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场之惑》【全本】清秋子

《官场之惑》全本 作者:清秋子

内容简介

《官场之惑》以翔实的资料、传神的文笔、独到的见解,描述和评价了李纲的一生事迹,是迄今为止我国第一部李纲传记。官场之惑,何为最惑?大概应是赏罚不公了。李纲是南宋的第一位宰相。他才兼文武,胆略超群,连续被徽宗、钦宗、高宗三位皇帝赏识,委以重任,但在建立奇功之后却无辜被谗,任宰相77天之后即被贬边荒。结果,李纲成了一位几乎被完全遗忘的民族英雄。他的仕途生涯,充满谜一样的机遇与挫折,遭遇了古代官场残酷的“潜规则”。在“靖康耻”的年代,他以文臣之身率领军民奋勇抗敌,打赢了著名的汴京保卫战。民国时期曾有学者评价:“李纲在历史上的抗战功绩,远在岳飞、韩世忠之上。”而在当代,他的盛名却被掩在厚厚的历史尘埃中。

正文预览

官场之惑
作者:清秋子
内容简介
《官场之惑》以翔实的资料、传神的文笔、独到的见解,描述和评价了李纲的一生事迹,是迄今为止我国第一部李纲传记。官场之惑,何为最惑?大概应是赏罚不公了。李纲是南宋的第一位宰相。他才兼文武,胆略超群,连续被徽宗、钦宗、高宗三位皇帝赏识,委以重任,但在建立奇功之后却无辜被谗,任宰相77天之后即被贬边荒。 结果,李纲成了一位几乎被完全遗忘的民族英雄。他的仕途生涯,充满谜一样的机遇与挫折,遭遇了古代官场残酷的潜规则。 在靖康耻的年代,他以文臣之身率领军民奋勇抗敌,打赢了著名的汴京保卫战。民国时期曾有学者评价:李纲在历史上的抗战功绩,远在岳飞、韩世忠之上。而在当代,他的盛名却被掩在厚厚的历史尘埃中。

大宋一开国就很烦恼
说起来,大宋的国势疲弱,武力不振,被北方强敌欺负了几百年,直到最终被欺负死,那是有其客观原因的。稍知历史的人一般都知道:五代后晋的石敬瑭想做皇帝,资本有点儿不大够,就做了一笔“公平交易”,把燕云十六州割给了契丹(也就是后来的辽朝),以换取“大辽”的支持。
燕云十六州那是什么地方?是中原北方的屏障,国之长城!燕云一送人,那就等于把房子拆掉了一面墙,大敞门户,北方邻国的铁骑南下从此不费吹灰之力。大宋的烦恼,早在那时就已命里注定了。到后来,后周的柴世宗全力北伐,可惜只收回了三州就英年早逝。再往后,光复的任务,就落到了大宋皇帝的肩上。
以上说的是先天不足。待大宋打算来收拾旧河山的时候,问题就是后天不足了——连着几任皇帝在北伐问题上,都有重大失误。
宋太祖赵匡胤开国以后,看看四周都是割据政权,“一榻之外,皆他人家也”,他睡不着了,要一个一个地收拾。掂量了半天自己的斤两,没敢去动北边的“北汉”,因为北汉后面有大辽撑腰。他和宰相赵普在一个风雪夜,在赵普家中吃着火锅,商定了平定天下的战略,那就是“先易后难、先南后北”。
他这一偷懒,埋下了致命的伏笔,等把南边的软柿子一个一个地捏完,老天不给他时间了。某日深夜,宋太祖正和弟弟赵光义聊天,忽然暴死,留下了一桩“烛影斧声”的悬案。
弟弟赵光义即位,当了宋太宗,当仁不让地开始北伐。太宗组织的北伐一开始很顺利,辽朝的地方官望风而降,百姓更是“民怀二心”,心向大宋。
不过,等宋军困住孤城燕京后,情况突然有变。
燕京就在今天的北京西南,是大辽的陪都“南京”(辽的首都是上京,在今内蒙古巴林左旗南)。在燕京围城战中,宋太宗煞是神勇,亲登战车,近城督战。眼看再有三天就能拿下了,没想到,辽大将耶律休哥率了大军来援!
大辽援军从天而降,宋太宗千算万算没算到这一步,只好硬着头皮过招。
两军在城外高粱河摆开阵势决战。一开始,是宋军打得好,辽军勉强支撑。可是,耶律休哥眼尖,一眼看见宋太宗就在阵中指挥,位置前出,于是命令主力:别的不管,直扑宋太宗的卫队!
辽军的这一手,是古代的“斩首行动”,打得宋军乱了套,一下竟把整个宋军的队伍击溃。一万多宋军战死,其余的狼狈溃逃。宋太宗身中两箭侥幸突围,偷偷坐了一辆驴车脱离前线,跑得灰头土脸。这就是著名的“高粱河之败”。
四年后,老天又给了大宋一次机会,大辽的皇帝死了,儿子即位,才十二岁。皇后萧燕燕升格为太后,临朝摄政,是为萧太后。这时候的大辽,各方面都很不妙,正是所谓“主少国疑”之际——当国的是孤儿寡母,勋臣贵戚各握兵权,都在看笑话。
宋太宗赵光义获得了这个情报,犹如服了兴奋剂:高粱河之耻,今日终可得报!于是在大宋雍熙三年正月开始部署,开春三月,发三路大军攻辽。
这次宋军摆下的阵势,对幽燕是志在必得。东路:主帅曹彬,统军十万从雄州(今河北雄县)出发,这是准备拿下幽燕的主力军。中路:主帅田重进,从定州(今属河北)出发,直取蔚州(今河北蔚县)。西路:主帅潘美,副帅杨业,出雁门关,旨在拿下云、应二州,也就是今天的山西大同、应县。
这次宋太宗没有亲征,也许是上次坐驴车坐怕了,不敢再冒险,但是部署得却极为周密——东路曹彬这一路,虽是主力,却要求他们一开始要慢慢走,牵制住辽军的主力。而最先发起攻击的,则是西路和中路,待两路一得手,辽军必慌,要赶着去燕京西南防堵。这时候,东路再发力北上,三路汇合,致使敌人顾此失彼,好一举拿下幽燕。
可是人算不如天算,这一仗,又是先胜后败,而且败得极其窝囊,只成就了英勇殉国的“杨家将”。在后代的章回小说、戏曲与评书里,西路军副将杨业,演变成为“杨令公”、“杨继业”,被民间艺术家们说不尽、道不完。——我们这民族若败了一仗,是一定要说上一千年的,不然解不了心头之恨!
