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乡人4·被困的蜻蜓》【全本】戴安娜·加瓦尔东

《异乡人4·被困的蜻蜓》全本 作者:戴安娜·加瓦尔东

内容简介

跨类型浪漫史诗巨作全球畅销二十余年,出版三十多个语种改编美剧《古战场传奇》屡创收视纪录如果你的未来,发生在遥远的过去融合穿越、言情、历史、奇幻、冒险等元素的跨类型浪漫史诗,被誉为“女性版冰与火之歌”。整个系列围绕一对经过时间穿越相遇的爱人展开,同时以写实、细腻的笔法描绘18世纪的苏格兰高地战争、大革命时期的法国宫廷斗争、独立战争时期的北美等宏大的历史背景。从1991年第一部面世以来,已经陆续出版了八部长篇小说,分别是《异乡人》(Outlander)、《琥珀蜻蜓》(DragonflyinAmber)、《远行者》(Voyager)、《秋之鼓》(DrumsofAutumn)、《烈火十字》(TheFieryCross)、《雪尘的呼吸》(ABreathofSnowandAshes)、《骨头中的回响》(AnEchointheBone)和《沥血篇章》(WritteninMyOwnHeart’sBlood)。系列在全球畅销二十余年,已出版三十多个语种,横扫美、英、加、澳、德等多国图书排行榜,并且荣获了有“出版界奥斯卡奖”之称的鹅毛笔奖、浪漫时代生涯成就奖、RITA年度小说作家奖等多个奖项。此外,还被改编为连环画、主题唱片和电视剧。2014年美国Starz巨资改编的第一季美剧首演,掀起新一波Outlander旋风,2016年第二季再创收视佳绩,第三、第四季获得续订。

正文预览

异乡人4·被困的蜻蜓
作者:戴安娜·加瓦尔东
内容简介
跨类型浪漫史诗巨作 全球畅销二十余年,出版三十多个语种 改编美剧《古战场传奇》屡创收视纪录 如果你的未来,发生在遥远的过去 融合穿越、言情、历史、奇幻、冒险等元素的跨类型浪漫史诗,被誉为女性版冰与火之歌。整个系列围绕一对经过时间穿越相遇的爱人展开,同时以写实、细腻的笔法描绘18世纪的苏格兰高地战争、大革命时期的法国宫廷斗争、独立战争时期的北美等宏大的历史背景。 从1991年第一部面世以来,已经陆续出版了八部长篇小说,分别是《异乡人》(Outlander)、《琥珀蜻蜓》(Dragonfly in Amber)、《远行者》(Voyager)、《秋之鼓》(Drums of Autumn)、《烈火十字》(The Fiery Cross)、《雪尘的呼吸》(A Breath of Snow and Ashes)、《骨头中的回响》(An Echo in the Bone)和《沥血篇章》(Written in My Own Hearts Blood)。 系列在全球畅销二十余年,已出版三十多个语种,横扫美、英、加、澳、德等多国图书排行榜,并且荣获了有出版界奥斯卡奖之称的鹅毛笔奖、浪漫时代生涯成就奖、RITA年度小说作家奖等多个奖项。此外,还被改编为连环画、主题唱片和电视剧。 2014年美国Starz巨资改编的第一季美剧首演,掀起新一波Outlander旋风,2016年第二季再创收视佳绩,第三、第四季获得续订。

Part 01 “我回家了。” Chapter 01 重返拉里堡
图瓦拉赫堡是一座圆柱形的古代石堡,建于数百年前,耸立在庄园后的山坡上,庄园里的人称其为“拉里堡”,据我所知,它的意思是“懒惰的石堡”。我不明白这个称呼的由来,就像我不能理解为什么这座圆形石堡又叫作“面北之塔”。
“圆形的塔要怎么面北,它又没有塔面?”我问。我们正缓缓走下一道布满石楠和花岗岩的长斜坡,领着一列马匹,脚下的羊肠小径是红鹿在松软的土地上踏出来的。
“堡上有门,门面向北方。”詹米理所当然地说。山坡很陡,詹米走的时候脚步踏得很深,还一边发出嘶声,以带领后方的马群。我前方的马的结实的后腿肌肉突然绷紧,脚步也从原本小心跨步改成试探性的小碎步,每一步都在湿地上滑出几英寸,才小心翼翼地迈出另一步。这批马购于因弗内斯镇,身形高大俊逸,或许结实的高地小马更适合在陡坡上工作,不过这批母马是用来繁殖而非工作的。
“好吧,说得过去。那拉里堡呢?为什么叫懒惰的石堡?”我一边小心踏过横越小径的涓涓细流,一边问道。
“堡有点倾斜。从我们住的地方看不太清楚,不过如果站在西边,就会发现塔堡有点倾向北方。如果从堡的顶层站在门上方透过墙上隙缝往下看,会看不到下方的墙壁,因为堡是斜的。”詹米答道。他这时正低头专心探索安全的落脚之处,我看着他的后脑勺,午后吹上山坡的微风卷起他几缕红铜色的鬈发,在帽顶飞扬。
“我想十三世纪时应该没有人知道铅垂线是什么吧!堡到现在都没倒,真了不起。”我说。
“噢,它倒过几次,那里的人又把堡推回去,或许就是这样才有点斜。”因为风势增强,詹米回答时稍微提高了音量。
“看到了!看到了!”背后传来菲格斯兴奋的尖叫声。菲格斯体重轻,可以骑在马背上,马载着他走不难,稍微难站稳而已。
我回头看见菲格斯跪在马鞍上,兴奋地动个不停。他身下的栗色母马算是温顺而又有耐性的,虽然嘴里不断咕哝着发牢骚,却还是耐着性子没把菲格斯掀到满地的石楠丛里。自从菲格斯在法国的阿尔让唐骑过佩尔什雄马驹,就不放过每个可以爬上马背的机会。詹米半是好笑、半是出于同为爱马人的理解,也就纵容他,骑过巴黎街道时让他坐在自己背后,也任他不时爬上杰拉德的拉车马。拉车马体形魁梧,而且就算菲格斯又踢又叫,它们也只是茫然地掀掀耳朵。
我抬手遮阳,往菲格斯指的方向看去。他说得没错,从马背上较高处望去,会先看到坐落在山丘上的深色古代石堡。样式较新颖的庄园建筑在下方,搭建用的石块涂了白色粗灰泥,在周遭田野一样反射着阳光的背景下,比较不容易看见。庄园建在大麦田斜坡上的一处空地上,田边种了一排防风树,更稍微挡住了我们从这儿望去的视线。
