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桥》【全本】骆平

《蓝桥》全本 作者:骆平

内容简介

淡湾市电视台女记者柴绯,在采访中结识了大学教师汤禾米。遭遇过感情创伤的柴绯被汤禾米的书卷气和老实木讷所打动,决定托付终身。汤禾米从事的是一门冷僻专业——考古学的研究,他不得不在柴绯的支持下,通过一个专业经纪人,出资购买并在权威期刊发表学术论文本书讲述了一名高校教师的情感经历和评定职称的艰辛历程。骆平作品集

正文预览

『蓝桥/作者:骆平』
『状态:已完结』
『内容简介:
淡湾市电视台女记者柴绯,在采访中结识了大学教师汤禾米。遭遇过感情创伤的柴绯被汤禾米的书卷气和老实木讷所打动,决定托付终身。汤禾米从事的是一门冷僻专业——考古学的研究,他不得不在柴绯的支持下,通过一个专业经纪人,出资购买并在权威期刊发表学术论文……本书讲述了一名高校教师的情感经历和评定职称的艰辛历程。
  骆平作品集』

——章节内容开始——-
正文
  内容还在处理中,请稍后重第一章一棵黄花菜(上)
  第一章一棵黄花菜
  淡湾市电视台是个阴盛阳衰的地方,漂亮女人多如牛毛。在众多莺莺燕燕的女记者中,柴绯又是个尖儿,被列入淡湾电视台的招牌名记者之一,简称名记。不仅是业务突出的缘故,关键在于她美色夺目。她属于那种陈年佳酿式的女子,越品越有味儿,小小一杯也能醉得死人。
  刚调走的一位副台长曾经在酒后调侃道,你们细瞅瞅柴小姐,那模样那身段,天生的*,怎么看都不是良家妇女的料!
  当时台长的位置正缺着,谣传这位副台长是最佳人选。巧的是,那天他的劲敌也在酒桌上,因此这句玩笑话便被居心叵测地传遍了整个电视台,传到了市广电局。有一度,甚至演变出了副台长对柴绯觊觎已久的暧昧话题,闹得沸沸扬扬。
  不久后进行的干部考核中,那位酒后失了口德的副台长被轮岗到了市广播电台,一个冷门单位,平调,还任副台长。而他的劲敌所向披靡地坐上了电视台台长的光辉宝座。
  整场风波中,柴绯始终保持着理性的沉默,既不申辩也不张扬。考察台长人选时,广电局组织处的干事照例找台里的骨干了解情况,问到柴绯,她只说了一句,会咬的狗不叫,会叫的狗不咬。便再不肯开口。
  官场无秘密,柴绯这句含义深邃的评价很快进了新任台长的耳朵。新任台长为了撇清干系,迅速把她从热门的专题部调到了新闻中心,跟着那帮初初进台的小记者们跑腿流汗,采集马路消息。
  柴绯并不抱怨,照样认认真真地做。她和新台长没什么宿仇,那句语焉不详的话也不至成为她永世流贬的理由,他是在等待她的某种姿态,这一点,她清楚得很。
  台长在尚未成为台长之前,是专题部的主任,柴绯的顶头上司。他刻意安排过好几次与柴绯单独出差采访的机会,采访完了,自然有一两天看山看水的空挡。登山踏青之际、推杯换盏之间,现台长前主任就自然而然流露出对她的爱慕,说了许多早年在中文系温读过的文绉绉酸不啦叽的情话。
  柴绯是什么角儿,她可是在太上老君的炼丹炉里烘烤过的,早炼就了金刚不坏之身,什么色狼没见过,什么猛男没经过,当下只作愚钝不解风情状,转眼间托词头痛喉咙痛肚子痛脚脖子痛,溜之大吉。
  她的木头人作派倒是百战不殆,吓退了不少居心不良的男人。可她的前主任现台长亦不是吃草长大的狼,贼心不死,跟苍蝇似的,嘤嘤嗡嗡围着转,冷不丁蛰你一下,也够恶心的了。
  有一回加班晚归,由于住处顺道,前主任主动提出送她,当着那一大拨人的面儿,柴绯不好过于推却。上了他的车,那家伙一手掌着方向盘,一只手就不安分地过来了。是隆冬的天,车窗蒙了一层薄薄的白雾,籍着午夜微淡的星影月光,他的手像一条冰冷的蜈蚣,沿着柴绯的颈项,凉凉地游进她的胸口。
  柴绯一动不动,她的耳边渐渐充满了雄性动物粗重的喘息声。车过十字街口,转向狭长的小街,他一脚踩住刹车,将暖气开大,人就不管不顾地匍匐过来。在他的嘴唇接触到柴绯的一瞬间,柴绯突然说:
  “主任,您中午在家吃黄花菜了吧?”
  “什么?”他一怔,身体僵住了。
  柴绯伸手拧亮车顶灯,从他的大衣领口拈出细细的黄花菜。那是一根煮得烂熟的黄花菜,蔫头蔫脑的,让人想起一些肉麻的软体昆虫。男人的欲望被黄花菜搅了局,耷拉下来,他重新启动汽车,尴尬地笑笑说:
  “肯定是我那儿子干的,这小子淘得不象话了!”
  “黄花菜挺有营养,煮汤喝比炒着吃更好,”柴绯不动声色地道,“您太太是怎么做的?熬汤吧?”