太宗赵光义也算是行伍出身,跟着太祖南征北战,可以说是从死人堆里杀出来的,不可谓不勇。但是很不幸,他在军事战略上遇到了天敌。这个天敌,就是大辽太后萧燕燕。
听“萧燕燕”这个名字,好像是一位淑女。不错,萧太后的确是出身高贵的女子,系宰相之女。可是她还有另一面,史称她“习知军政”。她和赵光义下了一盘大棋。看得出,她对军事可不是一般的习知,而是堪称战略天才。
萧太后执政后,迅速调整了人事,收拢兵权,重用能人,很快做到了君臣和谐、上下同心,赵光义得到的那个情报,其实早已过时。面对宋军的汹汹来势,萧太后自然有办法对付。
她早看破了宋军摆下的迷魂阵,认定了宋东路军曹彬才是主力,一定要全力以赴干掉,其他两路,派偏师去应付就行了。
这才叫:大战未开,胜负已见!
起初,宋军又是打得漂亮,中、西二路军夺关斩将,势如破竹,连下蔚、寰、朔、应、云诸州,两路大军都达到了战略目的。此外最关键的东路一军,也顺利攻克固安、新城,继而拿下涿州(今属河北),逼到燕京的鼻子底下了。辽各城守将投降的投降、被擒的被擒,辽军士卒被俘的有上万人。
形势一片大好。可是,老天照顾大宋也就到此为止了。接下来,萧太后的宠臣、大辽的名将耶律休哥又出场了,战事随之发生逆转!最先处境不妙的是大宋曹彬的东路军,他们一打就打到了涿州,因为进军太顺利,以至粮草不继。在涿州呆了十日,只好又退回雄州等粮草——打了半天,白打了。
宋太宗得报后大怒,认为大敌当前,主力大队回军就粮,乃兵家所忌,“失策之甚也”。立即派使臣赶往军中,令东路军不得后退,亦不准再冒进,而是沿着白沟河与宋将米信会合,待中、西两路军完全实现战略目标后,再与两军会师北上。
历史的大转折就在这个命令下达之后。俗话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说的就是当时的情况——实际上赵光义的这个命令并没得到执行。曹彬所部诸将一听说中、西二路连战皆捷,都坐不住了,争相请战。大家说:形势这样大好,我们怎能做落后分子!曹彬作为一路统帅,竟然压服不了众人,只得再次率部北进涿州,粮草不够也顾不得了。
这时候东路宋军的当面之敌,就是大辽名将耶律休哥。耶律休哥的队伍人数并不多,他便避免与宋军决战,只是在夜里派轻骑骚扰宋军,白天以精锐部队列阵威吓宋军,搅得宋军精疲力尽。
宋军因为粮食不继,在白沟迟滞了一个月才继续北进。就在拖延的这一个月里,攻辽的黄花菜可说是彻底凉了!一是宋军士气大不如前;时值天气炎热,将士体力消耗大,渴了连水都没得喝,到达涿州时全军已疲乏不堪。二是萧太后亲统援军从幽州赶来,进至涿州以东的驼罗口,夺回了固安,辽军的兵势大大超过宋军。
曹彬见粮草将尽,在涿州根本没法固守,而野战的话又怕被辽军主力合围,便急忙下令,冒雨撤军。
可是萧太后怎么能让你们跑掉?她派出精锐骑兵,在大雨中紧追不舍,终于在岐沟关追上宋军,一股脑的包了饺子。曹彬、米信各率亲随奋力突围而去。抛下那可怜的十万宋军,溃散奔逃,一直被追至拒马河,死伤无数。
另外还有好几万宋军作为后援集结在沙河边,此时也都患了“恐辽症”,望风而逃,光是自相践踏和掉进河里的就死了过半,岸上遗弃的兵甲堆积如山。东路主力这一败,仗就没法打了,宋太宗只好叫各路都撤兵。其中要求西路军退回代州(今山西代县),并护送云、朔、寰、应四州民户南迁。
但辽军可不会让他们就这么轻松地退走。萧太后和大臣耶律斜轸等,率领精锐十余万人来攻;到六月,夺回了寰州(在今山西朔县东)。
这下西路的宋军犯难了:强敌逼近,寰州丢了,余下三州的老百姓怎么迁移?尤其朔州当敌,想平平安安转移老百姓更为不易。杨业向潘美、王侁等人建议说:辽军势大,不可与战,可密告云州、朔州守将作出攻击寰州的样子,我军也前进至应州(今山西应县),辽军必然全军赶来决战。此时朔州(今属山西)吏民就可趁机直入石碣谷,再派强弩手千人封锁谷口,以骑兵在半途接应,则三州之众可安然撤回内地。
这是好主意,但遭到监军王侁的反对。王侁主张列出堂堂正正之阵,去朔州接应百姓,有几万精兵在手,还怕他辽军不成?他还对杨业说:“你素号无敌,今见敌而逗留不战,岂非有他志?”
他这话说得十分恶毒,因为杨业是北汉降将,“岂非有他志”是暗讽杨业又想投降。杨业受不了这个,负气决定冒险出征。他流着泪对潘美说:“今诸位责我避敌,我当先死于敌!”临行前,他要求潘美等人率军在陈家谷口(今宁武北)接应。
辽军主帅耶律斜轸得知杨业兵发,就设伏兵于半路,与杨业一接阵,便佯装败退。杨老将军千虑一失,中了诡计,冲进了人家的伏击圈。自午至暮,苦战了半天,杨业才率部从朔州南三十里的狼牙村退至陈家谷口,本来指望潘美、王侁在此接应。哪知道这两人在这里等了半晌,没见杨业退回,“以为契丹败走,欲争其功,即领兵离谷口”,兴冲冲地“追敌”去了。
此时辽兵蜂拥而至。杨业在谷口“望见无人,即拊膺大恸”,知道今番完了!
杨业的残部此时还有一百多人,杨业对他们说:“汝等各有父母妻子,与我俱死无益也,可走还,报天子”,但下属士卒素来爱戴老将军,都不肯离去。史载,杨业遂“再率帐下兵士力战,身被数十创,士卒殆尽,(杨)业犹手刃数十百人”。
战到最后,杨业为流矢所中,坠下马来,马亦被射中倒地,遂被辽军俘获。他在辽军营帐中被拘禁,叹息道:“王师败绩,何面目求活!”随后,绝食三日而死。
这一次宋之大败,即为著名的“歧沟关之败”。
赵光义在当了皇帝之后,改了个名字,叫做“赵炅”。这个炅字,是“太阳出来照四方”之意。可惜,他这颗太阳,终其一生是照不亮燕云十六州了。他欺负自家哥哥留下的孤儿寡母,抢了一个皇帝做,又想欺负大辽的孤儿寡母,却被人家狠狠扇了个大嘴巴,再不敢想什么伐辽的事了。从此,大宋对辽转入守势。
一般的王朝规律,都是开国的时候军力最强大,士气也最旺盛,一鼓作气便可打出个大国气派来。尽管往后军力越来越弱,但架子摆在那里了,一般情况下外敌动摇不了。而大宋在开国之初的统一战争中,就没打出个样子来,后来在南北格局中就只能处于劣势,看人家脸色,翻不过身来;受人家欺负,丧师失地。
这个恶梦,一直持续了三百年!