我看到詹米抬起头,定定望着拉里堡家园下方的农田。他站着不发一语,动也不动,但我看到他抖擞肩膀,挺起胸膛。风吹起他的头发,吹开苏格兰披肩的褶皱,他仿佛一只快乐的风筝,在空中飞扬。
此情此景,让我想起当时船只鼓起风帆,驶过岬角,离开勒阿弗尔港开往航道的情景。我站在码头尾端,看着人潮喧闹及航运贸易的往来。高声鸣叫的海鸥在桅杆间俯冲,声音响亮刺耳,一如水手的呐喊。
当时杰拉德站在我身边,心平气和地看着海洋承载的财富来来往往,其中有些财富是属于他的。他拥有的其中一艘名叫“波西娅”的船,便是要载我们去苏格兰的。詹米说过,杰拉德所有的船都是以他的情妇的名字命名的,船头饰像也是照着情妇的样貌雕刻。我眯着眼迎风看着船首,想确定詹米是否在开玩笑。如果詹米所言不假,那我想杰拉德应该偏好丰满的女人。
“我会想念你们的。”杰拉德说。这是他半小时内说的第四次了,他看起来真的很不舍,连原本逗趣的鼻子现在看起来也没平常那么又翘又乐观了。由于他的德国之行十分顺利,他在骑马装的领巾上别了一颗大钻石,外搭着华贵的深绿色天鹅绒大衣,大衣上还缝着银纽扣。
杰拉德摇摇头说:“哎!好了,虽然我想将美丽的女士留在身边,但我实在不能剥夺她重返故乡的喜悦。或许改天我会去拜访你们,我好久没有去苏格兰了。”
“我们也会想念你的。”我真诚地说。我也会想念其他人,像是路易斯、赫德嘉嬷嬷、格斯特曼先生,但最舍不得的还是雷蒙师傅。我等不及要回到苏格兰,回到拉里堡。至于巴黎,我一点也不怀念,也完全不想再碰到某些人,比如法国的路易国王。
我也不想再看到查尔斯·斯图亚特。小心探查过巴黎的詹姆斯党人后,詹米一开始的猜想被证实了。因为查尔斯王子吹嘘他的“大冒险”而燃起的一丝希望,最终也消逝了,尽管有些人忠诚地拥戴詹姆斯国王,顽固地坚信宝座属于詹姆斯国王,但他们也找不到什么行动机会。
我想,就让查尔斯王子安于流放的生活吧!我们的任务也结束了,要回家了。
冷冰冰的苏格兰口音这时在我耳边响起:“行李全都搬上船了,船长也请你们准备动身,我们要趁着潮汐出航。”
杰拉德转身看着默塔,然后朝码头后方左右看了看。“那个小伙子在哪里?”他问道。
默塔抬头朝码头后方示意道:“在小酒馆,醉翻了。”
我之前很好奇詹米打算如何安然渡过英吉利海峡。黎明时他看了一眼云彩低垂、漫天通红的天空,明白航行途中可能有暴风雨,便起身去找杰拉德,之后就不见人影了。我顺着默塔所指的方向看去,看到菲格斯坐在酒馆门外的木桩上,显然是在站岗。
刚开始杰拉德难以置信,后来知道他侄子晕船,便咧嘴笑了。他说:“这样啊,希望我们去叫他上船的时候,他还没醉倒,不然要把他抬过舷梯可就头痛了。”
“他为什么跑去喝酒?”我问默塔,语气有点恼怒,“我跟他说过我有鸦片酊,这样昏过去可比喝酒快多了。”我一边拍着丝绒提袋一边告诉默塔。
默塔只眨了一下眼睛说:“得了,他说就算会宿醉头痛,他也宁可头痛。而且,威士忌喝起来可比你那黑黑的怪东西好多了。”他用下巴朝我的提袋一指,然后才转身朝杰拉德说:“想一起把他搬上船的话就来吧!”
在波西娅号的前舱,我坐在船长的铺位上看着海岸线稳定地起伏,逐渐退后,而詹米的头就枕在我的膝上。他一只眼睛睁开一条缝,往上看着我。我把他汗湿的红发从眉头上拨开。麦酒和威士忌的香气在他身上缭绕不去。
“你在苏格兰醒来的时候会痛不欲生的。”我和他说。
他睁开另一只眼睛,先是打量着在木质天花板上舞动的波光,接着双眼注视着我,我仿佛看进一潭清澈的蓝色深水。“外乡人,现在的地狱和以后的地狱让我选,我会选以后的地狱,绝无例外。”他一字一字清楚地说完,便闭上了双眼,轻轻打了个嗝。他修长的身躯放松了下来,随着海水摆荡,自然摇晃。
马儿也等不及了,它们似乎感觉到马厩和食物就在不远处,稍微加快了步伐,抬起头竖起耳朵期待着。
我骑着马走在前面,想着终于得以梳洗享用热食,突然马蹄一滑,急刹停步,扬起的红色尘土直埋到马蹄上方的球节1。马儿猛甩头,鼻子大力喷着气。
“姑娘,怎么了?蜜蜂飞到鼻子上了吗?”詹米赶紧翻身下马抓住我骑的灰色母马的缰绳。我感觉到身下的马背传来阵阵抽搐,于是也下了马。
“它怎么了?”我好奇地凝视这匹母马。它不顾詹米抓着缰绳,只是甩着鬃毛频频后退,两眼圆睁。其他的马仿佛感染到它的不安,也跺蹄骚动起来。
詹米朝后方空荡荡的路上快速一瞥。“它看到东西了。”
菲格斯从他的短马蹬上立起身,举手遮着阳光,朝母马后方看去。他放下手,看着我耸了耸肩,我也朝他耸耸肩,我看不出有什么东西让母马这么恐惧。四周路上与田野一片空荡荡,成熟的麦穗沐浴在暮夏的阳光里,最近的小树林离我们也有百码之遥。中间有座小石堆,或许是倒塌的烟囱遗迹。这片土地上几乎没有狼群出没,即使有狐狸或獾,这么远的距离也不会吓到马。
詹米放弃哄马儿前进,于是领着它绕了个半圆。它顺从地跟着,回头往来路走去。詹米打手势让默塔领其他马离开后,便爬上马鞍,身体前倾,一只手抓住母马的鬃毛,让它慢慢往前走,同时在马耳边轻声细语。母马脚步有点迟疑,但并不抗拒,一直走到先前停下来的地方,便拒绝再举步。接着它发起抖来,说什么也不肯再往前走。
“好吧,随你了。”詹米叹口气说。他掉转马头,让母马往田野方向走去,橙黄的麦穗刷过马肚蓬乱的毛发。我们走在马后方赶它们穿过田野,马群不时停下来嚼一口田里的大麦。
刚过丘顶,绕过地上突起的花岗岩层,我听到前面不远处传来一声短促的吠叫声。走到路上后,一只黑白牧羊犬抬着头翘起尾巴,一脸提防地盯着我们。
狗又吠了一声,另一只黑白花纹的狗叫着冲出赤杨树丛,后面跟着一个缓步走来的高瘦人影,身上穿着棕色的狩猎用苏格兰披肩。
“伊恩!”
