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鲁苏的呼唤》全本 作者:H.P.洛夫克拉夫特
内容简介
死者并不会永远安息,奇妙永劫亦不以死为终。在拉莱耶城他的家里,死去的克苏鲁在等着做梦。1928年,美国作家H.P.洛夫克拉夫特发表短篇小说《克苏鲁的呼唤》,世界恐怖奇幻小说史上著名的“克苏鲁神话体系”由此发端。本书共收录包括《克苏鲁的呼唤》《大衮》《疯狂山脉》在内的九篇洛夫克拉夫特代表性小说,这些小说虽各自独立成篇,内容却多有相互指涉,它们共同构筑起了“克苏鲁神话体系”的雏形。1999年,《克苏鲁的呼唤》被收入著名的经典文学丛书——企鹅经典。我觉得,这个世界上最仁慈的事莫过于人类的大脑无法把大脑中的所思所想贯穿起来了。现如今,我们生活在茫茫漆黑的大海中一个宁静的愚昧之岛上,但这并不是说我们必须去远航探索。各领域科学研究虽然都竭尽全力地沿着自己的轨迹发展,但时至今日尚未给我们造成什么伤害。如果我们有朝一日真能把所有毫无关联的知识拼凑起来,那么展现在我们面前的将是一个非常可怕的现实世界,我们的处境也将充满恐惧。到那时,我们要么被已知的真相逼疯,要么逃离光明,进入一个平静而又黑暗的新时代。——《克苏鲁的呼唤》
正文预览
克鲁苏的呼唤
作者:H.P.洛夫克拉夫特
内容简介
死者并不会永远安息,奇妙永劫亦不以死为终。 在拉莱耶城他的家里,死去的克苏鲁在等着做梦。 1928年,美国作家H.P.洛夫克拉夫特发表短篇小说《克苏鲁的呼唤》,世界恐怖奇幻小说史上著名的克苏鲁神话体系由此发端。本书共收录包括《克苏鲁的呼唤》《大衮》《疯狂山脉》在内的九篇洛夫克拉夫特代表性小说,这些小说虽各自独立成篇,内容却多有相互指涉,它们共同构筑起了克苏鲁神话体系的雏形。 1999年,《克苏鲁的呼唤》被收入著名的经典文学丛书企鹅经典。 我觉得,这个世界上最仁慈的事莫过于人类的大脑无法把大脑中的所思所想贯穿起来了。现如今,我们生活在茫茫漆黑的大海中一个宁静的愚昧之岛上,但这并不是说我们必须去远航探索。各领域科学研究虽然都竭尽全力地沿着自己的轨迹发展,但时至今日尚未给我们造成什么伤害。如果我们有朝一日真能把所有毫无关联的知识拼凑起来,那么展现在我们面前的将是一个非常可怕的现实世界,我们的处境也将充满恐惧。到那时,我们要么被已知的真相逼疯,要么逃离光明,进入一个平静而又黑暗的新时代。《克苏鲁的呼唤》
大?衮1
我是承受着巨大的精神压力写这篇文字的,因为今晚我就完蛋了。我身无分文,唯一能延续我生命的药物也快用完了,这种折磨我再也无法忍受,我准备从这扇老虎窗跳到下面肮脏的街道上去。不要因为我离不开吗啡就以为我是个胆小鬼或败类什么的。当你读完这几页仓促而就的文字后,虽然不可能完全搞懂,你没准儿会想,我为什么非要健忘,非要去死呢?
故事发生在茫茫太平洋最浩瀚无边、最人迹罕至的地方。当时,我在一艘定期邮轮上做押运员,我们的邮轮被德国海军突击队俘获。当时,大战刚刚开始,德国佬的海军还没有像后来那样下作2,所以我们的船只是法律意义上的战利品而已,我们的船员也享有海军战俘应有的待遇。鉴于德国佬对我们的管束很松,我们被抓五天后,我便一个人偷了一条小船,带足了水和给养,成功逃跑了。
最后我发现,自己已经漂泊在汪洋大海上获得了自由,但根本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我从来就不是一个称职的海员,所以我只能根据太阳和星辰的方位来判断,自己大概处于赤道以南的什么地方。我压根儿就不知道所处位置的经度是多少,一眼望去,既看不到岛屿,也看不到海岸。天气一直很晴朗,我顶着炎炎烈日,漫无目的地不知漂了多少天,等待过往船只,或者等着漂到有人居住的某块陆地。但既看不到船,也看不到陆地,我在孤立无援的处境下,望着一望无际的大海,开始绝望了。
我睡着的时候,转机来了。说到转机的具体细节,我怎么也搞不清楚了,因为,我的睡眠虽然时断时续,虽然噩梦不断,但毕竟是昏睡不醒。就在我最终醒来的时候,我突然发现自己居然半身陷进了一片地狱般泥泞而又污浊的泥淖之中,放眼望去,周围全是千篇一律、起伏不平的泥潭,而船也在不远处搁了浅。
有人可能会认为,我的第一感觉会是对意想不到的环境变化感到惊讶,但事实上,与其说是惊讶,不如说是恐惧,因为无论是空气中,还是泥淖中,都弥漫着一种不祥的气息,让我感到不寒而栗。在一望无际的泥潭中,到处都是臭鱼烂虾3和说不清是什么东西的腐尸,让整片区域充满了腐臭味。也许我不该指望用语言来形容那种无法形容的可怕场面,因为这种场面只在万籁俱寂和无比荒凉中才会有。周围万籁俱寂,一眼望去,全是黑色的泥淖,也正是这种万籁俱寂和地势的千篇一律才让我产生了想要呕吐的恐惧感。
炽热的太阳挂在天上,可在我眼里,在万里无云的残酷晴空中,太阳就好像反射了我脚下黑乎乎泥淖的颜色,变成了黑色。就在我爬上搁浅的船时,我意识到,只有一种说法可以解释我的处境。肯定是史无前例的火山爆发把海底推上了海面,让数百万年来埋藏在深水下的部分暴露了出来。我身下新露出的地面是如此广袤,即使我伸长耳朵,也听不到大海哪怕是最微弱的浪涌声,看不到海鸟掠食死尸的影子。
一连几个小时,我坐在船上冥思苦想,由于船搁浅的时候侧翻了,太阳西移之后,在船舱里形成了一片阴凉。随着时间的推移,地面也不那么黏了,用不了多久,很可能就会变得干硬,可以行走了。当天夜里,我睡得很少,第二天,我自己动手做了个盛食品和水的袋子,准备陆路旅行,去寻找消失的大海和逃生方式。
第三天早上,我发现地面已经干得可以在上面轻松行走了。尽管鱼的味道让人抓狂,但我还是把心思集中在重要的事情上,不去理会这种微不足道的闹心事。于是,我壮着胆子出发,但究竟去干什么,自己也不知道。这一天,我一直往西走,朝着远处一个明显高于波浪形荒漠中隆起的山丘走去。当天晚上,我便露营休息。第四天,我仍然朝着山丘方向走,但山丘似乎并没有像我最初看到的那样越走越近。傍晚时分,我终于来到山脚下,原来山丘比从远处看要高许多,中间一条谷地使山丘看上去比周围的平地更加显眼。我太疲倦了,所以没有往上爬,便在山脚下睡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那天夜里做的梦这么荒唐,居然把我吓出一身冷汗,突然醒来了。刚刚从东方地平线上升起的月亮欲亏还凸,显得十分诡异,于是我决心不再睡了。这样的景象,我虽然见过多次,但心里还是接受不了。在月光下,我才发现,在大白天赶路是多么不明智。没有烈日的烘烤,我的行动可以消耗更少的能量。的确,我现在觉得有力气爬山坡了,可是日落时我却不敢有这样的念头。于是,我拾起行囊,朝着山顶进发。
我说过,让我感到莫名其妙恐惧的原因是千篇一律、起伏不平的泥淖,但我现在觉得,等我爬到山顶,从另一侧山坡往下看,看到深不可测的深坑、峡谷的时候,恐惧感更强烈了,因为当时月亮还没有升起,所以这些深坑和峡谷看上去黑乎乎的。我感觉自己好像处在世界的边缘,在边缘上一眼望去,都是永恒黑夜所带来的无底混沌世界。恐惧中,我想起了《失乐园》4,想起了撒旦爬过黑暗的混沌世界时那副惨不忍睹的样子。
月亮爬得高一些后,我发现,峡谷的坡度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陡。岩石突出的部分和岩架为下到峡谷提供了下脚的地方,往下走几百英尺,坡度变得非常平缓。在一种难以名状的冲动驱使下,我艰难地顺着岩石爬了下去,站在一块较平缓的谷坡上,远远注视着月光照不到的幽暗深渊。
突然,对面谷坡上一个形状诡异的庞然大物引起了我的注意,这家伙约有100英尺高,矗立在我面前,在苍白月光的辉映下,通体泛着白光。我很快就明白了,这家伙不过是一块巨石而已,但同时我又意识到,庞然大物的外形和地处的位置给人的印象是绝非自然形成的。越是走近它,越是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除了体积庞大之外,还有它所处的位置,这块巨石位于混沌初开时期的深海无底洞之中。我深信,从匀称的外形来判断,这块奇石肯定是某种有生命、会思维的生物的杰作,没准儿还是被崇拜的偶像。