大宋开国的两位皇帝没有打服人家,人家可就要对你下手了!十八年后,也就是大宋景德元年闰九月,萧太后和儿子辽圣宗耶律绪隆统大军二十万南下,一路避实就虚,直扑定州。
这次辽军的进犯,其战略意图不是为了侵占土地,而是为了掠夺财富、炫耀武力。辽军在攻入宋境后,一边打,一边不断派出使者讲和,意在从气势上彻底压服大宋,以胜迫和。
辽军进展迅速,边警一夕数至开封,大宋朝廷上下都慌了手脚。这时候的大宋皇帝已是宋真宗赵恒,他一开始嚷嚷着要御驾亲征,率军亲往澶州(今河南濮阳)与辽军决战,可是事到临头,又两腿发软,犹豫不决。大臣廷议更是说什么的都有,连迁都的建议都提出来了。宋真宗心里发虚,问宰相寇准:“南巡何如?”多亏了寇准是个主战派,力主皇帝必须亲征,他答道:“群臣怯懦无知,今寇己迫近,四方危心。陛下惟可进尺,不可退寸!”禁军的头头、殿前都指挥使高琼也是个硬汉,激励真宗道:“愿陛下急往澶州,臣等效死,契丹不难破!”
——大臣都愿以死报国,皇帝还能怕死不去?宋真宗面子上过不去,只好答应亲征。
这时战场的形势瞬息万变。辽军在击败了边境一线的宋军后,兵锋东指,企图拿下瀛州(今河北河间),但是在瀛州碰到了硬茬儿。宋知州李延渥率众坚守城池,辽军昼夜猛攻,可就是拿不下来,在攻战中死了三万余人。辽军无法,只得绕开这个钉子户南下,攻克了祁州(今河北安国)、德清军(今河南清丰)和通利军(今河南浚县)三城,一面又频频遣使请和。
到十一月,辽军已进抵黄河之北的澶州城北,打到宋都开封的鼻子底下了。幸得澶州守军拼死抵抗,设伏弩射击辽兵,辽大将萧挞凛,中弩身死,辽军损失惨重,锐气大挫。
而赵宋王朝的皇帝,在此时却露出了胆小鬼的原形。大军出发后,真宗一路胆战心惊,磨磨蹭蹭,等到了澶州,更是丑态百出。澶州是个跨黄河而建的城市,分南北二城。宋真宗到了南城,死也不肯渡过浮桥到北城,寇准力劝皇帝上前线去激励军心,高琼甚至用鞭子驱赶为皇帝抬轿的士兵,这才把真宗逼到了北城。
真宗心里七上八下,登上城楼宣慰众军。宋军看见天子来了,一片欢呼,士气大振。
此时战场的形势极有利于大宋,澶州一带已经集结了几十万宋军主力,与辽军形成对峙。而在辽军身后,绝大部分河北地区仍在宋军手中。辽军却是前景不妙——前有坚城挡道、大河阻隔,后有伺机而动的大宋河北军民,陷入了腹背受敌的态势。
这不是眼看要关门打狗了么?辽军不敢久留,只能急着通过和谈来下台阶。
而宋朝方面,在这个绝好的形势下,却放弃了奋力一击的机会,在怕死皇帝的带头下,同意议和。
宋朝的和谈使者曹利用,在临行前向宋真宗请示办法。真宗给了他一个谈判底线:最高可用百万银绢换和平。
寇准听说后,大为愤慨,他偷偷警告曹利用说:“虽有圣旨,你此行许诺不得超过三十万,否则定将斩你!”
曹利用好歹未辱使命,与大辽方面恰好谈成了三十万银绢。回到澶州行宫时,真宗正在用饭,迫不及待让内侍出来问:答应给了人家多少?曹利用觉得不方便说,便以三个指头摁在脸上为意。
内侍回报,宋真宗还以为是三百万,大惊,不禁叫道:“太多!”继而又舒了口气说,“姑且了事,亦可。”后来,曹利用才出面说明:不过三十万而已。
真宗喜出望外,重赏了曹利用。
十二月,宋辽间几经交涉,达成了讲和协定,双方约为“兄弟之国”。宋皇帝是哥哥,辽皇帝是弟弟;不过大宋这个哥哥却要每年孝敬给弟弟银十万两、绢二十万匹。
这就是宋史上著名的“澶渊之盟”。
此盟之后,两国虽然维持了百余年的和平,但大宋在对外关系上的屈辱史也从此开始!

摊上这样的皇帝活活就是一场灾
宋辽相安无事九十多年后,大宋的平安日子到了头,问题起初还不是致命的外患,而是内里先烂透了。花了银子买来和平以后,帝国内部文恬武嬉,大伙都争着过高质量的生活,渐渐就露出了要垮台的乱象来。
元符三年,大宋命里注定有一劫,出了第八个皇帝——宋徽宗赵佶。这个人,我不介绍大家也都知道,他的简历上除了“皇帝”这一职务外,恐怕还要写上“画家”和“书法家”两项。一般的皇帝,做做打油诗,到处题个肥头大耳的颜体字,倒也无关紧要,但若是写字、作画、赋诗的水平到了前无古人的程度,而把皇帝的主业抛诸脑后,那无疑就是现世的一大灾难!
