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字弓·玫瑰之刃》全本 作者:恒殊
内容简介
拉密那家族——吸血鬼猎人家族亘古便与利刃为生,有如弯月的纯银盘纹十字弓,代表了拉密那家族几千年来的荣耀与辉煌,他们的使命就是猎杀吸血鬼。吸血鬼猎人家族出身的罗莎从小在严厉的外公的教导下长大成人,荣耀与责任对她来说永远高于一切!故事从死亡开始法国大革命前的巴黎,发生了一桩灭门血案,知名大贵族男爵一家都被不知名的凶手谋害,人心惶惶。罗莎奉命孤身从伦敦前往巴黎调查血案,这是她第一次踏上巴黎的土地,调查的结果指向血族之中的四大家族之一——圣杯,罗莎不遗余力地想尽办法接近对手,不料却被卷入一场更大的阴谋外公与族人为什么要向她隐瞒小时候曾经到过巴黎的记忆?不对敌人产生半分恻隐之心究竟是对是错?
正文预览
十字弓·玫瑰之刃
作者:恒殊
内容简介
拉密那家族吸血鬼猎人家族亘古便与利刃为生,有如弯月的纯银盘纹十字弓,代表了拉密那家族几千年来的荣耀与辉煌,他们的使命就是猎杀吸血鬼。吸血鬼猎人家族出身的罗莎从小在严厉的外公的教导下长大成人,荣耀与责任对她来说永远高于一切!故事从死亡开始法国大革命前的巴黎,发生了一桩灭门血案,知名大贵族男爵一家都被不知名的凶手谋害,人心惶惶。罗莎奉命孤身从伦敦前往巴黎调查血案,这是她第一次踏上巴黎的土地,调查的结果指向血族之中的四大家族之一圣杯,罗莎不遗余力地想尽办法接近对手,不料却被卷入一场更大的阴谋外公与族人为什么要向她隐瞒小时候曾经到过巴黎的记忆?不对敌人产生半分恻隐之心究竟是对是错?
引子
塔罗牌:一种古老的象征图像系统,通常应用于占卜,共有七十八张。其中包含二十二张没有花色的大牌(称为大阿尔克纳——Major Arcana,阿尔克纳为中古世纪炼金术士所追寻的奥秘,宇宙运行的真理)和五十六张小牌(称为小阿尔克纳——Minor Arcana)。五十六张小牌分为宝剑、权杖、圣杯与钱币四种花色,每种花色又有数字一到十,外加四张宫廷牌——国王、王后、骑士与侍从一共十四张组成。把骑士与侍从二者合并之后的五十二张小牌就是扑克牌的起源。宝剑、权杖、圣杯与钱币分别对应黑桃、梅花、红心与方片。现代扑克中的两张小丑牌是后来才加入的。
二十二张大阿尔克纳:愚者、魔术师、女祭司、皇后、皇帝、祭司、恋人、战车、力、隐者、命运之轮、正义、吊人、死神、节制、恶魔、塔、星、月、太阳、审判和世界。编号为零到二十一。因为塔罗牌的不同体系,诸如马赛塔罗、韦特塔罗和透特塔罗,排列和解释略有不同。
La maison de Lamina
拉密那家族末代谱系
(祖籍:英格兰汉普郡)
埃德蒙(Edmund,b.1713),家族现任当家,一个脾气暴躁、不近人情的老古董。
他的妻子:伊丽莎白(Elizabeth,b.1711),一个恪守传统、孱弱多病的女人,很早就去世了。
他们的五个子女:
——乔纳森(Jonathan,b.1729),长子。四岁时夭折。
——凯瑟琳“凯特”(Katherine,b.1730),长女。未婚。
——玛德莱娜“莱娜”(Magdalena,b.1732),次女。未婚。
——小乔纳森(Jonathan,b.1733),由于出生前长兄乔纳森不幸夭折,于是“继承”了同样的名字。身为家族唯一的男性后裔,小乔纳森自然被寄与厚望,只可惜其人资质平庸,未有建树。
