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点遗民》全本 作者:刘宇昆
内容简介
本书精选收录了刘宇昆的科幻佳作共22篇,由科幻文学译者耿辉倾情呈现。“奇点时代”来临,身处一个虚拟数据控制一切的时代,我们平凡的生活将以何种形式继续存在?作为一本人文科幻小说,《奇点遗民》融入了科幻艺术吸引人的几大元素:数字化生命、影像化记忆、人工智能、外星访客刘宇昆的独特之处在于,他写的不是科幻探险或英雄奇幻,而是数据时代里每个人的生活和情感变化。透过这本书,我们看到的不仅是未来还有当下。
正文预览
奇点遗民
作者:刘宇昆
内容简介
本书精选收录了刘宇昆的科幻佳作共22篇,由科幻文学译者耿辉倾情呈现。奇点时代来临,身处一个虚拟数据控制一切的时代,我们平凡的生活将以何种形式继续存在?作为一本人文科幻小说,《奇点遗民》融入了科幻艺术吸引人的几大元素:数字化生命、影像化记忆、人工智能、外星访客刘宇昆的独特之处在于,他写的不是科幻探险或英雄奇幻,而是数据时代里每个人的生活和情感变化。透过这本书,我们看到的不仅是未来还有当下。
序 爱的写作
郝景芳
刘宇昆的作品是独树一帜的。在科幻小说领域,很少有作者写这么多情感生活的画面。他的小说经常描写家庭:夫妻之间的亲密和隔阂、父母和孩子之间的不理解、情侣之间的爱,所有这些我们日日所见的画面和关系,都成了小说讨论的重要主题。
能明显感觉到,宇昆最感兴趣的是那些哲学问题。这一点和我有太多共鸣。因此,在阅读这些篇章的时候,我几乎一瞬间就能明白他想要探讨什么,因为他思考的问题也是我深感兴趣的:人的思维是否全都能被预测?人的身体和大脑思维间的关系是什么?人是否一定要选择“永生”?神的降临和奇迹的感觉该如何用科学解释?这些问题藏在他的字里行间,追问得那么真诚,又点到为止。
宇昆用科学的方式做灵魂大问题的追索。但是,他从来不会停留在抽象思辨的干涩描述中,而是把思索如水流般渗透进丰富细腻的日常画面。那些画面如此真实:琐碎的争吵、孩子的叛逆、丧子之痛、家人的相依相偎,每一个画面都好像是生活中遇到的。也许就是在这样的具体细微的情境中,才能反映出那些追问的真实和深度。
科幻小说是什么呢?科幻小说就是一个让思维显形的载体。让那些有关宇宙、人与灵魂的抽象思考,让那些对科学和技术的现代理解,与肉体之躯、爱恨情仇的生活相互交融,相互碰撞,用故事的形式呈现出来。就像宇昆的另一本小说集《思维的形状》,我们能从宇昆的文字中,看到他思维的形状。
这是关于爱的写作。这是充满爱的写作。
宇昆是一位优秀作家。这句话我近期重复了多次。
获奖之后,常常有人问我:你的作品翻译得不错啊,你怎么找的翻译?
我不得不一次次解释:宇昆是一位优秀作家,他的本职工作不是翻译,他只是出于对中国科幻作品的情怀和使命感,帮我们做这些输出的工作,付出辛苦,收益甚微。如果没有他的出色翻译和引介,中国科幻作品不可能为世界所熟知。
这些话重复得多了,我才深刻意识到,科幻小说的国际交流还远远算不上充分。不仅中国的作品很少走出去,国外优秀作家和作品被介绍到国内读者眼前的机会也很少。像刘宇昆这样优秀的、屡屡获奖的华裔作者,仍然不为国内大多数读者所熟知。
这让我心生深深的愧疚:在宇昆帮助我们的作品走向世界的同时,我们又能对他的作品回到国内提供什么帮助呢?很高兴这次《奇点遗民》的出版,让宇昆的作品与更多读者见面。
感谢中信出版集团的引介,感谢出版社给我这样反向引介的机会。
希望所有读者喜欢这本小说集。
异世图鉴
我亲爱的孩子,多音节单词、复杂想法、曲折句式和巴洛克影像的鉴赏家,夕阳已尽,月色旖旎,恒星的光芒历经万世、跨越苍穹,照耀在我们身上,你正舒适地裹在毯子里,我弯腰坐在你床边的椅子上,人鱼台灯的珍珠在此刻亮起一团耀眼的光,衬托着我们的温暖、平安、祥和。我们俩随着这颗星球飞奔旋转,以每秒数十公里的速度穿越寒冷黑暗的天空,让我们开始阅读。