我神情恍惚、诚惶诚恐,根本没有科学家和考古学家的那种兴奋与喜悦,我仔细观察了周边的环境。此时此刻,月亮已升到最高点,诡异而又清晰地挂在山谷裂缝的陡坡之上。借着月光,可以远远看到,谷底有水在涌动,朝着两个方向蜿蜒流出视线,差一点儿拍到我站立的那个谷坡。流过山谷裂缝,细浪轻轻拍打着巨石脚下,此时此刻,我才隐约看到巨石表面上刻有铭文和粗糙的纹刻。铭文是一种我不认识的象形文字,也不像我在书里见过的任何东西,而纹刻表现的主要是人们所熟悉的鱼类、鳗鱼类、章鱼类、龟甲类、鲸鱼类等水生生物。有些纹刻很显然表现的是现代人根本不知道的海洋生物,而这些生物遭肢解后的形态,我是在从海里升起来的地面上看到的。
这不过是雕像画,可着实把我吓蒙了。隔着宽阔的水面,可以清楚地看到一排浅浮雕,浮雕的主题足以让多雷5佩服得五体投地。我觉得这些雕刻所描绘的大概是人——至少是某一类人,不过,这些生物被刻画成在海底洞穴中像鱼一样嬉耍,或者在海底石龛里顶礼膜拜的样子。至于这些浮雕的面部表情和形态,我不敢详细说明。只要想起这些东西,我就吓晕了。这些东西诡异得就连爱伦·坡6和布尔沃7都想象不到,这些怪物在外形上和人没什么两样,但手脚都长着蹼,嘴巴很宽、松垮垮的,看上去挺吓人的,眼睛鼓胀而呆滞。其他的特征一想起来,就让人浑身不舒服。奇怪的是,雕刻与背景似乎严重不相称,比如,一个浮雕表现的是一个生物正在杀死比它本身还要大一点的鲸鱼。如我所说,我注意到,浮雕内容怪诞,形状诡异,但我马上意识到,这些只不过是某个以捕鱼和航海为生的原始部落想象中的神灵,而这个部落的最后一代,在皮尔丹8人或尼安德特人9的始祖诞生几个纪元以前就灭绝了。意想不到地看到了就连最大胆的人类学家都想象不到的过去,着实让我肃然起敬,我站在那里陷入沉思,而诡异的月光则投射到我眼前万籁俱寂的时间通道上。
突然,我看到了它,身体轻轻一扭,露出水面,在漆黑的水面上轻轻滑动了一下。那家伙体型庞大,长得像独眼巨人波吕斐摩斯10,样子令人作呕,如噩梦中的巨怪,张开庞大的鳞状手臂,朝着巨石飞快走去,一边走一边不停地点头,同时发出有规律的声响。现在回想起来,我当时肯定是疯掉了。
我现在已经记不清,当时是如何狂乱地爬上斜坡和峭壁,又是如何恍恍惚惚地回到搁浅的船上的。但我敢肯定,我当时八成是拼命唱歌壮胆,唱不出来就发出怪异的笑。我模模糊糊还记得,就在我回到船上没多久,一场暴风骤雨随即而至,我还听到轰隆的雷鸣声和其他声音,而这种声音是大自然发狂时才会有的那种。
最后,我脱离了险境,发现自己已经躺在旧金山的医院里。一艘美国船的船长在茫茫大海中发现了我的船,把我送到了医院。我在神情恍惚之中不停地说胡话,但发现根本没有人在意我说的话。说起太平洋上发生的地面隆起,救我的人根本不知道;而我也觉得,坚持一件明知人们不可能相信的事,实在是没有必要。有一次,我找到一位著名的人种学家,向他提出了几个关于腓力斯人鱼神“大衮”11的问题,这让他很高兴,但我很快发现,他不过是个平庸之辈,根本帮不了我的忙,所以我也就不再追问下去了。
我总是在夜里,尤其是月亮欲亏还凸的时候,看到那个东西。我曾尝试过吗啡,但那玩意儿只能给我带来暂时的安慰,而且让我不可救药地上了瘾。所以,我现在准备结束这一切,记录下自己的见闻,以供各位读者参考或者当成茶余饭后的谈资吧。我常常扪心自问,这一切会不会纯粹是幻觉,会不会仅仅是我从德国军舰上逃跑以后,在烈日下躺在毫无遮挡的船上,发高烧后的胡言乱语。我不停地问自己,但回应我的始终是一个极其可怕而历历在目的景象。每当我想到深海,想到那些无名无姓的东西此时此刻还在泥泞的海床上匍匐辗转,一边对着古老的石像顶礼膜拜,一边在被海水浸泡的花岗岩石碑上刻上可怕而又千篇一律的东西时,我就不寒而栗。我梦见有一天它们会浮出水面,乘风破浪,用它们那臭气熏天的魔爪,把弱不禁风、饱受战争摧残的人类残余拉下水,梦见有一天陆地下沉,而黑暗的海底将趁着宇宙混沌之际上升。
我就要结束这篇故事了。突然,我听到门口有声音,某个湿滑而又庞大的躯体朝门口走来的声音。它不会发现我的。天呢!那只手!窗户!窗户!
塞勒菲斯12
有一次在梦里,库拉尼斯看到了坐落在山谷中的城市,看到了城市后面的海岸,看到了能把大海一览无余、冰雪覆盖的山顶,还看到了色彩绚丽的帆船正扬帆启航,驶向海天相接的遥远天际。有一次也是在梦里,他偶然拥有了“库拉尼斯”这个名字,因为醒着的时候,别人都不是这么叫他的。他梦见自己有了新名字,也许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因为他的家人都已离世,只剩下他一个人孤苦伶仃地生活在千千万万冷若冰霜的伦敦人之中,所以,能跟他说话、提醒他曾经是谁的人并不多。他已经失去了钱财和土地,所以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他喜欢做梦,而且喜欢把梦写下来。不管他把自己写的东西拿给谁看,换来的都是嘲讽,所以不久后,他便不再把自己写的东西给人看,最后干脆不写了。他愈是远离周围的世界,他所做的梦便愈加离奇,挖空心思把自己的梦写在白纸上,本来就是徒劳无益的。库拉尼斯不会赶时髦,不会像其他作家那样思考问题。其他作家都是力争从“生活”身上剥下“神话”的华丽外衣,向世人展现“现实”赤裸裸的丑恶躯体,但库拉尼斯追求的只是“美”。在现实和体验无法展示“美”时,他便用想象和幻想去追求“美”。结果,他发现“美”就在门前的台阶上,“美”就在他儿时的朦胧记忆里,就在小时候听过的故事里,就在小时候做过的梦里。
很少有人知道,小时候听过的故事和经历的梦境向我们展示了什么样的奇观,因为小时候听故事和做梦的时候,我们的很多想法都尚未成型,但长大成人以后,我们又绞尽脑汁地去回忆。不过,这时,生活的毒素已经让我们的头脑变得迟钝,变得平庸了。但有些人仍然会在半夜做一些稀奇古怪的噩梦,梦见充满魔力的山丘或花园,梦见阳光下歌唱的喷泉,梦见悬浮在喃喃低语大海之上的金色悬崖,梦见平原朝着青铜或岩石建造的沉睡之城延伸出去,梦见如梦似幻的英雄连骑着装扮华丽的白驹沿着茂密的森林边沿骑行,这时,他们会被这些稀奇古怪的梦惊醒。这时候,我们才知道,我们会透过象牙之门回望那个奇妙的世界,而那个世界只有在我们因懵懂而快乐的时候才属于我们。
突然间,库拉尼斯看到了他童年时代的那个旧世界。他曾多次梦见自己出生的房子,一座爬满常青藤的石造大宅,他之前的十三代祖先都住在这里,所以他希望自己也死在这里。一个芬芳的夏夜,他借着皎洁的月光,溜出家门,穿过一个个花园,走下一片片梯田,途经公园里的一棵棵大橡树,沿着那条漫长的月白小径,朝村庄走去。村庄看上去已老气横秋,村子四周就像开始残亏的月亮一样到处都是被蚕食的痕迹。库拉尼斯很纳闷,那些村舍的尖尖房顶下掩盖的究竟是沉睡还是死亡。街道上,草长得跟长矛一样高,两边的玻璃窗要么已经破碎,要么睁着朦胧的大眼注视着远方。库拉尼斯没有磨磨蹭蹭,而是放开步子继续赶路,就好像有人召唤他朝某个既定目标前进一样。他不敢不听从召唤,生怕这召唤就像自己清醒时的冲动和渴望一样,最后演变成一场梦,让他的目标落空。他不知不觉地离开大街,走进一条小巷,朝着海峡的悬崖走去,最后来到大地的尽头——来到悬崖峭壁和无底黑洞。在这里,村庄和世界全都活生生地掉进了无声无息、无穷无尽的虚空之中。就连前方的天空,即使天上挂着残缺不全的月亮和隐约闪现的星星,也是那么空空荡荡,那么黯然无光。但信念驱使他,飞越峭壁,跳进海湾,往下飘落、飘落、飘落;掠过黑暗、无形、梦想不到的梦境和微微发光的星球(很可能是梦的一部分),以及长着翅膀、哈哈大笑的东西(似乎在嘲笑世界上所有做梦的人)。紧接着,前方的黑暗似乎打开了一道裂缝,透过裂缝,他看到了山谷中的城市,在天空和大海的映衬下,在遥远的下方熠熠生辉,看到了白雪皑皑的高山赫然屹立在海边。
