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耍儿之西城风云》【全本】天下霸唱

《大耍儿之西城风云》全本 作者:天下霸唱

内容简介

天下霸唱长篇“江湖”小说。一段关于“热血青春”的故事,一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老天津卫的时代印记。一群十七八岁的半大孩子,用独特的方式鲜活地展现着自己的悲喜人生。他们在阳光灿烂的日子里打打闹闹;在腥风血雨的生活中为弟兄两肋插刀。他们代表了一个时代,却亦超越了那个时代。当浪漫的青春旅程逆流成不可挽回的血色印记,无常的命运将把他们推向何方?

正文预览

大耍儿之西城风云
  作者:天下霸唱
内容简介
天下霸唱长篇”江湖”小说。一段关于”热血青春”的故事,一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老天津卫的时代印记。一群十七八岁的半大孩子,用独特的方式鲜活地展现着自己的悲喜人生。他们在阳光灿烂的日子里打打闹闹;在腥风血雨的生活中为弟兄两肋插刀。他们代表了一个时代,却亦超越了那个时代。当浪漫的青春旅程逆流成不可挽回的血色印记,无常的命运将把他们推向何方?
引子
  1
  1983年春节过后,春寒料峭。这一天晚上,北马路二中心医院门前,左侧有一间公厕,公厕门前是一盏路灯,灯杆儿下站着宝杰,再往西,下一根灯杆儿下是我。我对面是南项胡同,胡同口站了四个人,他们隔着一条北马路盯着我和宝杰。已经晚上十点多钟了,正是“鬼龇牙”的时候,路上的行人原本就稀少,而我们要等的——头戴羊剪绒帽子的人一直也没出现。列位看到这儿,应该知道我们要干什么了吧?你也许猜对了,我们要拍羊剪绒帽子!那时候一顶剪绒帽子简直就是一个“大耍儿”的重要标志,当时出来混的标配是一件将校呢大衣、四个袋军褂、将校呢裤子、校官靴、军挎包,再加上一顶羊剪绒帽子。
  宝杰在我前一根灯杆儿下边,负责观望和对帽子把关,黄色的,太旧的不要。虽然那时的路灯还比较昏暗,但还是能大概看清帽子的成色。一个多小时过去了,还是没见有一位戴着成色好一点儿的羊剪绒帽子的人经过。我搓搓手,焦急地往宝杰那边看着,也只能看出他的大概轮廓和忽明忽暗的烟头,心中的不安促使我伸手摸了摸腰里别着的那把跟了我一年多的刮刀,顿时就恶向胆边生,心中涌起一种莫名的兴奋,使我在原地不停地直跺脚,活动活动快冻僵的双腿,随时准备出手!
  还真是有鬼催的,倒霉不分时候,等了一晚上没等到路过的,突然从二中心医院里晃晃荡荡走出俩人,正好其中一个,头戴一顶成色非常之好的羊剪绒帽子。宝杰赶紧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摔炮,我马上躲进路灯杆的阴影里。宝杰看着这两位离我越来越近,马上到我跟前了,他举手一摔,摔炮落地,发出“啪”的一声脆响。这俩人一愣,回头往宝杰那边看,就在这一晃的工夫,我立马从黑影里蹿出来,眼疾手快地把那顶羊剪绒帽子拍了下来。
  那俩人被摔炮的响声吸引,全然没注意到我在暗处已经出手把帽子扒了下来。二人一个愣神儿,我已经朝马路对面的南项胡同跑去,此时在胡同口的那几个人也转身进了胡同。老城里的胡同四通八达,胡同连着胡同,不在此处居住的人进来东绕西绕一准儿迷糊,在这种月高风黑的晚上,一般人是不敢往里追的,而这俩倒霉蛋儿也是浑不懔,居然追了进来。此时,刚在马路对面的那四位已经在胡同里恭候他俩了。我也转身回来,宝杰又从一个院门后把他那柄古巴刀提了出来。一共六大位,团团把这俩人围住。
