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天大楼》【全本】陈雪

《摩天大楼》全本 作者:陈雪

内容简介

这是一桩凶案故事,一个谜样女孩被杀,看似命案的解谜推理,却牵引出复杂多面的生命样态。这是一幢摩天大楼的故事,它犹如巨大矿石碑,矗立在繁华台北市郊,与一〇一大楼遥遥相望。居民们拼命想过上更好的生活,但终究被困在这城市与乡村的灵薄狱之间。这是一代平凡年轻人的故事,他们是保险员、设计师、房屋中介、美妆店小姐、咖啡店店长,他们都向往着出人头地,但成功的机会却越来越少,正陷入一种集体性的失落当中。这是一个关于生存彷徨的故事,薪水仅够养活自己、离开农村却无资本进城、子女离家后独自面对孤单的老年,收入供养住进这大楼的房贷,即已耗光。这是一座后现代巴别塔的故事,人被自己的孤独与淡漠围困,亦被无法达成的希望所毁灭。灵魂在金钱和欲望的一路猛进中高速坠落。这是一座城市和它的边缘的故事。这也是生活在二十一世纪的,你和我的故事。

正文预览

摩天大楼
作者:陈雪
内容简介
这是一桩凶案故事,一个谜样女孩被杀,看似命案的解谜推理,却牵引出复杂多面的生命样态。 这是一幢摩天大楼的故事,它犹如巨大矿石碑,矗立在繁华台北市郊,与一〇一大楼遥遥相望。居民们拼命想过上更好的生活,但终究被困在这城市与乡村的灵薄狱之间。 这是一代平凡年轻人的故事,他们是保险员、设计师、房屋中介、美妆店小姐、咖啡店店长,他们都向往着出人头地,但成功的机会却越来越少,正陷入一种集体性的失落当中。 这是一个关于生存彷徨的故事,薪水仅够养活自己、离开农村却无资本进城、子女离家后独自面对孤单的老年,收入供养住进这大楼的房贷,即已耗光。 这是一座后现代巴别塔的故事,人被自己的孤独与淡漠围困,亦被无法达成的希望所毁灭。灵魂在金钱和欲望的一路猛进中高速坠落。 这是一座城市和它的边缘的故事。 这也是生活在二十一世纪的,你和我的故事。

导读 恶魔的女儿之死 陈雪《摩天大楼》及其他

王德威

(编按:本文涉及小说情节)

陈雪1995年以《恶女书》崭露头角,二十年来创作不辍,已经跻身为当代华语小说重要作家之一。这些年来,陈雪书写家族不堪回首的历史,女性成长的艰难试炼,还有同性与双性恋的温柔与暴烈,极受瞩目。她的文字绵密犹劲,面对生命种种离经叛道的难题,笔下绝不留情。她将小说命名为《恶女书》,《恶魔的女儿》,《附魔者》,已经可以看出用心所在。

但陈雪恣肆的书写之后,其实总有一个小女孩的身影萦绕不去。这原是个清纯的女孩,却在生命中过早受到伤害—从乱伦到自杀,从遗弃到流浪—以致再也不能好好长大。多年以后,女孩变为女人,却不能摆脱那些往事的纠缠。她喃喃诉说那一言难尽的过去,千回百转,无非希望找出伤害的源头。与此同时,她又企图从肉身欲望的追逐里,挖掘亲密关系的本质,无论这关系叫做母亲,同性、异性的爱情与婚姻,家。她寻寻觅觅,患得患失。无尽的书写,重复的书写,仿佛是驱魔仪式,或更是附魔般的病症。

在陈雪最新小说《摩天大楼》里,这些特色依然有迹可循。但在创作二十年的关口,她做出不同以往的尝试。如果陈雪过去的作品总是从家族、从欲望个体出发,《摩天大楼》顾名思义,凸出了一种截然不同的公共空间和人我关系。陈雪的私密叙事以《迷宫中的恋人》(2012)达到顶点。她的恋人絮语剪不断,理还乱,虽然有其魅力,也隐隐透露出是类叙事的局限。暌违三年以后,陈雪走出她的“迷宫”,进入“大楼”,俨然宣告她有意放宽视野,试探小说与社会叙事形成的又一种感觉结构。

这大厦矗立于台北市外围,楼高一百五十米,地上四十五层,地下六层,费时八年造成,分为ABCD四栋,共有一千五百单位,三千住户。“天空城市,君临天下”,在台北101出现之前,曾是天际线的庞然大物,象征上个世纪末的野心与欲望;蜂巢式规划,全天候管理,各行各业一应俱全,有如自给自足的小社会。陈雪当然为这大厦赋予寓言意义,那是中产阶级的巴别塔,也是后现代的异托邦。然而这又与陈雪前所关怀的酷儿的,阴性的,恶魔的主题有什么关联呢?

一切必须从大楼发现一具他杀的女尸开始。

“恶”的罗生门

《摩天大楼》里,钟美宝是大楼里的住户,也是大楼中庭咖啡店店长。美宝二十七岁,清秀亮丽,工作勤快,善体人意,小区里的居民无不欢迎。美宝有个从事电信事业的男友。关于她的一切如此美好,以致她俨然成为大楼住户所向往的那种理想小区生活的化身。

然而有一天钟美宝却被发现陈尸在自己的房间。她身上的淤痕历历可见,显然生前最后有过剧烈肢体冲突。尸体被发现时早已僵硬,甚而漫出腐味。离奇的是,她竟然穿戴整齐,还化了妆。她的姿态被摆弄得像个诡异的,“死去了”的洋娃娃,一切仿佛有人动了手脚。但凶手是谁?为了什么杀害这样无辜的女子?