瞅见城市的一霎那,库拉尼斯醒了,但短暂的一瞥告诉他,自己看到的只不过是坐落于塔纳利安山后面欧特—纳盖山谷中的塞勒菲斯。很久以前,一个夏日的午后,他从保姆身边悄悄溜走,一边望着彩云飘过山谷附近的悬崖,一边吹着温暖的海风睡觉。就在这时,他的灵魂享受了一个小时的永恒。就在大人们找到他,叫醒他,把他带回家的时候,他一脸不高兴地说,在被弄醒的那一刻,他正要乘上金色帆船,朝着海天相连处充满诱惑的地方扬帆启航呢。可是,此时此刻,他对清醒也同样愤愤不平,因为经过四十年疲倦的岁月,他终于又找到了他心目中那座神话般的城市。
可是,三天后的夜里,库拉尼斯又来到塞勒菲斯。跟以前一样,他首先梦到了那个不知是沉睡还是死去的村庄,梦到了一个人悄无声息地飘落下去的深渊。接着,裂缝又一次出现,他看到了城市里点点发光的尖塔,看到了蔚蓝港湾中抛了锚的帆船,看到了阿伦山13上的银杏树迎着海风摇曳。但这一次,他不再只是看看而已,而是像长着翅膀的生灵,慢慢地停留在绿茵茵的山坡上,最后轻轻地落在草地上。他真的又回到了欧特—纳盖山谷,回到了壮美的塞勒菲斯城。
山坡上遍地是馥郁的草丛和灿烂的鲜花,库拉尼斯走下山坡,走过潺潺的纳拉克萨河上的小木桥(许多年前他曾经把自己的名字刻在桥上),穿过一片飒飒作响的小树林,朝城门旁的大石桥走去。这里一切如故,就连大理石城墙和城墙上锃亮的铜像也丝毫没有失色。库拉尼斯知道,即便自己熟悉的东西消失了,也不必惊恐,因为就连城墙上的哨兵也跟以前一模一样,也跟他记忆中的哨兵一样年轻。他穿过青铜城门进了城,走在铺着黑玛瑙的路上,商人和赶骆驼的纷纷跟他打招呼,那样子就好像他从未离开过一样。用绿松石建造的纳特—霍塔特神殿也跟以前一模一样,头戴兰花花冠的祭司告诉他,在欧特—纳盖,没有时间的概念,只有永驻的青春。随后,库拉尼斯穿过石柱林立的街道,朝临海的城墙走去,那里客商和海员云集,还有从海天相接之处来的怪人。他驻足许久,眺望亮丽的海港,在异样的阳光下,海面波光粼粼,从遥远国度驶来的帆船轻轻破浪。他眺望海边巍峨屹立的阿伦山,看到低处山坡上虽然绿树摇曳,但连天的山峰却是白雪皑皑。
库拉尼斯打心眼里巴望着乘帆船出海,去探访他听说过许多神奇传说的遥远国度,于是,他又去找那位很久以前曾答应带他出海的船长。他找到了这个名叫阿蒂布的船长,阿蒂布仍然像从前那样坐在盛香料的箱子上,似乎并没有意识到流光业已飞逝。接下来,两人划着小船,登上停在海港里的一艘帆船,指挥着桨手扬帆启航,驶向起波涛汹涌、直通蓝天的塞尔奈利亚海14。他们在海上连续航行几天后,最后来到了海天相连的海平线。在这里,帆船没做任何停留,而是轻轻地浮起,穿越软绵绵的玫瑰色云层,飞向蓝色的天际。在帆船遥远的下方,库拉尼斯看到,陌生的陆地、河流、美丽无比的城市,沐浴着仿佛永不褪色、永不逝去的阳光,慵懒地延伸出去。最后,阿蒂布告诉他,旅行即将结束,他们很快就会进入塞兰尼安港,塞兰尼安是一个用粉红色大理石建造的云中之城,建在天际海岸之上,西风就是从这里吹向天际的。但是,就在塞兰尼安最高的雕塔映入眼帘的一刹那,不知从太空中的什么地方突然传来一个声音。紧接着,库拉尼斯在伦敦自己的阁楼上醒了。
此后的好几个月,库拉尼斯一直在寻找奇妙的塞勒菲斯城和能飞上天的帆船,但都一无所获。尽管他的梦把他带到过许多绚丽多姿、前所未闻的地方,但所到之处,没有人能告诉他,如何才能找到塔纳利安山后的欧特—纳盖城。有一天夜里,他飞越黑漆漆的山脉,远远看到山上影影绰绰有几堆孤零零的营火,还有一群群行动诡异、蓬头垢面的人,领头的手里都拿着摇铃。在这个最荒蛮的丘陵乡野,人迹罕至到很少有人见识过的地方,他发现了一道诡异的古墙,或者干脆说是石造的堤坝,沿着山脊和山谷蜿蜒延伸,长得一眼望不到头。古墙的规模之庞大让人很难相信这是出自人类之手。在灰蒙蒙的黎明时分,库拉尼斯越过古墙,来到一片古朴典雅的花园和樱桃树林,太阳升起时,他看到争奇斗艳的红白鲜花、绿色的树木和草地、白色的小路、潺潺的小溪、蔚蓝的池塘、浮雕装饰的桥梁,还有红顶的宝塔。眼前的美景让他把塞勒菲斯暂时抛在脑后,完全沉浸在喜悦之中。不过,沿着白色小路朝红顶宝塔走去时,他又想起了,他本来是可以找个人打听打听欧特—纳盖的,可是这里除了小鸟、蜜蜂和蝴蝶之外,连个人影也没有。还有一天夜里,库拉尼斯走上一个没有尽头的、湿漉漉的旋转石梯,走到一扇塔窗前,俯视沐浴在皎洁月光下的广袤平原和河流。城市静静地从河堤延伸出去,他原以为自己在这个城市里看到了似曾相识的特征和布局。要不是一道可怕的极光从地平线之外某个遥远的地方突然冒出来,他会从石梯上走下来,打听去欧特—纳盖的路。借着极光,他看到了这座业已废弃的古城,看到了芦苇丛生、早已淤塞的河道,也看到了尸骨遍野的陆地,那些尸骨早在基纳拉忒利斯王15东征西讨凯旋归国后招致诸神的复仇以来就已经躺在那里了。
就这样,库拉尼斯不停地寻找壮美的塞勒菲斯和能带他飞上天的塞兰尼安帆船,虽然一无所获,但也看到了许多奇妙的东西。有一次,库拉尼斯遇到了一个大祭司,他独自一人住在寒冷荒凉的睖原16上一个史前时期的石造修道院中,因为脸上蒙着黄色的丝绸面具,所以模样很难形容,库拉尼斯好不容易才从他手里死里逃生。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对惨淡凄凉的白天变得越来越没有耐心,于是,为了延长自己睡眠的时间,他开始买毒品。大麻帮了他很大的忙,有一次曾经把他送到任何形态都不存在的太空,太空中发光的气体正在研究存在的奥秘17。一种紫罗兰色的气体告诉他,这个太空位于他称之为“无限”的区域之外。这个气体以前从未听说过行星或生物体之类的东西,只不过把库拉尼斯看成从存在物质、能量和万有引力的“无限”空间来的一个人而已。此时此刻,库拉尼斯心急如焚地想回到尖塔林立的塞勒菲斯,于是,他加大了药物的剂量,不过,最后他的钱花光了,再无力买毒品。后来,在一个夏日,他被赶出租住的阁楼,漫无目的地游荡在大街上,飘飘然不知不觉地过了桥,来到房屋越来越稀少的地方。就是在这里,库拉尼斯遇到了专程从塞勒菲斯来接他的一队骑士,进而圆满地实现了自己的心愿。
骑士们英姿飒爽,骑着五花大马,身着铮亮铠甲,披着饰有奇妙纹饰的金衣战袍。他们人数多得让库拉尼斯误以为是一支军队,但为首的骑士告诉他,他们是专程来接他的。因为是他在梦中创造了欧特—纳盖,他将被永远奉为欧特—纳盖的主神。随后,他们给了库拉尼斯一匹马,让他走在骑兵队伍的前列。于是,一行人便耀武扬威地穿过萨里郡绿油油的山坡,朝库拉尼斯和他的先祖出生的地方走去。说起来很奇怪,骑士们似乎是逆着“时间”驰骋。在黄昏的暮光之中,每当一行人策马穿过一个村子,看到的房子和村子居然都是乔叟18或乔叟之前的人才能看到的,有时还能看到骑士带着一小队随从骑马经过。随着天色越来越暗,队伍行进的速度也越来越快,不一会儿,一行人就像驰骋在空中一样不可思议地飞了起来。在黎明前的黑暗中,一行人来到了库拉尼斯童年时期充满生机、但在梦里不知是沉睡还是死去的村庄。此时此刻,村庄又充满了生机,一行人骑马“得”“得”走过大街,拐进那条通往梦之深渊的小路,所到之处,早起的村民都彬彬有礼地向他们行礼致敬。库拉尼斯以前只在夜里到过那个深渊,不知道白天的深渊会是什么样子,所以,当一行人靠近悬崖边缘的时候,库拉尼斯便急切地仔细观看起来。就在一行人沿着山坡策马朝悬崖驰骋时,东面不知什么地方发出一道金光,给整个大地披上了一层灿烂的霞光。此时此刻,深渊一下子变成了一个红蓝交织、壮美沸腾的混沌世界,只闻其声不见其形的声音在欢唱。库拉尼斯和他的骑士随从踏着歌声,跃过悬崖,踏着灿烂的云彩和银色的霞光悠然飘下。一行人无休无止地向下飘啊飘,胯下的坐骑踏着苍穹,犹如在金沙滩上不停地驰骋。终于,晶灿灿的雾气渐渐散去,露出更大的亮光,塞勒菲斯城的亮光,塞勒菲斯后面海岸的亮光,眺望大海的白色雪峰,色彩灿烂的帆船。此时此刻,帆船正扬帆启航,驶向海天相接的遥远天际。
从那以后,库拉尼斯便开始统治欧特—纳盖及其周边的梦之国度,并轮流在塞勒菲斯和云之国度塞兰尼安临朝听政。时至今日,他还统治着那里,而且将永远快快乐乐地统治那里。不过,在印斯茅斯19的悬崖峭壁之下,海峡的潮水在戏弄着一具流浪汉的尸体,他是拂晓时分跌跌撞撞地走过荒凉的村庄后从悬崖上掉下去的。潮水戏弄着他的尸体,在爬满常青藤的特雷弗塔附近,把尸体推上石滩。此时此刻,一个肥胖臃肿、德行极差的酿酒富贾,正在他从绝嗣贵族手里买下来的豪华庄园里尽情地享受。