他的妻子:莫德(Maud,b.1738),虚荣狭隘,一心想让丈夫得到家族权势的女人。
他们的儿子:西里尔(Cyril,b.1769),一个天真善良的男孩。西里尔身体羸弱,厌恶打斗,但热爱艺术与绘画,无比崇拜表姐罗莎。
——爱玛(Emma,b.1736),埃德蒙最小的女儿,同辈兄妹中唯一成功通过家族考核的人。
她的丈夫:弗罗伦·迪布瓦(FlorentDubois,b.1736),一个英俊的法国男人,充满诗意,个性散漫,无法抵制诱惑。
他们的女儿:罗莎贝尔“罗莎”(Rosabel,b.1755),本书主角。一位十八岁的少女,被称为“玫瑰之刃”——十字弓的继承者。
楔子巴黎之春
很多故事开始于诞生。
比方说,主人公是一位非同凡响的大人物,按照英国人的说法,他往往携带胎膜出生,哭声嘹亮,时辰吉利——其叙述生动详悉,唯恐后世那些所谓的占星师们不能精准地推演出他纵横一生的卓越成就。
但这个故事并不准备这样去做。恰恰相反,这个故事开始于死亡。
因为对有些人来说,他们的出生相较于死亡,并不显得有多么重要——不,其实出生一点儿都不重要。它是随机性的,与个人意志无关。它可能发生在万众瞩目之下,也可能根本就是一个错误。
而死亡则相反。因为它没有那么多的不确定性。死就是死了,一切可能性都随之消失。而且在死亡之前,至少是在那一瞬间,这个人的生命将会完完全全地、实实在在地属于自己。
——对我们下面这个故事来说,这一点非常重要。
故事开始于一个小女孩在墓地里迷了路。
这不是现今那种方方正正的城市公墓,而是一片古老荒弃的城郊墓地。其历史之久,大概可以上溯至中世纪,那时候就已经有人未卜先知地买下了这块偏僻的地盘,作为自己的寂静终老之所。然而欧洲大陆经历了两百年璀璨辉煌的文艺复兴,却并没有治愈黑死病。直到18世纪,整个欧洲仍然笼罩在各种瘟疫和死亡的阴影里。
黑衣的死神拖着银色的巨镰,像一尊半腐蚀的雕像那样端坐在每一座哥特教堂的尖顶上,一边歪头等待,一边咧嘴发笑。时候到了,他就轻飘飘地飞下教堂,就好像一阵微风把无害的树叶吹下了树梢,然后缓缓飘落到每一条小巷内,每一座花园里,以及行人的肩头上。
死神在每一座城市里都要停留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不论大城市还是小乡村都一视同仁。他在每一条街道上闲逛,黑色长袍飘过铺着碎石子的路面,像落叶一样沙沙作响。他在人们的不经意之间依次亲吻孩子与老人的额角,从一座房子的前庭流窜到另一座房子的后院,银色的巨镰在夜色里像昂贵的珠宝一样闪闪发亮。
与此同时,病人、亲属、医生、药剂师,然后再是邻居和朋友,如果是作坊还会连带上帮工和小学徒,瘟疫正在以惊人的速度蔓延。往往一家子甚至整条街的人都在一夜之间同时死去,草草下葬的时候根本不知道死者的名字。到了最后,连与死神打交道的掘墓人和有上天庇佑的牧师也未能幸免。
为了减缓疾病的进一步传播(至少人们希望如此),被死神拜访过的地方要立刻作出标记,而那些不幸被死神亲吻过的人们——不论是否知道他们的名字,则当天之内就被远远带出城市,迅速埋葬在偏僻的郊区墓地里。
“你的父母都是因感染可怕的天花去世的。”外公这样告诉六岁的罗莎贝尔,“他们去了巴黎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小罗莎懵懂地眨着一对灰绿色的大眼睛,她甚至还来不及弄清楚“去世”的含义,就已经被迫接受了这个残酷的事实。当然她也并没有去过巴黎。所以半年之后的春天,就在乔纳森舅舅隆重的婚礼之后,当年轻的新舅妈莫德告诉她一家人出发去巴黎的打算时,她还以为自己终于可以见到爸爸妈妈了。