泰罗斯人的大脑记录下所有的感官刺激:多毛脊柱上的每一股刺痛,冲击体膜的每一阵声波,简单复合折射光场眼球接收的每一幅影像,摆动的大脚板捕捉的每一丝气味分子和嗅觉感受,马铃薯形状的不规则行星上的每一次磁场扰动和涨落。
只要愿意,他们可以准确无误地回忆起每一番经历:可以调出一个情境并对任何细节加以放大,反复咀嚼每一段对话,找出其中的微妙之处。欢乐的记忆可以被无数次重温,每次都带给他们新的发现;痛苦的记忆也可以被无数次唤起,新的愤怒每次都会随之诞生。逼真的回忆其实是种真实的再现。
有限的躯体显然无法承载无穷的记忆。
泰罗斯人的认知器官位于分节的身体内,一端不断发芽生长,而另一端不断枯萎凋零。每一年都有一节新的躯体在头部生长出来,用以记录未来,同时也有一节旧的躯体从尾部脱落,过去随之消逝。
因此,尽管泰罗斯人从不遗忘,但他们亦不铭记。据说他们永生不死,但人们怀疑他们是否真正活过。
有种论调说,思考是一种形式的压缩。
记得你第一次品尝巧克力吗?那是一个夏天的午后,你妈妈购物回来。你坐在高脚椅上,她从巧克力棒上掰下一块儿,放进你的嘴里。
随着可可脂中的硬脂酸盐从你口中吸收热量,在舌尖上融化,令人兴奋陶醉、如痴如狂的咖啡因和苯乙胺,以及催生快乐的可可碱等复杂生物碱被释放到你的味蕾。
“可可碱,”你母亲说,“是天赐的美味。”
你感受味道的同时惊奇地睁大双眼,我们一边观察一边欢笑,一嘴的苦涩令你面容扭曲。紧接着,在上千种有机化合物的帮助下,甜味征服味蕾,你全身都放松下来。
然后她把剩下的巧克力掰成两半,一半给我,一半留给自己,“我们要孩子是为了唤醒当年初次品尝这种美味的感觉。”
我不记得她的穿着打扮和买回的东西,以及后来我们都在干什么;我也无法想起她确切的音质和具体的面貌特征,更记不清她嘴边的线条和身上香水的名称。我只记得她的小臂映着从厨房窗户射入的阳光,像微笑时弯曲的嘴唇一样可爱。
映照在阳光中的小臂、笑声、天赐美味。我们的记忆就这样被压缩融合成耀眼的精华,嵌入有限的意识空间里。一幕场景被转化成一份记忆,一段对话被简化成一个词组,一天的经历被提炼成一种转瞬即逝的快乐感觉。
时间之箭消减了压缩过程中的精确性,最终形成的是一张草图,而非照片。所以说回忆就是一种复现,其珍贵之处恰恰体现在它比真实更加丰富,也更加贫乏。
艾索普创人生活在温暖无边的海洋,那里充满光线和有机分子团块,他们就像是放大的细胞一样,某些甚至可以在体形上匹敌鲸鱼。他们摆动透明的身体四处漂浮,乘着洋流起起落落、翻滚扭曲,仿佛发光的水母一般。
艾索普创人的思维是经过编码的复杂蛋白质链,像舞蛇者篮中盘踞的蟒蛇一样缠绕在身体上,寻求最小的能级以便适应最小的空间。大部分时间,思维并不活跃。
当两个艾索普创人相遇,他们可以暂时结合在一起。他们的膜组织间会形成一条通道,这种类似接吻的结合过程可能持续几小时、几天,或者几年。在此期间,他们的记忆被唤醒并随着双方提供的能量进行交换。在一个类似蛋白质表达的过程中——正如首次复制——再表达的过程,蛇形蛋白质展开缠绕,随着编码序列的电音魅惑地舞动起来——令人愉悦的记忆被选择性地复制过来,而令人讨厌的记忆则分散到双方的体内,从而得到淡化。对于艾索普创人而言,分享的快乐真正加倍,而分担的悲伤着实减半。
等到他们分开的时候,双方都获取了对方的经历,这是一种最最真实的共感。因为共同分享并在对方思维中表现出来的经历没有丝毫改变,既没有转译,又不通过媒介交换,他们以宇宙生物最深层次的感官相互了解。
然而作为对方心灵的镜子是有代价的:他们分开时,起初相互结合的个体已经不复存在。结合之前,他们相互渴望;分开之后,他们便不再是原来的自己。令他们相互吸引的那种特质也不可避免地在结合中丧失了。