  “啊?是,是。”他心不在焉地回答,一不留神,差点把车撞到光秃秃的梧桐树上去了,两人同时发出一声惊恐的闷叫。
  升任台长后,柴绯没有再受到他如此直接的侵略,尽管他一直对她馋涎欲滴,这只要看他故作正经的眼神就知道了。心头要没鬼,干嘛装得和处男似的古板。再说了,他伺机报复,把她弄到了最累又最没意思的一个部门,不正是等她去向自己妥协吗。男人哪,一旦权欲得到满足,色欲就会益发炽热,因为女人从根本上来讲,不过是他们追逐的猎物,狩猎的成就感可以满足原始的征服欲。
  柴绯在新闻部苦熬着,表面却是波澜不惊的样子,依旧干得出众,把业绩排到了整个部门的第一位,唬得那些刚出道的小弟弟小妹妹们一脸崇拜。
  熬夜并没有让她增添黑眼圈,反倒使她清减了腰身,更显得我见犹怜。她驾着新买的大眼睛的奇瑞QQ,把自己打扮得淋漓尽致,每天穿梭于现场和制作室,八面玲珑,如鱼得水。惟有在迟归的凌晨时分,她坐在梳妆台前,一层一层涂着厚厚的眼霜,一遍一遍按摩着干涩的面部皮肤,心里的苍凉才会一点一点浮泛上来。
  柴绯其实不是那种循规蹈矩型的美女,乍然看去,她的眉眼有些平淡,扁扁的面孔,雪白的肤色,五官的轮廓如婴孩一般柔和滋润,可爱是可爱的,却少了几分妖气。是以她相当重视化妆,一丝不苟地用人工的线条强化出脸孔的棱角。但她的身材却是一流的,骨骼窈窕纤细,身形像河鱼一样柔软,兼之一笑起来眼角弯弯的,娇媚如丝,有一种无法形容的蛊惑。
  电视剧部的头头老早就相中了她,要发掘发掘她的星运。柴绯半是虚荣半是好奇,跑去试了镜,可惜她不太上镜,在镜头里,她的婴儿似的嫩脸忽然膨胀了一倍,痴肥不堪。*放出来,她简直怀疑自己的眼睛出了毛病,而摄像师大摇其头,无比遗憾。
  基于同样的原由,她也不上照,相片里胖嘟嘟的肥脸像被人搞了移花接木的换头术。
  有一晚跟汤禾米散步,路过拍大头情侣照的小店,柴绯恋恋不舍地看了好一阵,把手插进汤禾米的臂弯,笑着说,老汤,我只能用你的眼睛来记忆我的青春美貌了。这话说得可怜,汤禾米招架不住,吻了吻她的长睫毛。这一吻很是仓促,蜻蜓点水似的,其间并无性别之诱。柴绯却很是陶醉,闭着双眼,满足地把头抵在汤禾米的肩窝里。
  她把黄花菜的典故也告诉了汤禾米,并且现场演示,开了坤包,取出一只用过的化妆盒,里面是几根被水泡过的黄花菜,枯萎了,泛着黑。这个损招是柴绯煞费苦心想出来的,黄花菜属于植物类的菜蔬,不会*变质,污染空气,而又恰倒好处地阻止了色鬼们的浮想联翩。
  “……他那天中午肯定压根儿就没吃什么黄花菜,是我偷偷放他衣领里的……”柴绯笑得打跌。
  “淘气!”汤禾米嗔怪地刮了刮她的鼻尖,瞧她那满脸妩媚相,忍不住又吻她,她的双手环绕过来,吊住他的脖子,身子密不透风地贴住他。两个人就像初恋的小男生小女生一样久久吻着,交流着唾液与舌尖的上皮细胞,有点谗嘴般的甜蜜。
  吻着吻着,汤禾米冲动得厉害,他镇定自己,费了很大力气才把柴绯的手掰开,脱离了她*摄魄的肉体。
  汤禾米站开一些,狼狈地整理整理衣襟,倒杯白开水,大口大口灌下去。这时候就算他立马脱了裤子与柴绯上床,柴绯也不会有丝毫的推避,他是明白的。但他不想,潜意识里他非常尊重她。在他眼里,她纯洁得像头尚未断奶的小绵羊。
  柴绯与汤禾米的恋情在市电视台引发了轩然大波,这可是前所未有的现象。电视台原本藏龙卧虎,神通广大的女人多得是。林子一大,什么样的鸟儿都有,今天还坐在直播室里播着天气预报呢,搞不好明早就成了某某大富翁的续弦夫人,一夜间身家上了亿。大伙见多不惊,对于别人的私生活再没了嚼舌根的兴趣,只顾各自埋头寻财路。
  柴绯这一遭却是吸引了众多眼球。论理,不过是一桩普通过气的第三者插足事件,汤禾米有妻有女,柴绯硬生生踩了一脚进去。这种事本不稀奇,只不过发生在柴绯这儿,就有了晴天霹雳的效果。
  那倒不是说柴绯是什么守身如玉的圣女贞德,一朝失足,被坏人引诱失了贞操。相反的,如果电视台要评选兼职狐狸精之类的,柴绯绝对是当之无愧的花魁,她的男人缘好得出奇,即使她吝惜着媚眼儿,轻易不肯抛出来,可好好的男人一见她那柔若无骨的小样儿,就跟着了魔道一般,灵魂深处的邪念都窜了出来。
  电视台美女多,才女也不少,有才有貌的有,有才无貌的也有。有才无貌的才女们背地里不怀好意地暗暗议论,柴绯能把最正点的男人最微渺的恶欲激发出来,这就是她的本事。谈到柴绯,她们总不忘记引用被贬的那位副台长的名言,天生的*,怎么看都不是良家妇女的料!旁听的美女打抱不平,原样转述给柴绯,柴绯听了,并不生气。女人呵,同性的嫉妒,可是造物主最大的赞赏,在某种意义上,甚至超越了异性的追随。
  柴绯没让她的先天禀赋浪费着,她身边清俊小生的密度比港台言情片还大,有钱有闲有肚腩的阔客也层出不穷。她的大眼睛QQ只在采访时派上用场,其余时段都处于闲置状态。有人恶毒地统计过,柴绯的最高记录是一个月换了六个不同的男人接她上下班。
  这样一个风情万种的女人,居然爱上了汤禾米,不但爱上了,并且做出一副死心塌地天长日久的模样,从此洁身自好,开着自己的车子,下了班就去菜市场,整个人脱胎换骨,完全是居家过日子的打算了。在旁人看来,柴绯很有些从了良的滋味,她这摇身一变变成淑女,比她摇身一变变成白骨精还要叫人瞠目结舌。于是就有人感叹柴绯大风大浪都见过了,竟在阴沟里翻了船,又说怕是瞎猫撞上了死耗子。
  问题是,汤禾米的魅力等同于死耗子倒是真的,柴绯却不是什么瞎猫蠢驴呀,她精得像只猴儿,任凭是怎么吃惯了山珍海味,想换换口味,尝尝清水白菜,但也还不至于瞎摸到汤禾米的身上啊。汤禾米是什么,就算柴绯喜欢扮酷吧,可老汤除了是个货真价实的二手男人,实在是找不出第二个特点了。
