了,手却在发抖。母亲将父亲扶上炕躺下了,开始收拾屋子。
等把屋内拾掇好了,已是大半夜了,天高早已睡了,后被母亲的哭声惊醒了,他见母亲趴在外屋磨盘上哭的那么伤心,就下炕拉着母亲的手:“妈,别哭了,上炕睡觉吧。”妈妈摸着天高的头:“好孩子,你睡吧,妈不哭了。”虽然母亲止住了哭声,可泪水还是刷刷地流,是啊,能不哭吗?姥姥刚去,泪还未干,家里又来了“阎王”,吃的穿的花的被一扫而光,真是祸不单行啊,在母亲的心里,傍年靠节的怎么过年?那年的除夕,家里没有吃饺子,没有供奉“天地”,前来拜年的人见母亲只用玉米叶盛点菜叶供奉已故的爷爷奶奶,同情之余,都谴责那个“阎王”。“黄鼠狼专咬病鸭子”,也许是吧……天高家招了贼的事很快在村里传开了,“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村里人也很快琢磨出谁是“阎王”了——尽管没有证据。
话又说回来了,在当时的年代(1950年),偷地主家的东西能算是偷吗?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即便知道了是谁偷的又能怎样?
第三章舒SUO
一九五三年秋,九岁的天高上小学了,开学这天,母亲用擦脸的毛巾为他缝了个书包,里面放着石盘和石笔。父亲领着天高把他送到了学校。
宽敞的教室一溜排着三排课桌,每桌配一条长凳,坐两个学生,共六行,南三行是一年级,北三行是三年级,讲台上方的墙上挂着**和朱德总司令的像。
上课了。班主任张老师为一年级学生每人发了两本书——国语和算术。
先上国语课,第一篇课文是:开学了!张老师教完了拼音字母,用粉笔在黑板上工整地写下了一个“開”字,她带着学生们读了几遍,然后用教鞭指着“開”字教同学们笔画:“竖,横折……”。接着她要学生在石盘上写十个“開”,规定下课前完成。
天高写完了,又在石盘的背面写满了“羊”字。临近下课,张老师检查作业了,她给天高打了个100分,当发现石盘背面有那么多“羊”时,老师好奇地问:“是谁教你写的?”“俺妈教的。”张老师笑了……
中午放学回家,母亲特意擀了面条,母亲说读书人切记不能半途而废,吃面条是寄托着长长远远读到底的意思;晚上吃的饺子,母亲又说读书人要多识字,别像她一辈子就认识一个“羊”字(母亲属羊),最好能把所有的字都识遍了。天高吃饱了,母亲又用筷子夹起饺子放到天高的碗里:“来,再多吃一个,多识一个字。”原来,多吃饺子多识字啊,寓意虽然浮浅,但这其中饱含着母亲对儿子的希望。
一年级的课程比较轻松,除了国语和算术,还有图画、体育、音乐等副课,天高最感兴趣的副课是每星期六下午的那节“讲话”课,这是娱乐性的课,同学们可以自由上台讲故事、唱歌、打快板儿……
刚开始,天高只是看着别的同学上台表演,心里也曾有过上去演一段的想法,终因怯场而没敢上台。一次,张老师点名要他演一段,他站起来有点犹豫,张老师走过来鼓励他:“别害怕,没问题的。”
“我……”
“来一段,来一段……”,同学们嚷着,催着他快点上台,在老师期待的目光和同学们的鼓励下,他走上讲台说了一段顺口溜:“打竹板,板朝上,上级号召搞对象,瘸子瞎子搞不上,大姑娘小伙有希望……”,这一小段顺口溜还真把同学们逗乐了,为他“呱唧呱唧”地鼓了掌。
在以后的“讲话”课上,他常上台表演节目,有从大人那里听到的故事,有顺口溜,也有从三年级国语课本上背下的快板内容。
一次,他打着自制的竹板:“咕噜噜,咕噜噜,快快磨豆做豆腐,黄豆子,磨成浆,加了石膏或盐卤,一压再压成豆腐……”刚表演完,就有三年级同学提出:“老师,这是三年级课本上的,他演的不算数!”还有同学说:“他家是卖豆腐的,除了讲豆腐的事,别的就不会了。”
老师听了微微一笑:“好吧,你再演段别的吧”,说着并对同学们示意:“让天高同学再演一段好不好啊?”