“詹米!”
詹米把母马缰绳扔给我,去迎接他的姐夫,两人在马路上开心得又是搂肩又是拍背。牧羊犬卸下了警戒心,围着两人嬉闹起来,摇着尾巴在一旁跑来跑去。
“我们以为你们最快明天才到呢!”伊恩瘦长淳朴的脸上满是笑容地说道。
“我们遇上了强风。克莱尔说的,我自己是不知道啦!”詹米解释完,回头笑着看我一眼,伊恩便上前握住我的手。
“好久不见,克莱尔。”伊恩郑重地向我致意,柔和的棕眼闪烁温暖的笑意。他轻吻了我的手指,我则紧紧握了他的手回应。
伊恩微笑着对我说道:“詹妮忙着打扫煮饭呢!为了让你们今晚有舒适的床,她把所有床垫都搬出来晒太阳了。”
“石楠丛里睡过三个晚上之后,只要能躺在地板上我就心满意足了。詹妮和孩子都好吗?”我问道。
“好!他们都好。詹妮又怀孕了,宝宝会在二月出生。”他说。
“又有了?”詹米和我异口同声地说道,惹得伊恩瘦削的脸颊一片红晕。
“老天,玛格还不满一岁啊!你不会节制一下吗?”詹米扬起一边眉毛消遣道。
“我?你觉得是我该负责吗?”伊恩不满地说。
“如果不是你该负责,那谁该负责?”詹米窃笑道。
伊恩脸更红了,衬托出他光滑的棕发。他说:“你明明知道我的意思。我和小詹米一起睡在矮床上两个月了,可是詹妮她……”
“你的意思是我姐姐很饥渴?”
“我是说,如果詹妮想什么,她就像她弟弟一样,不达目的决不罢休。”伊恩一边说,一边声东击西,灵巧地闪到詹米背后,往他肚子上掼了一拳。詹米弯腰大笑。
“还好我回来了,可以帮你管管她。”詹米说道。
“你行吗?我可要把所有佃农都叫来看喔!”伊恩显然不怎么相信詹米有此能耐。
“是不是丢了几只羊?”詹米轻松地换了话题,比了手势,领着几只狗,捡起伊恩落在地上的长杖。
伊恩点点头说道:“十五只母羊和一只公羊,是詹妮那群美利奴羊,为了它们的特级羊毛养的。那公羊真是只畜生,把门弄坏了。我以为它们会在麦田这里。”
“我们在上面也没看到。”我说。
“它们不会在那上面的,动物都不会越过那间小屋。”伊恩摇摇手表示。
“小屋?我没看到屋子啊!大人,我只看到一堆石头了。”菲格斯对这番客套寒暄不耐烦了,踢了马肚子骑到我旁边。
“小伙子,麦克纳布的房子就剩下那堆石头。我劝你最好不要一个人接近那里。”伊恩睨着菲格斯说道。他背对午后的阳光,身影一片黑暗。
尽管白天阳光温暖,我颈背的汗毛却竖了起来。罗纳德·麦克纳布是个佃农,一年前向守卫告发詹米藏身之处,他出卖詹米被人发现的那天就死了。我还记得他被拉里堡的人烧死,葬身在屋子的灰烬之中。刚刚走过时,那座壁炉石堆看起来还很正常,现在看来却像阴森的石冢。我吞了吞口水,努力咽下喉头涌出的苦味。
“麦克纳布?你是说罗纳德·麦克纳布?”詹米轻声说完,脸上瞬间闪过警戒的表情。我曾告诉詹米麦克纳布告发他及其死亡的始末,但没告诉他麦克纳布是怎么死的。
伊恩点点头:“没错,他死在这里。詹米,在英国人抓走你的那天晚上。大概是火星点燃了茅草屋顶,他又喝得太醉来不及逃出来。”他收起眼中原有的戏谑神态,直直看着詹米的眼睛。
“哦?他妻子和孩子呢?”詹米的表情和伊恩一样,不动声色,看起来莫测高深。
“都安全。玛丽·麦克纳布在家里的厨房帮忙,拉比在马厩工作。”伊恩不禁回头朝废墟的方向看了一眼。“麦克纳布太太有时候会来这里,这附近也只有她会过来。”
“麦克纳布太太爱他吗?”詹米转身面对小屋。我看不到他的脸,但他背部的线条看来有点紧绷。
伊恩耸耸肩。“我不觉得。罗纳德是个酒鬼,个性又凶狠恶毒,连他的母亲都不喜欢他。我想麦克纳布太太只是觉得她有责任为罗纳德的灵魂祈祷,这对他也好。”伊恩回应道。
詹米沉默了一会儿,仿佛在沉思,然后把缰绳抛甩到马脖子上,便往山上走去。