  这俩人一看这阵势就想退出胡同,可宝杰已经横刀堵住了他俩的后路,俩人只好站住了。被下了帽子的那位,明显已经让人看出有点虚了,但还得故作镇定,开口道:“怎么着哥儿几个?这是寻仇啊,还是劫道啊?”我把刮刀顶在了他的嗓子眼儿上,面带鄙视的神色对他说:“你要是识抬举,我只留帽子,你敢说个‘不’字,我留下你的命!”那位说:“哥们儿你话说大了吧,你真敢把我的命留下吗?”我一仰下巴,说道:“你想试试?”他旁边那个说:“哥儿几个算了吧,帽子你们拿走,我们哥儿俩是送伤号来二中心看刀伤的,官面儿上已经介入了,这要一天弄两场事儿,我们也顾不过来,不如这样,你们哥儿几个留个名号,让我们哥儿俩全须全尾儿地走路,我们先把那场事儿了结了,回头咱再说这场事儿,你们看怎么样?”我心说:怪不得这俩人大半夜的从二中心医院里出来,原来是送朋友来治伤!我一看是这情形,回答道:“真要是这样,我们也不欺负你们,我叫墨斗,等你们把屁股擦干净了再来找我,今儿个我不摸你,你走你的,名号已经留给你了,有想法随时来找我,我候着你!”我把刮刀收起来,示意宝杰让开路,看着他俩摇摇晃晃地走出胡同,消失在寒冷的夜幕中。
  2
  寒风凛凛,星光惨淡,我们六个人穿过长长的项南胡同、城隍庙、府署街,来到陆家大门的一座深宅大院。一个人跳墙进院儿,从里面打开大门,其余五个人陆续进了一间不足二十平方米的屋子。大院里的邻居基本都已经睡了,这间屋子里却灯火通明,屋子里已经坐了几个人,烟雾弥漫,酒气熏天,桌子上残羹剩饭酒杯歪斜,进屋之后有人把食指放在嘴上“嘘”了一声,让进来的人都小声点,随即挂上窗帘。
  现在这一屋子人,其中五个组成了我们这个团伙的雏形,舍去那几位咱就不提了,咱就说我们这哥儿几个,和我一起去抢羊剪绒帽子的那五个人分别是:宝杰、亮子、国栋、小义子和司令,我们几个大都是初中同学,以李斌为首,聚了几个兄弟,经常打打杀杀的,后来组成了一个团伙,但每天都聚在一起的,关系最铁的是如下几人:李斌、宝杰、老三和亮子,其余几位都有自己的同伙,但哪边有事儿都彼此打招呼相互照顾。众人都是十七八岁上下的半大小伙子,正值精力旺盛,七个不含糊八个不在乎的年纪。话说到此,我就不能不把我们这几位做一下具体介绍了!
  李斌——我们这帮人里岁数最大的,因为初中时留了一年级,再加上他上学晚一年,所以比我们大了两岁,成了我们的老大。不过我们都围着他转,不是因为他比我们大两岁,而是因为李斌天生有老大那个范儿,长相近似年轻时候的周润发,一米八几的身高,挺拔的身板。虽然年纪不到二十岁,但是深沉老成。他话不多,说话慢条斯理的,可说出话来落地砸坑儿,遇事儿有主意,喜怒不形于色。他是我们这批人里辍学最早、挣钱最早的,此人能折能弯,辍学后在调料五厂蹬三轮往各个副食店送醋。那时的醋都是瓶装带周转箱的,每天往返于南开各副食店,用现在的眼光看,虽然一看也是大小伙子,但毕竟才十几岁不到二十,也够能吃苦的。后来宝杰、老三先后辍学没事干,李斌和厂里一说,他们俩也一起和李斌去送醋了。一人一辆平板三轮车,穿梭于大街之上,每月有固定工资,在过去来说并不少挣。有了钱也就有了每天把弟兄们聚在一起吃吃喝喝的资本,李斌为人大方,仗义疏财,对小兄弟们出手大方,而且熟悉人头儿,南开、城里的混混儿认识得不少,好像他天生就是玩儿闹这堆儿里的虫子,说话办事儿就是显得比我们有气场,有外面儿。那时我们才十五六岁,而我还在上学,实话实说,我佩服甚至有些崇拜李斌。