这一年,年纪轻轻的宋哲宗得病而死,死后无嗣,太后排除了其他人选,力挺哲宗的弟弟、端王赵佶接班,让赵佶白捡了一个大便宜。当时的宰相章惇曾有不同意见,史称“徽宗未立,(章)惇谓其轻佻不可以君天下。”
章惇是权臣,名声不大好,干的蠢事也多,但在评判皇帝候选人资格上极具前瞻性,可惜,他拗不过皇帝的老妈。
赵佶这个文艺家皇帝即位之初,还是有一些正经模样的,虚怀纳谏,实行新政,下了一番功夫调和新旧两党矛盾,俨然是一副圣君架势。但是没过多久,就开始发昏了,陆续重用蔡京、王黼、童贯、梁师成、李彦、朱勔等一帮狐朋狗党,时人称为“六贼”。
这里要特别提一下,在这帮“庙堂之贼”的行列里,还有一位在《水浒传》里跟童贯一样大名鼎鼎的高俅。
宋徽宗把皇位刚一坐热,就显出浮浪子弟的本性来——疯狂地玩艺术。他所用的人,也不尽是鸡鸣狗盗之辈,其中有艺术天分极高的。“六贼之首”的蔡京,就素有才子之称,在书法、诗词、散文上都有造诣。北宋书法的四大家为“苏、黄、米、蔡”,最后这一个“蔡”,历代都有人说,就是指蔡京。
元人曾评论蔡京说:“其字严而不拘,逸而不外规矩,正书如冠剑大人,议于庙堂之上;行书如贵胃公子,意气赫奕,光彩射人;大字冠绝古今,鲜有俦匹。”就连被后人誉为“宋朝第一”的米芾都承认,自己不如蔡京。据说,一次蔡京与米芾侃大山,蔡京问:“当今书法何人最好?”米芾回答:“从晚唐柳公权之后,就数你和你弟弟蔡卞了。”蔡京又问:“其次呢?”米芾说:“当然是我。”
这帮高素质的奸臣把持朝政之后,投宋徽宗之所好,把人生的意义浓缩为一个字——“玩”。他们向徽宗进言:“岁月能几何,岂可徒自劳苦?”
不玩,还等什么?
君臣臭味相投,果然就玩出了古代的最高水准,其中达到极致的就是“花石纲”。
这花石纲是个什么玩意儿?
原来,宋徽宗要建一个全国最大的园林工程“艮岳”,也就是人造假山。假山需要用奇石和珍稀花木来装点,徽宗就在苏、杭设置“应奉局”,由蔡京推荐苏州人朱勔当了局领导,专事在东南江浙一带搜罗奇花异石。把花石物色好了后,经水路千里迢迢运往京城,十船一组,称作一“纲”。这就是“花石纲”名称的由来。
朱勔这家伙本是个无赖,但是天生就会做官,被蔡京介绍到帝国公务员队伍中之后,无师自通,能搜刮,会打点,为他说好话的人遍布朝中。于是朱勔的官也就越做越大,威震八方。人们甚至把朱勔主持的苏杭应奉局称作“东南小朝廷”,可见朱局长当时是何等霸气!“花石纲”运动一直持续了二十多年,到了后来,不光是太湖的石、浙江的竹,还有福建的荔枝、海南的椰果,乃至两广、四川的异花奇果,无不搜求。为保障“花石纲”的运输,连漕运都要让路,漕船和很多商船都被强征。全国上下为了这个,每年都要耗费百万役夫之工。
朱勔这伙人为了固宠邀功,就像疯狗一样到处乱嗅,只要听闻谁家有奇石异木,不惜破屋坏墙、践田毁墓,也要把它弄回来。而且运输费还要由百姓承担,丁夫也从百姓中征调,不管你种田不种田。当时华亭有一株唐时栽的古树,被朱勔看中。因为枝干太大,没办法通过内河桥梁,他就下令造大船海运,结果遭遇风浪,“舟与人皆没”,大概至今还没打捞上来呢。这场“艺术至上”运动,直搞得天下骚然,民不聊生!
宋徽宗好不容易逮着个皇位来提高大宋的艺术质量,对奇花异石尤其着迷。灵壁县(今属安徽)有一巨石,上千人都搬不动,以大船运往京师,需拆毁京师的城门方能进入。石头运入城后,徽宗大喜,御笔赐名“卿云万态奇峰”。
更有甚者,宣和五年,太湖发现一块奇石,高六仞,百人不能合抱。徽宗得石喜极,不仅赏了夫役每人金碗一只,还封石为侯——名为“盘固侯”!
大宋上下这么疯了似的“以花石为纲”,据说与道教有关。宋徽宗本人十分笃信道教,自称“教主道君皇帝”,在全国大建宫观,还专门设置了道官二十六阶,也就是在官阶体系里设置了宗教职务系统,给道士们发俸禄,让他们成为特殊公务员。
徽宗还常请道士看相算命,有事无事都和道士们混在一起,作法行祭。他的生日是五月初五,道士以为不吉利,他就改称十月初十。他的生肖为狗,于是下令汴京城内禁止屠狗,狗也因此享受了一回尊严。
他的身边还有一些极具神秘色彩的道士,如茅山第二十五代宗师刘混康,此人向宋徽宗进献了一套“广嗣之法”,也就是多生儿子的秘方,大约就是道家的房中术一类,其中涉及京城风水格局的问题,说是欲多子多寿,则需在京城东北叠石筑山。
不过,这只是疯狂建造艮岳的由头之一,问题的本质还是宋徽宗想要在京城造出一个道家的洞天福地来,长享人间至福。
——既然万民同乐在实际上做不到,那就少数人先乐起来吧!可是官家你不顾百姓死活,百姓自己就要求一条活路来。大宋本来就官多、俸禄高,百姓负担重,如今以花石为纲,朝廷索需更急,变着法地盘剥百姓,终于逼出了一场席卷东南的方腊大起义!
宣和二年,睦州青溪县(今浙江淳安)农民方腊揭竿而起,召集百余人誓师起义。他提出的造反纲领说得很透彻:天下本是一家,朝廷皇帝就是父兄,我们固然是很爱父兄,可是哪有子弟累断了腰耕织、劳动果实却都被父兄拿走享受的道理?且不说声色犬马、花石大纲,就是那奉送北虏的银绢,说是国家出的,可哪一文钱不是“东南赤子膏血”?
他这道理不用明讲,宋朝人也都知道。所以义旗一举,万民响应,数日之间聚起了二十万人,连妇女儿童也上阵助威。义军“以诛朱勔为名,见官吏、公使人皆杀之”,一路攻州破县,最后拿下了杭州城!大宋的州县官员平时残民有道,遇到愤怒造反的老百姓,就只有弃城逃跑的份儿了。大宋东南名将“病关索”郭师中领军拦阻,结果全军被歼,他自己的小命也玩完了。
宋徽宗见惹出了大事,知道是艺术至上惹的祸,连忙下罪己诏,承认在执政上有问题,立刻撤销了苏杭应奉局,停运花石纲,并罢免了朱勔。然后又使出硬的一手,调集禁军和各地军队进剿义军。此后,招降了宋江的梁山起义队伍,以优势兵力将方腊起义镇压了下去。还没等方腊余部最后清剿干净,宋徽宗就故态复萌,自食其言,重起花石纲,给朱勔也复了职——你看,皇帝也是记吃不记打的;你不打,他就照样玩儿。
除了艺术爱好,还有声色爱好。三宫六院不够玩,竟然微服去嫖娼。后人给宋徽宗编排了微服私访名妓李师师的故事,不是没有来由的。宋人张端义在《贵耳集》里说,一次徽宗来到李师师家,正巧师师的旧相好、词人周邦彦已经在这里。周躲避不及,只好藏到床下。徽宗不知情,拿出几个江南刚献上的橙子,给李师师尝鲜,两人情意绵绵。这一番调笑,床下的周邦彦听得一清二楚,禁不住捂嘴偷乐。
徽宗走后,周邦彦爬出来,立刻援笔写了一首词,曰《少年游》——
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手破新橙。锦幄初温,兽烟不断,相对坐调笙。低声问:向谁行宿?城上已三更。马滑霜浓,不如休去,直是少人行!