陈雪采取推理小说的方式书写《摩天大楼》。小说分为四部,主要人物依序登场,包括了大楼管理员,销售大楼的房仲业者,罗曼史作家,家庭主妇,钟点清洁工等。他们为大楼生态做出全景式扫描。然后命案发生了。陈雪安排证人各说各话,形成了罗生门式的众声喧哗。在过程中,我们惊觉美宝其实是个谜样的人物。在她透明般亮丽的外表下,隐藏着一层又一层的秘密。作为读者,我们抽丝剥茧,企图拼凑出美宝的过去:她不堪的童年,她那美丽而有精神异状的母亲,阴鸷的继父,雌雄同体的弟弟,还有那纠缠繁复,充满狂暴因素的多角情史……

熟悉陈雪过去作品的读者,对钟美宝的遭遇不会陌生:她是“恶魔的女儿”又一个版本。从《桥上的孩子》到《陈春天》,从《附魔者》到《迷宫中的恋人》,这一原型人物不断以不同面貌出现。她出身台湾庶民社会,童年家庭巨变,父亲一筹莫展,母亲下海为娼。这个女儿小小年纪必须自立,在懵懂的情况下,她被父亲性侵了。家庭伦理的违逆带来巨大的创伤,逃亡和死亡从此成为挥之不去的诱惑。

但故事这才开始。身心俱疲的女儿长大后力求安顿自己,却又陷入爱欲的迷宫。同性恋还是双性恋,自虐还是虐人,成为轮番上演的戏码。带着家族的诅咒以及色欲的原罪,“恶魔的女儿”注定堕入所遇—也是所欲—非人的轮回。

陈雪的作品带有强烈自传色彩,也常常引起好事者对号入座的兴趣。这是小说家的变装秀,也是对读者的挑逗。而她有关女性与同志的爱欲书写,时至今日,已经进入主流论述。相形之下,我认为陈雪作品所形成的伦理寓言部分,有一般酷儿写作所不能及之处,可以引发更多探讨。

“恶”是陈雪创作的关键词,也是她在描述各种精神创伤与爱欲奇观的终点。什么是恶?在陈雪笔下,恶是家族堕落的宿命,是父权淫威的肉身侵犯,是社会多数暴力和资本暴利,是异性恋监视下的欲望流淌,是难以诊断的病痛,不可告人的“秘密”。恶是奉礼教之名的善的彼岸,是无以名之的罪的缘启。

陈雪也探讨另一种恶:恶之花的诱惑。在这里,“恶魔的女儿”不再只是牺牲,也摇身一变成为共谋。称之为斯德哥尔摩综合征也好,身不由己的沉溺也好,她以暧昧的行动,逆反的逻辑,从创伤开出以毒攻毒借口,将堕落化为游戏。究其极致,恶不指向礼法的禁区,而是放纵的渊薮;在那阴湿的底层,但见各色奇花异草怒放,无比引人入胜。

但陈雪的谱系里还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恶。太阳底下无新事,人生穿衣吃饭的另一面,就是行尸走肉的漠然与无感。我们都可能是“平庸之恶”的一分子。从无可名状到无所不在,恶的家常化才是陈雪所想象的终极恐怖吧。摩天大楼就是这样一个所在。大楼打造出一个理想的有机共同体。然而光天化日里已经藏着一触即发的变故种子,或死无对证的谜团。唯有偶然事故发生,牵一发动全身,方才折射出住户的无明和伪善。

在《摩天大楼》里,钟美宝的死亡彰显了陈雪的恶的谱系学。一个花样年华女子的猝死在在引起大众的慨叹和不舍。缉拿元凶、绳之以法,俨然是除恶务尽的必要手段。然而陈雪暗示,作为“恶魔的女儿”,美宝就算死得无辜,也不能置身事外。这就引起了小说辩证的两难。美宝温良恭俭的生活里有太多暴烈的因素。她苦苦与人保持距离,甚至借不断迁徙藏匿行踪,但她的隐忍却反可能是杀身之祸的诱因。另一方面,她在爱欲的漩涡里铤而走险,一次次试验死亡与屈辱的极限,显然迫使我们思考她死因的其他可能。

而陈雪的野心仍大过于此。按照推理小说公式,她让小说一系列证人说明自己和死者的关系,也澄清犯罪嫌疑。这些人证包括了美宝的男友,与她有染的其他情人,暗恋她的咖啡店女同志员工等。吊诡的是,他们明明有自己与命案无涉的证据,却又同时承认自己“不无可能”就是谋杀犯。他们的自白是出于什么动机?面对美宝的尸体,他们可能既是无辜的却又是有罪的么?

恶是有传染性的。恶魔的女儿哪怕再天真无邪,难保没有自噬其身的基因。与美宝来往过的人,怎能不受波及?他们觉得罪过,不仅是因为“我不杀伯仁,伯仁由我而死”,而是理解自己曾被美宝勾起非分之想,或的确做出越轨行为。尽管日常生活遮蔽了种种生命暗流,美宝的神秘死亡却陡然提醒当事人所不能身免的共犯结构。小说结束时,真相似乎大白,但凶手何以下此毒手?

谁知道为什么?知道了为什么,是否就可以抵消罪恶?理解犯罪人的心理过程,为的可能是宽慰还活着的人,然而,如果那就是根本的恶呢?