  老汤在著名的淡湾大学任教,大学教师,听上去不错,但他混得那个窝囊劲,47岁了还在呕心沥血奋斗副教授。有点钱也行吧,他却呆在最没经济效益的教研室,历史系的考古专业。出门考察一趟,得涎着脸皮到处拉赞助,他脸皮薄,吃了几回闭门羹,彻底死了心,坐在书斋里研究楼兰古尸。上课呢,本科生嫌他讲得深奥,听不懂,趴在课桌上打瞌睡,研究生嫌他讲得浅显,听不进去,也打瞌睡。电视台财务办公室有一更年期妇女,长一张聒噪的乌鸦嘴,老公又恰恰是淡湾大学的教师,老汤的情形于是犹如风里的花籽,飘飞得人尽皆知。
  总算皮相还过得去,老汤个子高,双目炯炯,年轻时想必也挺拔神气过,而今背微微驼了,头发渐秃,不修边幅,一眼望去,便知道是那种郁郁不得志的颓唐男人。
  他到电视台接过柴绯两次,并不进去,站在门岗边,倚着墙,仰头,看天。几个下班的中年男人见了他,相互窃笑道,要知道柴小姐喜欢怀才不遇一事无成的老男人,我早上了。话传到柴绯跟前,她表情凛然,弄得传话的人脑袋一缩,再不敢搬弄是非。
  柴绯就在流短飞长里跟老汤好着,心平气和地好着,坚如磐石地好着。老汤却远没有她的热度,他彬彬有礼地保持着距离,保持着似爱非爱的含糊。越是这样,柴绯越是紧紧抓住他,生怕一松手,他就飞了。她那穷形尽相给人看了,又是心痛,又是冷笑。她的佟铿铿忍不住劝她:
  “别那么紧张,没人跟你抢的。”言下之意,你柴绯爱若熊掌,至他人跟前,不过是一堆牛粪,不足为惜。柴绯心明如镜,岂有不懂,却只做耳旁风。
  再与佟铿铿上街购物,柴绯益发目不斜视地路过热辣衣裙,只捡老气横秋的少奶装。佟铿铿看中一条曲折紧张的裹胸蕾丝裙,无吊带、低胸、露背、超短,大朵大朵炽热的玫瑰里,透着瓷青如玉的肌肤——恁是天生的黄黑肤色,也还是瓷青如玉的效果。是以标价三千六百元,且绝不打折。佟铿铿试穿了,在镜前左顾右盼、搔首弄姿。柴绯冷眼瞅着,丝毫不为所动。
  买了天价新装,佟铿铿照例央求柴绯替她摄一组专辑。柴绯为朋友两肋插刀,以公济私,携了电视台的袖珍摄象机,价值十万余元的名牌货,选了城郊水景,任佟铿铿折腾。
  斜阳将落未落,佟铿铿赤足踩进溪涧,半俯身,作撩水状。顿时领口微堕,春光乍泻。溪水淌过她的足踝,转眼,她仰面对镜,娇笑,露出小麦色的锁骨,*而诱惑。
  佟铿铿供职于电脑公司,近水楼台,制作了自己的*集n张,挂在网上,四处招蜂惹碟。网络上的色狼们循腥而来,可惜一朝见了电脑女工程师的真面目,纷纷返身逃窜。
  与柴绯相反,佟铿铿的照片比本人美了一百倍而有余。镜头底下她偏黑偏矮,两眼高度近视,牙齿受四环素戕害,颜色深得够呛。除了拍照、睡觉,她必须得戴着眼镜,否则一头雾水,男女不辨。但在照片里,上述缺憾忽略不计,人们只看得见她如维纳斯一般饱满的额头以及挺直纤秀的鼻梁。
  从前柴绯挺喜欢为她摄影,兴致勃勃地导演着整个画面造型,看着如许寻常的女子在镜头中蜕变成美女蛇,是颇有成就感的。但现在,她突然正颜厉色起来,摄象机握在右手掌中,一言不发,很是敷衍。拍完一组,她抬腕看表,惊道:
  “哟,快七点了,我得回去做晚饭了!”
  佟铿铿被她扫了兴,摇头惋惜地说了句,你完了,柴绯!
  柴绯那头如岩浆喷发,汤禾米却很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在岩浆里的挣扎,像一尾鱼,离了水,啪啪拍动着,可惜全无气力。柴绯的爱来得太没道理,突然得让他生疑,一静下来,他就反复追溯他们相识的每一个细节,想来想去,奇迹从不曾发生,他在她面前是个真实的灰*人,并不是童话里写的,脱下褴褛衣衫,变成了华服闪烁的王子。
  假如是中蛊,也理应是他对她。他记得柴绯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您好,我叫柴绯,火柴的柴,绯红的绯。当时他笑着重复了一遍:
  “火柴的柴?绯红的绯?您这把火可够旺的啊!”
  柴绯笑起来,她的笑容媚态毕露,像一团沼泽,一朝踏陷进去,便径直往下坠,不见深浅、不问始终地落将下去。汤禾米没机会接触这等狐媚女,当下呆了一呆,好一阵子都口齿不伶俐。
  那天去淡湾大学,柴绯是为了做一档节目,淡湾市西南面刚出土了一处古墓,推测是明朝时期的妃嫔墓,想请专家出镜聊一聊相关背景。那档节目属于新闻夜话,是柴绯创设的,时常请嘉宾上去凑数。新闻中心的主任与淡湾大学历史系主任有过一面之缘,自告奋勇帮着联系妥当了,叫柴绯即刻前去。
  淡湾大学座落在城市北郊,地广人稀,远离喧嚣。校园里有一片很大很大的湖,湖中央一道彩虹造型的拱桥。正值夏季,湖面被菖蒲深绿色的剑形叶子所覆盖,菖蒲开了花,白色的,紫色的,在暮色里静止似油画。柴绯驾车经过湖边,不有自主放慢车速,流连于湖畔美景,心想这就是所谓世外桃源了吧。
  系主任在办公室接待了柴绯,解释说临时有应酬,替她另约一名专家来。柴绯表示不介意,系主任拿起电话开始拨号码。大学里的官员和公务机关是两回事,其权威性大打折扣。柴绯听出来,系主任接连给系里的教师打了好几通电话,都被婉拒了。最后一个,系主任的口气突然改变,命令道:
  “老汤,把饭碗放下,跑步过来!”。
  不一会儿,一个瘦高的男人飞步赶来,脚上穿着一双蓝色的塑料大拖鞋,一头冲进来,手里还拽着张手帕,一边擦拭着额头上的汗珠。柴绯已经很久没见过用手帕的男人,此君的那一方,皱巴巴脏兮兮的,想来也不是为了制造情趣。
  “这两位是电视台的记者,你给配合一下!”系主任严厉地说,转头过来,对着柴绯换了轻言蜜笑:
  “对不起,我先走一步,你们就用我的办公室采访吧,这位汤、呃、汤专家,是咱们系学识最渊博的教师。”
  柴绯礼貌地道了扰,与系主任别过,请摄影师对好机位,寒暄几句,便直奔主题。这档节目是当晚十点就要播出的,一刻也不能懈怠。柴绯坐在汤禾米对面,举着话筒,说了一段例行的开场白:
  “汤教授,您好。今天下午在某建筑工地出土了一座明代古墓,该墓室用红砖整齐地修葺而成,长三十多米,外宽约八米,内宽约六米,据考古队的同志初步分析,这座陵墓的墓主应该是王室成员,很可能就是明宪宗时期纪淑妃的墓。汤教授,能否请您向我们电视机前的观众简单介绍一下有关这一时期的历史渊源?”柴绯说着就把话筒朝向汤禾米,汤禾米慌忙摆摆手,示意摄影师别拍。