这究竟是福还是祸,没有人能说清。
你母亲从未隐藏她对离开的渴望。
我们相遇时身处洛基山脉营地,那是一个夏日夜晚。我们分别来自东、西海岸,仿佛两枚随机粒子经历着各自的轨迹:我去奔赴一项新工作,开车穿越国境,为了省钱才在露天宿营;她帮助朋友搬家,运了一卡车的个人物品到旧金山后返回波士顿,她在外边露营是为了看星星。
我们喝着廉价葡萄酒,吃着更便宜的烤热狗。后来我们在黑天鹅绒一般的天顶下散步,灿烂群星让人有种置身于水晶洞穴的感觉,我从没见过那样明亮的星星。她为我讲解它们的美妙:每一颗星都是一枚独特的钻石,拥有不同颜色的光芒。我已记不得上一次看星星是什么时候。
“我要去那儿。”她说。
“你是说火星?”火星任务,这是当时最大的新闻。所有人都清楚这是复兴美国的宣传攻势:全新太空民族,只不过还得在竞争中继续制造核武器、囤积稀土、隐藏零日漏洞。潜在的竞争对手已经抛出各自的火星基地计划,在这场新的太空竞赛中我们得紧跟他们的步伐。
她摇摇头:“离岸边几步之遥的礁石,跳上去有什么意义?我指的是太空深处。”
这不是那种可以质疑的宣言,所以我没有问她的动机、途径和真实想法,只是想知道她希望在群星间发现什么。
别的太阳,恐怕也有他们的侍女
月亮,你可以看出他们传递着
阳光与阴光,这伟大的两性,
赋予世界以活气,储藏在各个
星球里,那里恐怕也有生物。
因为自然这么广大的空间,
不为有生灵者所受用,荒芜
和寂寞,只有照明,各星球
也只放出一闪一闪的光,远远地
传到这个可以住人的地球,
地球又返照回去,这可以辩论。[1]
“他们在想什么?如何感受世界?我用一生在想这些问题,最终的答案会比任何童话都离奇和精彩。”
她给我说起引力透镜与核脉冲推进、费米悖论和德雷克方程、阿雷西沃天文台和叶夫帕托里亚的乌克兰国家太空署,还有蓝色起源和SpaceX公司。
“你不害怕吗?”我问。
“我最初的记忆就是自己正濒临死亡。”
她向我讲述了自己的童年。父母全身心投入海员工作,不过幸运地得以提前退休。他们买了一艘船并在上面生活,那艘船就是她的第一个家。她三岁的时候,父母决定横穿太平洋,半途中,在马绍尔群岛附近,船体突然漏水。全家人竭尽全力修补,可最后还是被迫发出紧急求救信号。
“这是我最初的记忆,我在海天之间随着舰桥一起摇摆,沉船的同时我们也跳了下去,妈妈让我跟船告别。”
海岸警卫队的飞机救起他们的时候,他们已乘坐救生艇在海上漂了将近一天一夜。晒伤和饮下的海水令她在医院里恢复了一个月。
“很多人谴责我父母,说他们不计后果、不负责任,危及了孩子的生命。但是我永远感激他们,因为我收获了父母能够给予孩子的最好的礼物:勇敢。他们努力工作、攒钱,又买下一艘船。我们再次踏上航程。”
这种不可思议的思维方式令我无话可说。她似乎看出我不自在,便笑着转向我。
“我喜欢想象我们是乘着独木舟启程,穿行在浩瀚太平洋的波利尼西亚人,或是航向美洲的维京人。我们总喜欢生活在船上,你知道吗,即便地球,也是太空中的一艘船。”
听她讲话的时候,有那么一刻,我仿佛觉得自己能够融入她的身体,通过她的耳朵倾听世界的回响,通过她的眼睛观看满天的星星。
廉价葡萄酒和烤热狗、别的太阳、海船上可见的空中钻石、坠入情网的热烈与纯真。
滴答人是已知宇宙中唯一的铀基生命。
他们所在的行星表面是一望无际的裸露岩石。在人类看来,这里似乎一片荒芜,不过大片精巧的彩色图案蚀刻在这颗星球表面,每一幅都有飞机场或体育馆那么大:美术字体一样的卷曲;类似蕨菜末端的螺旋线;手电照在山洞墙壁上形成的那种双曲线;类似从太空俯瞰城市所见到的密集辐射集群。时不时地,一股过热蒸汽从地面喷薄而出,仿佛鲸鱼喷出的水柱或土卫二上冰火山的爆发。
留下这些大型图案的生物去了哪里?是为了致敬存在但又逝去的生命,记录知晓又被遗忘的快乐与悲伤?