“好,再来一段……”同学们喊着。
“老师,别的俺不会了,就会三年级课本上的。”
“也行,那你再讲一段好了。”老师同意了。
“贫农的老头,须发白苍苍,昨天加入了共产党,分到了土地和牛羊……”
后来,天高对音乐也产生了兴趣,一般的歌很快就能学会。“二呀么二郎山呀高呀么高万丈,枯树荒草遍山野,巨石满山冈,羊肠小道难行走,康藏交通……”还有那“雄纠纠,气昂昂,跨过鸭绿江……”都是那时学的。通过学歌,他学到了不少知识,开始知道解放军战士为了修康藏公路吃了不少苦,也知道美国侵略朝鲜,中国出兵帮助打击美国侵略者……
只是有一首歌,让天高心里隐痛了好一阵子。“妈妈你放宽心,妈妈你别担忧,光荣服兵役好像去上学,门前栽棵小桃树儿,转眼过墙头……”在他幼小的心中逐渐懂得点光荣与耻辱的界限——贫农家的孩子长大了可以当兵,保卫祖国,而且一个人当兵,全家光荣,门口还能挂上“光荣人家”的小木牌;而自己是小“地主”,长大了不准当兵,不能保卫祖国,全家永远不能光荣了,永远是耻辱的,因为他基本懂得了地主是靠剥削贫农才富的流油,贫农是被地主剥削才受苦受穷,甚至穷的要饭。天高开始有点恨自己了,为什么自己是小“地主”?为什么自己要生在地主家?
二年级时,天高他们换了教室,与四年级同学一个教室。
那次上算术课,王老师让天高起来背小九九,这对天高来说是很容易的事,他很流利地背下来了,可刚要坐下,王老师突然说:“等一下。”天高吓了一跳,还以为是自己哪个地方背错了。王老师也许是有意试探一下他的能力:“你倒着顺序背背试试。”事先毫无准备的天高有些紧张,不过最终还是背了下来,只是速度慢了些,王老师满意地点点头,老师的点头是对学生的一种奖赏。天高很自豪,因为他是同年级中唯一一个能倒着背完小九九的学生。
下课了,同教室的两个四年级同学议论了起来:“你看,小地主还挺聪明的……”
“你干吗说他是小地主?他爹是地主,不关他的事,他是小孩儿……”
“嗳,话可不能这么说,爹是大地主,儿子自然是小地主啦……”天高知道那两个同学说的是自己,也只能装作没听见,两个同学的议论像母亲纳鞋底用的特号钢针一样,把他幼小而脆弱的心刺的好痛好痛。
打这以后,课堂上他不再愿意主动举手回答问题了,只是为了不想让同学们注意到自己,只想悄悄地、默默地学习,他认为这样,同学们也许就不会对他说长道短了,当然,他也不希望老师点名要他起来回答问题,他希望同学们最好能产生一种感觉——这个教室没有王天高。
然而,他想得太天真了,上国语课时,张老师又让他起来朗读课文,这次他可真的丢丑了,不知怎么搞的,竟把舒服的“服”字读成了“suo”了(“舒服”在烟台牟平的地方话中就读成“xusuo”),还把同学们惹笑了。
下课后,曾经议论他的那两个同学又在说他了:“舒suo,舒suo,大地主舒suo是不是?”这次他们可不是背后说,而是当着天高的面:“你是小地主,整天不知道别的,就知道舒suo……”
“念错了字有什么关系?怎么老说他是小地主?”旁边一个同学瞪了他们一眼,“他爹是地主,他可不是。”
“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反正他就知道‘舒suo’。”
“行了,你们别说了,他都快哭了……”
天高委屈地低着头不说话,默默地掉泪了,他也烦透了,讨厌这种乏味的争论,他像一个可怜而又弱小的动物,不幸陷入强者的阵容,任凭强者的侮辱和嘲笑。
这件事在他的心口上留下了莫名的创伤。
晚饭后,刮起了东南风,下起了蒙蒙细雨,父母早早入睡了。他和妹妹坐在炕里边,靠着窗台就着一盏煤油灯写作业。正写着,妹妹忽然放下石笔,俯在天高耳边,冒出一句:“哥,今天有人骂我是小地主。”
“嗯?”天高一愣:“谁说的?”