从伦敦到巴黎的途中没有一个人为她解释,在扫墓的过程中也没有一个人哭泣。这个家族一直以来背负着“拉密那”这个古老的姓氏——它拉丁词源的含义是“刀锋”——拉密那家族与利刃为生,每位族人从出生的那一天起就注定了流血,而不是流泪。
一座极其朴素的新碑坐落在巴黎城东郊某块廉价墓地的角落里。
墓碑四周没有天使的塑像,没有繁复的雕刻,甚至连环绕墓碑的常春藤都没有,更没有鲜花。那里只有一块普普通通的黑色碑石,上面简单地刻着两行字:
爱玛·拉密那
1736~1760
也许等小罗莎再长大一点,她会疑惑墓碑上为什么没有父亲的名字,她会奇怪为什么全家人都来“扫墓”却没有人为自己的母亲带一枝花。但是即便她只有六岁,她也觉得那个黑色的墓碑实在太单调了。她觉得自己至少可以找一些野花来装饰它,就好像周围其他的墓碑已经被半枯萎的雏菊和百合花堆满那样。
她抬起头,正巧看到外公一言不发地站在墓碑前,那张严肃的脸孔原本就让罗莎感到害怕,如今更是增添了一分可怖的阴霾。他身边站着新婚不久的乔纳森舅舅,与外公相比,舅舅的脸色要轻松多了。他低着头,垂下的目光没有看墓碑,却似笑非笑地望着莫德舅妈的手。莫德舅妈有着和罗莎母亲一样纤细灵巧的手指,但那上面明显戴了太多戒指。妈妈的手上只有一只戒指。罗莎突然想到,是爸爸送给她的。
戒指代表着承诺与爱。
罗莎继续回忆着父母在身边的日子,回忆着过去的一点一滴,那些残存的记忆温暖了她的心,但是也只有一小会儿。因为她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她亲爱的爸爸妈妈会如此狠心地不告而别。
罗莎的思绪被一阵激烈的争论声打断。当然是凯特和莱娜两位姨妈。她们在从多佛到加莱的邮船上就一直争吵不休,而且她们总是对罗莎很凶,似乎想把对自己死去的妹妹爱玛的怨恨都发泄在罗莎身上。罗莎一直很讨厌她的姨妈们。她也不喜欢外公脸上那个可怕的表情和乔纳森舅舅望向莫德舅妈的奇怪眼神。现在她只想离他们远一点儿,再远一点儿。
这是复活节前一个温暖的春日傍晚。
湿润的空气里弥漫着百合花香,蓝铃和风信子蓝色和紫色的花瓣点缀着草地,毛茸茸的蒲公英在微微发暗的天空下到处飞舞。四周随处可见缀满卷叶花纹的精致碑刻,还有稀稀落落散布着的天使塑像。那些碑石缝隙里的草绿色青苔拼命地伸开了触手四处攀爬,填满了墓碑上坑坑洼洼的刻字痕迹,洇湿了灰蓝的一片,把那里所有的字迹和标识都抹擦干净。
罗莎一直走,在墓地里寻找着玫瑰花。
她记得母亲最喜欢的花就是玫瑰。在他们全家人移居到伦敦之前,位于汉普郡的老宅子曾有一个很大的花园,里面种满了深红色的玫瑰花。罗莎依稀记得在自己很小的时候,母亲经常带着她在花园里玩耍。甚至当他们搬家到伦敦之后,尽管新家的院子很小,母亲仍然在那里专门为她栽种了几盆玫瑰。可是后来母亲走了,也一并带走了家中所有的温馨与欢乐。就在那年冬天,母亲当年亲手栽种的最后一枝玫瑰也枯萎了。
罗莎伸手抹了抹眼睛,她要找到最红的玫瑰送给母亲,告诉她自己有多想她。
天色慢慢地暗了下来,当最后一丝阳光消失殆尽,气温骤然转凉。罗莎越走越偏僻。周围除了冷冰冰的石像之外没有任何东西,天使们失去瞳孔的眼睛从各个方向瞪视着她,空洞的眼眶里爬满了蜘蛛网和常春藤。要不是有一只狐狸突然擦着罗莎的身子跑了过去,热乎乎的毛皮蹭到了她的脚踝,罗莎肯定会哭出来。