从地表向下挖掘,穿过花岗岩床上沉积的砂岩,你会发现一洼又一洼的铀浸泡在水里。
在黑暗中,铀原子核自发地分裂并释放出几个中子。中子像驶往异星的飞船,穿过原子间巨大的空间(这个比喻不算恰当,却很浪漫而且容易描绘)。像星云一样的水分子使中子减速,直到它们在另一颗铀原子上着陆,到达一个新世界。
然而铀原子核获得新的中子后变得不稳定,像打铃的闹钟一样振动起来,然后分裂成两个其他元素的原子核以及两三个中子,这些中子成为新的飞船,奔赴遥远的世界,再次开启这个循环。
维持铀元素自发的链式反应,需要铀的某种同位素达到足够浓度,以及使中子减速从而被吸收的某种物质。前者是吸收自由中子就会分裂的铀-235,后者就是水。造物主眷顾这个世界,将这两者都赐予了滴答人。
裂变的副产物,铀原子分裂形成的碎块,符合一种双模分布。钙、碘、氙、锆、钼、锝……这些超新星的残余形成的新星,有些只存在几个小时,有些会跨越数百万年的时光。
滴答人的记忆和思维由这些黑暗海洋中的闪亮珠宝构成。原子充当神经元,中子充当神经传递素,缓冲介质和中子毒物则充当抑制因子并使中子的飞行线路发生偏转,从而在虚无中形成神经通道。计算过程形成于亚原子层面,并在中子信使的飞行路线上显现出来。原子的拓扑结构、成分构成和排列组合,裂变爆炸产生的耀眼闪光以及原子核的衰变,都是思维的一部分。
随着滴答人的思维变得愈加活跃和兴奋,铀泡中的水被加热。当压力达到一定程度,一股过热的水流冲进上层砂岩的裂缝,在地表以蒸汽的形式喷薄而出。颜色各异的多种盐类沉积下来,形成壮观复杂的分形结构,仿佛云室中亚原子粒子的离子化痕迹。
最后,过多的水被蒸发,导致铀原子无法捕获高速中子,裂变反应无法继续维持。世界陷入沉寂,思维从这个原子宇宙中消失。滴答人就是这样随着他们生命热力的丧失而死去。
渐渐地,水分又缓缓流进砂岩和花岗岩的缝隙,重新渗入铀矿。一旦有足够的水浸润过去的岩壳,某个随机衰变的原子将释放出再次开启链式反应的中子,点亮崭新思维和信念的微光。新生命在过去的灰烬中再次燃起。
有人不相信滴答人具有思维,这些怀疑主义者抛出这样一些问题:中子的轨迹由物理定律和一点量子力学的随机性决定,怎么能说他们有思维能力呢?他们的自由意志在哪儿?自决权在哪儿?在提出这些问题的同时,怀疑主义者大脑中的电化学反应堆也遵循着同样严格的物理定律,不停地运转。
像潮汐一样,滴答人的核反应也是有涨有落。一个轮回接着一个轮回,每个世代都会发现崭新的世界。前人不给后代留下任何智慧,年轻人也不回望过去。他们的生命只有一季,不多也不少。
然而,通过星球表面不可思议的蚀刻岩画可以窥见他们的兴衰、帝国的涨落。滴答人的历史留待宇宙中其他智慧生命去解释。
滴答人兴盛的同时,铀-235的浓度也在降低。每一代都会消耗他们世界中的不可再生资源,留给后代的铀-235越来越少,离无法维持链式反应的那一天也越来越近。像发条无情释放的钟表,滴答人的世界终将陷入永恒冰冷的死寂。
你母亲的激动心情溢于言表。
“你能打电话给地产经纪人吗?”她问,“我得开始变卖家产,我们不需要再攒钱了。你母亲会去参加她梦寐以求的游轮旅行。”
“我们什么时候中奖了?”我问。
她递给我一叠纸:《透镜项目指南》。
我开始浏览……我们认为你的申请不同凡响……等待身体检查和心理评估……限于直系亲属……
“这是什么?”