  “柴小姐,我先申明一下,我不是教授。”汤禾米一板一眼地说。
  看他那较真的木纳相,柴绯忍俊不禁,扑哧一声笑了,她整理整理连结话筒的电线,笑着重新递过去:
  “没关系的,教授是笼统的称谓,正教授、副教授都可以叫做教授的。”她想汤禾米大约只是副高职称,但总不能叫他汤副教授吧。
  “不是不是,你误会了,”汤禾米坦然道,“我的意思是,我不是教授,正教授副教授都不是,我是讲师。”
  这下轮到柴绯与摄影师面面相觑了,摄影师皱起眉头,烦躁地摆弄着镜头盖。柴绯也有点急,拍摄完毕后,还有剪辑、配音等一系列的后期制作,时间是够紧的。
  “这样吧,要不我称您汤专家?”柴绯灵机一动。
  “不,不,那更不恰当了,”汤禾米不好意思起来,“实事求是,就叫我汤老师得了。”
  他替柴绯解了围,柴绯对摄影师做了个手势,调试了一下话筒,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汤禾米清清嗓子,绘声绘色地讲了起来:
  “纪淑妃的身世倒是有一段宫闱之争的传奇——据说明宪宗在少年时期,就对一位宫女一往情深,此人名叫万贞儿,年纪比宪宗大了十几岁。至宪宗即位,万氏被封为贵妃,宠冠后宫。成化二年,万贵妃生下一子,宪宗大喜过望,派人为儿子四处求神祈祷,谁知不到一个月,皇子竟夭折了,此后万贵妃未有生育。
  万贵妃是个骄横跋扈的女人,而宪宗的秉性跟武则天的老公唐高宗类似,软弱,怕老婆,又总想偷腥,他背着万贵妃,偷偷摸摸与别的妃子欢好,一旦传出有妃子怀孕的消息,这万贵妃就想法设法使人家堕胎。由于万贵妃受宠,她的父亲兄弟也相继被封官进爵,收刮民脂,为所欲为,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万家红极一时,无人敢惹。
  成化六年,宫中的纪淑妃偶得宪宗临幸,有了身孕。万贵妃察觉了,就派侍女去侦察详情,那位侍女不愿做伤天害理之事,回来对万贵妃说,纪妃得了怪病,所以肚子才会胀大。万贵妃半信半疑,把纪妃撵到冷宫居住。
  小皇子生下来以后,纪妃深感恐惧,把孩子交给一个名叫张敏的门监,让他把孩子放到河里淹死。这门监很忠心,他想,皇帝连一个儿子都没有,今后江山不是没人继承了吗?因此就把孩子藏进密室,给他喂些蜂蜜米糊。恰好因得罪了万贵妃而被废的吴皇后也住在附近,也帮着纪妃和太监张敏一起哺育孩子,把这孩子养了下来。
  这件事情宪宗从头到尾都不知情,他以为自己只有一个儿子,就是柏贤妃后来生的小皇子祐极,等祐极长到两岁,宪宗就立他为皇太子,到了第二年,祐极无缘无故害起重病来,只一天一夜就死掉了,宪宗很是伤心。宫里的太监宫女都知道这是万贵妃下的毒手,但谁又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呢?
  到了成化十一年,宪宗因受制于万贵妃,兼带着思念死去的皇太子,心情郁闷,时常对伺候他的太监感叹,说自己老了,又没有子嗣,实在是死不瞑目啊。那位叫张敏的太监听了,就找机会把纪淑妃生有一子的秘密说了出来,并且对宪宗说,孩子现在已经六岁,藏在密宫中。
  宪宗大喜过望,亲自从冷宫中迎出纪淑妃和儿子,给予隆重的礼遇。大学士商辂见了,很是担忧,怕重蹈皇太子的覆辙,就对宪宗进言,说是让纪妃依旧迁居别宫,把皇子交给万贵妃抚养,名义上作为万贵妃的儿子,这样就安全了。宪宗照做,万贵妃膝下冷清,果然很喜欢皇子。
  宪宗感激纪淑妃,不时召见她。其他妃子见状,也就稍稍放开胆子,宫中因此不断传出皇子诞生的喜讯。万贵妃满怀妒火,终于忍无可忍,施展出毒计,害死了纪淑妃。历史上对于纪淑妃的具体死因,说法很多,有说是被万贵妃逼着上吊的,也有说是被万贵妃派人勒死的。
  宪宗死后,纪淑妃留下的儿子即位,即孝宗。孝宗在位期间,追封生母为孝穆太后。至于纪淑妃的陵墓,有说在桂林,有说在淡湾,今日开掘的墓碑,尚需细细考证…第一章一棵黄花菜(下)
  节目播出后,反响不错,不少观众打电话来,要求增添此类蕴涵知识性、趣味性的新闻解说。翌日柴绯索性就以墓中出土的殉葬物为由头,请汤禾米介绍古代后妃的身份地位。汤禾米并未推辞,仍在淡湾大学历史系的办公室里,自冠服车马徐徐说起,道:
  “后妃在衣食住行方面的等级都是很森严的——明代皇后所坐的‘凤辇’,其实就是古代的安车。汉代有五色安车,晋代有云母安车,都是皇后坐的。明代皇后的安车用铜风头、风尾、风翎、叶片来装饰,座障用红绫系裹,绘有鸾凤瑞草图案,而皇妃的车子,是以风头、风尾、青锁金罗做边缘,称做凤轿。
  至于穿戴方面,明代皇后戴的是双风翎龙冠,首饰用的是金玉珠宝翡翠,衣服叫做团衫,用金线绣龙绘凤,后来又改戴龙凤珠翠冠,穿红色大袖衣、红罗长裙、红褙子、霞帔,以金线织龙风纹,其他皇妃戴鸾凤冠,衣衫绣鸾凤,贵人则戴珠玉庆云冠,宫中一般女职与宋代衣着相同,穿紫色衣、团领窄袖,绣折枝小葵花,戴乌纱帽,装饰花朵,帽额点缀团珠……”
  汤禾米讲得很生动,柴绯在后期制作时建议编辑加入了一些插图,随着汤禾米讲述的内容,依次出现古典仕女图、古建筑、古饰品,显得很有品味。一经播出,好评如潮。
  由于整个节目的创意来自柴绯,台里当月的创新奖就发给了她,奖金五千元,并不是一笔小数目。
  陵墓开启,发觉盗墓者已经抢先一步,值钱的文物一样不剩,只剩一些有史料价值而没有经济价值的墓志铭什么的。柴绯又去拜访过汤禾米两次,请他谈一谈明末清初的大规模破坏性盗墓。汤禾米毕竟教书多年,口才训练有素,历史典故讲得栩栩如生。
  几回采访都耽误了汤禾米的晚餐,而柴绯需要赶回台里完成后期工作,也不可能邀请他吃顿便饭,很是歉意,就说一定找时间把这顿饭补上。