但是现在她的注意力已经被狐狸吸引了。那个红棕色的小东西正坐在一块倒塌的石碑顶端,眯起眼睛饶有兴趣地注视着她。
罗莎屏住呼吸,一步一步地走近。就在她的手指将要碰到狐狸尾巴的时候——那些柔软的红色绒毛几乎都要扫到罗莎的手指了——那小东西突然一跃而起,迅速蹿到一丛带刺的浆果灌木后面不见了。
罗莎追着跑过去,但是只看到了几块辨不出年代的断裂石碑,从头到脚被厚实的青苔覆盖得密不透风。她刚想迈腿避开那些带刺的灌木,但是脚下一滑,她整个人狠狠跌倒在湿漉漉的草地上。
疼痛还是其次。在那一刻,女孩只感觉到天旋地转。指缝间满是冰冷黏腻的泥土,她的裙子被露水浸透,冷风在耳畔呼呼地吹。
小罗莎一个人伏在地面上,没有人从身后抱她起身,也没有人为她掸去双手和裙子上的泥土,更没有人用柔软的声调安慰她。女孩突然意识到,自己永远都不可能见到爸爸妈妈了,这个世界上再也不会有人来关心她和爱她了,自己从此以后都是一个人了。
罗莎放声大哭。
黑夜来临了。微风轻轻地吹,从幽暗的树林深处不时传来鸟类的啾鸣,还有被罗莎哭声惊起的拍打翅膀的声音,然后,一切又都安静了。
罗莎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她呼喊爸爸妈妈的名字,外公和舅父舅母,甚至是她讨厌的两位姨妈,还有仁慈的上帝和所有她记得的守护天使的名字,但是没有一个人可以回应她。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她不知道这片墓地到底有多大。
很快,月亮升起来了。一轮黄圆的满月,不是特别亮,深蓝色夜空里瞬息万变的云朵薄得像纱,轻轻地拢在树林上空,树枝间筛下破碎朦胧的月光,把一切都映得暧昧而透明。
周围还是没有一个人。整个世界似乎都陷入了沉睡。只有那个已经哭累了的小女孩,坐在树桩上持续低低地抽泣,像某种不知名的小动物在暗夜里轻柔地喘息。
“亲爱的小姐,请问您是迷路了吗?”突然出现的声音让罗莎全身一震。她记得自己周围明明没有人,不,其实整片墓地都应该没有人。
罗莎缩了缩身子,她太害怕了,以至于不敢抬头。她想起外公经常讲的那些有关“邪恶精灵”的故事,他们只会在夜晚出现,用阴险卑劣的谎言骗取人们的鲜血和灵魂。但是,但是——来人友善地伸过一只戴着手套的手,服帖的缎面勾勒出指尖的轮廓——那只手的线条纤细柔美,就好像是妈妈的手。
罗莎特别注意到,那只手上并没有佩戴任何戒指。
而来人的声音也很温柔,那是只流行于上流社会、专于修辞考究的纯正法语——很多年之后,当罗莎回忆起当时那个时刻,她几乎可以肯定,那个人一定是位身世显赫、受人尊敬的大人物。
那双手轻轻把罗莎扶了起来,体贴地为女孩掸去了身上的泥土。那双明显价值不菲的雪白丝缎手套立刻被泥土弄污,但是对方毫不在意。他甚至还掏出了一条同样洁白的丝缎手帕,细心地为小罗莎擦了擦手。
于是罗莎终于鼓足勇气抬头。
她张大了嘴巴,因为她突然发现这位有着漂亮手指的“她”并不是像母亲,或是莫德舅妈一样的女人。他是个男人,但比乔纳森舅舅要年轻许多,几乎还只是个男孩。
男孩有着一头柔软的浅金色鬈发,身上是质料精细的同色双排扣礼服,领口和衣襟上缀有无数金色与银色的丝绦。他袖口的蕾丝花边和他的皮肤一样雪白细腻。男孩的脖子上系着一条深紫色的丝巾。
当罗莎抬起头的时候,月光恰巧从云层里透出来,照进对方的眼睛。她惊异地发现,陌生人竟然有一双与丝巾几乎同色的眼睛。