异乡人20
那夜男爵梦见诸多灾难,
好斗的宾客也折腾不断,
梦见妖巫、恶魔,还有硕大的棺材蛀虫,
一整夜鬼影幢幢。
——济慈21
如果你儿时的记忆带给你的只是恐惧和悲伤,那你就太悲惨了。当你只能回忆起在一个个空旷、阴森的房间里度过孤独时光,面对形形色色的褐色壁挂及一排排令人发疯的古籍时,当你只能回忆起暮光中藤蔓缠绕的阴森大树,盘根错节、遮天蔽日的树林中的可怕场面时,你就太凄惨了。神明给了我如此多的东西,给了我惶惑与失望、寂寥与颓丧。可是,很奇怪,我却满足于这些老掉牙的记忆,而且不遗余力地抱住这些记忆不放,尤其是当我突发奇想,试图跨越界线,去思考别的东西时,更是如此。
我不知道自己出生在什么地方,只记得那是一座极其古老、极其可怕的城堡,城堡里到处都是幽暗的通道和高悬的天花板,一眼望去,尽是些蜘蛛网和阴影。走廊上的墙皮已经脱落,裸露在外的石头似乎总是潮湿得要命,而且到处弥漫着一种可怕的气味,一种堆满了几代人尸骨的气味。这里永远见不到光,所以,我有时候点上蜡烛,长时间盯着蜡烛,来缓解内心的恐惧。就连门外也见不到阳光,因为阴森的参天大树已经高得超过了塔楼。只有一座黑色塔楼的高度超过了这些大树,直插未知的天空,但塔楼的有些地方已经破损,除非沿着高不可攀的石墙一级一级爬上去,否则再也无法上去。
我肯定是在这儿生活了好多年,但究竟多少年,我也搞不清楚了。肯定有什么生命一直照顾我的生活起居,可是,除我之外还有什么人,或者除了那些悄无声息的老鼠、蝙蝠、蜘蛛之外还有什么活的东西,我实在想不起来了。现在回想起来,那些照顾我的生命,不管是什么,肯定是非常古老的,因为活生生的人给我的第一印象是,长相滑稽可笑地像我,又像我生活的城堡一样扭曲、干瘪、颓废。在我眼里,那些深埋在城堡地下岩穴中散落的骸骨没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很奇怪,我却把这些东西与日常生活联系起来,认为这些东西比我从那些发了霉的书中看到的众生绘画还要自然。我的知识都是从那些带有彩色插画的书中学来的,没有老师敦促我,也没有老师指导我。我已经不记得往日岁月中听到过什么人的声音——甚至没有听到过我自己的声音,虽然我能阅读书中的词句,但我从未想过大声说话。我也从未想过自己长得什么样,因为城堡里没有镜子。我只是本能地认为,自己应该属于书中彩色插画上看到的年轻人。至于我为什么把自己看成年轻人,我已记不太清楚了。
在户外,越过护城河,我常常一连几个小时躺在默默无语的阴森大树下,梦想书中读过的世界,在无垠的森林后面是阳光明媚的世界。在那个世界中,人们尽享快乐,而我满怀渴望地想象自己是他们中的一员。有一次,我试图逃出这片森林,但离城堡越远,阴暗就越浓,空气中也就越笼罩着恐怖的气息,所以只好匆匆忙忙往回跑,免得在这个万籁俱寂的昏暗迷宫中迷失方向。
就这样,我只能在无尽的暮光中做梦、等待,但究竟在等待什么,我自己也不知道。后来,在昏暗的孤寂中,我对光明的渴望与日俱增,以至于到了惶惶不可终日的地步。于是,我向那座耸立于参天大树、直插未知天空的黑色塔楼,举起了乞求的双手。最后,我决心不顾摔落的危险,爬上高塔,因为哪怕爬上高塔看一眼天空就死了,也总比在昏暗的世界中过一辈子好。
我借着阴湿的暮光,爬上破旧不堪的石级,一直爬到石级尽头的平台,再不顾生命危险,攀附在狭小的立足点上继续往上爬。那没有阶梯的圆筒状冰冷巨石非常可怕,此外还有黑暗、荒废、残破、不祥的气息、无声惊飞的蝙蝠。但更可怕的是,我的进展非常缓慢,因为无论我怎么往上爬,头顶的黑暗都没有丝毫变淡的意思,不仅如此,一股发了霉的寒意朝我袭来。我浑身颤抖,心想,我为什么见不到光,如果胆子大的话,我肯定会向下看。我原以为,黑夜是突然降临到我身边的,于是,腾出一只手去摸窗口,但没有摸到。我原以为,我可以向外、向上张望,看看自己爬得有多高。
我沿着高塔峭壁上的凹陷处向上爬,经历了似乎永无尽头的恐怖和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后,突然感觉头碰触到一个坚固的东西。我心想,我八成是碰到了天花板,至少是类似楼板一样的东西。我在黑暗中腾出一只手,试了试挡在前面的东西,发现是石头,根本撼动不了。于是,我开始抓着湿滑墙壁上一切可以攀附的东西,绕着高塔摸索,终于找到能打开这面障碍的地方,然后接着往上爬,冒险用双手推开石板或者是什么门。上面没有光,当我把手伸上去时,才发现我的攀爬到此为止了。石板是一个孔穴的活板门,孔穴后面是一个比高塔下面更大的水平空间,毫无疑问,这里是通往高处某个开阔瞭望塔的地板。我小心翼翼地爬过孔穴,尽力不让厚重的石板门回归原位,但最后还是失败了。我筋疲力尽地躺在石地板上,听着石门落回原位发出的诡异回响,希望必要时还能再把它撬开。
此时,我爬得已经非常高了,高度已经远远超过了那些该死的树枝。一想到我可能平生第一次看到天空,看到在书中读过的星星和月亮,我便从地板上站起来,摸索着去找窗户。但每试一次,我都非常失望,因为我能摸到的只有一座座巨大的大理石架,还有大得吓人的长方形盒子。我越想越纳闷,这座在亘古之前就与下面的城堡断了线的房间里究竟藏着什么秘密。结果,没想到,我的手居然碰到了一扇门,这扇门装在一个石框上,门框的凿边很粗糙。我推了推门,发现门锁着。于是,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门向里拉开了。在拼命打开大门的过程中,我产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狂喜。皎洁的满月静静地透过一道铁栅栏,从一条通往另一扇石门的短短石阶倾泻而下。这一幕,我只有在梦境中以及那些我不敢称之为记忆的模糊印象里才见过。
此时此刻,我觉得自己已经到达了城堡的最顶端,于是,我开始跑上门后面的那几级台阶。可是,就在这时,一片乌云突然把月亮遮住了,我绊了一跤。之后,我只好在黑暗中慢慢摸索着前进。直到我摸索到栅栏门时,四周仍然一片漆黑。我小心翼翼地试了试,发现栅栏门没有锁,不过,我并没有打开,因为我担心自己会从一路爬上来的这个令人惊诧的高度掉下去。就在这时,月亮又出来了。
最震撼的冲击是那种出乎意料的深不可测和难以置信的诡异。我以前经历过的任何恐惧都无法与我此时此刻所看到的这番景象及其蕴含的奇异意义相比拟。眼前的景象单调得让人目瞪口呆:在这样令人眩晕的高度,从栅栏门水平望去,看到的不是令人眼花缭乱的树梢,而是清一色的硬地面,随处可见层层叠叠、五花八门的大理石板与圆柱,笼罩在一座古老石造教堂的阴影之中,而教堂已经损毁的尖塔在月光下发出灵异的光芒。
我迷迷糊糊地推开了栅栏门,跌跌撞撞地走上了一条朝两个方向延伸出去的白色砾石小径。虽然我仍然意乱情迷、晕头转向,但还是迫切希望能见到光芒,就连曾经异想天开的疑虑也不能阻止我的脚步。我既不知道,也不在乎,自己的行为究竟是疯狂、做梦,还是着魔,但仍毅然决然地不惜一切代价去看一看光明和美景。我不知道自己是谁、是什么,就连置身何处也不知道。不过,就在我继续跌跌撞撞前行的过程中,我突然产生了一种深藏已久的可怕记忆,正是这种记忆使得我做出了此时此刻的举动。我穿过一道拱门,走出那片满是大理石板和圆柱的区域,在空旷的田野上漫无目的地走动,时而沿着看得见的道路前行,时而好奇地离开道路,在草地上走来走去。在草地上,只有偶尔出现的废墟告诉我,这是一条被人遗忘的古道。我甚至还游过了一条湍急的小河,从河两岸业已崩塌、长满青苔的砌体结构上看,这里曾经有座桥,不过很久以前就销声匿迹了。
八成是过了两个多小时,我才到达那个貌似目的地的地方,那是一座爬满青藤的古堡,位于一个绿树成荫的公园里面。这座古堡虽然看上去很熟悉,但又充满了令人费解的陌生感。护城河已经淤塞,一些众所周知的高塔也已坍塌,新盖的耳房妨碍了我的视线。但主要吸引我视线、令我感到欣慰的是那些敞开的窗户,里面灯光通明,传出欢宴的吵闹声。我走近一扇窗户向里看,居然看到一群穿着古怪的人在尽情欢笑,侃侃而谈。我以前从未听见过人说话,所以只能模模糊糊地去猜测他们在说什么。有些面孔似乎唤起了我内心深处的记忆,有些面孔则非常陌生。