原来晚上放学前,妹妹与同学因踢毽子而发生了争执,互相对骂起来,对方理屈词穷眼看就要败下阵来,突然抛出了杀手锏:“哼,你个小地主,还敢骂人,你等着……”
“哥,你明天帮我去骂她们,好不好?”
“嗯……,别想了,快点写作业吧!”
他不知该怎样安慰妹妹,只是小声叮嘱:“记住了,这事不要告诉爹妈,知道吗?”
“知道了。”妹妹点点头。
天高没想到小他一岁的妹妹也背上了“小地主”的名。他完全明白了:自己和妹妹都是跟“地主爹”沾了光。不错,爹是地主,在旧社会里舒suo过,那是他自己的事,与子女有什么关系?他们为什么总以“小地主”来压人?
鼾睡的父亲咳嗽了几声,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屋内悄然无声。
雨声淅沥,风声渐紧,篱笆障子在风雨中呼呼作响,屋檐的滴水扑到窗上,敲打着糊窗纸,不一会儿,糊窗纸湿了,碎了,滴水落在窗台上,摇曳的煤油灯头被风吹得忽明忽暗……
第四章真没想到
紫藤爬满了校园的南墙,那一串串紫色的小花散发出清淡的香气。天高正看着一群群肥胖的大肚蜂在紫色的花串上飞来飞去。突然有同学叫他:“王天高,张老师叫你到办公室去一趟。”
来到办公室,他给张老师鞠了躬:“老师,您找我?”
“嗯,你过来”,张老师用手指着办公室的窗外:“你往西看看……”
老师的办公室是南北一溜西厢房,凭窗西看,学校距天高家不过六十米,天高看见了父亲、母亲,还有那满场上的干地瓜蔓子……
“你收拾东西回家吧,帮帮你妈拉砘子。”
原来,下课时,张老师回到办公室,推开西窗,不经意间看见两个“镜头”:天高的父亲拤着指杆子,像个主人似的“赶”着拉砘的牲口——母亲,在碾着地瓜蔓子;另一户人家也在场上碾压地瓜蔓儿,主人一手拤着指杆子,一手拿着鞭子,驱赶着拉砘的老黄牛。
两个镜头两种内容,一家是男拤女拉,夫老妇弱;一家是扬鞭催牛,人强牛壮。善良美丽的张老师实在不忍心看下去了,才叫天高回家帮忙。
天高回家后,看到家门口的土场上,铺满了干地瓜蔓儿,父亲手里拤着约丈余的杉木杆子,杆子的另一头拴住了砘子,手指粗的纤绳,一头拴在砘子的轴架上,另一头结成了一个大扣子,从母亲的脖子上斜勒在膀子上,为了指挥母亲——实际是牵引母亲,父亲用一根缰绳系着母亲的腰,一头系在父亲拤杆子的手里,父亲时不时地抖一抖那根缰绳,任意牵引着母亲那双小脚前进的方向。母亲比黄牛还“驯服”,拉着沉重的砘子走着不太规则的圆圈,不停地以里圈走到外圈,又以外圈走到里圈,一遍又一遍……
天高听着轴架上的木轴与砘子转动发出的“吱吱”声,望着那一点点向前滚动的砘子,他无法掂出那份量会有多重。
他看见了母亲那艰辛的脚步,看见了母亲红扑扑的脸上挂满了汗珠,看见了那根纤绳深深地勒在母亲的膀子上,看见了母亲脖子的肉上留下了紫红色的绳印……他,再也忍不住了:“妈,我来帮你拉砘!”天高哭着把住了缰绳……
“孩子,你怎么来了?怎么没在学校?”