  柴绯的承诺,汤禾米倒没放在心上,他汲拉着拖鞋,懒懒散散地回家去,喝一大碗绿豆稀饭,一手拿一只豆沙包,塞一只在嘴里,腾出手来,开了电视。他是一转头就把柴绯忘光光了。
  采访当晚他甚至没把频道调到淡湾电视台。他错过了新闻联播,中央一套的晚间新闻是必看的,柴绯那节目的时段跟晚间新闻冲突,没办法。柴绯跟他说了,翌日上午九点左右会重播,他本打算看看的,结果也没看上。一次是有课,一次是教研活动,一次是朋友的聚会,再一次是看足球联赛,每一桩都重要。至少比柴绯和她的节目重要。
  柴绯再打电话来,是通过系主任中转的,汤禾米没把自己的电话留给柴绯,柴绯也忘了问他要。系主任把电话打到汤禾米家,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对他说:
  “老汤,电视台的柴小姐请客,今晚7点,淡湾酒店西餐厅,你小子记准了,7点,别迟到。”系主任是位临近退休年纪的老头,叫他小子,他倒不见怪。
  只是这柴小姐的作为,汤禾米很是费解。过去他也顶过别人的坑,接受过记者采访,采访就采访呗,义务劳动,完了一拍两散,谁都不会提议请谁吃饭喝茶,事后在街上见了,保不准彼此都认不出来了。淡湾大学是名校,什么世面没见过,没人会为了接受采访这种事欢欣鼓舞,激动得三天三夜睡不着。
  当然柴绯有点不同,她生得美,身腰像头白狐狸——汤禾米不知怎么想到白狐狸这东西。但这也不稀罕,男人一辈子,谁又没见过几个绝色。问题是,*是一个动态的词语,需要情绪,需要气氛,汤禾米既没这个情绪,也没这个气氛。就算是把西施放在他怀里,他也不能担保自己能不能蓬勃。那倒不是说他生理有障碍。
  想来想去,汤禾米还是去了。他没有柴小姐的联系方式,再去问系主任,保不定劈头盖脸一顿训。总不能叫人家小姐白等一场吧,那不是绅士不绅士的问题,实在是太不男人了。
  他换了身整齐衣服,穿了皮鞋。平生他最痛恨穿皮鞋,他对他那双臭脚宝贝得很,舒展惯了,松软的布鞋、宽大的拖鞋伺候着,一进了皮鞋,连指骨头都不活络了。
  柴绯提早站在门厅等,她穿的是一条有细碎花朵的连身裙,带褶皱的袖子,领口挖得很深,坦露出玲珑浮凸的胸部。她把头发烫成小卷卷,堆砌在肩膀上,散发出天然的淡香。一双精致的尖头高跟鞋,白颜色的手袋,皮质的,很大。她化了装,唇彩稍浓,显得亮晶晶的。尽管她全身上下并没有首饰点缀,却无端端给人一种浓艳的感觉。
  这是一间五星级酒店,过往的男士衣冠楚楚,却也忍不住朝她多看几眼。临到汤禾米跟她并肩而行,引来的目光更多了。汤禾米知道,这目光是冲着他来的,他一介寒素平民,携着千娇百媚的妞,一定是怎么看怎么别扭。他觉得狼狈,脊背发痒,困在皮鞋里的脚更痒。
  柴绯选的是自助西餐厅,华美的招贴上写着价格,每客268元,打9折。西餐厅很静,冷气开得很足,地面铺着整块的手绘地毯,流淌着软融融的音乐。客人们絮絮低语,充满了上等文明的气息。这气息,汤禾米不喜欢。
  柴绯与汤禾米用大托盘来来回回取了食物,柴绯取得少,汤禾米取得多一些,差不多每个品种都弄了一点,末了连汤都来两碗,一碗罗宋汤,一碗奶油浓汤。
  对坐下来,柴绯把餐巾铺在腿上,汤禾米则认认真真地把方形的白餐巾叠在衣领底下,像个围了围嘴的幼儿。柴绯一见就笑了,笑得两肩瑟瑟发抖。
  “开动了吗?”汤禾米左手持刀,右手持叉,对准盘里的食物,作势欲切。柴绯好不容易忍住笑,做了个请的姿势。
  “就咱俩?”汤禾米问道。柴绯点点头。
  “我以为还有些开场白答谢词……”汤禾米说着就切一大块鹅肝酱,放进嘴里。鹅肝酱是凉的,吃进胃里,像野蛮入侵的异类。这温度,汤禾米也不喜欢。
  “合不合胃口?”柴绯斯文地把一小勺生菜沙拉送进口中,问道。汤禾米注意到,她为了避免碰着唇膏,把嘴巴张得稍大。她的牙床是粉红色的。那是没有龋齿的、健康的牙床。汤禾米爱吃甜食,牙吃坏了,特别羡慕人家的满口好牙。
  “贵,吃不饱,味道怪。”汤禾米老老实实地评价。他缺乏跟女孩子单独吃饭的经验,只好按照和那些老友相聚的惯例,坦率松弛。柴绯望着他,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要不这样,我吃完以后,偷偷溜走,你再叫个朋友过来,接着吃,吃够了,又换一人,始终是两人的费用,你猜那服务员认不认得出来?”汤禾米鬼头鬼脑地说。
  “瞧你说的!”柴绯骇笑,接着说了句,“你可真逗!”
  “你不知道,我读研的时候,跟我的几个师兄弟就这么糊弄过人家,专拣生意好的自助火锅厅,吃饱一人,换下一人进去,”汤禾米笑嘻嘻地说,“那时大伙都穷,*旺盛——吃肉的欲望旺盛,变着花招想法子打牙祭,有一回去打鸟,弄了几只麻雀,烤着吃,我一师兄误吃了鸟屁股,满嘴鸟粪臭——啊呸呸,不说这个,不说这个。”汤禾米张大嘴,囫囵两口空气,仿佛把刚才说过的话给吞了回去。
  “你太可爱了!”柴绯笑得绝倒。
  “没破坏你的胃口吧?”汤禾米不好意思起来。
  “没有没有,你说话怪好玩儿的,”柴绯笑道,“对了,你平时爱去哪间馆子?”
  “我多数在家吃饭,”汤禾米老实说,“我只知道一家东北菜馆,物美价廉,如果招待客人,我就领着去那儿。”
  “味道怎么样?”
  “我见识有限,觉得那样就不错了。”汤禾米很诚实地说,他暗地里却为自己的孤陋寡闻感到汗颜。
  “你真可爱!”柴绯又道。这原本是一句与汤禾米的身份年纪很不相宜的话,但她说话的神情甜蜜婉转,就像大冷天久不洗澡的皮肤,给一只小手轻轻挠着了痒处,熨帖得禁不住要长长舒口气。
  “请我去尝尝?”柴绯用手托住下巴,一双眼睛水光潋滟地盯着他。
  “好,呃,好的,”汤禾米有点不适应她的美目,舌头不太利索,“有空一定,一定请柴小姐赏光。”
  “你什么时候有空?”柴绯紧追着问。
  “唔?”
  “这周五怎么样?”柴绯步步为营,“周五晚六点?”