我跨过一个低矮的窗户,进入一个明亮的房间,从这一刻起,我便从充满希望的光明瞬间踏入了绝望与顿悟所带来的最黑暗惊厥。噩梦很快就降临到我的头上,因为当我走进房间时,马上出现了我平生所经历的最恐怖的一幕。几乎就在我跨越窗台的一瞬间,一阵突如其来的恐惧突然降临到在场的人身上,这种恐惧强度之大,程度之深,足以扭曲在场的每张脸,足以让在场的人发出最可怕的尖叫。所有人的反应就是逃跑,在喧嚷和恐慌之中,有几个人吓昏过去,被疯狂逃窜的同伴拖走了。许多人用双手捂住眼睛,笨手笨脚地盲目逃窜,结果在择路而逃的过程中,有的踢翻了家具,有的撞在墙上。
尖叫声可谓是撕心裂肺。我独自一人茫然地站在明亮的房间里,听着渐渐消失的回响,一想到身边可能藏着什么东西,便吓得浑身发抖。乍一看,房间里似乎已经空无一人,但当我向一个壁龛走去时,我觉得自己看到一个东西——在通往另一个房间的金色拱门后,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我朝拱门走去,那个东西便看得更清楚了。紧接着,便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发出的声音——一声让自己都恶心的惨叫——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一个令人匪夷所思、难以名状而且又是只能意会不可言传的怪物,这个怪物仅凭相貌就足以让一群原本欢闹嬉戏的人疯狂逃窜。
这个怪物到底长什么样,我根本说不上来了,因为那是个集肮脏、怪诞、厌恶、畸形、可憎于一体的东西,一个令人毛骨悚然、既腐朽又古老且支离破碎的影子,一个一看就让人恶心的、臭烘烘、湿淋淋的幻影,一具仁慈的世界总会掩盖起来的赤裸躯壳。天知道,这东西不属于这个世界,或者不再属于这个世界,但让我恐惧万分的是,从它那被啃噬后露出骸骨的外形来看,那是一具有人形但又目露凶光、令人憎恶的扭曲体,身上业已发霉、支离破碎的衣物让人感到难以名状的不寒而栗。
我几乎吓瘫了,不过还没到无力逃跑的程度。我踉跄着后退,但仍然没能破除那悄无声息而又难以名状的怪物施加在我身上的魔咒。我的眼睛像是被那双玻璃球式的眼睛施以了魔法,跟那双眼睛一眨不眨地对视。不过,不幸中万幸的是,我的眼睛虽然看不清楚,但在刚受到惊吓之后仍然看见了那可怕的东西。我本想抬手遮挡住视线,但我一时间吓懵了,胳膊根本不听使唤。但这个举动还是让我失去了平衡,为了避免摔倒,我向前踉跄了几步。此时此刻,我突然意识到,这个行尸走肉离我这么近,近到能让我依稀听到它那闷声闷气的呼吸声,我这才叫苦不迭。就在近乎发狂时,我突然发现自己居然能伸出手来阻挡那近在咫尺、浑身臭气熏天的魔鬼。就在那一瞬间,如同经历天崩地裂的噩梦一样,我的手碰到了金色拱门下怪物向我伸出的那只业已腐朽的爪子。
我没有发出尖叫,但乘着夜风飘荡的所有凶残食尸鬼全都为我尖叫起来,因为就在那一瞬间,让人崩溃的记忆犹如雪崩一样轰然涌进我的脑海里。这时,我突然懂得了发生过的所有事情,想起了阴森恐怖的城堡和树林背后的故事,也看清了此时此刻我置身其中、已经发生变形的城堡。最可怕的是,当我抽回已经被弄脏的手时,我看清了这只站在我面前虎视眈眈盯着我的肮脏而又可憎的怪物。
但是,大千世界既有慰藉,也有苦涩。慰藉就是忘忧药22。在极度恐怖的那一瞬间,我忘掉了让我惊骇的东西,而那一股脑儿迸发出来的黑色记忆消失在一片反复回荡的混沌之中。在噩梦中,我逃离了那座闹鬼的可憎建筑,我悄无声息地在月光下飞奔,逃回到教堂的大理石院落,跑下台阶后,发现那扇活板石门已经卡死了,但我并没有难过,因为我早恨透了这座古老的城堡和阴森的树林。此时此刻,我与那些嘲笑我但又对我很友好的食尸鬼一道乘着夜风神游太虚了,而在白天则在尼罗河旁与世隔绝、鲜为人知的哈多斯河谷内弗仞卡23的地下墓穴里嬉戏。我知道,光并不是专门为我照的,但照在尼伯24石冢上的月光例外。我也知道,狂欢也不是专为我举行的,但在大金字塔下奈托克里斯25举办的盛宴例外。不过,由于我刚刚获得解放与自由,对异乡人理应遭受的苦难,我还是能欣然接受的。
忘忧药虽然能让我平静下来,但我一直很清楚,我只是个异乡人,一个活在这个世纪、置身于那些依旧是人的人们之中的陌路人。这一点,自从我把手伸向那个金色拱门里的凶神恶煞时,伸手去触摸冰冷光滑的玻璃表面时,就已经意识到了。
墙中之鼠26
1923年7月16日,等最后一个工人干完活之后,我搬进了埃克瑟姆修道院。修道院虽小,但重建工程仍然浩大,因为除了空壳废墟,整个修道院已经所剩无几了。但既然这里曾经是我的祖辈住过的地方,所以我也就不在乎工程开支了。这地方自英王詹姆斯一世27时期就再没有人住过。当时,这里曾发生过一起骇人听闻而又原因不详的惨剧,房子的主人,连同他的五个孩子,还有几个仆人一同被杀。所有嫌疑都把矛头指向第三个儿子,我的直系祖先,也是这个万人痛恨的家族唯一的幸存者。鉴于唯一的财产继承人被控为杀人凶手,埃克瑟姆便被收归皇家所有了。被告既没有想办法为自己开脱,也没有想要回自己的财产。一者受到了巨大的惊吓,再者这种惊吓的影响远远超过了良心的谴责与法律的制裁,埃克瑟姆第十一世男爵瓦尔特·德·拉·珀尔只表达了一个强烈的愿望:既不愿再看到这座古老的建筑,也不愿再想起它。最后,他逃到弗吉尼亚,在那里组建了家庭,一个世纪过后,发展成为著名的德拉珀家族。
埃克瑟姆修道院一直没有人租用,但后来国王把它封给了诺里斯家族。由于埃克瑟姆的建筑风格非常混杂,所以引来许多学者对它进行研究。它的塔楼为哥特式风格,底部构造为撒克逊或罗马风格,而撒克逊或罗马风格建筑部分的基础又属于更早时期的某种或几种风格——罗马风格,甚至德鲁伊28风格或者土生土长的希姆利克29风格(如果传说没有错的话)。这种建筑的基础非常特别,一侧与悬崖峭壁的坚硬石灰岩融为一体,修道院从悬崖的边缘上俯视着安切斯特谷30以西3英里处的一个荒凉山谷。建筑师和文物研究者都喜欢研究这座不知存在了多少世纪的古迹怪胎,但当地的父老乡亲却对它恨之入骨。几百年前我的祖辈还住在里面的时候,当地人就恨这座修道院,现在修道院虽然已经废弃发霉,长满了青苔,但人们仍然恨它。到了安切斯特之后,我才知道自己搬进去的是一座遭世人唾骂的房子。这个星期,工匠们已经把埃克瑟姆修道院搭建起来,现在正忙着清除修道院基础的痕迹。
长期以来,对自己的祖辈,我了解的东西少得可怜,只知道移民到北美的第一代祖先来到北美殖民地时饱受冷遇。不过,至于细节,我一直被蒙在鼓里,因为德拉珀家族始终保持三缄其口的传统。我们家族的人不像附近那些种植园主,很少炫耀参加过十字军东征的祖先,或者中世纪和文艺复兴时期的其他什么英雄豪杰,除了内战前每个乡绅留给长子死后才能打开的密封信封里记录的东西之外,也没有什么世代相传的东西。我们家族所珍视的荣耀全都是移民北美后获得的,那是一种值得骄傲和自豪但又略显矜持、不善交际的弗吉尼亚家族所拥有的荣耀。
内战期间,我们家族气数已尽。卡法克斯31的一场大火烧掉了我们位于詹姆斯河畔的住宅,家族的境遇也发生了彻底的改变。年事已高的祖父死于那场人为放纵的火海,随他而去的还有维系我们和整个家族历史的那个信封。时至今日,我仍能回想起7岁时亲眼目睹的那场大火,记得联邦军士兵呼来喝去的吆喝声,女人们撕心裂肺的尖叫声,黑鬼们兴奋不已的嗥叫声和祈祷声。当时,我父亲属于南方邦联军,正在里士满参加防御战,我和母亲费尽周折,才得以穿越层层防线去投奔他。我母亲就是北方人,所以内战结束后,我们举家迁到北方。再后来,我长大成人,然后人到中年,然后又富贵已极,变成了一个木讷的扬基佬32。我和父亲一直不知道那个世代相传的信封里装的到底是什么。随着我渐渐融入马萨诸塞州死气沉沉的商业生活,我对族谱里隐藏已久的秘密也逐渐失去了兴趣。要是我以前曾怀疑过这些秘密,那我肯定会乐见埃克瑟姆任由苔藓、蝙蝠和蜘蛛糟蹋了!