她意识到我完全不得要领之后便沉下了脸。
在广阔空间里无线电波会迅速减弱,她解释说。假如环绕遥远恒星的天体上有人朝着虚空大喊一声,除了最近的邻居,大概没人会听见。一个文明只有运用整个恒星的能量广播一条消息,它才会穿越星际空间——做成这件事的概率有多大呢?以地球为例:我们才勉强逃过冷战,下一场还不知什么样。在能够驾驭恒星能量之前,我们的后代要么在后灾难世界的洪荒中跋涉很久,要么在令人战栗的核冬天再次开启漫长的石器时代。
“不过总有一种捷径,可以帮助我们这样的原始文明收听星河对面微弱的低语,或许还可以做出回应。”
遥远星体发出的光和无线电波经过太阳时受到引力作用而弯曲。这是广义相对论的最重要结论之一。
假如我们的星系中有另一个世界,不比我们先进多少,他们用最大功率的天线发出一条消息,等到发射的信号到达地球时,电磁波会减弱到无法检测。我们必须用整个太阳系那么大的抛物反射面才能捕获它。
不过,当那些无线电波掠过太阳表面,恒星引力会使它们略微弯曲,这个过程十分类似透镜折射光线,发生微小弯曲的信号绕过太阳边缘,在远处的一点交会。
“就像是太阳光被放大镜聚集在地上的某一点。”
在太阳引力透镜的焦点上放置一个天线,其特定频段的增益接近普通天线的百亿倍,比其他频段的放大倍数多很多数量级,甚至12米充气天线都能检测到来自星系另一端的信号。假如星系内的其他文明也聪明到会利用自身恒星的引力透镜,我们就可以同他们说话——不过这种信息交换不是一场对话,更像是贯穿恒星生命始终的独白,好比将信息放进漂流瓶,让它到达遥远的海岸,只不过发送方早已死去,接受方还未诞生。
计算得出,我们引力透镜的焦点距离太阳550个天文单位,几乎是冥王星与太阳距离的14倍,太阳光要经过3天多才会到达那里,不过以我们现在的技术水平,乘飞船去那里要花上100多年。
为什么要派人过去?为什么是现在?
“因为自动探测器到达那里时,我们不清楚这里是否还会有人。人类还能再活过一个世纪吗?不行,我们必须派人,这样他们才能在那里倾听,或许还能回话。
“我会去,而且我希望你跟我一起。”
瑟瑞尔人生活在大型星际飞船里边。
他们这个种族嗅到了末日来临的气息,为一小部分人口建造了撤离方舟。几乎所有的逃难者都是儿童,因为跟其他种族一样,瑟瑞尔人也珍爱自己的孩子。
在他们的恒星爆发前数年,方舟朝着各个方向上可能存在的新家园启程出发。飞船开始加速,孩子们潜心向飞船上的机器教师和为数不多的成年人学习,努力肩负起一个毁灭文明的光荣传统。
每艘飞船上的最后一位成年人只有在将死之际,才会向孩子们揭露真相:飞船没有配备减速装置,他们将持续加速,逐渐接近光速,直到飞船用尽燃料并以最后的巡航速度一直航行,直到宇宙尽头。
在他们的参考坐标系中,时间正常流逝。然而在飞船之外,宇宙的其他部分将乘着熵之浪潮极速奔向命运终点。在外部观察者看来,飞船内部的时间似乎停滞了。
不受时间洪流影响的孩子们会增长几岁,但是不会太多。只有宇宙终结,他们才会死去。成年人解释说,这是确保他们安全的唯一方式——一种无限接近逃脱死亡的方式。他们永远不会有自己的后代,不必哀悼,不必害怕,不必谋划,不必艰难地做出牺牲的选择。他们将是最后存活的瑟瑞尔人,极有可能是宇宙中最后的智慧生物。
所有家长都为他们的孩子做出了选择,在他们看来,这些选择几乎总是最好的。
一直以来,我都以为自己可以改变她。我曾认为她会为我、为孩子留下来。我爱她是因为她与众不同,我还以为她会为爱改变。
“爱有很多形式,”她说,“我的就是这样。”
来自不同世界的爱侣终将分离的故事我们听过不少:海豹仙子、姑获鸟、羽衣传说、天鹅少女……他们的共同点就是一方相信另一方可以被改变。实际上,双方的差异和对于改变的抗拒才是构成爱的基础。古老的海豹皮和羽衣被发现的那一天最终会到来,那将是回归大海和蓝天的时候,仙境才是心爱之人的真正归宿。
“焦点号”的船员将在深眠中度过部分航程,然而一旦到达第一个目的地——远离银河中心,距太阳550个天文单位的地方——他们就得尽量长久地保持清醒,不断倾听。他们将驾驶飞船驶过一条远离太阳的螺旋形航线,更多地扫描本星系中可能检测到信号的区域。他们漂得离太阳越远,太阳的放大效应越好,这是因为日冕对于聚焦信号的干扰在减弱。船员被寄予希望能维持生命几个世纪,长大变老,养育后代担负起他们的工作,死在太空,守住这个朴素希望的前哨。
“你不能为我们的女儿做这样的选择。”我说。
“你也在为她做选择。你怎么知道她在这里会更加安全和快乐?这是一个超越平凡的机会,是我们能给她的最好的礼物。”
随后来了律师、记者和短暂发言表明立场的专家。
然后就是那个你说你仍然记得的夜晚。你的生日,我们又聚在一起,按照你的要求只有我们三人,因为你说那是你的愿望。
我们买了巧克力蛋糕(你要有可可碱的那种)。后来我们到外边的甲板上看星星。你母亲和我都小心翼翼地不提起法庭上的唇枪舌剑和迫近的启程日期。
“妈妈,你在一艘船上长大,这是真的吗?”你问。
“没错。”
“那吓人吗?”