陈雪过去的作品围绕家族丑闻和个人情史打转,还未曾如此深刻思考恶的谱系的社会性。在这个层面上,摩天大楼的隐喻最明白不过。这四栋大楼组成的超级小区表面熙来攘往,其实关上了门,每个住户也都关上了自家的秘密。但果真如此么?户户相通的管道线路,无所不在的保安体系,让私人生活总已进入公众领域。当美宝尸体在她的房间里逐渐分解时,其他的住户呼吸着共同排气口排出的新鲜空气。

恶是有弥漫性的,甚至成为生存的“根本”。美宝的命案曾让大楼小区喧腾一时。但时过境迁,一切恢复常态。“无论是住户还是……过客,偌大一栋楼,吞噬了一切,再将这一切消化吐出,人们很快就会把她遗忘。”在《摩天大楼》的最后一部,陈雪以速写方式记录大楼一个月又一个月的变化—或其实没有变化。一切的一切仿佛就是鲁迅所谓“无物之阵”的循环。这是小说家对恶的考古学最后的感喟了。但绝望之为虚妄,恰与希望相同,陈雪必须写出反抗绝望的可能。

迷宫里的恋人

陈雪小说世界里的恶如影随形,唯一能与之抗衡的力量来自特定角色追求爱的欲望。这或许卑之无甚高论,但任何看过陈雪前此作品的读者会理解,对作家而言,爱是她唯一的救赎。但陈雪对爱的理解和叙述却是如此曲折,以致我们发觉爱与恶的关系竟可以互为因果,如影随形。美宝的爱情冒险就是最好的例子。

在摩天大楼的住户眼中,美宝人见人爱。但也恰恰她如此可“爱”,我们忽略了其中的凶险。美宝正牌的男友电信工程师大黑木讷诚实,两人也似乎心心相印。然而美宝的心另有所属,她和同住在大厦的已婚建筑师林大森进行着不伦之恋。美宝和大森原是青梅竹马,多年之后在大楼里巧遇重逢,旧情复燃,而且一发不可收拾。两人瞒着大森的妻子偷情,无所不为。陈雪仔细交代他们早年相濡以沫的关系,以及重逢之后的激情。因为现实的种种阻碍,美宝与大森的爱情其实没有未来。在时间被压缩,甚至排除的前提下,他们每次的幽会就像是只此一次般的炽烈与决绝。他们热衷虐待与被虐待的性爱,甚至窒息性游戏,仿佛最后的高潮不是别的,就是死亡。

日常生活里的美宝端庄秀丽,谁能料到她在性爱中如此狂野恣肆?好像只有在肉体极致的欢愉—和痛苦—中,她才能够将所压抑的种种不堪尽情释放。大森稳重自恃,有家有业,是社会成功人士,又为了什么敢在同一栋公寓大楼里玩起恋奸情热的把戏?爱的力量摧枯拉朽,让陈雪的恋人们铤而走险,不,走火入魔:

随着时间的经过,见面次数增加,一年以来,他们除了一再地加强性的刺激,找不到其他办法来缓解这没有出路的恋情带来的悲伤,后期他们的性爱已近乎狂暴,有时甚至会在彼此身上留下伤痕,更增加了曝光的可能。

大森不知道的是,他和美宝这样的爱却还未必是她真正要的。美宝同母异父的弟弟颜俊生得挺拔俊美,兼有阴柔的魅力,但却是精神病患。美宝和颜俊相亲相爱,及至在他的证词里终于承认:“我也是她的情人之一,虽然我们从不真正肉体相交。虽然,这该是禁忌与罪恶的,但谁能阻止我们相爱呢?即使美宝也不能,当我们一同从那个死境里出走,我们就是同根同命的了,谁也不能抛弃对方。”但美宝的爱情还有另外一个更深不可测的黑洞。那就是她的继父。从小学到高中,美宝是继父觊觎的对象,自己的母亲竟然装聋作哑。她离家出走,却怎么也摆脱不开继父的纠缠。

乱伦的阴影毁了美宝的生命。在她成长的过程里父亲从不在场,但继父所取而代之的家∕法,以及他对美宝威胁,只让她创伤的根源变本加厉。在那称之为家的地方,父不父,母不母;那原该是爱的根源所在,原来早就是掏空的。美宝日后任何对爱的追寻,都是对那空洞的爱的求偿,而且永远得不偿失。当她被杀死的那一刻,爱以最邪恶的形式来回应她的企求。

环绕美宝身体∕尸体的,还有其他爱的回响。美宝咖啡店里的小孟是女同志,对美宝一见倾心,但美宝不为所动,使她伤心不堪。美宝男友大黑出于对她行踪的怀疑,暗暗在她房中架设摄影机,因此看到不堪入目画面。他对美宝的爱只能在偷窥中完成,也同时幻灭。房地产中介林梦宇对美宝一向就有好感。他对大楼熟门熟路,干脆从通风口潜入,和美宝的床、美宝的衣物谈恋爱。当然我们不会忘记林大森。他是发现美宝被杀,把尸体清理以后,替它换上蕾丝洋装、抹上口红的那个人。大森与美宝的爱从来欲仙也欲死,当爱欲对象从肉体成为尸体,他恋尸的倾向浮出台面。

这些形形色色的爱情因为美宝而起灭,提醒我们在大楼其他的住户里,是否也有类似故事上演。地产中介林梦宇出入大厦多年,见多识广,也不避讳伺机与客户逢场作戏。但他终于了解他转手女人就像买卖房子一样,自己的角色就是空洞的中介。林妻丁美琪中年罹患干燥症,苦不堪言,夫妻生活降到冰点。她却在一个女教练的调养下,渐渐复原。罗曼史作家吴明月笔下多少千恩万爱的场面,自己却患有人群恐慌症,足不出户,遑论谈场恋爱。陈雪也不放过为酷儿角色发声的机会。但比起异性恋的千奇百怪,这些角色呕心沥血的爱情故事读来居然正常无比了。

摩天大楼是个爱欲的迷宫,曲折而阴暗。美宝不啻是这迷宫的女祭司,但也是牺牲者。美宝的冒险不禁让我们想起希腊神话中克里特岛阿里阿德涅(Ariadne)公主与迷宫的故事。迷宫道路机关重重,中心住着半人半兽的怪物弥诺陶洛斯(Minotaurus),随时准备吞噬被献祭的牺牲。阿里阿德涅掌握迷宫途径,为了爱,她提供英雄忒修斯(Theseus)一个线团,让他进入迷宫,自己在外接应。忒修斯杀死弥诺陶洛斯,然后持线循径走出迷宫,有情人终成眷属。