“是俺老师让我回来帮你干活的。”
“老师?”母亲停下来,抬头往东向那窗口投去了感激的目光。此时,张老师也在窗口看着他人仨……
“孩子,不用你了,回去吧,妈能拉动……”母亲喘嘘嘘地拉着天高的手:“看你身子长的还没有砘子沉,等你长大了再说吧……”
“不!——我能帮你拉!”他抓住纤绳不放。就这时,他闻到了母亲身上的汗腥味。
“孩子,听话,回去好好念书,你能把书念好了比什么都强……噢,回去捎个信儿给你老师,说我谢谢她了……”
“妈,”天高不忍心离开,:“我帮你拉吧,我多少使点儿劲你就能轻快些。”
“快回学校去吧,”父亲也发话了:“别在这挡着我和你妈干活,回去好好念你的书!”父亲的眼里的语气中略带一点粗暴。
天高回到了教室。
放学后,张老师又把天高叫到办公室:“你怎么回来了?”
“俺妈说不用俺拉砘。”
“往后要帮你妈多干点活,不要惹你妈生气,听见了没有?”
“我知道了。”
“你妈虽然是后妈,可她待你比亲妈还好,你可要好好孝顺你妈啊!……”
后妈,后妈?母亲怎么会是后妈呢?
后妈?……后妈?天高带着一连串的疑问背着书包回家了,进门就问母亲:“妈,你是后妈吗?”
“你听谁说的?”母亲直愣愣地立在锅灶前,看着儿子,心里有一丝酸楚。
“俺老师说的,老师还说你比亲妈还好,叫我多帮你干活,还叫我好好孝顺你。”
“是吗?”母亲的脸上很平静:“你先写作业吧,晚上妈有话跟你说。”
晚饭后,母亲全盘说出了天高的身世……
天高出生在一九四五年的农历五月,山村的五月,正是麦收的大忙季节。趁着天气好,农家们都忙着在自家土场上摊晒麦子。
这天上午十点,村里有人传出消息:王家生了个儿子。很快,人们交口议论了:财主家有福,老来得子,有钱有势,心满意足了……
可是,过了两个钟头,人们又传出话了:孩子他妈死了,——人们无不为之愕然。
母亲说,天高出生那年,父亲已经五十三岁了,她也是那年嫁到王家的,还说她是第三个母亲——原来如此。
天高的父亲自小务农,伯父则从小善于经商,待到中年,兄弟俩都已成为富人。
伯父的产业原在勃利(今苏联哈巴罗福斯科),兄弟俩一直没有分家,合伙过日子,伯父往家里捎钱,父亲在家置房买地,招工雇佣,几年下来,王家就成了村里的首富。
因爆发中日战争,社会纷乱,伯父将产业变卖,回到哈尔滨继续经商,后因生意衰落,几经周折回到了烟台……
这时的伯父已是子孙满堂,而父亲年过五十无儿无女,其中原因,母亲又从父亲年轻时说起
——父亲二十五岁娶妻贺氏(天高应该称之为姨娘),婚后一直不育,有人为此劝父亲纳妾,因夫妻感情很好,父亲不肯纳妾,宁愿做“不孝之子”——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一晃二十五年过去了。父亲五十一岁那年的大年三十,忙碌了一天的姨娘,晚上睡的挺香。半夜,村里响起了噼噼啪啪的鞭炮声,全家人闻声起床,都知道该是祭祀天地的时候了。
父亲醒了,姨娘仍在“睡梦”中,父亲推了推姨娘,没动,又推了一下,还没醒,再推……,“啊?”父亲惊呆了:“快来人啊,你婶子死了……”
姨娘到底什么时候死了,谁也不知道。
大过年的死了人,可是最大的不吉利。父亲吩咐家人绝对封锁消息,不准对外泄漏死人的事,等过了正月初一再说。全家上下照常迎送来拜年的族人及邻居,有问及姨娘去哪了?家人尽力敷衍搪塞,好不容易熬过了正月初一……
姨娘死后,乡下上圈村的姑姑从婆家回来为父亲做媒,说她村有户钱姓人家,有个三十八岁的老姑娘(即是现在的母亲——后妈)至今未婚,如果父亲有意,姑姑愿去问问,看人家是否乐意。征得父亲的同意后,姑姑去了钱家,结果碰了一鼻子灰,钱家不乐意。
钱家当家的老太婆对姑姑说:“别看你王家财大气粗,俺不稀罕,门楼再高,俺不高攀……”