  “啊?”汤禾米一楞,随即意识到自己的不礼貌,赶快慷慨道,“行,就这礼拜五,咱们不见不散。”
  他们在第17次见面时上了床。那时盛夏已逝,秋天也近尾声了。
  对这个数据,汤禾米做过精心的记录,他的记事本后面附带着日历,他用粗铅笔在每一个约会的日子画上圈。那是一些不规则的圆圈,有时稀疏,有时繁密。最初做这件事的时候,纯属无聊,后来渐渐就坚持了下来,但还是不知道为什么。
  吃过汤禾米推荐的东北菜,柴绯循着他的口味,做东请他吃黑龙江水饺。再下一次,是柴绯在电视台领到的免费票子,邀他一道欣赏俄罗斯芭蕾舞,他急忙推,想以看不懂为理由拒绝,可柴绯不给他分辨的机会,不容分说地告诉了时间地点,就把电话挂了。他不能白浪费人家的票吧,只得又去了。跟着就是柴绯说影院新开映一部美国大片,问他有没有兴趣一睹为快,他明白她的意思,又不能装傻,白吃了人家几顿饭,自个儿不请请客,太说不过去了,于是买了六十块钱一张的电影票,陪了她去看。
  他们的约会大多很常规,主要是因为汤禾米缺乏创意。唯一惊险刺激的,是骑马,那还是柴绯哄着他去的。
  柴绯事先只说去吃乡村菜,开车载汤禾米去了淡湾远郊的一处村落。去了汤禾米才知道,那儿有淡湾市最大的马场。
  柴绯曾采访过骑术俱乐部的老板,与这里的主管混得很熟,免费溜溜马的面子还是有的。因此两人一到,立即被热情洋溢地带进马厩挑马,管理人员在旁边不厌其烦地介绍各种马的特长性能,末了为柴绯挑一匹昂贵的澳洲纯血马,汤禾米是初学,就为他配了温驯的东北马。
  马场占地辽阔,赛马场能够进行风驰电掣的马术训练,悠闲漫步的话,可以选择长达两千米的慢跑场,沿途经过茂密的果林,伸手就能摘取樱桃香蕉什么的。
  汤禾米遵从柴绯的建议,骑马攀登附近的山峦。柴绯娴熟地穿密林、过小径、涉溪流,在马背上漂亮从容地完成了上坡、转弯、跳沟一类的动作。汤禾米看得眼花缭乱,压抑着内心的恐惧,硬着头皮跟随其后,两只手胆战心惊地死命拽住缰绳。
  柴绯一路说笑不止,胜似闲庭信步。汤禾米渴望做出柴绯那种信马由缰的姿势,刚一松手,那马一声长啸,险些将他颠簸下来,唬得他几乎尿了裤子。柴绯见他畏怯,便说些趣事安抚他,告诉马场有好些重度发烧友,一礼拜在这里孵上四五天,每天练习七八个小时,骑在马背上像粘贴了胶水一样,有的索性购马成为马主,约了生意伙伴,边骑马边谈生意。
  “好马的价格,能抵奔驰宝马而有胜之呢。”柴绯说着回过头,却见汤禾米两眼发直,盯着马头,脸色煞白煞白,三魂不见了七魄。
  柴绯原以为男人个个争强好胜,天性充满勇猛探险的因子,想着给汤禾米一个意外的惊喜。谁知汤禾米着实辜负了她,被一匹驯良的马吓得不轻,下了地,两腿还在哆嗦,半天没缓过劲。柴绯又是抱歉又是好笑,搀了他,在马场的餐厅小憩,叫上一桌稀罕野菜,周到地替他拭汗,夹了菜,喂给他。汤禾米破天荒地没有拒绝她的亲昵,就着她的手,一口一口地吃了——马场之行,使得他们的关系从宽阔大海驶入平缓河道,这却是柴绯没有预料到的。
  在确知汤禾米是这样一个滑稽老土的男伴之后,佟铿铿轰然爆笑,笑得眼泪鼻涕都出来了,笑过,指着柴绯道:
  “居然有男人怕马?姐姐,你不是病急乱投医吧?这种迂腐老头也入得了你的法眼?!”
  柴绯趁势抚腹嬉笑道,没办法呀,肚里孩儿等俺给他找爹爹!佟铿铿推她一把,去你的。
  有关汤禾米的秘密,柴绯没对任何人说起过,包括她最好的朋友佟铿铿。在柴绯看来,他们的相遇,已然超越世间凡俗的男女*,而是天意。适当的时间。适当的人。天意使然。
  起初柴绯和所有的女人一样,并不在意汤禾米。他只是她的受访对象,一个懂得很多历史典故但绝对不起眼的男人。采访结束,柴绯对一些名词把握不定,请求汤禾米给她一个邮箱地址,便于请教。汤禾米信手扯过半张纸,潦草写下,柴绯一看,即刻呆住,因为她立即知道,眼前这个平常的男人,就是网络上叱咤风云的“魔鬼撒旦”。
  需要说明的是,柴绯并不是网迷。她的工作需要与互联网打交道,除了采访以外的工作时段,她都把自己挂在网上,像一头猎犬,咻咻地搜寻着线索。她对聊天没太多兴趣,对游戏也没太多兴趣,属于蜻蜓点水尝试尝试的那种状况。交往过的几个网友,是君子之交淡如水,偶尔有特别契合的,最终发乎情,止乎礼,绝不会发展到佟铿铿那样,见面、约会,直至上床。柴绯是从不打算将虚拟空间与现实生活混为一谈。
  一年前同事推荐给她一个网站,据说在成年人中甚为走红,而版主的名字,叫做魔鬼撒旦。柴绯上去一看,在这个页面上游走的,果然不是稚气未脱强说愁的惨绿少年,网民们都是颇有思想颇有见地的,急于对人世大事发表言说。魔鬼撒旦是他们的精神领袖,统领着大家游弋于时事、经济与深层次的人生体悟之中。他的引领让人觉着舒服,并不是霸道的、张扬的、不可一世的那种,而是十分的含蓄内敛,以至于让人察觉不到他的存在。他只是时不时地,张贴一篇文章,而文章的论题,总能引发最为激烈的探讨,当探讨到达白热化的阶段,他悄悄地、抽身引退了,绝然不会嚣张地给个是非定论。
  柴绯多去了几次,就对版主产生了好奇。她故意发布了一些先锋的言辞,略略透露了一些媒体掌握的小道消息,果然,就引起了版主的注意。一来二去的,她顺利得到了版主的QQ号。单独聊过一次,话题很顺,没有一丝冷场的迹象,彼此都感觉愉快。于是柴绯没事就在网上找着他,闲聊。
  QQ里的魔鬼撒旦又有点不同了,风趣、调侃,规避了时政,专说考古学方面的事情,柴绯由此听了不少精怪故事。
  对于魔鬼撒旦本人,柴绯没想得太多。潜意识里,她猜他是一位生存空间拥挤、心理压力巨大的白领,高学历、高收入。男性。绝对的男性。
  汤禾米给柴绯的电子邮箱,与魔鬼撒旦一模一样。一旦知道神秘的魔鬼撒旦就是汤禾米,柴绯陷进了复杂的情绪中。可以肯定的是,她是惊欢羞怯的,有一点“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的韵致。连她自己都很诧异,因为这种古典的情怀发生在她身上,真是前所未有的现象。
  汤禾米逐渐地,意识到了处境的危险。尽管总是柴绯主动邀约,而每一次,他都是处于被动的、矛盾的、勉强的、不情愿的状态,但这状态也是险恶的,他身不由己地,就被柴绯牵了鼻子走。他心里那个急啊,就跟做梦找不着厕所,立马就要尿了裤子一般,哭都哭不出来。