陈雪的恶魔的女儿没有这样的运气。她理解迷宫的险恶,但没有爱人作为前驱或接应,她必须自己闯入迷宫,面对怪兽—那恶的本体—与之对抗。而她进得去,出不来。甚至可能发现原来怪兽狰狞的面目就如同她的父亲!她终于被怪兽吞噬。

据此我们要问,写作于陈雪,是否也如同爱的迷宫冒险?穿梭在不断分歧的甬道里,她且进且退,终而遇见—或错过—怪兽。更尖锐的问题是,她握有任何线索,能让她离开迷宫,全身而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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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天大楼》并没有给出肯定的答案。但陈雪提供了一个线索。那就是,美宝生命的最后阶段还有一段恋情,对象是大楼管理员谢保罗。这段恋情也许突兀,但对陈雪的创作非比寻常,而她有备而来:小说介绍的第一个人物就是谢保罗。“他只是个平凡得近乎蝼蚁的男人,内心背负着无法清偿的罪咎,他孑然一身,不配得到幸福。”然而陈雪告诉我们,谢所谓内心“无法清偿的罪咎”其实完全不能归罪于他。他曾在一场意外中过失杀人,因此间接毁了一个家庭。虽然罪不在己,谢保罗却怀着一颗自我放逐的心寻找救赎。他居于社会边缘,甘愿从事一个与资历不符的大楼管理员工作,以卑微的方式活着,关心别人,不求回报。

美宝是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投入保罗的怀抱。与其说他们相爱,更不如说他们互信。他们有了亲密关系,而这样的关系是协助美宝离开困境的前奏。然而小说急转直下,美宝被杀,保罗黯然离职。

保罗是小说中的善人。他对美宝的死亡无能为力,当他离开摩天大楼时,他怀着对所爱深深的悲伤与思念。比起其他角色歇斯底里的爱以及万劫不复的下场,保罗以他无条件的奉献,示范了一种不同的爱。他为陈雪的迷宫打通一条出路:一种悲悯的爱的可能。也因为如此,他让美宝的死有了淡淡宗教寓言的意义。毕竟,《圣经》中的保罗是耶稣最亲近的使徒之一。

爱的社群免疫学

谢保罗这样角色的出现,代表了陈雪对于个体与社会群体关系的再思考。重复前述,陈雪以往的作品一再演绎恶的无所不在,而防堵、驱逐“恶魔”、保持清明的唯一方法是爱。但她理解其间的吊诡关系。对她而言,如果爱的前提是主体将自己“毫不设防”地信托给所爱,这样的爱就不得不向各种变量开放,包括主体的背叛或被背叛,伤害,甚至主体(自我)泯灭的可能。爱到深处不仅是无怨无悔,也可能是此恨绵绵,更可能是自我掏空或两败俱伤。而在最诡谲的情况里,爱的救赎竟可能翻转成爱的弃绝,那恶的诱因。

辗转在爱的“迷宫”书写里,陈雪已经到达一个临界点。我认为她的摩天大楼虽然延伸了迷宫隐喻,却标志相当不同的空间坐标以及伦理面向。简单地说,如果“迷宫”只供恶魔的女儿和她的情人们出入,大楼则住满了千百户人家。这是一个喧闹的,充满各色相干与不相干人等的小区。美宝的爱与死就算再惊天动地,也还是要放在一个更复杂的社群脉络里来看。

这就是谢保罗微妙的位置所在。谢是大楼的管理员,负责全天候过滤出入访客,处理住户大小疑难杂症,当然最重要的,维护整个小区的安宁与秩序。良好的管理制度让大楼以内的住户住得安全舒服,也因此形成了区隔内与外,防堵闲杂人等、突发事端最重要的设置。

然而谢保罗是个称职的管理员么?他负责认真,夙夜匪懈。四十五层的地上建筑,六层地下建筑,四个小区,大大小小的卖场商店还有公司行号都在他巡逻范围内。他对住户彬彬有礼,有求必应。但他有可能太关心住户?小说一开始,陈雪就告诉我们谢保罗特别同情一位坐在轮椅上的少女,久而久之,同情升等为爱慕。少女最后去世,保罗竟然私自潜入她的屋内,感伤良久。

同样的,他和美宝的暧昧关系也逾越了职守。更讽刺的是,他如此“保护”美宝,却居然还是让她被人杀了。

恰在这里,陈雪铺陈了她对个人与社群伦理的尖锐观察。我的论述基于当代两种有关社群伦理的说法。阿甘本(Giorgio Agamben)的“裸命”(bare life)观指出古罗马社会里的“牲人”(homo sacer)是社会的贱民,只有裸命一条,被社会“包括在外”。正因为牲人暧昧、边缘的位置,他们被视若无睹的存在反证了社会人与非人、内与外的秩序,以及威权者行使法、又高于法的位置。[1]而在20世纪,“裸命”其实内化成为现代人的宿命。不论资本社会或极权社会,各有精密方式控制成员的生命∕政治意义。政治异议者、难民、非法移民、非异性恋者、植物人等都是存在于合法非法的边缘、或不死不活的状态。

埃斯波西托(Roberto Esposito)同意阿甘本对现代社会生命管理的观察,但指出“裸命”的运用过于僵化消极。同样从生命∕政治管理入手,他却指出社群(community)和免疫系统(immunity)之间的辩证关系,才是现代社会性的基础。对埃斯波西托而言,社群的构成与其说取决于向心力、归属感(或持分单位),不如说对危及小区安危者的防堵与排除—也就是医学隐喻的免疫体发挥功效。社群和免疫系统间的关系不总是泾渭分明的,而是相互消长,不断在危机处理中划出界线。免疫系统也有过犹不及之虞:就是它非但侦测、排除有害的入侵者,同时可能侦测、排出自己这样侦测、排除的功能,造成“自体免疫”(autoimmunity)。换句话说,自体免疫犹如自废武功,开门揖盗。这成为隐伏现代生命∕政治管理中最吊诡的危机。[2]