“一点也不,我们都生活在船上,宝贝儿。地球也只不过是星海里的一艘大筏子。”
“你喜欢在船上生活吗?”
“我喜欢那艘船——其实我也记不太清了。太小时候的事情我们记不住多少,这是人类身上的一件怪事。不过我确实记得与那艘船告别时的悲伤心情。我不想离开,那是我的家。”
“我也不想离开我的船。”
她哭了,我们俩也哭了。
离开前,她吻了你,“表达爱你的方式有许多种”。
与熵对抗失败后,逝去的文明在宇宙中留下了众多回声和影子、余像和遗言。宇宙微波背景辐射中的涟漪在逐渐平息,很难相信其中的大部分或者任何消息会被破译出来。
同样的,我们大部分思维和记忆注定要衰退、消亡,被选择和生活的实践所消耗。
但这不是悲伤的理由,宝贝儿。消失在空无一物的宇宙热寂中是每个物种的命运。但是在那之前很久,任何配得上自己名字的智慧生物,其思维都与宇宙本身一样广博。
你妈妈此刻正睡在“焦点号”飞船上,要等你上了年纪她才会醒过来,甚至还有可能在你去世之后。
她醒来以后,会和同事们一起开始倾听。他们还会广播,同时期待宇宙中遥远的异族也能够利用恒星能量,聚焦跨越时空的微弱电波。
船员们会播放一条消息,用基于数学和逻辑的语言,向陌生文明介绍我们。我们人类觉得同地外生命交流的最佳方式,竟然是一种并非日常的沟通方式,这让我觉得很有意思。
不过到最后,作为总结的是一段记录下来的压缩记忆,但是不太符合逻辑:鲸鱼跃起划出的优雅弧线;闪烁的篝火和露天舞蹈;产生上千种食物气味的化学公式,包括廉价葡萄酒和烤热狗的;第一次品尝绝世美味的孩子。这些意义不甚明晰的记忆片段像珠宝一样闪闪发光,正是其中的不确定性使它们活色生香。
所以我们读这本书,亲爱的孩子,这本她离开之前为你所写的书。书中的华丽辞藻和精美插图涵盖了与你一同成长的童话故事、一份辩护词、多封家书以及一份我们心灵处女地的地图。
在这个寒冷、黑暗、静谧的宇宙中,表达爱你的方式多得像闪烁的星星一样数不胜数。
[1] 节选自约翰·弥尔顿的《失乐园》第八卷,朱维之译。
人在旅途[1]
25年前的今天,兴登堡号齐柏林飞艇首次飞越大西洋。今天,它将在同样的航线做最后一次飞行。600次飞越是属于它的丰功伟绩,航行距离足以超过地月之间8个来回。万无一失的安全记录更是佐证了德国人民的聪明才智。
目睹美好事物的凋零、衰败,最终退出历史舞台,总会让人悲伤不已,尽管它曾经风姿绰约。但是,只要人类仍然在广阔的天空中飞行,兴登堡号的辉煌就应该被人铭记。
——约翰·F.肯尼迪,1962年3月31日,于柏林。
选自《太平洋月刊》2009年5月刊,《交通运输编年史》专栏
目力所及,飞艇都停在离航站楼数百米远的地方。皮特比尔特、亚力昂、齐柏林(包括原始版本以及固特异——齐柏林公司的产品)和东风,约40艘形形色色的飞艇环绕在一起,前端分别绑在10个停泊杆位,仿佛一群猫咪蹲踞在那里开茶话会。
我通过兰州雁滩机场海关,就看见巴里·艾克的长途货运飞艇,一艘银光闪闪的东风飞毛腿——在美国那政治不怎么正确的飞艇业内,这个型号通常被称为“飞翔的中国佬”——停靠在最远处的杆位。打它一映入眼帘,我便明白艾克称其为“美利坚之龙”的原因。
太阳能电池板光滑的黑色镜面映出朵朵白云,覆盖了飞艇的整个上部,活像一只大乌龟壳。修长的银色泪滴状船体两侧,大大地印有拖拽着红蓝双色火焰和白色星星的美国国旗,充满动感。船体末端逐渐变细,形成一个红白蓝相间的十字尾翼。头锥上下分别画着一双犀利的兽眼和一张血盆大口。一位娇小的中国女子正依靠绳子悬在头锥下方,用刷子勾画血盆大口里红色的舌头。
艾克站在停机坪上靠近驾驶室的地方。圆形驾驶室不大,从巨大泪滴船体的腹部凸出来,上面还有玻璃窗口。艾克人高马大,方脸高鼻,头戴红袜队棒球帽,帽檐下是一双坚毅的棕色眼睛。他见我靠近,便弹开烟蒂,朝我点点头。