  在惴惴不安中,他却对柴绯有了亲昵之感,当她的手自自然然挽住他的时候,他的胸口如千军万马混战不休。混战没有结果,他在内心已经一次又一次把柴绯的手狠狠推开,但现实里的他纹丝不动,听之任之。
  第一次接吻是在柴绯的公寓,吻着吻着,柴绯纤柔的手指插进了他的头发,身体像口香糖一样粘住他不放。那一瞬间,汤禾米醍醐灌顶般地发现,柴绯的目标绝不拘囿于柏拉图式的卿卿我我,她要的是肉搏。显然这样的指向与汤禾米所能承受的心理底线南辕北辙,他下意识地挣脱她,慌乱中使劲按住完好的皮带搭扣,夺门逃去。他的动作使柴绯想起逃离强暴现场的无知少女,她虽然竭力捂住嘴,还是没能掩饰住清脆的爆笑声。
  随后的会面,汤禾米心存侥幸。他俩仿佛较上了劲,展开了一场势均力敌的拉锯战。汤禾米一半是割舍不下,一半是大男人的好战情结作怪,他勇敢地加入了柴绯制造的硝烟弥漫的战场,并且有意无意地将战火煽得更烈。
  最终柴绯赢了。他们在柴绯的公寓上了床。
  完结后,柴绯*地平躺在大床上,她个子不矮,躺在床上却像个招人怜爱的小东西,纤巧的四肢伸展开来,腰部那儿柔软地凹下去,看上去无比娇嫩。
  半晌,她惬意地嘘出一口长气。汤禾米怀疑她的满足从何而来,他想应该不会来自刚才的*,因为他的速度快如火箭,一经触及柴绯体内的灼热,汤禾米就对自己的器官失去了操控能力,眼睁睁看着它一头跌下悬崖。既然与肉体无关,那么柴绯的愉悦必然是由于她的精神胜利,她成功地引诱了他。但汤禾米已无力计较,禁忌消除,打破的樊篱背后现出辽阔无垠的欲望原野。
  汤禾米不习惯裸睡,抓起背心短裤,穿好了,靠着床头,胡乱翻看柴绯丢在床头柜上的时尚杂志,看得心猿意马。柴绯靠过来,劈手夺去他手里的杂志,扔在地毯上,脑袋软软依偎着他,满头浓发撩拨着他的腹部。汤禾米的手抚过她的面孔,她的脸部皮肤触感极好,滑腻润泽,就像美味的猪肉冻。汤禾米已经确知她不是赝品,她的美是不折不扣的,经得起推敲,经得起考验,就连隐秘的足趾,都修长而生动。
  他们很快又做了一次,这一次也并不从容。柴绯的双腿熟稔地缠住他的腰,单单这姿势就够叫他激动了。她不是处女,明显也不是未经训练的纯良女子,这一点,他稍有失望。但眨眼间,一阵剧烈的兴奋使他双目*。
  “为什么拖到今天呀?”平息下来,柴绯抚摩着他的胸脯,柔声问道。他知道她的意思,早知有今日的激烈,何苦一直倔强地顽抗着。
  “我怕……”汤禾米不小心露了真话。
  “怕我?”柴绯仰起头,不解地看着他。
  “我怕——”汤禾米急中生智,幽默道,“我怕你突然从我衣领里啊、口袋里啊,掏出一条鼻涕一样恶心的黄花菜!”
  “傻!”柴绯打他一下。
  “我就知道,如果我不主动约你,你是永远不会来找我的……”隔一会,柴绯幽幽地叹息。汤禾米给她的神情撩动着,伏下身去,没头没脑地拼命吻她,吻得她连连躲闪。
  “我要和你结婚。”平静下来,汤禾米斩钉截铁地说道。
  闻言,柴绯并没有面露惊奇,她舒舒服服地伸个了懒腰,漫不经心地说了句: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她狡黠地朝他一笑,笑得眼角都弯第二章狐狸狐狸,我爱你(上)
  第二章狐狸狐狸,我爱你
  汤禾米对女人的见识有限,他平生接触的女人一共三类:家里的女人,教研室的女人,铁哥们的女人。家里的女人乏味,教研室的女人俗气,铁哥们的女人*。就是这样。总的来说,这三类女人都不足以让他对异性产生莫大的兴趣。
  女学生倒是来来去去,不过在他眼里,学生是没有严格的性别区分的,给他留下深刻印象的不多,除非是成绩特别优秀的,或者是特爱捣乱的。同事间有不少与女学生的浪漫野话,可惜汤禾米一辈子没碰见过这等艳遇。
  屈指一算,十年来,汤禾米没有机会结交陌生女性,更别说是像柴绯这样具有强杀伤力的女人了。
  汤禾米47年来的经历不算太坎坷,但他自小属于那种被宠坏了的孩子,像一只蜷缩在水晶瓶里小老鼠,对于灾难的抵抗力格外弱,容易被外界的磨难所击倒。
  他排行第六,是最小的孩子,上面五个姐姐。母亲四十出头生下他,一家人战战兢兢捧着这命根子,争先恐后地爱他,在他耳边说尽甜言蜜语。他没上过托儿所,进小学的第一天,课程上到一半,他肚子饿了,举手报告老师,说要回去吃咪咪,惹得全班哄堂大笑。他吃母亲的奶吃到7岁,其实*早空蹩了,什么都吸不出来,他却习惯了每天上下午两次赖在母亲怀里,叼着。
  汤禾米的少年时代呆板、内向,他的同学给他起了个绰号,叫做米汤。他是男生练拳的对象,女生取笑的焦点。他学习倒是挺好,上头的姐姐们对于他的成长肩负严肃的家族使命感,轮流辅导他、督促他,他在初中就被姐姐强迫着,学完了整个高中阶段的教材。
  16岁那年,汤禾米赶上了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最后一拨。在历史行进的浪潮中,个人的力量是微不足道的。这一回,爹妈无论是多么疼惜他,都没法子把他拯救出来了。姐姐们于是对他进行紧急训练,教给他基本的生活能力。
  在奔赴农村的前两天,汤禾米终于勉勉强强学会了叠被子洗袜子。但那点知识是远远不够的,在农村呆的头一个冬天,他拖着清鼻涕,头发蓬乱,衣衫褴褛,身子孱弱,生了冻疮的手红肿得像不成形的番薯。那狼狈相使村里的中年女人们母性勃发,纷纷施以援手,帮着他挣工分,偷偷塞给他一枚煮熟的鸡蛋。
  当半饥半饱的男女知青初情萌发,在广阔的田野里消耗着寂寞的青春激情时,汤禾米正疲于奔命似的料理着自己的起居。他把脏衬衣揉成一团,塞进箱子,把洗不干净的臭袜子打成包裹,寄回家。烧饭更是浪费了他劳动以外几乎所有的精力,开初他总把饭烧糊,同一锅吃饭的知青没少揍过他。为了掌握生火烧饭的技巧,他下了一番功夫苦练,吃尽了皮肉苦。
  知青的风潮其时已是强弩之末,在西北插队的两个姐姐迫不及待地率先回了城,汤禾米不得不在农村又多呆了两年。