这首词写的传神。并州剪刀闪闪发亮,一双素手雪白如盐,好一个秦楼楚馆的温柔乡。
李师师喜欢这词,谱了曲子唱,立刻传开,唱遍了京师。宋徽宗听到歌词很惊异,问师师是何人所写。师师如实相告,徽宗不禁醋意大发!
当时周邦彦是开封府税监,徽宗就无端指责周邦彦的政绩不好,叫蔡京把周贬到外地去。蔡京一了解,周邦彦政绩很突出啊!他百思不得其解,只得遵命办了。
连皇帝都这样,下面做官的又怎能为国为民?不腐败都对不起头上这顶官帽子。
摊上这样的风流皇帝,是大宋朝的厄运。他若是个大臣或富商,风流也就自风流了;可皇帝是国运所系,你在那里不干正事;那么上行下效,国运自然也就一步步地衰了!

要了北宋老命的“海上之盟”
大宋内部的胡来倒还不打紧,一个百年大帝国,要垮一时还是垮不掉的。最要命的是,大宋的决策者在对外政策上出了一个大昏招,忘了“唇亡齿寒”的古训,只想趁火打劫,结果引来一场滔天大祸,险些亡了国。
这时候大宋北方的局面已经发生了巨变,勒索了大宋哥哥一百余年的大辽弟弟,忽然要撑不住了。在遥远的白山黑水之间,新崛起了一个女真族,其部落首领阿骨打(完颜旻)在宋政和五年建立了大金国,正式称帝。
女真部落原也是一直受大辽的欺负,如今愤怒爆发了,起而反抗。这一年,辽天祚帝率军亲征大金,结果被大金一顿猛揍,大败而归。恶人还须恶人磨,大辽现在也遇到天敌了!政和七年,金国开始进攻辽朝,打得大辽无还手之力,辽河以东领土尽归大金。
大辽的没落,是人都能看得出来,徽宗也看得心痒。敌方的倒霉,就是我方的幸运,这道理是不错的。不过,以往的一百年间,大宋与大辽基本是和平关系,构不成敌对国家。此时如何对待北方局势,就需要有一点儿高瞻远瞩的智慧。宋徽宗搞艺术有一套,搞外交完全是小市侩式的智力水平,他只看到大辽终于要蹦到头了,收复燕云的机会到了!
这时候的辽、金、宋三国关系正处在微妙时期,假如处理好了,大宋完全有可能当一回得利渔翁。可惜这荣耀不可能属于宋徽宗。徽宗起了攻辽的念头,有其来由。早在政和元年,他曾派童贯出使辽朝,探听大辽内部的虚实。童贯走到卢沟(今永定河),半夜三更忽然有一位辽国的读书人求见。此人名叫马植,燕京人,能言善辩,见到大辽气数已尽,便有心投靠大宋,特意来结识童贯。等到大金国建立后,马植立刻秘密投书大宋雄州知州,明白表达了想投靠宋的意思,他在信中说:“近来辽天祚帝排斥忠良,引用群小,女真侵凌,盗贼蜂起,百姓涂炭,宗社倾危。我虽愚昧无知,但预见辽国必亡。”
密信很快被送到京城,徽宗见此人可用,就指令将他秘密接入境,亲自召见。
马植善辩,这正好给了他一展口才的机会。他在御前上奏道:“辽国必亡无疑。本朝可遣使过海结好女真,与之相约,共图大辽。万一女真得志,先发制人,而本朝后发制于人,事将不济。”
他这一番“国际战略”的演说,本是书生气的浅陋之见,但恰好暗合了徽宗的心思。徽宗对马植的见解赞不绝口,赐了他国姓赵,改名良嗣,任命为秘书丞。于是辽国书生马植眨眼就成了赵家的后代了。谋取燕京之计,也正式被提上宋廷的议事日程。
对金的结盟行动,在四年后正式开始,也就是始于重和元年二月。大宋派了武义大夫、登州防御使马政等一行八十人,渡海出使金国。此行谈的是宋金协同夹攻辽国之事,第一次亮出了宋以攻辽换燕云的交换条件。
这个谈判行动一开始就遭到朝中有识之士的激烈反对。太宰郑居中态度尤为坚定,他说:“澶渊之盟至今百余年,兵不识刃,农不加役,虽汉唐的和亲之策,也不如我朝的安边之策。如今四方无虞,却要冒然毁约,恐招致天怒人怨。且用兵之道,胜负难料。若胜,国库必乏,人民必困;若败,遗害不知凡几。以太宗之神勇收复燕云,两战皆败,今日何可轻开战端?”
宋徽宗听了这个意见,一度犹豫,但是宰相王黼却诱导徽宗,可别错过了机会“兼弱攻昧”。也就是说,柿子为何不挑软的捏?枢密院执政邓洵武认为这简直是胡扯,上奏反驳说:“什么‘兼弱攻昧’,我看正应该扶弱抑强。如今国家兵势不振,财力匮乏,民力凋敝,这局面人人皆知,但无人敢言。我不明白,与强金为邻,难道好于与弱辽为邻?”
当时,四川广安有一平头百姓安尧臣,也上书力劝不可对辽用兵。甚至高丽国王也看得清楚,特地捎了话来:“辽为兄弟之国,存之可以安边;金为虎狼之国,不可交也!”
这些谏言都说得极为透彻,可是,打动不了脑袋进了水的宋徽宗。宋与金的谈判虽然一波三折,但是还是在一步步展开。
大金的确不是当年的辽国,其所谋深远,志向颇大,对大宋极为鄙视。只是怕此刻惹翻了宋,宋掉头助辽,凭空多了一个敌人,所以对宋的态度还比较温和。
双方极尽能事地讨价还价。弱国无外交,大宋在这个时候仍然只能是忍气吞声。最后终于在宣和二年达成协议,宋、金两国合作攻辽,金的战略目标是辽的中京——大定府(今内蒙古宁城),宋负责拿下燕京析津府(今北京西南)。一旦辽灭,宋将原先每年孝敬给辽的“岁币”转送给金。
送的钱还是一样多,只不过换了个“弟弟”,同时收回燕云的大部分。这个协议,从宋朝方面说太缺乏远见了。宋徽宗太希望自己能一雪祖宗之耻了,把大金设想为像大辽那样能够遵守和约的“友邦”。大宋的安全全部系在金国的诚信上面了,风险之大,难以预测。
百姓都能看清的形势,皇帝就是看不清。古语曰“肉食者鄙”,说的就是这样的人——在高位上人模人样的蠢猪!