1904年,我父亲过世,但他一句话也没留给我和我的独子、10岁就失去母亲的艾尔弗雷德。正是这个孩子把家族的历史翻了个底朝天,虽然我只半开玩笑地给他讲过家族的历史,但后来1917年他跑到英国参加了皇家空军,写信给我讲述了一些非常有趣的家族传奇。很显然,德拉珀家族曾经有过一段丰富多彩但或许又见不得人的历史,因为,我儿子的一个朋友,英国皇家空军的爱德华·诺里斯上尉,就住在我们在安切斯特的老宅附近,他向我儿子讲述了当地农民中流传的一些迷信传说。这些传说的荒诞和不可信程度,就连小说家也难以企及。当然,诺里斯本人并没有把这些传说当回事儿,但我儿子听后却兴奋不已,于是这些传说便成了他给我写信的主要内容。正是这些传说让我开始注意到了老祖宗在大西洋彼岸留下的遗产,并最终下决心买下并重建这所诺里斯曾带艾尔弗雷德去看过的家族老宅,并给他开了一个公道得出奇的价钱,因为房子现在的主人就是他的叔叔。
1918年,我买下了埃克瑟姆修道院,但我儿子在战场上负伤后回来了,这随即打乱了我重建老宅的计划。在此后的两年里,我一心一意地照顾他,就连生意都交给了合伙人去打理。1921年,我失去了爱子,同时也失去了生活的希望。一者我已不再年轻,二者我已退出制造业,所以我决定去新买下的老宅打发余生。12月,我来到安切斯特,诺里斯上尉热情接待了我。他是个身材魁梧、和蔼可亲的年轻人,对我儿子的印象很好。他答应我,他会帮我收集与老宅有关的平面图和趣闻,以便指导下一步的重建工作。我对埃克瑟姆修道院并没有什么感情。在我眼里,埃克瑟姆只不过是一堆长满了苔藓、挂满了白嘴鸦巢的中世纪废墟,岌岌可危地坐落在一处悬崖上,除了分体式塔楼的石墙,楼板和其他内部设施均已剥蚀殆尽。
就在我逐渐弄清楚埃克瑟姆在三百年前祖宗留下的原貌后,便开始为重建工作招募工人。不管做什么事,我都必须到安切斯特以外去招人,因为附近的村民对这个地方都怀有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恐惧与憎恨。有时候,这种强烈的情绪会传给那些从外面雇来的工人,以至于很多工人都开了小差。他们害怕和憎恨的不仅是这座小修道院,还包括曾经住在里面的古老家族。
我儿子对我说过,他来探访的时候,因为是德·拉·珀尔家族的一员,所以大家都躲着他。此时此刻,我突然发现,自己也因为同样的原因受到大家微妙的排斥。到最后,我只好告诉当地的农民,让他们相信我对自己的家族知之甚少。即便如此,他们仍然板着脸,不喜欢我,所以我只好通过诺里斯收集村子里流传的种种说法。村民们无法原谅的或许是我要重建一个他们恨之入骨的标志,因为,不管是不是有道理,他们都把埃克瑟姆修道院当成魔鬼与狼人经常出没的地方。
把诺里斯帮我收集的种种传说拼凑起来,再加上几个研究过埃克瑟姆遗址的专家学者的意见,我得出结论,埃克瑟姆修道院所在的地方原本是一座史前神庙,很可能是跟巨石阵33同一时代的德鲁伊教神庙34,没准儿比德鲁伊教神庙更古老。大部分人都相信,这里曾经举行过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宗教仪式,甚至还有更难听的说法,说这些宗教仪式后来转变成罗马人学来的西布莉崇拜35。直到现在,埃克瑟姆地下二层的地窖里仍能清楚地看到一些象征着大母神玛格那—玛特36“狄伏……欧普斯……玛格那—玛特……”的铭文。罗马人曾严禁暗地里崇拜大母神,但徒劳无功。许多遗迹表明,安切斯特曾经是奥古斯都第三军团37的军营。据说,西布莉神庙修得金碧辉煌,信众如织,在一位佛里吉亚祭司的指导下举行某种不为人所知的仪式。还有人说,旧的宗教没落之后,神庙里的狂欢仪式并没有结束,只不过神庙里的祭司换汤不换药地皈依了其他宗教。甚至还有人说,就连罗马帝国灭亡后,这些仪式也没有偃旗息鼓。还说,有些撒克逊人甚至给神庙添砖加瓦,不但让神庙赋予了后来的基本外观,还把它建成了邪教的中心,七国时代38有半数国家都对这个邪教心存畏惧。大约在公元1000年,有一部编年史提到了埃克瑟姆修道院,当时这里是一座用石头建造的小修道院,但已经颇具规模,里面住着一个诡异而又强大的修道会,周围是开阔的园子,园子没有围墙,因为当地的老百姓都害怕这个地方,所以根本不需要修围墙。丹麦人并没有把修道院完全毁掉,但诺曼征服39之后,埃克瑟姆八成是很快萧条下来,因为1261年,亨利三世把修道院封给我的祖先埃克瑟姆男爵一世吉尔伯特·德·拉·珀尔时,没有遇到任何障碍。
在此之前,我们家族没有什么不良记录,但后来肯定是发生了什么怪事。有一部编年史,提到德·拉·珀尔家族的某个成员时,用了“1307年遭天谴”这样的评语,但野史在讲述在古代神庙和修道院基础上修建起来的这座城堡时,无一例外是负面评价和巨大恐惧。茶余饭后的野史说得都很难听,老百姓要么吓得不敢说话,要么支支吾吾、推三阻四,使得坊间传说更加阴森恐怖。这些坊间传说把我的祖辈描绘成一群世袭的恶魔,在他们面前,蓝胡子吉勒·德·雷斯40和萨德侯爵41充其量只能算是小儿科。有些流言蜚语还暗示说,几代人以来,村子里时不时发生的村民失踪案都是德·拉·珀尔家族干的。
在这些坊间传说中,最坏的人显然是历代男爵和他们的直系继承人,至少大多数流言蜚语都是这么说的。据说,倘若某个继承人有改邪归正的倾向,他就会神秘地夭亡,好给更遵守家族传统的子孙腾出位置。家族内部似乎有一个教派,房子的主人就是这个教派的头儿,有时候这个教派的小圈子仅限于几个家族成员。能否进入小圈子显然取决于家族成员的脾性,而非血统,因为有好几个嫁入这个家族的女性也进入了小圈子。从康沃尔嫁过来的第五世男爵次子戈弗雷的妻子玛格丽特·特雷弗夫人成了整个乡里孩子们最害怕的毒妇,同时也是在威尔士边境地区至今流传的一首骇人听闻的古老民谣中的女魔头。坊间还流传着一个截然不同的恐怖故事,讲的是玛丽·德·拉·珀尔夫人,她嫁给什鲁斯菲尔德伯爵后不久,就被丈夫和婆婆杀害了。事后,两个杀人凶手向牧师进行了忏悔,但忏悔的内容到底是什么,牧师也不敢告诉世人。不过,实际结果是,牧师不仅宽恕了凶手,而且还祈祷上苍保佑他们。
这些坊间传说虽然都带有典型的幼稚迷信色彩,但让我极为反感。尤其让我恼火的是,这些传说的生命力居然这么旺盛,而且把我的祖宗八代都扯上。令人厌恶的是,那些恶名让我想起了牵扯到我直系祖先的一桩丑闻,讲的是我的堂弟,住在卡法克斯的伦道夫·德拉珀。他从墨西哥战场回来后,就跑到黑鬼窝里,摇身一变成了伏都教的祭司。
坊间还有一些传说,说的是在石灰岩悬崖下方荒凉而又沧桑的山谷里,经常听到恸哭声和哀嚎声;春雨过后墓地里总是飘出一股恶臭;一天夜里,约翰·克拉韦爵士的马在一片野地里踩到了一个不断尖叫挣扎的白色东西;一个仆人光天化日之下在修道院里看到什么东西后就疯了。不过,对于这些模棱两可的坊间传说,我已经有点麻木了。这些东西都是些老掉牙的鬼故事,而我当时又公然摆出一副怀疑论者的架势。村民失踪的种种传言,虽然让人难以释怀,但考虑到中世纪的风土民情,这些失踪案并没有什么大惊小怪的。猎奇意味着死亡,在埃克瑟姆修道院周围的堡垒上(现在已不复存在),被枭首示众的何止一个啊。
有些坊间传说可谓是绘声绘色、栩栩如生,甚至让我巴不得年轻时能多学一点比较神话学。例如,有人说,有一支蝠翼魔鬼组成的军团,在鬼节42每夜都守候在修道院。这个军团所需的给养有多少,看看修道院周围开阔的菜园里超大规模种植的粗劣蔬菜就知道了。而最栩栩如生的坊间传说与老鼠有关,讲得如泣如诉、感天动地。据说,在导致修道院毁于一旦的那场悲剧三个月后,从这座城堡里突然涌现出一支由这些猥琐害虫组成的大军。这支瘦骨嶙峋、肮脏猥琐、饥饿难耐的老鼠大军,所到之处全部一扫而光,吞掉家禽、猫、狗、猪、羊,甚至吞食了两个倒霉的村民,疯狂的场面才算停下来。围绕着这支令人难忘的啮齿大军,衍生出一系列流言蜚语,因为这支老鼠大军最后分散进入了村民的家里,随之而来的是种种诅咒和恐惧。
就在我以年长者的倔强,一步步重建老宅过程中,这样的坊间传说一直困扰着我。不用说,这些传说给我带来很大的心理压力。不过,诺里斯上尉和在身边协助我的文物研究者们却不断地赞赏和鼓励我。老宅从动工到竣工花了两年多的时间。竣工后,我看着宽敞的房间、装有护板的墙面、穹顶的天花板、带竖框的窗户以及宽敞的楼梯,心里非常自豪,这种自豪感完全弥补了重建老宅的惊人开销。