钱家不行,姑姑又在同村物色到一户姓唐的地主家,这家的老闺女(天高的生母)也是三十八,未婚。因是同村,两家互相也有所了解,父亲虽是二婚,但两家都是富户,在婚娶大事上都想图个门当户对,所以,很快,这门亲事就定下来了。
婚后不久,母亲(天高的生母)怀孕了,家人都巴望着她能生个儿子,希望父亲的家业后继有人。面对生母日益凸起的肚子,盼子心切的父亲常对家里人说:“能生个儿子最好,有了儿子就不至于断了香火了……”母亲也总是摸摸肚子,露出幸福的笑容,心里充满着将为人母的美好憧憬。
临近产期了,伯父在烟台曾多次托人捎信儿给父亲,要父亲在母亲分娩时一定找个接生婆,父亲每次也都说好。生母已经三十九岁了,早已过了最佳的生育年龄,再加上生活安逸,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缺乏劳动锻炼,所有很有必要请一个接生婆来。可是真到了那天,母亲却因思想封建,固执己见,不愿让别人看见自己生孩子而拒不雇请接生婆,结果,毫无接生经验的父亲当起了接生婆……
生母难产了……
当时在家里的,还有父亲的两个侄媳妇(天高的大嫂、二嫂),她们都是有儿有女的人了,听说婶子难产,急得团团转,都要进去帮忙,可父亲硬是将屋门闩禁,谁也不让进。
大嫂、二嫂的孩子们年幼不懂事,觉得好奇,都爬上了锅台,踩着锅盖儿,从墙上的窗窝往屋里看……
生母呻吟着,喊着,她背靠着墙坐在地上,双手紧紧抓着父亲的手……,面对着棘手的“新生事儿”,外行的“接生婆”先是束手无策,后是动手“帮忙”,时间在生母痛不欲生的煎熬里和父亲愚蠢的折磨中一秒一秒的过去了……
时间刚过十点,随着生母一声绝望的惨叫声,“哇……哇……”天高来到了人间。
父亲开了房门,两个侄媳妇急忙进去了,见婶子躺在地上,几乎奄奄一息,下身不住地流着血,她们赶紧将生母扶上炕,慌忙之中,给生母道了个喜:“婶子,你生了个小子”,并把天高推到她身边,生母吃力地睁开眼看了看儿子,又慢慢地闭上眼睛,脸上溢满了做母亲的幸福。
已近正午十二点了,生母下身还在出血,呼吸微弱——已经不行了。
当两个侄媳妇要为她撤换被血染的床单时,她微微摇头示意:不用了……然后流下了两行长泪,永远地闭上眼了……
生母的死,给平静的家里炸了个晴天霹雳。本来,老来得子是一大喜,可是还没来得及庆贺一下,孩子妈又死了,喜事立即变成了丧事……
父亲看看炕上的尸体,又看看哇哇啼哭的天高,伫立炕前,呆若木鸡……
伯父闻讯从烟台火速赶了回来,同父亲商量处理生母的后事。因为天气炎热,若办七日殡,怕尸首**,于是决定三日出殡。
生母尸首停放在南屋,因下身仍有小量出血,家人在灵床下放着一个盆子接着血。
前来吊丧的人大部分三步程序完成礼仪——先到正屋给父亲道喜:生了个儿子;后到南屋生母灵前上香磕头,痛惜生母早逝;再劝父亲节哀,安慰的话说了这遍又那遍……
生母去世的当天,父亲就派了十六个人到城里买了一口上等的棺椁。按照父亲的交代,十六个人分两组,轮流着抬,路上,棺椁不准落地。
抬棺椁的人在村东头停下了,村中有年老者提出,王家死的是产妇,抬棺椁进村时,必须用红包袱遮住棺椁头儿,否则,将对全村产生不吉利。父亲听说后,也不同家人要红包袱,而是上炕扯着包着天高的红色包袱一抖,光溜溜的天高滚了几个滚儿,哇哇地哭了起来,哭声惹怒了父亲:“哭什么?!不用哭,等我回来,把你填进棺材里,让你娘俩一起去……”父亲拿着红包袱跨出了房门,愤然而去。
好心的二嫂又找了个包袱将天高包好,并跟大嫂商量:“二叔可能嫌这孩子命太硬,一出生就把妈给克死了,如果二叔真是上来那个犟脾气,要把孩子怎么样,我们作晚辈的该如何是好啊?”两人决定将天高藏到别人家里。
天高被藏在一户无儿无女的老贫农家里,二嫂不定时地抽空去给天高喂奶。
父亲回来后找不到天高,知道天高被藏了起来,也没有跟两个侄媳妇发脾气,也不问藏在哪里。这大概就是做父亲的天性吧,虎毒不食子,老牛尚有舐犊之情,何况人呢?