“海上之盟”一定,徽宗就下令在河北一带集结军队,准备要实现大宋的百年梦想了。
可是不巧,方腊起义爆发,徽宗只得打发童贯把集结起来的军队开往浙江镇压。事情一拖下来,消息就不免走露,徽宗怕辽朝闻讯发火,出兵来犯,于是对“海上之盟”又起了悔意,想罢盟。宣和三年,大金派使者来催大宋按原定盟约发兵,徽宗态度不明,满朝大臣更不敢表态,结果大金使臣在汴京住了半年,不得要领,徽宗又打发人家返回去了。
首鼠两端的人又想干事,能干成什么?这事让大金很恼火,埋下了日后翻脸的种子。
这年底,大金等不及大宋的慢腾腾了,金帝阿骨打亲征大辽,转年正月,一举拿下大辽中京大定府。辽天祚帝狂逃,先跑到西京大同府,又跑到夹山(在今内蒙古的土默特旗),与朝中诸执政大臣失去了联系。
大辽此时尚有燕京在手,全国没有了一把手哪行?于是辽宰相张琳、李处温等拥立宗室耶律淳为新帝。
辽眼看就剩下最后一口气了,徽宗小市侩的投机心理又高涨起来,认为这时候攻燕京,基本上等同于探囊取物。加之金国又派使臣来催,徽宗更觉得机不可失,假如再晚的话,燕京怕要被金国拿走,于是急派童贯、蔡攸带领十万兵马出动。
小市侩的心理是又想占便宜、又不想出力。结果这次出征不叫出征,叫“巡边”。徽宗对燕京一带的大辽军民发布诏谕劝降,对大辽新帝耶律淳也开出了投降的优惠条件,企图以大兵压境和招降两手并用,不战而屈人之兵。徽宗很怕吃亏,还特地叮嘱童贯:如果燕京辽军不投降,就按兵不动,全师而还。
当年五月,童贯率大军到了雄州,把招降的大梦做得美美的,下令部下入辽境后“如敢杀一人一骑,并从军法”。却不料辽国无人响应,没人献出一城,也没有吏民倒戈。童贯没办法,就指令大将种师道等分两路夹击辽军。
哪知道大宋天朝的军队一出击,东边一路与辽军遭遇,就先败于兰沟甸,后败于白沟。
辽军在大金军面前只有逃跑的份,但是收拾大宋的军队还是绰绰有余,隔了三天,宋军西边一路又败于范村。
种师道无计可施,只得把宋军全线撤回雄州。宋军刚到城下,辽军紧跟着就尾随而至,想缩回去?没那么容易!种师道只得于城下与辽军大战。正在酣战中,天气忽然起了沙尘暴,又下起了冰雹。宋军不习惯北方天气,斗志全无,而辽军则司空见惯,越战越勇。最后宋军终于撑不住了,四面溃逃,遍野死伤枕藉。
百年的和平生活,自然只能练出这样的“熊兵”,不要说光复幽燕,能守住宋土都很难。好在大辽已是穷途末路,没心思跟大宋再玩了,追击到雄州也就罢兵。大宋上下松了口气:这次巡边,宋军还不至于把全部本钱输光。
不过这以后,也是辽的气数已尽,新帝耶律淳恰恰在这关键时刻一病不起,归了天。耶律淳的老婆萧后执掌朝政,立天祚帝之子为帝。辽大臣多有不服,内部人心混乱。徽宗得知消息,又来了精神,要再次趁火打劫,命童贯掌兵十万,以刘延庆为主帅,打算趁势攻取燕京。可巧好事接连而来,大辽涿州守将郭药师因为对辽的前景失望,率所部八千余人来降,连带献上涿、易两州。
郭药师所部是强悍之师,投宋后,宋军声势大壮,燕京骤失屏障。这不是天助大宋么?徽宗喜出望外,还没等再次出兵,就先把燕京以及涿、易等八州改了名称,先美美地意淫了一把。
但是这次出动的宋军,还是一群废物。郭药师原是大辽悍将,深通军务,见宋军放羊一样毫无军纪,就劝刘延庆一定要加强戒备,提防辽军在半路设伏。刘延庆也是大宋君臣一贯的脑子进水作派,就是不听。果然宋军在良乡遭遇辽将萧幹阻击,又吃了一个败仗。刘延庆只好命全军坚守营垒不出。
郭药师见状心急,献计说:萧幹不过仅万人,现在倾巢来战,燕京必然空虚。他请命,要率五千精骑绕开辽军,突袭燕京,必能得手。刘延庆这回倒是能听进去了,让郭药师放手去干。不过五千兵马就是再精,攻打燕京毕竟还是有风险,于是郭药师提出一个条件,请求刘延庆派儿子刘光世领一支援军在后跟进,一旦拿下燕京,必须有后续梯队跟上,好扩大战果。刘延庆满口答应。
当晚,郭药师和另外两员宋将高世宣、杨世可率兵,趁夜渡过卢沟,到天刚蒙蒙亮时,一举攀进迎春门,杀入燕京!
神兵天降,燕京居然就这样被轻易攻破!
但辽军也不是吃素的,神兵天降也没吓住他们,城中守军急忙穿好裤子奋起反击。两军就在胡同里展开了激烈巷战。
宋军见奇袭得手,军心振奋。郭药师派人传谕萧后:投降可受优待!但这萧后可不是个怕死的,她故意迟迟不答复,一面则派流星快马飞报正在良乡一线的大将萧幹。
萧幹急速从前线抽出精兵三千,回援燕京,两军在城里杀得昏天黑地。宋军势弱,又是客场作战,渐渐不支。而此刻理应及时赶到的刘光世援兵,居然违约不至。
可怜入城的宋军终于顶不住,被围在核心。大将高世宣当场战死,郭药师、杨世可弃马缒城而逃,狼狈之极!