我唤着詹米,但他已经循着原路走向树林边的小空地。我把手上的缰绳交给菲格斯时,他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和马待在这儿,我跟他一起去。”我说道。伊恩想和我一起去,但默塔摇摇头制止了他,于是我独自跟着詹米走上山顶。
詹米像在攻顶,一鼓作气大步走着,我还没追上,他就走到了那片小空地。他在外墙边缘停下。小屋方形的地基依然隐约可见,比起一旁树荫下绿油油而茂盛的大麦田,覆盖地基的植物稍嫌稀疏。现场已经看不出火舌肆虐的痕迹,只有草堆中露出了几根焦黑的木头,旁边是洞开的石头壁炉,伏倒暴露着像一座墓碑。
詹米小心避开墙基边缘,沿着空地外围绕圈。他沿着石壁炉走了三圈,逆时针左转、左转再左转,好扰乱废墟的邪灵。
我只能站在一旁观看。这件事詹米只能自己一个人面对,不过,我不会让他独自一个人。虽然他没有向我看过来,但很显然我守在一旁让他感到欣慰。
最后詹米停在倾倒的石堆边,郑重其事地把手放在石头上,然后闭上眼睛祈祷。接着,他弯腰捡起一块如他的拳头般大小的石头,肃穆地放在石堆上,似乎是想镇定无法安息的亡灵。他在胸前画了个十字,然后转过身,步伐坚定而从容地向我走来。
“别回头。”他平静地说道,便挽起我的手转身走回路上。
我没有回头。
詹米、菲格斯、默塔和伊恩,四个人一起带着狗去找羊,留我独自领一群马回家。我驯马的技术称不上熟练,但只要不出意外,我还是有办法领着马儿走上半英里路。
这次回到拉里堡和第一次非常不同。上一次詹米和我都在逃亡,我逃避未来,詹米逃避过去。那时在拉里堡的时光很快乐,但心底也战战兢兢,深怕行迹走漏或担心詹米被捕。如今,因为桑德林汉姆公爵的调解,詹米得以返家重掌自己继承的庄园,我也以合法妻子的身份,陪他回到家乡。
上次我们蓬头垢面、出其不意地出现,打乱了他们的家庭生活;这次我们不仅周到地事先通知,还从法国带了礼物回来。虽然我相信他们会热情接待,但仍不禁猜想伊恩和詹米的姐姐詹妮对我们返乡定居作何感想。毕竟,自从詹米父亲去世,詹米遭逢大难、流亡异乡开始,这几年都是伊恩和詹妮守着庄园。
我越过最后一座山丘,没有遇到什么意外,庄园的农舍和外屋就在脚下。第一朵乌云从天边卷来,石板屋顶的颜色暗了下来。突然间,我的母马又挣扎起来,前蹄腾空、后蹄猛蹬,我努力想拉住缰绳。
事出必有因,我看到屋角边冒出两团庞然大物,像沉重的云朵一路滚过来。“不!停下来!”我大叫着,但所有马匹都横冲直撞地狂窜,我也差点遭乱蹄碾碎。我想,要是我害得詹米新买的这群种马全都摔断腿,可真是隆重的返乡“大礼”了。
其中一朵云稍微升起,然后摊平在地上。詹妮从她扛着的羽绒床垫下探头,接着便一路跑来,黑色的鬈发在空中飞扬。
她毫不迟疑地跳上最近一匹马的鞍上,使劲向下猛地一拉。
“停!”她大喊。那匹马显然受她的声音震慑,停了下来。我们接连呵斥,试图镇住其他马。此时,另一个女人和一个大约十岁的小男孩加入,熟练地帮忙安抚这些马匹。终于平静后,我才翻身下马。
我认出小男孩是拉比·麦克纳布,那么另一个女人应该就是他母亲玛丽·麦克纳布了。我们忙着安抚躁动不安的马群,捡起棉被和床垫。虽然来不及闲聊,但我还是找到机会搂住詹妮。她闻起来有肉桂、蜂蜜、劳动后清爽的汗味,并隐隐有股婴儿香,还有溢出奶汁、婴儿软便,以及清新滑嫩肌肤的纯净味道。
我们互相紧搂着,这让我想起上一次拥抱,是在漆黑夜里的森林中道别。当时我去找詹米,而她则赶回初生女儿身边。
“玛格好吗?”我们好不容易松开对方,我便开口问她。
詹妮做个鬼脸,苦笑中掺杂了引以为傲的表情。“她才刚学会走路,就快把屋子给掀了。”她往前看着空荡荡的道路,问道,“你们刚刚遇到伊恩了吗?”