  这两年他找到了新的乐趣,他写诗。周遭被他忽略掉的景象在他诗意的眼睛里,突然之间分外鲜明,阳光是那样和煦,天空犹如一块干净透明蓝玻璃。他插队的地方靠近兴安岭,宽广的大草甸子开满黄花菜,开满粉色和白色的百合花,开满酒红殷紫的矢车菊。海拔高一些的山坡上,伫立着成片的白桦林,修直、挺拔,树干上干燥的白色粉末散发着淡淡清苦的气息。雪融化以后,汤禾米揣上几个馒头,在布谷鸟的叫声里步上白桦林,倚着树干,虔诚地等待被灵感的闪电击中。闪电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而他的诗稿随之益积益厚。
  他抒写着温情的树林,抒写着婉转的夜莺,抒写着淡色的雪,以及伐木工人的号子。在黄昏无人的草甸上,他总是情不自禁摇头晃脑地吟咏着自创的句子,诗性源源不绝,奔流四窜。在留守的知青烦躁不堪地等待着回城的调令时,他却沉浸在诗歌的意境里,不能自拔。他先写古体诗,后写现代诗,随身记录在一个小学生用的拼音本上。回城的调令下来,他居然有些依依不舍,接连地,又为自己劳作了三年的土地写了七八首壮丽的诗篇。
  奇异的是,一旦离开乡村,汤禾米的灵感也随之枯竭,再没有高明美丽的诗句跳进他的脑子,任凭他苦苦召唤,那穿红舞鞋的小妖怪就是不肯近身。为此,他很是惆怅懊恼。
  通过二姐夫的关系,汤禾米在淡湾皮鞋厂谋得了一个清闲的会计职位。闲极无聊,他翻出用过的教材,看着看着,他决定考大学。
  汤禾米在20岁的秋天顺利考进了一所南方名校,学习数学。这专业是二姐夫替他填报的,他在皮鞋厂干会计,学学数学对他是有好处的。
  毕了业汤禾米还回皮鞋厂,还当会计,只不过工资涨了不少。那年头工厂效益不错,汤禾米现成的工作让同班同学颇为羡慕。
  大学时期他仍是不开窍的愣头青,没功夫细打量班里稀少的女同学,尤其那几个其貌不扬的女生年龄可多不小了,有一位,已是三个孩子他妈。汤禾米学数学学得不轻松,数学比劈柴淘米难多了,差不多使出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使得名次浮游在倒数前三名之外的险要地带。
  总的来看,汤禾米在男女情事上发育迟缓,反应比别人要慢了好多拍,属于情商先天不足的那类人。他领略不到女人的韵味,也没发觉腻在爹妈身边有什么不妥。在皮鞋厂昏头昏脑地呆了六年,经历了数场审计风波,最后的一轮,他的上司被查出问题,那慈祥的小老头贪污了皮鞋厂女职工福利费29元,被判入狱8年。汤禾米在兔死狐悲的惊悚中意识到自己不适合与数字打交道,于是决心考研,改行从文。
  对着招生简章挑来挑去,汤禾米信手选中了北京一所高校的考古专业,没什么特殊原因,只因这名字透着那么一股子古色古香的味儿。死记硬背了一年多,还真给他考上了。那专业冷僻,报考人数统共三个,汤禾米是唯一上线的考生。在此之前,导师琢磨了大半辈子的学问,在*中妻离子散,搞得心灰意冷,不假思索地就把汤禾米给捞了进去,作为他的关门弟子。
  汤禾米跟着白发苍苍、未老先衰的导师学了三年,传承了导师的衣钵。在知识之外,他还一板一眼地学着了导师的生活做派,神情颓丧、走路摇晃、举止懒散,惯常的打头是一双塑料拖鞋,口袋里一条永远不洗的脏手帕,这一切,都跟他的导师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汤禾米顺利通过学位答辩的那天晚上,导师在自家阳台用一根晾衣服的绳子勒死了自己。导师的死,让汤禾米很是怔忪,他与导师朝夕相对,几乎吃喝拉撒都在一块儿,却从不知道导师慵懒的内心隐藏着如此激烈的念头。
  33岁的汤禾米带着对导师之死的无限困惑逃离北京,回到了故乡淡湾市,在淡湾大学谋得一席之位。
  高他几届的师兄们不负导师厚望,渐次成为考古学界精英,有一位,由于在契丹贵妇和水银之谜的研究中成果显著,被哈佛大学聘为客座教授,视为上宾。当师兄们奔波于荒山、白骨、DNA实验室的时候,汤禾米携一本书,在浓荫蔽日的校园里晃悠,一副死不长进的德行。他的师兄们对他怀着辱没师门的仇恨,慢慢地,都不大与他联络了。汤禾米读研的三年,随着导师的死、随着师兄的失散,成了一块海上孤木,与世隔绝。有时连他自己都会惶惑,仿佛那些岁月当真不曾降临过,除了导师挂在阳台上干瘪的身体,其余的,都似幻觉。
  这时他孀居的老母亲真是着了急,眼看着汤家的血脉不瘸不跛,年过三十却孑然一身、形单影只,对女孩儿的态度也是山河依旧,死不开窍。汤母忖度着,怎么着也得给他凑成个双儿,让他承担起传宗接代的重任。
  汤老太太在召集出嫁的女儿们开了一次紧急家庭会议之后,汤家人倾巢出动,为汤禾米物色对象。还好,汤禾米没有如往常一般表现出坚决抵抗的态度,相反的,他比较配合频繁的相亲行动,听话地换上白袜子黑皮鞋,用沾了水的梳子把头发输理平整,跟着姐姐们走马观花地相看一个又一个陌生的女子,人贩子似的。
  在众多待字闺中的女孩里,汤禾米选了一个名叫安静的女子,不咸不淡地交往了三个月,看了两场露天电影,吃了几次小笼包子,然后就结了婚。
  婚后安静常在入睡前盘问他是怎么相中自己的,汤禾米老老实实地回答,因为媒人介绍说她是会计,这职业让汤禾米生出怀旧的怅惘,想起自个儿消磨在皮鞋厂的那些懵懂年月。再有就是,他们一块儿上饭馆时,安静从不差唤她,让他清清静静候在门外,自个儿排队买餐票,自个儿端着热腾腾的包子稀饭,在拥塞的人堆里扒拉出两座位,这才高声喊他进去。间或姐姐们带他上馆子,似乎透着多大的恩赐似的,差遣他占座位,让他在油迹斑斑的桌椅边尴尬地傻站着,不错眼珠地瞪着人家甩膀子甩腿大汗津津地吃红油水饺酸辣面皮儿,这还不算完,买好票,姐姐们就是大小姐了,安之若素地在他好不容易等到的空位上坐下来,心安理得地支使他端盘子取筷子。安静在这一点上比他的几个姐姐强多了,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他当然乐意脱离姐姐们的掌控,投入安静的怀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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