刘延庆见没得手,就命全军驻扎在卢沟河南,仗着人多,与辽军僵持。
萧幹见宋军当了缩头乌龟,便也不硬冲,只是分兵袭扰,断了宋军的粮道。辽军还抓住了宋护粮将王渊和两名小卒,将三人蒙住双眼,拘押在帐中。
到半夜,萧幹故意派人在帐外小声嘀咕:“我军三倍于宋军,当以精兵冲击宋营,另分左右翼为策应,举火为号,必全歼宋军……”他料定帐内俘虏已经听到,便又故意放王渊逃走。
兵者,诡道也,有时甚至是儿童游戏也。但是,往往就管用。这三个被俘宋军逃回大营,把听来的“绝密情报”报告给主帅,那刘延庆居然就像《三国》里的蒋干一样蠢,信以为真,慌得不行。次日天明,他见北岸果然火起,以为“三倍于己”的辽军就要掩杀过来,急令全军烧毁营寨,抓紧逃命。
其实这时在良乡前线的辽军实际数目,正好是反过来,仅有宋军的三分之一。
大宋乃至此前中原政权的百年光复梦想,只差半步就能实现。宋军这时只要一鼓作气,用人海战术就能把这区区辽军冲垮。但是,但是宋军将士的敌人,除了剽悍的辽军之外,最要命的还有他们自己内心的恐惧。总帅撤退令一下,士卒们心胆俱裂,惟恐晚走一步成了卢沟河边骨。奔逃之中,哪管什么建制、顺序,就来个十万人全体马拉松吧,辎重粮草全不要了。士卒们喧哗奔逃、自相践踏,落水跌崖的不计其数。百里逃亡路上尸横遍地,这堂堂大宋的光复军,如泥足巨人般,颓然倒下。
辽军将这帮马拉松队伍撵到白沟,宋军总算集结起来,两军正式开打。但是,一支怕死皇帝治下的怕死军,哪里还有斗志?刚一接仗,宋军又大溃,一溜烟地跑回了雄州——从哪儿来的,又回到哪儿去了。
可叹经此一役,宋朝五十年来所积累下的战备粮草和军械,损失殆尽!
辽军本来对南边的这个百年大帝国,都感到有三分惧意,这一场马拉松跑下来,什么大宋,什么“巡边”,什么北伐,辽军上下此后一提起宋军,就要把大牙笑掉!
这真是弱国之悲啊,将士胆怯如此,活该就是个屈辱王朝。
徽宗见凭自己的力量拿不下燕京,不思图强,却又打开了小商人的算盘。因那时交通不便,宋北伐军万人马拉松溃逃的事,金人尚不知道,宋廷就急忙派使者前往金交涉,企图抓紧时间与金达成收回燕云十六州的协议,然后再催促大金赶快出兵相助,以再次谋攻燕京。
金太祖阿骨打虽然不是艺术家,但却是个高级的政治艺术家,在消息闭塞的情况下,仍算定了大宋根本没办法独立拿下燕京,所以始终不答应将来全部归还十六州,坚持只给大宋六个州。一场谈判没有什么结果。
而在大辽的另一侧战线,却是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次年底,金太祖阿骨打亲征燕京,以七千劲卒为前锋,大军分左右两翼直扑居庸关。
世上的事,往往就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金大军一到,辽军竟然吓得屁滚尿流,统帅望风而降,金大军兵不血刃,就进了燕京城的南门。辽枢密院的诸执政大臣,也都乖乖地奉表请降,唯有萧后带领少数官员逃走。
盖世英豪阿骨打跨马进了燕京城,一了解才知道,原来宋军此前就打过燕京,惨败而归。他不禁哈哈大笑,自此与宋谈判的态度更是强硬,谈不扰燕京就是不给你——好你个礼仪之邦,跟你的老奶奶讲道理去吧!
金占领燕京后第二年,派出使者李靖到宋廷,提出了苛刻的交换条件,即:不仅归还燕京及六州的条件不能变,而且还要将燕京一带每年的赋税交给金。双方使者往返多次,最后阿骨打开出条件:宋将原先给辽的“岁币”转交给金,每年再多交一百万贯钱,作为“燕京代税钱”,否则不仅不归还燕京,还要兵戎相见。
宋这时尝到了灭弱邻、换强邻的苦果。自己腰板不硬,又急于得到燕京,只能忍气吞声。金则步步紧逼,又提出在归还燕京时,金军要将燕京一带家产在一百五十贯以上的三万户全部带走,还有其他种种刁难不一而足。
谈判一直磨蹭到天气暑热,金人受不了燕京的气候,才交出了燕京。临行前把城中的财富、官吏、富户、工匠、美女劫掠一空。等童贯、蔡攸带兵进城后,燕京已是满目疮痍,还有一大批饥民等着宋廷给饭吃。留守的郭药师又纵容部下经商牟利甚至抢掠,以至燕京成了一座恐怖之城。
拿钱买回一座空城,宋廷不以为耻辱,反而是打肿脸充胖子,在告天下人民书中自吹自擂,说是“鼓貔貅百万之威,势如破竹;收河山九郡之险,易若振枯”。吹牛真是自古就不用上税的。
至于辽西京大同府一带,宋廷也想拿钱买回。阿骨打在这问题上倒还大度,考虑到想长期与宋保持睦邻关系,就答应了。但是,由于他班师回朝后日夜与掠来的燕京美女交欢,严重透支,最终竟玩到一命呜呼。
他死后,弟弟完颜晟继位,是为金太宗。金太宗原本想执行哥哥的决定,但后来考虑到辽帝西逃还没逮住,西京若给了大宋,追捕辽残部的金军又住在哪里?于是毁约,不同意归还西京了。

黑云南下欲摧城
如果事情到此为止,在复杂微妙的宋金关系中,大宋的地位虽然屈辱,但面子总算还有一些,毕竟收回了部分燕云领土。金灭辽之后,似乎也还没有马上觊觎大宋国土的意思,只顾着享受胜利成果了。两国关系有可能重演百年和平的好戏。
可是,天有不测风云。
就在此时,宋金边界上突然爆发了一桩“张觉事件”,导致宋金关系骤然紧张,金军铁骑转瞬间蜂拥南下!