“遇到了,詹米、默塔和菲格斯跟他一起去找羊了。”
她很快指了一下天空,说:“还好是他们去找,看起来随时都会下雨。让拉比照顾马吧!你来帮我搬床垫,不然今晚大家都要睡湿床垫了。”
我们一阵手忙脚乱,还好雨落下时,我和詹妮已经舒适地坐在客厅,打开我们从法国带来的包裹,同时赞美十个多月的小玛格长得聪慧健康、精力旺盛,还有双圆滚滚的蓝色眼睛和一头细短的草莓色头发。她的哥哥小詹米快四岁了,同样长得聪明又结实。詹妮肚里的胎儿藏在围裙下,微微隆起,但每当我看到詹妮的手不时温柔地放在腹部,心里还是隐隐作痛。
“你刚刚说到菲格斯,他是谁?”詹妮问。
“噢,菲格斯啊,呃,他是……”我嗫嗫嚅嚅,不晓得该怎么形容。小扒手要在农场找到工作似乎不容易。
“他是詹米的随从。”我说。
“这样啊!那我想他可以睡在马厩里。”詹妮说完便不再追问。
“说到詹米,希望他们赶快找到羊。晚餐这么丰盛,放久就不好吃了。”詹妮看着窗外,雨水从窗玻璃上流下来。
天色其实已经暗了,麦克纳布太太在大伙回来前已经把桌子摆好了。我趁她忙的时候在一旁观察她。她个子娇小、骨架纤细,一头深棕色的头发,脸上隐隐带着担忧的表情,但等拉比从马厩回来,说自己肚子饿、问什么时候可以吃饭时,这股担忧就消失不见了。
“乖孩子,等大家回来就可以吃了。你知道的,去洗洗手,准备吃饭。”麦克纳布太太说道。
男人们终于回来了,看起来比拉比更需要好好清洗一番。他们淋了雨,全身又湿又脏,膝盖以下是厚厚的一层烂泥,拖着脚步慢慢走进客厅。伊恩脱下湿漉漉的苏格兰披肩,挂在火炉栅栏上,披肩滴着水,炉火慢慢烘出蒸汽来。
菲格斯刚到农场就接受了这场震撼教育,累得筋疲力尽,才进门便就地坐下,盯着两腿间的地板发呆。
詹妮抬头看着阔别将近一年的弟弟,从湿透的头发看到裹着烂泥的脚,最后手往门一指。
詹妮声音坚决地说:“出去,靴子脱掉。如果你去了那片高地,回来的时候记得在门柱上撒泡尿,这样幽魂才不会进到家里。”她最后一句是对我解释的,同时放低音量,很快看了麦克纳布太太端晚餐来的那扇门一眼。
詹米倒在椅子上睁开一只湛蓝的眼睛,深深看着詹妮。
“我一路跨海千里迢迢回到苏格兰已经累得半死,还骑了四天的马翻山越岭才回到家乡,连踏进农舍喝口水都来不及,就得冲进烂泥里去找羊。现在我好不容易进门了,你还要我再去黑漆漆的门外撒泡尿,啧!”他又闭上眼,双手抱胸放在肚子上,往椅子里深深陷下,倔强地抗拒着。
“詹米,亲爱的,你要吃晚餐,还是要我把晚餐拿去喂猪?”詹妮突然亲昵地回嘴。
詹米还是闭着眼睛,一动不动过了好一会儿。最后,他认命地叹了口气,吃力地站起来。他不高兴地扭扭肩膀,叫伊恩一起,两个人转身随着已经走出门外的默塔走去。詹米走过菲格斯身边时,伸长手臂一把将他捞起,拖着昏昏欲睡的菲格斯一块儿走出去。
“欢迎回家。”詹米瘪着脸说完,闷闷地瞥了火炉和威士忌一眼,便拖着沉重的脚步再一次走进夜色。

Part 01 “我回家了。” Chapter 02 回忆的召唤
接下来的日子,一扫返乡初日的晦气,詹米很快重拾拉里堡的生活,丝毫感觉不出曾经久别家园,而我也轻松地融入乡村生活。这个秋天的天气不太稳定,经常飘雨,但也常有清澈明亮的蓝天,让人精神焕发。整个拉里堡生气勃勃,人人忙着收成,为即将到来的冬天做准备。
拉里堡的位置在众多高地农场里算是相当偏远的,虽然没有正式的联外道路,但信差仍会穿过峭壁与覆满石楠的山坡为我们捎信,和外面的世界接触。外面的世界在记忆中有时不太真实,我几乎忘了自己曾在凡尔赛宫满墙的镜子间旋步起舞。但信件唤起我在法国的回忆,读着信时,我仿佛又看到特穆朗街的白杨树,听到天使医院大教堂高悬的钟声回荡。
路易斯平安生下男宝宝,取名为亨利。她的信里满满是惊叹号和强调线,陶醉地描述她天使般的新生儿。但对于亨利的父亲,不论是名义上或实际上的,都只字未提。
查理王子的信一个月后寄达,也没提到孩子;而且据詹米转述,信的内容比平常更不知所云,尽是些模糊的计划和浮夸的理想。
马歇尔伯爵的信就冷静谨慎许多,也看得出他对查理王子十分忧心。伯爵说,美王子查理行为不当,对自己最忠诚的拥护者出言不逊、傲慢自大,对能帮助他的人视若无睹、口出狂言,侮辱不该侮辱的人;而且从信中隐含的字眼来看,查理王子恐怕还有酗酒的问题。这个时代对男人喝酒的标准十分宽松,所以我认为查理王子酗酒的程度必定叫人瞠目结舌,伯爵才会提上一笔。但我推测查理王子应该也注意到自己有了儿子。
我们也不时收到赫德嘉嬷嬷的来信,她每天都会从忙碌的工作中挤出一点时间写下近况,内容简洁但信息翔实,每封信的结尾也都有:“布顿同致敬意。”
雷蒙师傅不曾捎来只言片语,但不时会寄来包裹。包裹上没有签名也没有记号,但里头的东西都很特别,像是罕见的药草、有切面的小水晶,还有一些石头,大小就像詹米的大拇指,表面光滑呈圆盘状。每个石头的一面都有小小的图案,有些在图案上方或背面刻了字。另外还有各种骨头,例如熊的指骨,还连着弯曲的尖爪;小蛇的整条脊椎,连在蛇皮上,看起来栩栩如生。还有各式各样的牙齿,有一列圆形钩状的牙齿,詹米说是海豹的;还有齿冠很长、有镰刀般尖钩的鹿齿,以及疑似人类臼齿的牙齿。