中世纪的建筑风格全部得到了巧妙的重现,新建的部分与原有的墙壁及地基完美地融为一体。祖先的宅邸既然已经重建,那么接下来,我希望我这一代能够挽回一些我们家族在当地的声誉。我打算永远住在这里,向世人证明德·拉·珀尔家族的人(我还把自己的姓改回了原来的写法)并非都是魔鬼。埃克瑟姆修道院虽然外观上保持了中世纪的建筑风格,但其内部结构已经焕然一新,早就没有了原来的鬼蜮黄粱、涂炭生灵的影子,这一点让我感到些许欣慰。
我前面提到过,我是1923年7月16日搬进来的。家里共有7个仆人和九只猫,我特别喜欢我的猫。最年长的猫“黑鬼”43已经7岁了,是从我在马萨诸塞州博尔顿的家里带过来的。其余几只猫都是在重建修道院期间我借宿在诺里斯上尉家里时收养的。搬进埃克瑟姆的头五天,日常生活相安无事,我大部分时间都用来整理跟家族有关的资料。此时此刻,我已经非常详细地掌握了最后发生家族惨剧和瓦尔特·德·拉·珀尔逃亡的过程。我觉得,这些信息可以帮助我了解在卡法克斯的那场大火中毁于一旦的祖传文件中说了写什么。情况好像是,我的祖先当时发现了一件令人震惊的事情,所以在两个星期后,残忍地杀害了仍在睡梦中的家人,只剩下四个同谋的仆人。这项指控证据确凿。这个发现彻底改变了他的行为,但他并没有告诉任何人。当然,那些帮过他之后便逃得无影无踪的仆人例外。
那场蓄意的杀戮——被害人有凶手的父亲、三个兄弟和两个姐妹——却得到了大部分村民的宽恕,法律给予的惩罚也相当宽松,凶手堂而皇之、毫发无损地逃到弗吉尼亚。大家都私下议论,他把那块自古以来就被诅咒的土地给清除干净了。但究竟是什么样的发现促使他犯下如此滔天大罪,我实在无法想象。瓦尔特·德·拉·珀尔掌握与自己家族有关的恶行传说肯定已有数年,所以那份祖传文件不可能让他一时冲动。那么,他是不是在修道院或是修道院邻近看到了什么令人震惊的古老仪式,或是偶然发现了什么揭露真相的蛛丝马迹呢?早年在英格兰生活时,他可是出了名的腼腆矜持、温文尔雅。但后来在弗吉尼亚,他看上去并不是那种铁石心肠、充满仇恨的人,相反,表现得总是精神疲倦、充满忧虑。贝尔维尤44的绅士弗朗西斯·哈利是一位冒险家,他在日记中说,瓦尔特是一个难能可贵的正人君子,为人正派、体贴入微。
第一件事发生在7月22日,虽然当时没有人太在意,但这件事对后来发生的事产生了极大的影响。这件事再简单不过了,所以在当时的情况下,不太可能会引起人们的注意。现在回想起来,我住的这栋建筑,除了墙壁,所有的东西都是新的,而且我身边还围着一群神志健全的仆人,所以,尽管当地人害怕,可我实在没道理感到忧惧。我过后能回忆起来的是,我那只老猫——我很了解它的脾性——无疑一反常态,性情大变,表现得非常警觉和焦虑。它坐立不安地在各个房间里到处乱窜,不停地在这座哥特式建筑的墙壁上嗅来嗅去。我知道这听起来是很乏味——就像鬼故事里必然有一条狗,在主人看到裹尸鬼之前总是拼命吠叫一样——但平时对我言听计从的猫,此时此刻,我怎么也压制不住了。
第二天,一个仆人跑到我书房里向我抱怨说,房子里所有的猫都在焦躁不安地到处乱跑。我的书房是二楼上一间朝西的大房间,房顶是高高的交叉拱顶,四面墙壁是黑色橡木嵌板,一口三扇哥特式玻璃窗,透过窗户可以俯瞰石灰岩悬崖和荒凉的山谷。就在仆人说话的当儿,我看见“黑鬼”漆黑的身影正沿着西墙爬,一边爬一边抓挠旧石墙上新装的护板。我告诉仆人说,那面旧石墙八成有什么怪味,虽然人感觉不到,但猫的嗅觉非常敏感,所以即便隔着刚贴上去的护板,也能闻得到。我当时真是这么想的,但仆人却提醒我说,房子里可能有老鼠。我说,修道院已经有三百年没有老鼠的影子了,这里高墙林立,就连周围乡野里的田鼠也不太可能进得来。当天下午,我去看望诺里斯上尉,而他也十分肯定地告诉我,简直不敢相信,田鼠突然入侵修道院,这还是从未有过的事。
当天晚上,我像往常一样跟一个贴身侍从巡查了一番之后,回到西塔楼自己的卧室。书房到卧室之间是一段石板楼梯和一段不长的走廊,卧室有一部分是老房子留下的,而书房则完全是重建的。卧室呈圆形,很高,但没有装壁板,墙上挂了几块我在伦敦亲自挑选的挂毯。看到“黑鬼”在我身边,我便关上厚重的哥特式房门,借着精工仿造烛台的电灯光来到床边,最后关掉灯,躺在有四根精雕细琢的帷柱支撑着罩顶的大床上,而稳重老成的“黑鬼”也像往常一样躺在我的脚边。我没有拉窗帘,而是凝望着对面狭窗外的景色。窗外的天空中泛着一缕极光,精致的花饰窗格清晰可见,令人心驰神往。
不知什么时候,我肯定是静静地睡着了,因为我清楚地记得,本来安安静静休息的猫突然惊跳起来,让我也从离奇的梦境中惊醒过来。我借着朦胧的极光,看到它昂首挺胸,前爪蹬在我的脚踝上,后腿伸得直直的,正聚精会神地盯着窗户西边墙上的某个地方。虽然我看不出墙上有什么东西,但此时此刻我的注意力还是全部集中在那面墙上。我一边注视着那面墙,一边心想,“黑鬼”是不会无缘无故兴奋起来的。我说不清墙上的挂毯是不是真的移动过。但我觉得挂毯的确被稍微动过,而且我敢发誓,我的确听到挂毯后面传来一阵老鼠跑过时发出的轻微而又清晰的声音。一瞬间,“黑鬼”纵身跳上挂毯,随即因为身体较重而把挂毯的一角扯到地上,露出潮湿的旧石墙,石墙上随处都是修补过的痕迹,但没有任何啮齿动物留下的痕迹。“黑鬼”在这段墙下的地板上窜来窜去,抓挠掉在地上的挂毯,还时不时抓挠墙壁和橡木地板之间的缝隙。一番折腾之后,“黑鬼”一无所获,便又疲倦地回到我的脚边,安静下来。整个过程中,我躺着没动,但当天晚上再也没有睡着。
第二天早上,我问了所有的仆人,但发现他们都没有注意到有什么异常情况,不过,我的厨娘回忆说,在她房间窗台上睡觉的那只猫表现得有点儿怪。夜里不知什么时候,那只猫突然拼命叫了起来,就在厨娘被吵醒的一刹那,她看到猫直奔目标,冲出敞开的房门,顺着楼梯跑了下去。我昏昏沉沉地打发了中午时光,下午又去见诺里斯上尉,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他之后,他表现出极大的兴趣。这些怪事——如此微不足道但又如此稀奇古怪——唤起了他丰富的想象力,让他想起了当地流传的许多鬼故事。这里为什么会有老鼠,我们真的搞不懂,但诺里斯还是借给我一些捕鼠器和巴黎绿45。回来后,我把捕鼠器和巴黎绿都交给仆人,让他们放在老鼠可能出没的地方。
那晚,我非常困倦,所以早早回房歇息了,但一些极度恐怖的梦一直缠着我。我似乎正从一个很高的地方往下看,看到一个朦朦胧胧的洞穴,洞穴里是齐膝深的污泥,一个邋里邋遢的白胡子猪倌手持棍棒,正在驱赶一群浑身脏兮兮的肥猪。这些猪的模样一看就让我有一种说不出的厌恶感。就在猪倌停下来打个盹儿的时候,一大群老鼠像雨点一样从恶臭的深渊纷纷落下,把所有的猪连同猪倌一起吞噬了。
就在这时,跟往常一样睡在我脚边的“黑鬼”突然躁动起来,把我从噩梦中惊醒。这一次,我并没有怀疑“黑鬼”为什么会发出歇斯底里的嘶叫,也没有怀疑是什么样的恐惧让它不知不觉把爪子掐进我的脚踝,因为房间的四面墙上都传来可恶的声响——贪得无厌的硕鼠大军跑动的声音。此时因为还没有极光,我无法看到挂毯的状况——挂毯掉下来的一角已经重新挂了上去——但我还是吓得赶紧打开了灯。
灯一下子亮起来时,我发现整个挂毯,就像人临死前挣命一样,抖动得吓人。几乎就在那一瞬间,抖动停止了,声音也消失了。我跳下床,就近操起暖床炉的长柄轻轻拨了拨墙上的挂毯,挑起一角,看看后面到底有什么。结果,除了修补过的石墙外,挂毯后面什么也没有,就连“黑鬼”发现异常已经消失,也放松了警惕。我查看了放在房间里的捕鼠器,发现所有的捕鼠器都上了弓,但没有抓住老鼠或老鼠逃脱的迹象。
再继续睡已不可能了,于是,我点了一支蜡烛,打开门,来到走廊里,朝通往书房的楼梯走去,“黑鬼”紧紧跟在我后面。可是,没等我们走到石阶,“黑鬼”突然冲到我前面,跑下古老的楼梯,顿时不见了踪影。就在我走下楼梯的当儿,突然听到下面大房间里传来嘈杂的声音,那种声音我是绝对不会听错的。房间四周贴着橡木板的石墙里全是又蹦又跳、到处乱窜的老鼠,而“黑鬼”就像手足无措的猎人,狂躁地跑来跑去。我走下楼梯后,打开灯,但这一次并没有让声音平息下来。老鼠仍然“唧唧喳喳”闹个不停,左冲右突的声音非常大,也非常清晰,我终于搞清楚了老鼠闹腾的准确方位。这些很显然数不胜数的家伙正忙着大迁徙,从不可思议的高处迁移到下面可思议和不可思议的深处。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两个仆人推开了厚重的大门。他俩正在查看整个房子,查找骚动的源头,因为骚动使所有的猫一边发出惊恐的嘶叫,一边纷纷冲下楼梯,蹲在地下二层地窖大门前嗥叫。我问他们听没听到老鼠的动静,两人都说没有听到。我让他们留意护墙板后面的声音,这时,才意识到骚动声已经停止了。我与两个仆人一同来到了地下二层的地窖门前,却发现猫全跑散了。由于我本想以后再找时间到下面的地窖里一探究竟,所以我只是在地窖口的周围布了一圈捕鼠器。所有的捕鼠器都拉上了弓,但一无所获。除了我和猫之外,没有人听到老鼠的动静,这让我多少有些得意。我在书房里一直坐到天亮,认真回忆和梳理自己收集的关于埃克瑟姆的种种传说。