事件的主角张觉是一位辽的降臣,后来当了大金平州留守。平州是河北要地,治所在今河北卢龙,金灭辽后,将此作为南京。这位辽国旧臣迫于时势,虽然降了,可是身在曹营心在汉,一听说逃窜到北方沙漠中的天祚帝有卷土重来的意思,立刻密谋响应。就在宋宣和五年的五月,张觉和一帮辽降臣筹划叛金,一门儿心思要复兴大辽。
这个行动从忠义角度看,无可非议;可是从当时的局势看,无疑是不智行为。秘密情报传到宋廷,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大宋的君臣在对待这一事件上,本应该慎之又慎,以维护宋金平衡为最高原则。但是,小商人图便宜的投机思想长期渗透在宋的对外战略中,此刻,宋徽宗又看到了贪小便宜的大好机会。
天祚帝的反攻,在事实上万难成功,不过是一股不屈之气罢了。在宋金夹缝中的平州,公开反叛更无疑是以卵击石,决无成功的可能。这个情势张觉其实也是知道的。宋徽宗立刻派人与他联络,许以高官厚禄,劝说张觉降宋算了。
徽宗的小算盘是:张觉叛金后难以自保,有大宋援手,他势必来降。一旦收降了张觉,平州不费吹灰之力就归了宋,又何乐而不为?两下里果然一拍即合。当月,金廷有一批高官前往广宁府(今辽宁北镇)的枢密院,途经平州。张觉派人把他们全部宰掉,以实际行动表示与金决裂,把金国的南京献给了大宋。
对于张觉的反叛,金廷的反应极为激烈——这找死的家伙,怎能让他活着!况且张觉部下有兵力五万左右,直接威胁着金在河北的四个州。
这样的钉子不拔掉还行?金廷迅速派出讨伐大军,与张觉激战。张觉也算是运气好,他的五万兵虽没经过战阵,但居然先败后胜,挫了金军的锐气。
此时金朝出兵,从某种意义上还算是内部平叛,不涉及“国际问题”。可是,宋廷高兴得昏了头,偏要明目张胆地趟浑水,马上把平州改为大宋的泰宁军,正式授张觉为节度使,并赏了他银绢数万。这一来,就等于宋与金之间已经宣战。
设想一下,如果大宋明智,主动助金平叛,说不定大金一高兴,把平州让给大宋也未可知,最起码也能取得金朝的信任,为持久和平加上一个砝码。
一件对自己有利无害的突发事变,大宋却把它变成了引火烧身的火种。
先前的“海上之盟”虽然不公平,里面有欺负大宋的条款,但总体上金朝方面还是守约的。张觉事件的爆发,显然是宋先搞了一个小动作,迈出了背盟的第一步。
政治短视的君主,没看到迫在眉睫的危险:他这一步,恰恰触发了最危险的地雷阵!
大金不可能饶恕这个降而复叛的张觉。金太祖丧事一毕,金太宗腾出手来开始平叛。大将完颜宗望率军再次讨伐,在金南京城外与张觉激战。
前次讨伐,正值金太祖新丧,大金不想扩大事态,只派了三千阇母部落的兵马。因兵少势单,战事不利,最后主动撤出战场。金军撤退前在营州大门上写下“夏热且去,秋凉复来”八个字,以示警告。张觉基本上是个没有大眼光的人,侥幸取胜后,以“大捷”报入宋廷,结果把宋徽宗给蒙骗了。
幸运没有第二次——
金军这次挂帅的是名将完颜宗望,出动的是精兵,志在必得。果然,一仗就把张觉打得落花流水。张觉无奈,仓皇逃入宋境,躲进了燕京。
宗望是个狠角色,得不到张觉的脑袋,是不肯罢休的。他写信责问宋河北、河东、燕山三路的地方官,索要叛将。
这时候张觉化名“赵秀才”,正躲在燕京郭药师的常胜军中,就藏在甲仗库里。宋徽宗起初还想保护他,命宋燕京守将王安中谎称没见到此人。但是这小儿科的谎言骗不了宗望,宗望料定叛将一定躲在燕京城中,只是要人,否则就要冲进燕京自行捉拿了!徽宗没法,又指示杀掉一个相貌类似张觉的人,砍下脑袋去顶缸,然而这骗术还是被识破。徽宗黔驴技穷,只好一咬牙,下令把张觉绑了,历数其罪,杀掉他去搪灾。
无能的大宋庇护不了一个有功的降臣,不论敌友方面,都通过这件事把这泥足巨人看得扁了!张觉临死前懊悔万分,破口大骂。他的首级被献入金营后,燕京城内的原辽降将与士卒,无不痛哭!
自此,辽降将全无为大宋效力之心。其中郭药师尤为愤慨,觉得连起码的安全感都没有了,自己的脑袋也说不定啥时候会被当做礼物送给金营。王安中作为大宋边境主将,自知安抚不了这个局面,索性挂冠而去。
张觉事件牵扯宋金两国边境领土的敏感问题,大宋方面,前后的处理手法如同儿戏。皇帝糊涂,大臣也不发一言,只有那个从原辽朝来降的书生赵良嗣有清醒的见解,认为宋只要接纳张觉,金必然认为宋毁约败盟,不讲信用,如此将后患无穷——大金肯定会以宋败盟为借口进攻宋境。连残辽都应付不了的弱宋,如何禁得起这虎狼之师的一搏?
可惜忠言从来不进昏君之耳。大宋君臣就这样把军国大事当作儿戏,以小商业思想主导“国际战略”,终于引来滔天大祸!
继起的宋金冲突,引发的是北宋末年的一场壮阔大戏。由于《岳飞传》等通俗文艺的渲染,宋方面的正义性在一般人心目中已经根深蒂固。后来宋的抗金战争固然可歌可泣,但战争爆发的原因是大宋方面背信弃义在前。这个原因,一般都被忽略掉了。
大宋在处理与残辽的关系上,也极不谨慎。后来居然异想天开,要招降在夹山一带苟延残喘的辽天祚帝,把他作为与大金抗衡的一个筹码。宋徽宗还正式允诺,如果辽帝来归,将待之以“皇兄”之礼,并赠女乐三千人,好好养起来。
天祚帝对大金来说,是最后的心腹之患,且穷途末路不足以与金一搏。宋在这个问题上完全不顾金的感受,无谓地激怒金廷,不知是出于什么考虑。
宋宣和七年,金怀疑天祚帝与宋有勾搭,向大宋方面负责前线防务的童贯提出责问,问得童贯哑口无言。这年初,天祚帝企图南逃入宋,被金军阻截,又仓皇奔入西夏,终被擒获。残辽到此彻底覆亡。
宋在辽国灭亡过程中的背盟行为,激怒了大金君臣。此前金太祖和太宗从总体上都还能遵守“海上之盟”,压制住了大臣要求惩罚宋的冲动。而在灭辽后,大金再无后顾之忧,对宋在两国关系上的种种不智行为,就再也不能容忍了。
金著名将领宗翰(粘罕)、宗望等一批激进派,都力主惩罚一下不知深浅的大宋。金太宗也感到:要是不打,宋是根本不能老老实实维持和平的。
这年十月,金太宗下诏伐宋,拉开了对宋战争的序幕。其中以粘罕等为西路军,南下太原,进取洛阳,截断徽宗西逃入蜀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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