回到《摩天大楼》凶杀案和社群伦理的问题。我们不妨说,由谢保罗和其他管理员所形成的保安系统,就如同身体的免疫系统,隔离大楼内外,维护小区共同体的正常运作。但谢保罗的位置耐人寻味。再一次引述陈雪对保罗的描写:“他只是个平凡得近乎蝼蚁的男人,内心背负着无法清偿的罪咎,他孑然一身,不配得到幸福。”保罗是条“裸命”,在社会边缘讨生活。他没有入住摩天大楼的资格,却被委以维护大厦安危的责任。更讽刺的是,保罗过分尽忠职守,结果连自己也分不清内外之别。当他成了美宝的入幕之宾,甚至共谋远走高飞时,他从内部破坏了保安防线,形同摩天大楼的“自体免疫”。以后凶手闯入,不过坐实了大楼安全性的虚有其表。

保罗是大楼小区制度最尽责的维护者,却也是小区制度最意外的破坏者。我们或许可说保罗与恶魔的女儿搭上线,也陷入了爱的诡圈。但陈雪的用心应不止于此。我们不曾忘记,小说中保罗更是以善人面貌出现。尽管“裸命”一条,他不甘于卑微的身份。他曾遭受过天外飞来的过失杀人指控,而他逆来顺受,默默赎罪。他与美宝萍水相逢,愿意为她付出。不错,美宝惨死,保罗难辞其咎。但换个角度看,恰恰因为保罗游走大楼内外,只求付出,不为所限,他戳破了摩天大楼的防堵系统,或任何现代社会奉理性之名的局限。

埃斯波西托指出以往有关现代社群论述过分着重界限、领域的划分,与保安∕免疫系统的监理作用。他建议我们不把免疫当做天衣无缝的设置,而是一种滴漏、过滤的程序。认清恶既然防不胜防,我们就必须重新思考保安∕免疫的功能。据此,谢保罗的意义就不再只是暴露摩天大楼管理的“自体免疫”缺失,而是提醒我们任何免疫系统内二律悖反性的积极面。只有理解保安∕免疫系统的百密一疏,才能打破小区自成天地的幻象,面对小区以外的世界,无论是善的,还是恶的。为了自保,我们不可无防人之心,但我们同时又必须撤下心防,与人为善。谢保罗从“裸命”出发,跨过僵化的人我之间门槛,以宽容的爱来拥抱美宝。他的行为未必见容于常情常理,却指向埃斯波西托所谓“肯定的”生命∕政治(affirmative biopolitics)。[3]

据此,我们可以理解陈雪如何将她的社群伦理免疫学落实到肉身基本面。小说中的罗曼史作家吴明月罹患多年广场恐慌症,自我隔离。钟美宝命案之后,她似乎若有所悟,竟然破茧而出,离开多年幽闭的房间,重新进入(仍然危机四伏的)社会。更有意义的例子是中介妻子林美琪。她罹干燥症的病因正是自体免疫功能作祟。她遍寻治疗无效,却在女性按摩教练的推拿中,肉身苏醒,重获生机。而林美琪一直以为她只是个规规矩矩的异性恋者。

而我们记得,陈雪的《迷宫中的恋人》所处理的,不正是一个女作家发现自己免疫功能失常,罹患了干燥症?干燥症让作家生命停摆,身陷疼痛无孔不入、病因无从追踪的循环里。与此同时,作家感情也遭遇空前僵局。她周旋在旧爱新欢间,全心投入,求全责备,结果反而适得其反。

陈雪的恋人们在追逐爱的过程中,不知道如何划下停损点,或一种“免疫”措施。他们极端到或唯我独尊,或自我作践时,爱吞噬了爱,恶意弥漫,痛苦横生。她们成为一群爱的“自体免疫”者。《摩天大楼》的钟美宝只是最近的牺牲。但这回陈雪理解,摩天大楼里还有成百上千的住户,也各自有他们和她们的故事。痴嗔贪怨,各行其是。美宝的死引起怜悯,引起恐慌,或引不起任何反应,都必须预设小区其他住户的感同身受的经验或想象。这一对群体、他者存在的承认与同情,是陈雪爱的伦理学的重新起步。

而这重新起步的契机只能由谢保罗来承担。摩天大楼凶杀案在媒体上喧扰一时,但美宝的葬礼凄凉无比。保罗南下,继续孑然一身的流浪,以大量劳动和酒精麻痹自己。他更孤独了。

直到有一天,保罗意外收到一个包裹,竟然是美宝的遗赠,一条黑白格子手织毛线围巾。那是美宝打算私自离开摩天大楼前,托人留给保罗的。南部艳阳高照,围巾却温暖了一颗冰冷的心。保罗开始学做面包,那原是他和美宝的浪漫计划。在一封信里,保罗如此写着:

美宝确实死了,但就像她活着时那样,无论身处什么样的绝境,她从没有自暴自弃,更不可能会让身旁的人不幸。后来我想,是该离开台北了。面包店的工作还等着我,老小区也还有空屋,没有美宝,也还可以过着美宝想要的生活。我想,这才是继续爱美宝的方式。

爱原不是封闭的系统,而是开启未来可能的界面。“迷宫”闯荡二十年后,陈雪以前所少见的温柔结束她最新小说。摩天大楼凶杀案很快就会被淡忘,但恶的阴影挥之不去。“那样巨大的一座大楼,隐藏着多少种地狱呢?”唯有善人保罗从地狱归来,收拾记忆碎片,谦卑地重新开始生活。置之死地而后生,“没有美宝,也还可以过着美宝想要的生活。我想,这才是继续爱美宝的方式。”爱,以赠与,以无须回报的方式,移形换位,继续传衍。这是恶魔的女儿最后的礼物。


注释

[1] Giorgio Agamben,Homo Sacer:Sovereign Power and Bare Life,trans.Daniel HellerRoazen(Stanford: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1998).