上午,我靠在舒适的读书椅上睡了一会儿,装修房子时,虽然我保留了中世纪的居家风格,但这张椅子一直没舍得扔。后来,我打电话给诺里斯上尉,他赶过来,和我一起去查看了地下二层的地窖。尽管一无所获,但我们发现地窖居然是罗马人修建的,这多少让我们兴奋不已。所有低矮的拱门和粗壮的立柱都是罗马式的——不是撒克逊人粗制滥造的罗曼风格,而是凯撒时期那种庄重而又和谐的古典风格。事实上,四周墙壁上到处都是反复考查过埃克瑟姆的文物研究者所熟悉的铭文,都是些“P.赫塔……教授……临时……小姐”和“L.普雷戈……对……庞蒂菲……阿提斯……”之类的东西。
一提到阿提斯,我就不寒而栗,因为我曾读过卡图鲁斯46的诗,所以了解一些与这个东方神灵有关的恐怖仪式,对他的崇拜与对西布莉的崇拜有着复杂的关系47。借着提灯的光亮,我和诺里斯想弄懂刻在这些不规则矩形巨石上留下的已经近乎抹掉的奇怪图案,但一无所获。一般认为,这些巨石应该是某种祭坛,我们还记得其中一个图案描绘的是光芒四射的太阳,学者们认为这个图案并不属于罗马人,这说明这些祭坛本该属于在同一位置上修建的更古老、更原始的神庙,罗马祭司只不过是借用而已。在其中一块巨石上,有一些褐色的污迹,让我很好奇。最大的一块则位于房间的中央,在巨石的上边有火烧后留下的痕迹——可能有人在上面举行过火化祭祀。
这就是我们在猫蹲在门前叫个不停的地窖里见到的情景。此时此刻,我与诺里斯准备当晚在这里过夜一探究竟。我让仆人搬来两张躺椅,告诉他们,夜里无论猫搞出什么动静,都不要在意。我还把“黑鬼”带进了地窖,一是因为有用得着它的地方,二是因为它一直陪伴在我身边。我们决定紧闭地窖的橡木大门(这扇门是预留了通气孔的现代复制品)。一切准备就绪后,我们在沙发上躺了下来,故意点着提灯,等着看地窖里会发生什么情况。
地窖在修道院地基层下方很深的地方,所以也位于俯瞰荒凉山谷的石灰岩悬崖表面下方很深的地方。但可以肯定的是,老鼠成群结队地朝这里涌来,不过,至于为什么,我无从得知。就在我们满怀期待地躺在那里守候的时候,我断断续续地陷入似睡非睡的状态,而躺在我脚边坐卧不安的“黑鬼”又时不时把我从睡梦中惊醒。但这些梦并不是那种合乎常理的梦,而是我头一天夜里做过的那种噩梦。在梦中,我又看到了幽暗的地窖,看到了猪倌和那群浑身脏兮兮在烂泥里肆意打滚的猪。看着看着,这些东西似乎离我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楚,清楚到让我几乎能看清它们的面目。接着,我看清了其中一头猪圆滚滚的样子,大叫一声惊醒过来。惊叫声把“黑鬼”吓了一跳,而一直没有睡的诺里斯上尉则哈哈大笑起来。诺里斯如果知道我为什么惊叫,没准儿会笑得更凶,但也可能笑不出来。不过,我是到后来才想起来到底梦见了什么。极度恐惧常常会仁慈地让记忆瘫痪。
听到有情况后,诺里斯摇醒了我。他轻轻地摇了摇我,让我赶紧听猫的动静,我一下子从噩梦中惊醒过来。实际上,要听的不止猫弄出的动静,在石梯顶部紧闭的门外,有许多猫正在嘶叫和抓挠,简直像一场噩梦,而此时此刻,“黑鬼”根本不去留意门外的同类,一个劲儿地沿着四周裸露的石墙拼命奔跑。与此同时,我听到石墙里传来我头一天夜里听到过的老鼠奔跑的嘈杂声。
此时此刻,我感到一阵强烈的恐惧,因为这里的种种反常是正常的思维根本无法解释的。只有我和猫才能感觉到的这些动物,肯定是在古罗马时代的石墙里不断地嚼齿和奔跑,而我原以为这些石墙是实心的呢……除非1700多年来流水的作用慢慢侵蚀出蜿蜒曲折的地道,而这些啮齿动物又把地道啃得又光又宽了……不过,即便是这样,阴森恐怖的气氛仍有增无减。如果石墙里真是老鼠,那诺里斯为什么听不到老鼠的动静呢?为什么他催我去看“黑鬼”的举动,去听门外猫发出的声响呢?为什么他胡乱猜测猫躁动的原因呢?
当我尽可能理智地告诉他我认为自己听到了什么时,我突然发现老鼠的骚动声正逐渐消散,自上而下渐行渐远,跑到了这间已经是地下二层的地窖下边更深的地方,似乎整个崖壁都被老鼠掏空了。听我说完后,诺里斯没有像我预料的那样满腹狐疑,相反,我的话深深触动了他。他示意我注意门外的猫似乎已经放弃追老鼠,不再吵闹了,但“黑鬼”又突然躁动起来,开始疯狂抓挠距离诺里斯的躺椅更近、位于地窖中央的巨石祭坛底部。
此时此刻,我心里充满了莫名的恐惧。诺里斯上尉虽然比我更年轻、更强壮,没准儿更坚定地信奉唯物主义,但我发现,刚才发生的惊心动魄的一幕,还是让他受到强烈的震撼,究其原因,也许是他对当地坊间传言从小耳濡目染的缘故吧。一时间,我们手足无措,只好盯着黑猫抓挠石坛的底部,看着他抓挠的疯狂程度慢慢散去,时不时抬起头来,冲着我发出乞怜的叫声,而这种叫声是它过去有求于我时才会有的。
诺里斯手拿提灯,走到祭坛跟前,一声不响地跪在地上,刮掉古罗马时代的祭坛石与棋盘状地板之间的缝隙里几百年来残留的苔藓,查看“黑鬼”抓挠过的地方。可是,他没有发现什么异样,就在他准备放弃的时候,我突然注意到一个细节,这个细节虽然我早已想到过,但仍然让我打了个寒战。我把这个细节告诉了诺里斯,我们两人便全神贯注地一起观察那个几乎察觉不到的细枝末节。放在祭坛旁的提灯里的火焰被一股气流吹得在轻轻摇曳,而此前,并没有什么气流影响提灯的火焰。毫无疑问,诺里斯刮掉石坛与地板之间的苔藓,露出了一个缝隙,这股气流就是从这个缝隙里吹来的。
当天夜里剩下的时间里,我们待在灯火通明的书房中,紧张不安地讨论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办。我们已经知道,这座该死的修道院底部是罗马人建造的深地基,在下面更深的地方,是三百年来文物学家从没意识到的地窖,这一发现本足以让我们这些不了解这座可恶建筑的人兴奋不已。不过,这种兴奋也有两面性,我们迟疑片刻,不知道是该放弃搜索,听信迷信永远放弃修道院,还是该满足自己的冒险欲,勇敢地去面对在那无人知晓的深处地窖里等着我们的恐怖。到了早上,我们两个各退一步,达成一致意见,决定去伦敦召集一批考古学家和科学家来解开谜团。值得一提的是,在离开地下二层地窖之前,我们曾想法移动竖在地窖中央的石坛,但没能移得动。现在想来,石坛下面是充满恐怖的大坑,而石坛就是通往这个大坑的门。那些比我们聪明的人,没准儿能发现这道门后面究竟隐藏着什么秘密。
我与诺里斯上尉在伦敦待了许多天,先后向五位著名权威专家讲述了自己发现的证据、各种推测,以及坊间流传的种种奇闻。我们相信,在接下来可能展开的探索中,一旦发现了与我们家族相关的秘密,这些专家完全能够持尊重的态度。我们发现,大多数专家并没有对我们的话不屑一顾,相反,都表现出浓厚的兴趣和由衷的共鸣。把这些专家的名讳全列出来,似乎没什么必要,但有一个人不能不提,他就是威廉·布林顿爵士,他当年在特洛德48的考古发掘工作曾让整个世界为之振奋。就在我们一行7人一起乘火车回安切斯特的时候,我感觉自己正站在发掘恐怖秘密的边缘上,这种感觉只能用世界另一边的美国人听到总统突然辞世后所表现出来的那种悲痛欲绝来形容。49
8月7日晚,我们回到埃克瑟姆,仆人们告诉我没有出现什么异常情况。那些猫,就连老“黑鬼”在内,都很平静,房子里的捕鼠器一个也没有弹起过。我把所有的客人安排到设施齐备的房间,准备第二天开始探索。我回到塔楼上自己的房间里歇息,“黑鬼”还是睡在我的脚边。我很快就进入了梦乡,但可怕的梦一个接着一个地不停袭扰我。我梦见一场特立马乔50式的罗马盛宴。筵席中,在一个遮盖住的浅盘里,有一道可怕的菜。这时,那该死的一幕——幽暗的洞穴里隐约可见的猪倌和那群浑身脏兮兮的猪——再一次出现了。但一觉醒来后,已经是大白天,楼下传来日常活动的声音。老鼠——不管是活生生的现实,还是我想象中的幽灵——并没有侵扰我的睡梦,“黑鬼”也在安静地睡觉。我走到楼下,发现整个修道院也很平静。几个专家正聚在一起,其中一个——名叫桑顿,专门研究灵媒的家伙——很荒唐地对我说,展现在我面前的东西肯定是某种力量有意为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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