有时我会放几颗那种光滑、雕了东西的石头在口袋里,感受它们在指间滑动的感觉。我只知道这些石头很古老,至少可以追溯到罗马时代,甚至更早。从石头上刻的图案来看,应该是为了赋予石头神奇的魔力。我不知道这些石头是否像草药般有实际的疗效,或只是某种象征,像犹太神秘哲学喀巴拉教的象征符号。反正看起来没有危险,所以我也留着。
除了日常家务,我最喜欢的还是漫步到庄园的各个村子晃晃。我会提个装着各种东西的大篮子,从小孩的小礼物到常用的药品都有。由于贫穷且卫生不佳,这里疾病丛生,而且从威廉堡以北到因弗内斯镇以南都没有医生,所以村民非常需要这些药物。如果是牙龈出血或是轻度坏血症造成的贫血,我很快可以治好,但有些疾病就连我也束手无策。
我把一只手放在拉比的头上,他太阳穴旁的乱发是湿的,且下巴松开,脖子上的脉搏跳动趋缓。“他现在没事了。”我说道。
拉比的母亲麦克纳布太太也在一旁看着。拉比四肢展开躺在床上,平静入睡了,旁边的火炉把他脸颊烘得红通通的。但麦克纳布太太还是紧张地站在床边,直到我开口保证拉比不会有大碍,她才愿意相信儿子已经好转,披着披肩的肩膀这时才松懈下来。“感谢圣母,也感谢您,夫人。”麦克纳布太太喃喃地说道,并迅速在胸前画了个十字。
我推却她的感激:“我什么也没做啊!”我这么说不是客气,我唯一能为小拉比做的,就是让麦克纳布太太不要打扰他。实际上,我还花了好一番力气才阻止麦克纳布太太喂他公鸡血加麦麸、在他鼻子下挥舞燃烧的羽毛,或在他身上泼冷水。这些疗法对癫痫发作一点疗效也没有。我刚到现场的时候,麦克纳布太太还念念有词地责怪自己不能给儿子最有效的疗法——喝自杀者头骨里的泉水。
麦克纳布太太的视线在儿子躺的床上流连不去:“他抖成那样把我吓得半死。我上次找过麦克默特里神父,他祈祷了很久,还在拉比身上洒了圣水才赶走魔鬼,但现在魔鬼又回来了。”她双手紧紧交握,仿佛正在挣扎,想摸摸自己的儿子却又不敢伸手。
“这不是魔鬼,只是一种病,而且不是很严重。”
“哎,夫人,您说的是。”麦克纳布太太喃喃地附和我,但显然并不相信。
我不断向麦克纳布太太保证,但也不让她抱着不切实际的希望。“他会没事的。他每次发作最后不是都复原了吗?”拉比从两年前开始发作,我猜可能是他已故的父亲生前重击他头部造成的。痉挛不常发生,但每次都让她吓得半死。她听了我的保证之后,迟疑地点点头,依旧不相信我的诊断。
“可能吧……可是他动不动就拿头乱撞,像刚刚那么用力……”
“没错,这有点危险。如果他再这样,让他远离坚硬的东西就好,最重要的是不要打扰他。我知道这看起来很可怕,但他真的没事的。只要让发作自然结束,然后抱他上床睡觉。”我苦口婆心,但也晓得尽管我说的是事实,这番话仍起不了作用,玛丽·麦克纳布需要更具体的保证。
我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裙子大口袋里传来轻轻的咔嗒声,我突然有了灵感。我伸进口袋拿出两三颗雷蒙送我的魔力小石头。我挑了一颗白色的,可能是玉髓,一面刻着一个扭动的人。我想,这就是这颗石头的作用了。
我把魔力小玉髓放在麦克纳布太太手上,对她说:“把这个缝在拉比口袋里,可以保护他不受魔鬼的侵扰。”我清清喉咙,“然后你就不用担心了,就算他再发作,也会平安结束。”
我离开之后不久,突然觉得自己非常可笑,但又有些欣慰,同时也涌起一股感激之情。我不知道自己是成了更好的医生,还是只是变成伎俩更熟练的江湖郎中。不过,如果我帮不了拉比,我还是可以帮助他母亲——至少可以让她自己帮助自己。要医好病人不能只依赖医生,还要靠病人自己,起码这点雷蒙教过我。
接着我出门去处理当天的事,探望靠近农场西侧的两户人家;结果柯比和韦斯顿·弗雷泽这两家人状况都很好,于是我很快就踏上了回家的路。我在山坡顶找了棵大榉树坐下来休息一会儿,待会儿回去还得走上一大段路。太阳逐渐西沉,但还没碰到拉里堡西侧田埂边成排的松树。时间接近傍晚,晚秋的色泽将世界染得灿烂缤纷。
在我脚边,山毛榉落下许多冰凉滑溜的果实,不过顶上的树枝攀附着许多枯黄、卷曲的叶子。我背靠光滑的树干,闭上双眼,金灿灿的成熟大麦田不再那么耀眼,转变成深红的光辉透过眼帘。
佃农小屋滞闷的空气令我头痛,我把头靠在山毛榉树光滑的树皮上,慢慢深呼吸,让新鲜的户外空气充满肺脏,进行我称为“转向内在”的练习。这是我自己发明的方法,虽然还不完整,不过我想模仿雷蒙师傅在天使医院示范的那套方法,重现当时的感觉。我召唤自己身体每一寸的形象与感觉,想象各种器官系统正常运作时有什么外观与感觉。
我静静地坐着,两手轻松地放在大腿上,聆听自己的心跳。原本我因为爬山而心跳加速,现在心跳很快便趋缓了。秋天的微风撩起我颈边的鬈发,冷却我火烫的双颊。
我闭上双眼端坐着,追寻体内血液流动的路径,从包裹厚壁、充满奥妙的心室开始,蓝紫色的血液先穿过肺动脉,排出废弃物,获取氧气,经过一阵挤压,冲出主动脉,澎湃翻腾地涌向颈动脉、肾动脉、锁骨下动脉。我追踪血液经过身体的各个系统,直至最微小的毛细血管,在肌肤底下的汩汩流动,感受圆满、感受生命、感受安详。
我依然静坐着,慢慢呼吸,感觉身体疲倦而沉重,仿佛刚结束欢爱。我觉得肌肤很敏感,嘴唇微微肿胀,衣服贴在身上的重量仿佛詹米的双手触抚着我。他的名字治愈了我,这并非偶然。他的爱就像粮食或血液,无论对我心灵或身体的健康都不可或缺。我的心思追寻他,无论熟睡或清醒;我寻得他,心满意足。我的身体通红发烫,身体恢复了精神,渴求着他。