[2] Roberto Esposito,Communitas:The Origin and Destiny of Community,trans.Timothy Campbell(Stanford: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2009).Timothy Campbell,“Bios,Immunity,Life:The Thought of Roberto Esposito”,Diacritics36,2(2012):2-22.

[3] Greg Bird and Jonathan Short,“Community,Immunity,and the Proper”,Angelkai,18,3(2013):1-14.

序曲

“庞特塔”

从底部往上张望,天空呈现完美的O形,蓝天衬底白云呈丝雾状以极缓的速度飘过,拍摄者可能经过长时间的等待,再将画面倍速播放,围绕那一圆形天顶的是中空的塔柱,柱身是一间间住宅连接成的圆弧,圆心等距,从塔顶至地面,是一座几欲参天的高塔摩天楼。

白日里,除却那一方天光,四周都是静暗,圆弧形走道完美地绕行,竟一盏灯也无,走道邻近天井的围栏透明,均以一米见方大小的玻璃窗等比建起,等同于每一层楼几乎都覆盖以数百面窗,而整栋建筑,在这天光底下往地面深入,深深深深地,越往下越进入黑暗的圆周,是一座千万面玻璃窗搭建而成、以圆形走道作为剖面,往上、往下、往左右,盘旋盘旋盘旋,上至天顶。下方已没入尘土之中、替代墙面而成的玻璃窗形成支柱,为了向天井取光借风,人们往往把其中几扇窗打开,于是从上往下探望,自天空以下,纷纷有谁伸出手,或者不均匀搭乘窗梯那样地,偶尔向左,偶尔向右,这儿开一扇,那儿掀一窗地,让这逐渐往下越趋近黑暗的天井,透露出有人居住的气息。

大楼底部,从地面迎接不知哪一楼的天花板剥落泥块、粉碎墙面的油漆水泥、地板铺石、梯间逐渐碎裂的瓦砾、砂石、钢筋、尘土,汇聚成团成堆,从地面逐渐垒高,蔓延过空无一人的楼面,爬上楼梯,占据窗台,霸去走道,继续瘫痪天花板、女儿墙坍倒、玻璃碎裂、崩坏窗框、拉扯梁柱,大楼以肉眼难以窥见的速度,逐渐从底部开始吞吃这楼自身,将残余物吐出堆积,从一楼中庭、楼房,上到二楼、三楼,十多年过去,大量泥沙尘土残骸包含住户往下丢掷的废弃家具、玻璃、轮胎、垃圾,汇聚成固态的流,逐渐高升,蔓延过几座楼层,视角从此堆攒物中升起,一点点拉高、俯视才得以看见那已成一汪高达数十米的垃圾之海,海中漂浮着已呈固体又柔似半液态的砂石、钢筋、红砖、塑料瓶、纸箱、袋装垃圾、罐头空瓶、玻璃碎片、尿布、纸张、旧衣裳、缺腿桌椅、电视、喇叭、高脚椅、轮胎、散乱的家具残肢,以及更多数量面目不清的“垃圾”。统称为垃圾的物品堆栈彼此,随着镜头的晃摇使人感觉似乎有波浪晃动。

镜头陡然升高,翻转,以仰望的角度在画面上逐渐放大、再放大使观众终于看见浸润包围在这垃圾海的是一座圆形的大楼,走道呈圆弧形,指向天井,从底下五层楼全被垃圾堆满,往上,推开的窗,偶尔透露的人声、光线、脚步声,说明这是一座活的楼,一息尚存。

曾经,这座位于南非约翰内斯堡的庞特城市公寓,又名庞特塔,高一百七十三米,共五十四层楼,曾是非洲最高的住宅大楼,位于市中心最繁华的地段。1975年完工时,是种族隔离时期当地最高级的白人住宅,大楼里有桑拿、酒吧、超市、商店、俱乐部,以及数不清经由豪华家具、吊灯、地毯、名画、装潢设计而成的高级住家。曾经,居住于此是高级白人身份的表征,睥睨于世,楼层越往上房价越高,塔顶的建筑外围挂上南半球最大幅的商业广告,至今那残破的广告依然以白底红字宣传着商品。庞特塔的外观,仍然像一个完美的梦境般,出现在五光十色的市区,周遭已建立起更高,以玻璃帷幕、各种几何造型,更现代更时髦更先进的各种大楼,然而庞特塔那近乎神圣的圆形,完美的O,远望无法窥见其残破,那笔直的塔,仍指向天顶,却象征着现代城市一则衰落的传说。

80年代末,白人大量迁出,庞特塔变成黑帮占领,无业游民、非法移民聚集的巨型贫民窟,因缺乏管理,而陷入缺水停电、建筑毁坏、治安不良的黑暗期。

2000年之后,开始有人陆续进入整顿,恢复局部供电,也有人驾着电动车靠着回旋走道一楼一楼上升,有人徒步而行,只要缴交定额的费用,甚至可以享用局部的电梯、充足的水源与电力,这栋曾经是白人高级住宅的楼,塔底依然堆放成山若海的瓦砾碎石,但垃圾已经清空大半,逐渐摆脱倾颓显露出生机,经过许多人的努力,甚至产生“新庞特塔”的建造运动,转型为黑人的平价住屋。据某些住户的说法,此处安静,仿佛位于天堂一角,外界是喧闹的城市,塔里遗世独立,在这穷人几乎不可能居住的大城市中,这座楼,成为在都市里求生的城市移民,珍稀的避难所。

“戴维塔”

第一张照片,一个年轻的黑人男子赤裸着上身,握着杠铃,在高楼顶的平台上健身,阳光照射他黝黑的身体,发散光泽,平台上堆放着许多轮胎、木箱、纸屑、干枯的植物,水泥地面粗糙,局部成黑色或墨绿,点状、块状、不规则状的霉斑,举重男子静态的姿势周围辽阔无际,只有远处几座楼伸出的顶,某些因遮蔽而显露的建筑物切面,像空中种着的笋,雾中冒出的蘑菇。仿佛因着天空如此湛蓝,或一种难以描述的空间感,令人感受到这是一座高楼楼顶。