我在论坛上发布广告,询问哪位长途驾驶员愿意让一位《太平洋月刊》的作者搭乘货运飞艇,艾克是为数不多的回应者之一。“我读过你的几篇文章。”他曾说,“写得不算太离谱。”后来他便邀我过来。
我们系好安全带,艾克开始升起飞艇——将压缩氦气泵入气囊,直到升力足以抵消飞艇、气体、人员和货物的重量。这时候一切重量清零,连孩子都能把这艘长途货运飞艇和它的荷载抬离地面。
等控制塔发出信号,艾克拉起控制杆,头锥的钩子从停泊杆上收回,他又拨动一个扳键,向飞艇下方的地面容器释放出大约半吨压舱水。与此同时,我们仿佛乘坐着摩天楼里的玻璃墙电梯,开始稳健无声地上升。艾克没有启动引擎。不同于飞机需要引擎提供向前的冲力以转化成升力,飞艇其实是浮起来的,达到巡航高度才需要启动引擎。
“‘美利坚之龙’号准备起航前往罪恶之城,下次再见,熊出没注意。”艾克对着对讲机说。地面上其他飞艇像巨大的毛毛虫,闪着尾灯向我们致意。
艾克的这艘东风飞毛腿长90多米,最大直径达25米,可容纳氦气31000多立方米,可以提升36吨的重量,其中27吨能用于货运(可以匹敌州际公路半挂货车的最大可用载荷)。
钍瑞铌合金打造的坚固圆环和纵向梁蒙上合成皮革便构成了飞艇的艇身。在里面,贯通艇身的中心梁上系着17个氦气囊,为了降低重心,该梁位于艇身重心偏下的地方。在艇身底部,紧邻中心梁和气囊的下方,是一大片与艇身长度相同的空间。
这片空间大部分用来装载货物,这也是长途货运飞艇最吸引货主的地方。充足的空间是飞机货舱的数倍,特别适合容纳奇形怪状和形态巨大的货物,比如我们这次运输的风力发电机的涡轮叶片。
在飞艇的前部,货舱同乘员舱分隔开来,后者由中央走廊两边的几间公寓式房间组成,走廊尽头通向艇身外的驾驶室。在飞艇上,只有那里有对外的窗口。东风飞毛腿型飞艇只比波音747(机尾也算在内)略高和略长一点点,但它要轻得多、大得多。
这艘飞艇只有艾克和他妻子叶玲两名艇员。我来到时,叶玲正在重新勾画飞艇上那张咧开的大嘴。进行跨太平洋长途运输的夫妻组合很常见,他们每人值班6个小时,在对方休息时驾驶飞艇。叶玲就在后边,整个起飞的过程她都在休息。跟飞艇本身一样,他们的婚姻很大程度上由个人空间和沉默组成。
“几乎每一分钟,我和叶玲都近在咫尺,可是我们每隔7天左右才能有一次机会睡在一起。最终你得学会在6个小时的间隙里聊上短短的5分钟。
“有时候我和叶玲吵架,她有6个小时的时间思考如何反驳我在6小时前说的话。因为她英语不流利,所以这对她很有用,她可以用那段时间字斟句酌。我睡醒后,她会跟我说上5分钟再去睡觉,而我会在接下来的6个小时里思考她说的话。就这样,我们的争吵可以持续好几天。”
艾克笑着说:“在我们的婚姻里,有时候不得不带着怒气上床睡觉。”
驾驶室的形状类似飞机驾驶员座舱,只不过窗户向外侧下部倾斜,这样就可以毫无障碍地看清下方的空间和陆地。
艾克的座椅上覆盖着定制的图案:一张阿拉斯加地形图。座椅的前方是一块仪表板,布满了模拟器和机械控制器,以及各式仪表。一小尊鎏金弥勒佛粘在仪表板的上方,旁边是沃利的毛绒玩偶,芬威公园球场的绿怪兽。
两张座椅之间塞着一个塑料筐,里边的光盘尽是些流行、乡村和古典风格的音乐,还有一些有声书。我翻了翻,这里有安妮·迪拉德、梭罗、科马克·麦卡锡和《语法与写作指南》。
当我们达到300米的巡航高度——货运飞艇大致被限制在远远低于飞机,但比观光飞艇更高的区域,因为飞艇观光客更喜欢低空的风景——艾克启动了电动引擎。通过一声可以感知的低响,我们知道飞艇尾部内嵌安装的四台螺旋桨开始旋转,推动飞艇前行。
“最大噪音也不过如此了。”艾克说。