出殡这天,儿子理应为母披麻戴孝,可是天高才出生了三天啊!所以只能由二哥(二嫂的丈夫)替天高披麻戴孝了。
殡葬了生母后,二嫂把天高抱了回来,要父亲看看自己的儿子,父亲只看了一眼,就老泪纵横,说不出一句话来……
家人开始商议如何抚养天高的问题了。父亲首先提出将天高送给别人,可二嫂坚决不同意,说她可以抚养,二十六岁的二嫂当时已有一子二女,小女儿才出生三个月,正在哺乳期,所以二嫂觉得自己是有条件喂养天高的。父亲也有自己的想法:让侄媳妇喂养,只是权宜之计,决非长远之策,长痛不如短痛,早点找个合适的人家抱走算了……。二嫂苦劝父亲:“二叔,把孩子留下吧,孩子毕竟是你的亲骨肉,怎么舍得给别人呢?你看这样行吗?先让孩子跟着我,我来喂奶,权当我多生了一个有什么不可?等以后有了新妈,再把孩子托付给新妈……”
父亲同意了。从此,二嫂把天高当成自己的孩子来抚养,天高也在二嫂的怀抱里享受到了母爱。
母亲说,当时二嫂喂养两个孩子真不容易。喂奶时,有时两个轮流着喂,有时两个一齐哭,就一左一右同时喂。晚上睡觉时,二嫂躺在中间,一边躺着女儿,一边躺着天高,一会转过身来摸摸女儿,一会儿又转过身来拍拍天高,直到两个都睡了,二嫂才能合上眼。
这期间,姑姑多次来家里劝父亲续弦。父亲矛盾了,再找一个吧,估计找不着合适的,咱有个孩子,人家没结婚的大闺女谁肯愿意?谁都嫌弃咱有累赘;找个寡妇吧,父亲也不愿意。但是不找吧,天高怎么办?总不能让天高连累侄媳妇一辈子吧?
那次姑姑回来又提起了钱家,父亲说:“去年你去提了,人家不干,今年你再去提亲,人家该更不愿意了,毕竟咱有个孩子,谁愿意来当后妈?”“我去问问吧,能行则行,不行就算了”姑姑决定再去钱家跑一趟。
说来也怪,姑姑这次去一提,钱家居然同意了。原来,钱家是老太太当家,老太太早年丧夫,其他子女均已成家立业,老太太不愿意让几个媳妇伺候自己,就喜欢小女儿孝顺,伺候她贴心贴意的,至于小女儿的婚事,反正岁数已经大了,留在身边伺候自己几年也无妨,因此去年姑姑来提亲,老太太一句话就把姑姑拒之门外了。
这次姑姑又登门提亲,老太太听说还是去年那家财主,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转弯,小女儿已经三十九了,不能因为伺候妈再耽误闺女的婚事了。因此让姑姑回来对父亲说,这门亲事就这么定了。老太太谁也不商议——一手遮天。
中午,小女儿上山耧草回来了,刚一回来,老太太就发话了:“行了,你再不用上山干活了,妈给你找了个财主婆家去享福吧……”在那婚姻大事由父母作主的年代,女儿还能说什么呢?
姑姑跟钱家本来是在一个村的,为了慎重,姑姑晚上又去了钱家,目的是想了解一下钱家其他人的意思,想不到老太太如此的干脆:“谁也不用商议,闺女的事,我说了就算!”