男子因用力而面孔扭曲,杠铃片看来是轮胎内框权充,男人脚边,放着一只与空旷天台、壮硕男子对照显得无比小巧的哑铃。

第二张照片,城市傍晚,夕阳照斜,点、线、面展现着城市里高矮参差的拥挤建筑,照片框格深处是灰灰水泥森林里点缀似的一点点翠绿的山林,画面正中,作为比例尺的是一座造型奇特的楼,乍看似乎是三角立面,然摄影者应是为了凸显建筑的状态而选择此角度拍摄,观者所能见的两个角度,一面是镶嵌千百个玻璃帷幕而成的外观,反光的墙,从楼顶每隔几间逐渐下降,至高与至低相差十余层。那些透着带有科技感光照效果的帷幕不透明,远观是许多细黑线条组成的小格子,有些格子看不清是破损、缺漏或什么缘故,不反照天光,显得洞黑,空格边缘好像有什么款摆着,是一株从窗格伸出的植物,其触手指向天际。

另一面则完全展露其结构,每层七面窗框完全裸露,水泥墙、钢筋结构、触目的裸露红砖、水泥柱,几十层高楼,无一扇玻璃窗子。某些窗框被报纸、布帘,甚至破损的广告看板遮起,有些窗框露出天线、植物、晾晒的衣服,有些,露出正在动作中的人影。人脸。人存在的迹象。

第三张照片,阳光下反光玻璃照映出金光,几乎看不清楼的面貌,接下来是简短的空照连续短片,经由直升机飞旋弯转带出的视角,阳光反射在破裂的玻璃窗上,镜头后退,是更多的破窗,斑斓的窗帘碎布,贴在破裂窗户上的胶纸,从窗缝丛生而出的蕨类,未完工部分的砖墙,镜头旋转,大楼的整体逐渐显现,这座复合式摩天大楼外形为尖塔状,原本该是此处最高的楼,然它身后已有更高的楼遮盖,背后的高楼崭新、完美更显出此楼像在建筑中突然时间暂停,所有建设停摆,一停多年。

接下来的照片,第一张从大楼内部天井与中庭起始,几株宽叶植物高矮地伸展,有人路过,有几人聚集谈话,荫凉的空地有孩子骑着单车,每家每户门口都有的车道坡面层层往高,从内部往上望,有些屋子漆成蓝白两色,有部分塔柱漆成粉红与粉绿。

再一张,镜头拉近,转向大楼背面,裸露的水泥与红砖窗框,千百个格子状的单位存在那一个庞杂的立面之上,晾晒的床单、悬挂的窗帘,甚至玻璃后探出一张黑肤女人宽大的脸,满头编织的黑卷发,身着彩色的罩袍。

有些相片镜头进入人家,其一,黑肤黑发中年女子坐卧圈椅里讲电话,小巧屋子天蓝色的墙面,挂有几尊雕像,女子身后,头顶是裸露的红砖,墙壁与顶盖之间裂开一缝,水蓝色的天使装饰般在右上角成倒三角形,这家人在那缝隙不规则的水泥边上挂了一个粉红色的羽毛吊饰。

其二,位于一个三角形屋内,应是位于大楼某一边角,两侧都是玻璃墙,妇人与孩子躺卧床上看电视,床铺倚靠着巨大水泥柱,整面完好的玻璃大窗,上半部贴着挡光的纸,每扇窗都挂上两片暗红色窗帘,电视装设在一高大的木头柜子,底下整齐摆放生活用品。

窗外可见下方城市里矮屋聚集,远远地,光亮的屋外,远方的矮房,与这屋内昏黄的灯光,电视机里白亮的画面,形成对比,使这一画面近乎永远宁静。

其三,画面里是整面水泥墙,中间巨大的方形可能是未完工的窗框,两男一女三年轻人靠卧着坐在水泥框里,仿佛一内容溢出画框的画,人影背后是光影失焦模糊的地面街道,街灯、楼灯、广告霓虹晕开,像是这些人犹如从相反方向处在建筑里,犹如生活在墙内,屋子却在墙外。

其四,一名蓝衣女子处在一间蓝色的房间,木头桌面有缝纫机,女子卷着白色线圈,眼前正对着墙上两张领袖照片。

这是位于委内瑞拉首都加拉加斯,名为“戴维之塔”的摩天楼,1990年由知名建筑师开始兴建,希望打造成委内瑞拉经济起飞的地标,然而四年后,因为银行危机,使得大楼工程停工,之后戴维之塔由政府接管,迟迟无法重建,2007年,戴维之塔逐渐由毒枭与罪犯接管,开始吸引许多无家可归的人迁入,此座四十五楼高尚未完成的摩天楼,成为世界最高的贫民窟。

半废弃的楼是活生生的,还居住着许多人,摄影师的手从未晃摇,某些镜头带过远景的天空、白云、蓝彩,摇转又回到那光影渐黯的巨大反光玻璃窗,有些完好的窗户比人身更高,隐隐透出玻璃背后家具的晃影,直升机以某种晕眩的角度慢慢晃摇,三百六十度沿着这栋建筑物慢慢旋转、逼近,一层楼一层楼凝视、晃悠、旋转而过的连续画面。这一座未完工的大楼,楼内已经被贫民占领,七百多位住户发展出自给自足的生态,随着水电慢慢恢复供应,居住人口越来越多元,大楼逐渐变成功能齐全的小社区,商店、美容院、服饰店等入驻,各种营生的人们也将此打造成他们生活与工作的地方,种植盆栽、装饰门面,各种种族、职业、年龄的居民,使得大楼每个转角、每一个楼层,生机蓬勃,无论完工与否,即使砖墙裸露,玻璃残破,大楼仍在生长,未完结。