月光在对方头顶拢起光环。罗莎以为自己见到了天使。
“请问我是否有幸知晓您的名字?”天使用他柔软的声音发问,语气温和而充满抚慰。
“罗莎,罗莎贝尔·拉密那。”女孩怯怯地开口。
天使完美的嘴角慢慢浮上了一丝温暖的笑容,就好像高贵的神祇在面对他最虔诚的追随者时那种宽慰的微笑。
罗莎仰起脸,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眼神中半是崇敬,半是惊惶。
“能够与一个如此古老的家族在此邂逅,是我的荣幸。”天使低下头注视着她,此刻,他连那双美丽的眼睛里都充满了笑意,“但显然您还太年轻了,我亲爱的小姐。为了您着想,此刻您应该尽快回家。”
罗莎仍然愣愣地看着他。
陌生人做了一个手势。
“您看到那条小路了吗?”他指着灌木丛中的一条碎石子路,说话的时候嘴唇靠着罗莎的脖子。罗莎感觉痒,缩了下身体。男孩顿了一下,似乎是又笑了,他微微往后退了一步,但小罗莎仍在他怀中。
“沿着那条路一直走,看到带着花环的天使塑像之后向左拐就是出口。您的家人正在那里等着您呢。”陌生人说。
“可是,我还没有找到玫瑰花……”
“送给妈妈。”罗莎倔强地望着面前表情第一次露出疑惑的男孩,用所有她知道的生硬法语单词拼凑着句子,“她……什么都没有……好难看。”
尽管她的话语毫无逻辑,但是对方竟然懂了。陌生人点了点头,微笑着对罗莎开口:
“玫瑰就在这里。”
这一次疑惑的是罗莎了,她莫名其妙地看着对方。
“玫瑰就是你,罗莎,你的名字。”陌生人突然转换了称谓,用一种非常奇怪而熟悉的语气对她说,“爱玛命名你罗莎,因为你就是她的花园中最娇艳的一朵玫瑰花。你的出现已经为她带来了最美好的礼物。快回去吧。”他轻轻拭去罗莎腮边的泪,温柔得如同月光吻过玫瑰花蕾上的露水,“别让你的家人等待太久。”
罗莎沿着陌生人为她指出的那条小路往前走,然后越走越快,越走越快,最后几乎跑了起来。她小跑着,不停地加快速度,直到完全跑出了那片黑漆漆的墓地。在此过程中她始终没有回头,就好像俄耳甫斯逃离幽暗的冥界重返光明的乐土。
最终,她看到了站在墓园大门口灯光下等候的家人。
她放慢脚步,喘着气,忐忑不安地一步步走近,幼小的心灵之中充满了恐惧。
如果他们问她这段时间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她应该怎样回答?但是意料之外,他们并没有问她任何事情。他们甚至对她连声招呼都没有打。罗莎听到凯特姨妈和莱娜姨妈仍在小声地争吵,而乔纳森舅舅似乎也加入了她们。外公则独自一人站得远远的,大半个身体隐藏在阴影里,罗莎看不到他的表情。
当罗莎出现的时候,这群人在做着各自的事情,似乎完全没有人注意到她。也许是跑得太急了,罗莎有点儿头晕,她甚至怀疑自己根本就没有离开过他们,而之前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只是一场逼真的幻象。她手足无措,继续孤伶伶地站了一会儿,后来还是莫德舅妈一言不发地走了上来,拉住了她汗湿的小手。
第二天,罗莎和她的外公、舅舅舅母以及姨妈们坐船回到了伦敦。除了洗衣房的女仆为她扯破的脏衣服低声抱怨了几句之外,没有人对这次古怪的旅行再提起任何一个字。
后来好多年过去了。
然后又好多年过去了。
“你的父母在巴黎罹患天花去世,”所有人都这样告诉罗莎,“他们死后就直接下了葬。”
“我可以去拜祭他们吗?”