姑姑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了父亲,父亲当然高兴,但又犹豫了:自己比人家闺女大十四岁,身体也不好,三岁就患了哮喘病,随着年龄的增长,越来越严重了,另外家里还有个吃奶的孩子。退回去年这事尚可,今年女方来,又是添房又是当后妈的,岂不是委屈了人家?所以就对姑姑说:“要不,算了吧,太委屈人家了。”姑姑却说:“咱们家的事,我对钱家全盘端了,钱家不嫌弃,没意见,咱家还顾虑什么?”“那好吧,这事先不着急,我还另有安排。”父亲也答应了。
那天,父亲身穿长袍马褂,骑着高头大骡子,由伙计牵着,直奔钱家而来。
在上圈村西头的一个农家土场上,父亲停下来,随手扶起一个光砘子,撩起长袍坐在那里,吩咐伙计进村里把姑夫找来。
“哎呀,大哥,到了家门口怎么不进来?”姑夫来了,非让父亲到家里坐坐不可。
“不用了,我今天来是有别的事,”父亲说:“你去趟钱家,就说我来了,叫他们家哪个能说了算的来见我,我有话对他说……”
“这门亲事不是定好了吗?怎么还用你再来一趟?大哥,你有什么话由我去转告好了。”
“那怎么行?我这次来不为别的,就是怕钱家嫌弃我这把老骨头,所以今儿特地把这一百来斤送给钱家看看,免得人家以后后悔。”
姑夫去了钱家,好大一会儿才回来:“大哥,钱家说了,亲事既然定了,不用看人了……”
这样,父亲的第三次婚姻顺利地定下了。
按照风俗,办红事跟办白事的时间间隔必须要超过一百天。经过双方紧锣密鼓的准备,在天高出生第一百零八天——也是生母去世一百零八天的时候,父亲迎亲的花轿落在了钱家门口。
穷乡僻壤的山村,人们听说钱家小女儿——那个未嫁人的老闺女,今儿要出嫁了,而且找的还是个财主,纷纷出来看热闹,一时间把钱家门口挤的满满的,整个小胡同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好不热闹。
花轿到了,钱家彩绸飘舞的门口立即响起了鞭炮,钱家全家老少也都出来等着看女婿,看热闹的人们也焦急嚷着:“看女婿喽……”,谁都想尽快目睹一下财主女婿的“风采”。
轿帘轻启,父亲从花轿里走了出来,当看到是一个弯腰驼背、步履蹒跚、鬓角斑白、貌不惊人的老头子(五十三岁的父亲,体弱多病,面容苍老,已提前跨入“老头子”的行列)时,钱家全傻了眼:怎么是这么个老头子?
看热闹的人们也唧唧喳喳了:“唉,钱家闺女怎么找了这么个老头子?”
“这你就不懂了,图钱呗……”
“太老了,这不找了个爹吗?”
钱家也后悔了,可说什么也晚了,还是将女婿让上了首席,摆糖递茶,上菜斟酒,照礼设宴款待了这位“乘龙快婿”。
上花轿的时辰已到,一方红色的遮布盖在了新娘头上,新娘在嫂子的搀扶下进了王家花轿……
花轿走到雷神庙前(雷神庙是战役遗址,李琦同志牺牲的地方),花轿内的新娘听到了两个轿夫的对话:“这家财主爷去年讨了个老婆,今年又讨了一个,一年一个,都是咱们抬的……”
“唉,听说咱们去年抬的那个死了。”
“死了?”
“嗯,听说是今年生孩子生死了……”
“小点声,甭叫她听见。”
其实,新娘在花轿里听得清清楚楚……
父亲的花轿进村了,看热闹的人很多,随着人们的“前呼后拥”,两顶花轿双双落地了。王家门口花灯高悬,彩绸垂地,新郎和新娘在一阵劈里啪啦的鞭炮声中走出了花轿,又在一片曲意逢迎、献媚弄眼的贺喜中拜了堂。
宽敞的客厅,坐满了前来贺喜的本家,亲朋好友,还有一些乡绅阔老和自以为有点头脸的人,可为是高朋满座,杯盏交错。
再说那钱家,眼看着轿走人去,全家人开始互相埋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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