我不再头痛了。我又坐了一会儿,缓缓呼吸,然后站起身,下山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我从未真正拥有一个家。我五岁成了孤儿,然后跟着兰姆叔叔一起生活在漂泊的考古研究之中,度过了十三个年头。在飞沙走石的平原上宿营、在山洞里凿穴、在布满华丽纹饰的金字塔墓室里清理……拥有显赫学术头衔的昆汀·兰姆·比彻姆搭起一座座临时帐篷,进行着让他声名大噪的考古工作。我父亲突然因车祸去世,照顾我的责任就落到兰姆叔叔的肩上。他不想费心处理遗孤侄女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便立刻帮我注册了寄宿学校。
面对命运的无常,我可不会乖乖听话。我坚持拒绝进入寄宿学校,兰姆叔叔看出我拥有和他一样倔强的个性,于是耸耸肩,一眨眼便做出决定。从此我跟着他浪迹天涯,远离了秩序与常规的世界,也远离了算术、干净的床铺,以及像天天洗澡这类一般人习以为常的生活习惯。
和弗兰克结婚后,我依然过着这种居无定所的日子,只是住的地方从考古遗址换到不同的大学,毕竟历史学家是在屋子内挖掘史实的。所以,一九三九年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后,我不像其他人一样觉得天崩地裂。我从当时租来的公寓搬到彭布罗克医院的初级护士宿舍,接着前往法国战地医院,之后又搬回彭布罗克医院,直到战争结束。我和弗兰克战后重聚,同住了几个月之后,便来到苏格兰,想找回对彼此的感觉。然而,我们只找到天人永隔的别离。我误入了巨石阵,穿越了疯狂的时空,来到我现在所处的古老年代。
我在拉里堡楼上的房间醒来,身边躺着詹米,感觉奇特又美妙。我看着那轻抚他睡脸的晨曦,想起他就在这张床上出生。屋里各种声音,像是早起的女仆踩在木梯上发出的嘎吱声,或是雨水敲打屋顶的声音,詹米因为听过上千回而早已习惯的声音,我都听得一清二楚。
他的母亲艾伦在门边种的晚开蔷薇散发出馥郁的幽香,香味从墙外向上飘扬,穿过窗户送到卧室来。这香味仿佛她伸出的手,从逝者的世界轻抚着詹米,也轻抚着我,欢迎我的到来。
宅邸外就是拉里堡,有田野、大麦、村庄与佃农小屋。詹米曾在山上源流的溪水里抓鱼,爬上栎树与高耸的落叶松,在每座小屋里围着壁炉吃饭。这里是他的家园。
他的生活也曾动荡不安,他曾被捕,在流放生涯中逃亡,当过佣兵,过着漂泊的日子。然后再次被捕、监禁、受酷刑、流亡,直到现在才尘埃落定。他生命中的头十四年都住在同一个地方,即使依例必须到舅舅杜格尔身边修习两年,这也只是他生命中的一小段经历,最终还是会回到自己的土地,照料他的佃农与庄园,融入更大的社会结构。恒定不变是他的宿命。
然而,詹米脱离了原本的宿命,体验过拉里堡疆界外的事物,甚至跨出了苏格兰岩岸。他面见国王,涉猎法律与商业,见识过冒险、暴力与魔法。越过了家园的疆界,宿命还能约束他吗?我很好奇。
我从山顶往下走,看到詹米在山下收集卵石,为一小块田埂边的清水石堤修补裂缝。一对兔子放在附近的地上,内脏已清除干净,但还没有剥皮。
我微笑着走到他身旁,吟了一段古老的诗句:“水手从海上归乡,猎人从山丘返家。”
他也朝我微笑,抹去额头上的汗水,然后夸张地颤抖着说道:“外乡人,别提大海啦!今天早上我看到两个小姑娘在蓄水池里划船,害得我差点把早餐吐出来。老天,就算有白兰地喝,我也不想再提起大海了。”他抬起最后一块石头安置在石墙上,“你要回家了吗?”
“对啊,要我帮你拿这两只兔子吗?”
他摇摇头,弯腰拾起那两只兔子:“不用,我跟你一起回去。伊恩正在为马铃薯储藏室搭建天花板,需要帮手。”
拉里堡种下的第一批马铃薯再过几天就要收获了。那时我曾怯生生地建议挖个小地窖储藏这些马铃薯。每次看着马铃薯田,我都百感交集。一方面,我看到田里枝叶茂密的藤蔓就觉得很自豪;另一方面,我一想到六十户人家要仰赖藤蔓底下生长的作物度过整个冬天,又觉得很惶恐。我一年前没有多想,就建议拿主要的大麦田来改种马铃薯,而苏格兰高地之前从未种过马铃薯。
我知道一旦时机成熟,马铃薯将成为高地重要的主食,因为比起燕麦和大麦,马铃薯比较不容易受病虫害和歉收影响。多年前我曾在一本地理书中读到相关文章,知道这样做是可行的,但是要勇敢担下责任,负责大家的生计,主张改种马铃薯,可是另外一回事。
我也常思考着,勇于扛下他人生活的风险是不是久了就熟练了。詹米一直肩负着这样的责任,管理庄园与佃农的大小事务,他仿佛生来就很在行。不过,这么说也对,他确实生来就是要负责这些任务。
“地窖盖得差不多了吗?”我问道。
“是啊,伊恩已经把门装好了,洞也挖得差不多了,只是靠近里面有一小堆松软的土,伊恩站在那里,脚的钩子会陷进去。”虽然伊恩那只代替右小腿的木钩已运用自如,但偶尔还是会遇到这种小困扰。
詹米若有所思地往背后的山上看了一眼。“我们今天晚上要把地窖盖好,不然黎明前又要下雨了。”
我转过身,看着他手指的方向。山坡上只有野草和石楠,几株树,嶙峋的山脊上花岗岩矿层从蓬乱的杂草间冒出,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你怎么知道要下雨了?”
他笑着抬起下巴朝山坡上点了点:“看到那棵小栎树了吗,还有旁边的白蜡树?”