“你不能去,那里传染病肆虐。”
“可是在我小时候,我们不是全家一起去扫过墓吗?”有的时候,罗莎会这样问她的舅父和姨妈们。
“我们并没有去扫过墓。哎呀,我这个做姐姐的,连妹妹葬在哪里都不知道。”凯特姨妈总是如此回答,还经常假惺惺地用手帕抹掉几滴眼泪。而另一位姨妈玛德莱娜则根本对她不理不睬。
于是罗莎又去问外公。
“在我小时候,我们全家是不是……”
“我们没有去过巴黎。别多想了,你从来都没有去过巴黎。”外公斩钉截铁地回答罗莎。
罗莎陷入了困惑。
她记得巴黎城东那个人烟罕至的古老墓地,记得那些眼神空洞的天使像,记得自己匍匐在湿漉草地上的哭泣,她也恍惚记得那个为她指路的金发男孩,他奇异的紫色眼睛就像两颗宝石一样镶嵌在深蓝丝绒般的夜色里。
但是在家人一派否定的回答下,那个春天在巴黎发生的一切都被蒙上了一层月光般的薄雾,像油画中被故意模糊成半色调的远景,像醉酒之后残余梦境的碎片,像面纱失却重力飘落回忆的脸……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当命中注定的家族责任最终像一座大山砸落罗莎稚嫩的双肩,幼年时代的记忆也逐渐淡薄于无。
第一位天使吹响号角,
冰、火与鲜血倾倒于大地,
烧毁了三分之一的草木与土地;
第二位天使吹响号角,
着火的群山被扔入海洋,
三分之一的海水被血污染;
第三位天使吹响号角,
燃烧的群星坠落于三分之一的水源,
将所有饮水之人带入冥府;
第四位天使吹响号角,
毁灭了三分之一的日月星辰,
从世间夺去了三分之一的光明;
第五位天使吹响号角,
陨星在大地上撕开无底的深渊,
让三分之一的人类挣扎于生与死的边缘;
第六位天使吹响号角,
四位被封印的国王挣脱锁链,
他们分别掌管政治、经济、军事与宗教,
遵从神的旨意,
于此年、此日、此时杀灭全人类的三分之一;
当第七位天使最终展开漆黑的羽翼,吹响【审判】的号角,
统治宇宙的大权已经属于我们的主,它要掌权,世世无穷。
于【世界】座前的二十一位长老俱匍匐在地:
“昔在、今在的主啊,我等感谢汝运用大权能行使统治。
时机已经成熟,那些信奉上帝之人终将毁灭,
从今而后,天下万物尽归汝黑暗王朝。”
——摘自《黑暗圣经·启示录》八章六至十三节
第一章 血与雪
1774年,伦敦,英格兰
银月冷冷地映在泰晤士河上。
夜空中没有一颗星,也没有一片云。天地之间没有什么可以遮掩月的光辉,月悬挂在宝石蓝的天际,像一把轻薄的弯刀,像高举的钩镰,像十字弓伸展左右两翼形成完美的圆弧。夜晚的大地被月光镀上了一层锃亮的银霜,伦敦桥上坑洼不平的路面如同无数闪闪发光的小镜子拼凑而成,而原本隐藏在桥洞阴影下的秽物此刻也一览无遗。
一具尸体面朝下趴在桥下,看不清楚年纪和面貌,但衣服已然很旧了,打了无数补丁,深色的头发分辨不清地纠结成乌黑的一团。从他身边散发出廉价酒精和变质食物的味道,深色的浓稠物正从他颈边源源不断地淌落,在他身下汇聚成小小一摊,粘在发亮的地面上。一种熟悉的衰败和堕落的气息,混合着铁锈味,发酵的酸味,还有肮脏的河水蒸腾出来的臭气,在夜晚潮湿的空气里被洇湿了弥漫开来。
桥下还有另一个人,黑色的兜帽斗篷裹住了头和整个身体,同样看不出面孔和年纪。他站在那里看着地上的尸体,似乎对这种令人作呕的气味并不反感。过了一会儿,他仰起头看了看天色,然后弯下腰,毫不费力地拉起尸体沉重的双脚拖向河边。
就好像伦敦有泰晤士河,巴黎有塞纳河,罗马有台伯河一样,世上所有古老的城市都有河流流经。几千年来,水上运输固然有力地刺激了城市文明与经济的飞速发展,但更重要的是,河流和人们的日常生活攸息相关。人们需要河水来饮用、洗涤、交通,还有殉葬——不,对普通城市居民来说,水葬从基督诞生的那个年代直到今天都从未流行过。但是泰晤士河,就和那些同样见证了欧洲城市文明发展的所有河流一样,每天还是能从里面找到很多人。