第一部

1 出口

谢保罗 32岁 摩天大楼管理员

每天起床后,他会把被缛整齐叠好,环顾狭窄室内,三呎单人床架,薄木板覆上椰子床垫,棉被叠成豆腐干,枕头压得扁塌。扣掉床位,只剩床边供一人旋身的空间,床铺与门之间一块桌板大小的方形空地,四片薄墙曾经刷上白漆,如今局部已肮脏剥落,光秃的天花板也是白漆水泥,挂着一支日光灯管,右墙摆床,左墙置物,比人稍高的墙面钉着一排吊钩,上头挂有外套、帽子与背包,墙边一个三层合板木柜收纳衣服与杂物,柜子旁一台老旧单门小冰箱,冰箱上一台小电视,要看电视就坐在床上看,需要桌子的时候,先把床面净空,再把床底下的折叠小椅子拉出来,单人床底下的空间放脚,双手搁在床铺上当桌面,如果有客人来,就把柜子里的马克杯拿出来,另一张折叠椅拉开,茶水饮料之类的可以放在他在回收处捡回的木质托盘,当然,托盘也摆在床铺上,得小心别翻倒茶水。至于茶水,就到走道上的饮水机取热水,茶包泡进去即可,饮水机水质不佳,壶底常有白色沉淀物,这复杂的待客流程是他自行演练的,至今尚未有任何访客。他的单门小冰箱,是工作上的同事送他的二手货。至于电视,几乎每户都有,这是必需品,附近有几家卖二手电器、家具的商店,住户搬来时,便宜采购用品,搬走前,低价卖回店家,谢保罗也用八百元[1]买了一台十四吋像古董一样老旧的显像管小电视,体积大,屏幕小,收讯不良,第四台是房东偷拉的线,一个月一百元。因为没有网络,谢保罗没使用电脑,据说有些年轻住户会使用手机3G上网,说是工作需要,再穷,手机也不能没有无线上网。一般屋里配有两个插座,大多数的住屋里都用延长线密密麻麻拉出更多插座,屋里没有厨房,大伙都在走廊上开伙。简易的卡式瓦斯炉几乎是每隔几户就能看见一台。

这样的空间确实难以容纳两个人,更别提倘若另一人需用轮椅代步,行动不便,且对方是女孩子,更不可能在这栋楼里与他人共享卫浴,唉,太委屈了。这念头使他心中一震,寻思着搬家的可能,每月薪水两万四,扣除每月固定汇到徐家的一万元,自己的生活花销,健保劳保,机车油钱,目前三千二百元的住宿费最高可以调整到五千,但究竟五千元在台北又能租到什么样的房子呢?他太阳穴深处痛了起来,只好像要驱散什么似的整了整歪斜的肩,拿着装有牙膏牙刷漱口杯与毛巾的脸盆打开房门走出去。

房门外,穿过一整排与他住处一样的薄木门板,来到走道底,楼梯间的转角有两间厕所、两间卫浴,过道边上一排附有三支水龙头的洗手台,一台开饮机,住雅房的三、四楼住户,都在这儿盥洗,走道向阳,以遮雨棚与铁窗完整包覆,女儿墙上方以铁架往外突出多隔出一点空间,不成文规定是属于该过道的住户所有。通道很窄,不能摆放鞋架,住户纷纷将鞋子成排摆在女儿墙上方,那约一尺宽的铁架上,摆放了各式各样的杂物,遮雨棚下方有长长的铁杆,供住户在此晾晒衣物,屋里摆不下的杂物也往窗台上堆放,使这座生锈铁窗格增添了色彩。因为顶楼养了许多赛鸽之故,这楼的别名叫做“鸽楼”。

鸽楼是坐落于一处闲置空地之上的旧厂房改建的租屋楼,这一带是重建区,四周都种满了新成屋,唯独这楼始终没改建,产权纠纷吧,荒废了一阵子,有人去跟地主租下改建,成了四层楼一百多户的狭窄隔间屋,因为交通便利,租金相对便宜,总是满租。也不知何时轮到这片地盖大楼,谢保罗当然希望此地永不改建,就一直这么破旧便宜,供他容身。

谢保罗住在“鸽楼”的三楼之十五,房门背后,挂了一个窄窄的木框镜子,是他工作的大楼里住户赠送的礼物,盥洗过后,他望着镜子打理自己,戴上帽子,身着胸口缝制绣有姓名编号名牌的蓝色制服,足蹬黑色人造皮鞋,就是谢保罗作为大楼管理员全身的基本装备。他骑上机车,戴上简易安全帽,三十分钟的车程,跨过两座桥,来到他上班的摩天大楼。

每日工作十二小时,细节琐碎,在柜台收受住户的包裹信件,接待访客,从电脑屏幕监看监视录像画面,每周要定点巡视四十一层大楼,鞋底都快踏破了,漫长的走道从一端到另一端会经过三十二户人家,重点巡视是楼梯间。其实每一层走道、楼梯、转弯都有监视器,平时在楼下柜台已经监看过无数次了,但据说知道有警卫巡逻,住户都比较安心。巡逻时,常会遇到住户来投诉,泳池上漂着垃圾、楼上的盆栽落到中庭摔破、有人在高尔夫球练习场遛狗留下狗粪脏臭,甚或者家里对讲机坏了、空调不冷,都找管理员处理,他也协助过夫妻吵架大打出手的纠纷。

他喜欢巡逻。即使冷天被叫去看顾车道也无抱怨。每日万步在大楼里巡走,或待在窄小如电话亭的警卫室走进走出指挥车辆出入,甚至是夜晚时间的门口站岗,他都认真地逐一执行,不抽烟、不打混,其他人不愿做的工作他都无怨言地接下,只因为他愿意接触这大楼所有一切,住户、访客、车道、梯间、花园、游泳池、运动室,这些都是构成大楼的重要部分,重复地走过这些地方,让他有置身其中的真实感。

*

过往两年的多数时光里,他凝望着陌生人群出入眼前,为了打发等候的时间,或铭记这些荒度的岁月,他费心记住他们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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