“看到了,有什么特别吗?”我看着那些树,百思不得其解。
“树叶不一样啊,外乡人。你看,两棵树的颜色看起来是不是比平时浅?如果空气潮湿,栎树和白蜡树的叶子会翻转过来,所以你看到的是叶子背面。整棵树的色调看起来就会变淡。”
“假设是这样好了,那你也要知道平时树叶的颜色才行啊!”我半信半疑地质疑。
“我或许不懂音乐,外乡人,但我的眼睛还不错,而且我看过那些树上万次了,什么天气有什么样貌我也都有印象。”詹米挽着我的手笑着道。
田亩离农场主屋有段距离,一路上我们多半静静走着,享受午后阳光照在背上带来的温暖。我嗅了嗅空气,的确是要下大雨了,原有的秋天气味似乎更浓烈了,从鲜明的松脂味到成熟庄稼的尘土味,闻起来都更加强烈。我想,我正渐渐学会分辨拉里堡的生态节奏、景色与气味,假以时日,或许我能和詹米一样了解这一切。我轻捏他的手臂,他则在我手掌下轻轻出力回应我。
“你想念法国吗,外乡人?”他突然问道。
“一点也不,你为什么这么问?”我有点惊讶地回应。
他耸耸肩,没有看我。“我刚刚看你挽着篮子从山丘上走下来,阳光照在你的褐发上,你看起来好美。我觉得你就像是在这里土生土长的人,一如那些树苗,始终属于这片土地。然后我突然想起,对你来说,拉里堡可能只是个无聊的小地方,没有法国那样气派的生活,甚至连医院那种有意思的工作都没有。”他有点胆怯地低头看我,“我很担心总有一天你会感到这里的生活了无生趣。”
我沉默了一下才开口。虽然我早已经想过这件事,但仍小心地回答他:“詹米,我有生以来已经见识过许多事,也到过许多地方。有时候我会怀念我那时代的某些东西,我想再坐一次伦敦的公共汽车,或拿起话筒就能和远方的朋友谈天,我希望打开水龙头就有热水,不必从井里提水还得用大锅加热。我想念这些东西,但我其实不需要。至于气派的生活,我那时早就没兴趣了,有漂亮的衣服很棒,但如果要配上流言、心机算计、烦恼焦虑、无聊的宴会、琐碎的礼仪规则……那还是算了。我宁愿住田里,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他听到这句话笑了出来,我又轻捏他的手臂。
“至于工作……我在这里也有工作。”我低头看着手上篮子里的药草与药物,“多少还可以帮上一点忙。而且如果我想念赫德嘉嬷嬷,或其他朋友,虽然写信没有电话快,但我还是可以写信。”
我停下来,搂着他的手臂,抬头看他。这时落日西沉,夕阳为他脸颊的一侧镀上金边,他狂野的轮廓流露出安心的神情。
“詹米,我只想留在你身边,其他的一点都不重要。”
他静静地站着沉默不语,然后低头倾身,缓缓在我前额落下怜爱的轻吻。
我们一起越过最后一座小山丘,下山往屋子走去。我开口说道:“真有趣,我正巧也在想着同一件事。我很想知道,在法国经历过这一连串的事件之后,回到家乡你还开心吗?”
詹米微笑中带着些微伤感,往下看着屋子。夕阳余晖将三层白色灰泥石墙染成金棕色。
“这是我的家啊,外乡人,我属于这里。”
我轻触他的手臂:“你的意思是,你生来就该照顾这里吗?”
他深呼吸,伸长胳膊将手放在木质围篱上。这道栅栏在屋子外缘,用以隔开较低的田地。“其实我不是生来就该负责这儿的,外乡人。依照长子应有的权力,这里本来是威利要管的。如果他还活着,我想我会从军,或像杰拉德一样当个商人。”
詹米的哥哥威利十一岁时死于天花,所以当时六岁的詹米就成了拉里堡的继承人。
詹米做了一个类似耸肩的不自然动作,仿佛要挣开衣肩的束缚。他在不自在或迟疑的时候,常出现这个下意识的动作,我已经好几个月没看他这么做了。
“不过,威利走了,所以我成为堡主。”他看我一眼,表情有点羞怯,然后伸手从毛皮袋里拿出一件东西。是那条樱桃木的小蛇,威利雕给他作为生日礼物的,小蛇安坐在詹米掌心,头往后扭,好像很惊讶看到后面跟着自己的尾巴。
詹米轻抚那条小蛇,木质带有光泽,经过干燥处理的蛇身曲线在薄暮中闪现光芒。“有时候,我会在心里对威利说话。”詹米拨动掌上的小蛇,接着说道,“哥,如果你还活着,身为一个堡主,你会做一样的决定吗?或者你会找出更好的方法?”詹米看向我,有点脸红,“这样听起来会不会很傻?”
“不会。”我也用指尖轻碰小蛇光溜溜的头。草地鹨高亢清亮的叫声从远方田野传来,在向晚微风中剔透如水晶。
沉默了一会儿,我才轻声说:“我也做过一样的事。假装对着兰姆叔叔说话,对我的父母亲说话,特别是对我的母亲。我小时候并不常想到她,只偶尔梦到一个柔和又温暖的人,唱歌特别好听。但如果我生病,还有失去……费丝以后,我常常想象着她就在我身边。”一阵莫名的哀伤袭来,我想起了最近和很久以前失去的东西。
詹米轻抚我的脸颊,拭去我一边眼角的泪水。“有时候我会觉得那些已逝的亲人也会怀念我们,就像我们怀念他们一样。”詹米轻声说,“来吧,外乡人,我们再走一走,距离晚餐还有点时间。”他牢牢钩着我的手,我们沿着篱笆缓步走着,耳边传来裙摆扫过干燥野草发出的沙沙声。
“我明白你的意思,外乡人。我有时候也听到我父亲的声音,有时候在马厩里,有时候在田野中。通常那时候,我本来也没想着他。但突然我会转头,好像听到他的声音在远方,和一个佃农一起放声大笑;或在我背后,正在安抚一匹马。”詹米突然笑起来,下巴指向我们前方牧场一隅,“真奇怪,但我从没在这里听过他的声音。还真是没有。”这个角落看来毫不起眼,只是路边一道石墙的木质栅门。
“哦?那他还在世的时候,在这里说过什么吗?”
“通常是:‘詹米,你要是说完了,就转过去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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