这些人到底是因为不会游泳淹死的,或者是因为绝望而投河自尽,再或者是像此刻我们面前这个悲惨的流浪汉一样,明显是因为其他原因掉进河里的,没有人会在乎。总而言之,从下游河水中打捞上来的尸体会直接埋葬在圣潘格拉老教堂的墓地里。千百年来,人们早已习惯了从水闸下面打捞尸体,他们似乎已经成为了河水的一部分。
当黑衣人把尸体拉过塞莱河堤,一个人正迈着匆忙的步子经过伦敦桥。
紧紧裹在身上的深红色斗篷显露出人高挑纤瘦的体形,明显是一位身材姣好的年轻女子。她露出一只手提着过长的裙摆,另一只手隐藏在斗篷里,压得低低的宽沿软帽边缘不小心掉出一缕深色鬈曲的长发,随着冷冷的夜风飘散。
圣诞和新年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月,街道上不再有庆祝活动。何况此时夜已经很深了,外头更是连一个人都没有。
虽说在乔治三世统治之下,大不列颠并非是盗匪横行的意大利,但夜深月黑之时,那是什么秩序和保障都消失效力的时刻。明火执仗的拦路抢劫几乎夜夜发生。连堂堂伦敦市长大人都在不久前的一次出行之时被洗劫一空,导致双方火枪手爆发了一起冲突,死了好些人,平民百姓又怎么敢拿自己廉价的身家性命犯险?遇了强盗,那肯定是连赎金都付不出的,只有死路一条。
因此,一位如此年轻的女士——如果她是位值得尊敬的人物,平日行为无可指摘的话,根本就不该独自夜行。如果是被迫无奈,必须要赶夜路,那么她就应该事先花一笔钱雇一辆出租马车,再携带一位贴身女仆或者年长的伴妇随行——如果再能有一位装配火枪的保镖就更好了。或者,她干脆贴上假须,绑起头发,化妆成一位来自中产阶级的先生,虽然不能说完全脱离危险,但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引人注目。
然而女子莫名其妙地出现在河畔,独自一人,身上的斗篷更是红得过于显眼,说句不好听的话——好像生怕没有人注意到她似的。那是一种极为深沉的勃艮第红色,就好像静谧的夜幕突地被划开了一道血口,令人不安,还有某种躁动的成分存在。
女子紧裹斗篷快步走过河边,似乎怕被人看到一样始终低垂着头,走到桥洞附近的时候,她忽地停住脚步,似乎是犹豫了一下——她当然应该犹豫,任何一个正常的女子都应该犹豫,因为一个人走夜路已然非常糟糕,独自穿过阴暗的桥洞更是极不明智——如果她还有任何理智的话,她就应该掉头,立刻离开这片危险的地域,哪怕绕远路都不要再回来。
但是从女子刚刚走路的样子来看,她非常匆忙,几乎有些惊慌失措。那顶宽沿软帽下面不断飘出白色的哈气,大概是由于步子太快,女子略微有些喘息。她很可能刚刚受到了些惊吓——或许碰到了喝醉酒的无赖,或许遭遇了无故盘查的警察,这个独自夜行的女子内心惶急不安,只想立刻抵达自己的目的地,不想再浪费任何时间。
几乎同一时刻,就在桥洞下女子看不到的阴影里,先前那个黑衣人舔了下嘴唇,悄无声息地放下了手中的尸体,随后闪身隐入了更加深邃的黑暗。
当女子最终下定决心,鼓足勇气快步走进这座桥洞的时候,似乎某些不自然的味道正在河水散发出来的雾气里蒸腾。她警惕地抬头环视四周,但是什么都没有看到。于是她把斗篷裹得更紧了一点儿,明显加快了步子,迅速走出桥洞的阴影。
片刻之后,明亮的月光再次洒上她的帽沿,然后是裙摆。最终她整个人沐浴在辉煌的月光下,就好像在她鲜红的斗篷外面镀了一层闪闪发光的银色金属。
眼前一片光亮,似乎危险已经过去了。然而,就在女子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几乎开始放松的那个刹那,一只自桥洞中凭空伸出的手臂,突然从身后紧紧揽住了她的腰。