我们飘过兰州熙攘的街道,这里位于北京以西1600多公里,曾是全中国污染最严重的城市,原因在于空气流通不畅和石化工厂。可是现如今,这里演变为中国风电涡轮产业兴起的中心。
我们下方的空中到处都是承担客运和城内货运的小型廉价飞艇。它们五颜六色,乱七八糟地混杂着软式飞艇和小型齐柏林飞艇,船体上露出随便凑合的修补和山寨补丁。(不同于齐柏林飞艇,软式飞艇没有坚固的框架。它们的形状由内部气体的压力维持,这很像生日聚会上使用的气球。)飞艇上满是商品和服务的媚俗广告,加上蹩脚的英文翻译,给人一种既诱人又可怕的感觉。艾克告诉我,眼前这些飞艇有些使用了竹制框架结构。
艾克在购买自己的飞艇之前,曾在工会控制的美国国内线路工作10年。那里薪水可观,但他更喜欢自己当老板。他本打算买一艘百分百美国设计制造的固特异——齐柏林飞艇,不过放贷的银行家比中国飞艇公司更令他讨厌,所以他觉得自己更愿意全权拥有一台东风飞艇。
“欠债可从来不是什么好事。”他说,“我可以告诉你,在去年,那些抵押贷款会带来怎样的后果。”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其实,我的飞艇大部分还是美国造的,因为中国造不出框架结构中梁和圆环的合金原材料,必须得进口。我一直从宾州伯利恒的工厂向中国运送合金板。”
飞毛腿飞艇有些古怪,艾克解释说,它被设计得易于维护和维修,这与美国飞艇通常过分考虑耐用性的设计理念大相径庭。一艘发生故障的美国飞艇必须得返厂进行复杂的计算机诊断以获得专有的故障代码,但是有经验的机械师几乎可以在现场隔离并维修飞毛腿飞艇的任意零部件。美国飞艇其实可以在大部分时间里自己飞行,因为它的设计理念就是尽可能自动驾驶,将人为错误的可能性降到最低;而飞毛腿则需要更多人工驾驶,不过这种飞艇具有更好的操控性,能够让人乐在其中。
“一个人过段时间就会跟上飞艇的节奏。在计算机掌管一切的飞艇上,我只能打盹。”他盯着眼前各式各样的机械操纵装置,它们厚重、坚实、稳固,给人放心的感觉,“敲敲键盘可不是驾驶飞艇的正确方式。”
他想在将来拥有一队自己的飞艇,渐渐从老板——驾驶员的双重角色转变为单纯的老板,到时候他和叶玲就能真正成家。
“等到能退居幕后赚钱的时候,我要买一艘温内贝戈极光1100多立方米的那种飞艇——我和孩子们将会在天空游荡,在阿拉斯加避暑,在巴西猫冬,只吃那些亲手采摘的食物,没有在休闲飞艇上欣赏过阿拉斯加的美景就不算真正到过那里。我们可以前往雪地摩托和水上飞机都无法到达的地方,在人迹罕至的湖面飞行,方圆几百公里之内都杳无人烟。”
再过几秒我们就要飞越宽广蜿蜒的黄河流域。下方浑浊的河水富含泥沙,已经开始呈现出它名字中的颜色,在接下来的几百公里,河水流经黄土高坡,卷走长期沉积的风沙,变得更加浑浊,颜色也越来越深。
在我们下方,小型观光飞艇慵懒地飘荡在河床上方,游客聚在客舱,透过透明的地板欣赏河面漂流的羊皮筏子。加勒比地区的游客也曾用同样的方式透过玻璃船底欣赏珊瑚礁中的鱼儿。
艾克加大推力,我们开始向东北方向加速,大体上沿着黄河的流向飞往内蒙古。
华盛顿特区那帮跳梁小丑搞出的法案,艾克表示赞同的为数不多,《千禧年清洁能源法案》就是其中之一,“我的业务大都拜它所赐”。
法案最初是为了保护美国国内生产商免于与中国厂商竞争。为了安抚环境主义团体,该法案根据运输方式的碳足迹向进入美国的货物征收重税(因为该项税收与货物的原产地无关,所以避开了世贸组织反对增加关税的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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