那只手没有戴手套,月光下的皮肤像镜子一般散发出青白的反光,肮脏的长指甲如同某种坚固的贝类,混了泥沙,狠狠钳入女子纤细腰间的布料。
女子被瞬间凝固。
血红的嘴角流出狂妄的微笑,雪白的手指从腰际弹琴一般缓慢爬升,漫过女子裸露细嫩的脖颈,冰凉的手背滚过女子的脸颊。
女子似乎被骤变吓得僵住了所有的神经,她没有意识到闪躲,也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吸血鬼在得意的笑声中慢慢扳过了她的身体。
如同刚刚滑腻肌肤的触感,怀中的女孩极其年轻,最多不超过十八岁。她精致的面孔如同夜空中银色的月一般皎洁明亮,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深红色的斗篷之内,女孩的胸口处别着一朵同色的玫瑰花。
吸血鬼皱了皱眉。他渴望看到女孩脸上惊骇的神情,他渴望听到女孩口中绝望的呼号。但是什么都没有,女孩面无表情地冷冷看着自己,就如同面对一个普通的路人——不,甚至不是人,而是某种渺小而微不足道的劣等物种。
吸血鬼愤怒了。
他一把将女孩拉入怀中,露出尖利的獠牙扑向女孩娇嫩的粉颈。他准备像吸那个流浪汉的血一样迅速榨干女孩——她的血一定无比美味——想到这里吸血鬼又忍不住扬扬得意起来。
但是他扑了个空。
眼前一花,女孩不知何故已经离开了他的怀抱,一个大跳跃上半空!她背向月光,就像一只硕大无朋的鹰隼类猛禽,原先紧裹在身上的斗篷飞扬在风里,如同腾空舒展开的赤红色翅膀。然后很突然的,从那翅膀的缝隙里有银色的光芒闪了一下。
就一下。
弯弓如银月。
一支银色箭矢穿过黑色布料贯心入地,狂妄的笑声嘎然而止。吸血鬼在笑声里灰飞烟灭,甚至还来不及露出任何不可置信的表情。
一袭黑色的斗篷回旋着散落地面,像一张缓缓飘落的网,像一幅曲终人散的幕,被夜风吹得偏离了位置,恰巧覆盖了桥下流浪者的尸身。
从斗篷褶皱里散发出的尘土和腐朽的味道夹杂着水气弥漫了一切。陡升的浓雾围聚在伦敦桥下久久不散,仿佛一场古老而庄严的仪式。
主啊,我要向汝还我许下的愿;
我要向汝献感恩的祭。
因汝救赎我脱离黑暗,
使我族之命脉得以延续;
世世代代随侍于汝座前,
生活在那赐予生命的光明之中。
房间里覆盖着厚厚的帘幕,透不进一丝光,也没有一丝风。
一副苍老的脸孔在蜡烛的光晕中逐渐模糊了边缘。那些深刻的沟壑纹路证明他已然到了油尽灯枯的年纪,但是他的步伐却没有一丝迟缓,他的双手也没有一丝颤抖。从身后看过去,一袭白袍凸显出他宽阔雄厚的脊背,给人一种处于壮年的错觉,充满了高高在上的威慑之力。
白袍长者依次点燃了祭坛上的十八支蜡烛。
祭坛两侧垂手站立着四个人,穿着同样款式的镶了银边的白色长袍,上面毫无装饰,仅在袍脚上绣有一道明显的银色圆弧,就好像祭坛正中那把闪亮而古老的纯银盘纹十字弓。
祭坛前跪着一个女孩,身上也穿着同样的白色长袍。她年纪很小,又很瘦,宽大的白袍几乎将她全部淹没了。就好像此刻她脸上严肃的表情,完全淹没了原本应有的稚气。
女孩的右手落在面前一本黑皮封面的古书上。
白袍长者伸出一只遍布青筋的有力的大手,覆盖在女孩柔嫩的手背上。
“继续,罗莎。”他命令道。
世间唯一的、全能的主,
我信任汝、倚靠汝;
我发誓一生一世效忠于汝。
请赐予我光明的力量,
用我之手,以汝之名,
愿那二十一位罪人从世上消失,
愿永恒的“黑暗”不再苏醒。
当青色的火焰突然腾起的时候,老人抓起女孩的手,用一把锋利的银色小刀割破了女孩的手心。女孩紧紧皱起眉头,但是一声未吭。
老人抓着女孩的手伸向祭坛,让涌出的鲜血滴落在祭坛正中的纯银十字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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