  宝杰——也是那阵儿与我私交最好的一位,人长得五大三粗,发育得比我们都早,说话大嗓门儿,性格大大咧咧,整天歪戴帽子斜瞪眼,俩肩膀架得恨不得比房檐都高,一嘴的流氓假仗义,什么“宁失江山不失约会”、“好狗护三邻,好汉护三村”,这都是我跟他学的,每天一见面,他也不打哪儿趸来那么多段子,今儿谁和谁比画起来啦,明儿哪儿和哪儿的人砸起来了……他是对玩儿闹这事儿最情有独钟的人物,一提打架从心里往外拦不住的兴奋,比谁都挡事儿,准备家伙啊,提前看地形啊,攒人攒局啊,都是他跑前跑后忙活。但有一节,此人贼心傻相,别看天天猛张飞似的,可真要动起手来,立刻盘道提人儿,能动口的绝不动手,这也是以后我最看不起他的地方,直到今天我也特别看不起那些在马路上有一点小摩擦就立马拿手机打电话,好像一个电话能招呼来一个集团军似的,事儿有事儿在,一言不合讲不清道理该怎么动手就怎么动手,都有心气儿不是吗,双方真动了手就必定要分出个高下,有一方想省事的都戗不起来。宝杰他就是拍桌子吓唬猫的主儿,他要唬不住对方,动上手第一个跑的准是他,好几次都是这样,不过这是后话,按下不提。
  再说老三——大名叫张宜,哥儿几个里家里最困难的一位,家里哥儿四个一个妹妹,全指着他爸和他挣钱养家。他大哥是书呆子,二哥也在外边混,但是比我们大得多,只拿我们当小孩,不带我们玩儿,他底下还有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当时都还小,老娘虽然是家庭妇女,但是讲究外面儿,还特别护犊子,简直就是“坐地炮”的典型。一家子出来穿得破衣烂衫、补丁摞补丁的,但有一节,人家里就是嘴壮,舍得吃舍得喝,辛辛苦苦挣几个钱全照顾嘴了,屋里要多破有多破,但一掀锅,绝对的不是炖鸡就是炖肉,他老娘对我们也非常好,不叫我们名字,一口一个“儿啊”的。老三吃得好,是个白胖子,有心计、不咋呼,看事儿看得透,轻易不发脾气,跟谁都笑脸相迎,心里分得清楚,长发披肩,小肉眼泡,说话先笑,讲话头头是道,外面儿绝对有,我们哥儿几个谁有什么事儿,他准是头一个到,交际面广,没事爱和门口的一帮老头儿待着,爱听老头儿们讲过去老天津卫的“混混儿论”。他这么一个人,可是我们当中最心狠手黑的一位,看他一天到晚跟谁都和和气气的,一打起来他准冲头一个,下手最狠,打架最勇,而且在打架之前,他会把这场架的形式、得失、后果、退路等分析得一清二楚,在李斌身边是个军师的角色。我们这帮人当中最惨的也是他,也就是一九九几年,我在山西路看到了关于他的“通缉令”,因为伤害致死案,后来给凿了,呜呼哀哉!
  亮子——他在我们几个人当中,岁数最小,个头儿也最小,鬼灵精怪,话多,天天嘴不闲着,还有多动症,人也不闲着,在家是宝贝儿,上面七个姐姐就他这么一个老兄弟,你想想他在家里有多得宠?嘴勤快,人勤快,别看在家说一不二,出来和我们在一起,却成了跑前跑后的小碎催,跑个腿儿啊,出去买个烟啊,都是他的活儿,就因为他个头儿小,不显山不露水,所以我们那时出去群殴都让他背着家伙,一眼看上去跟小孩似的,身上有家伙就不显眼。
  最后再说说我吧,我挖心切腹热热乎乎地掏出来给列位交代我以前的过往了,我想列位当中,有岁数大的,也有岁数小的,都别笑话我年轻时候的所作所为,咱也别上纲上线论个是非对错,毕竟过去三十多年了,也就是今天活明白了,从容了,才斗胆念叨念叨我这段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好让比我岁数小的朋友们对那段岁月有个大概的了解和认识。老街旧邻狐朋狗友们习惯叫我墨斗儿,墨斗鱼的墨斗,那是我的外号。
  以前我们家在老城里是一个大户,后来败落了,我们家有我之前,往上几辈儿人都是搞教育的,我爷爷是天明中学的老教师,我老爹在36中、湾兜中学、东门里二中都干过。也不怎么着,到了我这儿,家里出了我这么一个“逆贼”!其实我上小学那会儿还挺听话,升入初中之后,青春期、叛逆期接踵而至,定力全失,天天上下学眼看着学校门口一帮一伙的玩儿闹在门口劫钱,搭伴儿。那时天津卫管堵截女学生,要求搞对象叫“搭伴”。那种在学校不怎么学好,有点玩儿闹意思的女生叫“小货”,玩儿闹将搭伴这种女生叫“架货”。有时我也挺羡慕他们这种造型,可我当时还算老实,和自己能玩到一块儿去的也都是几个老实孩子,就没能进入这些小团伙的圈子,直到有一天我在校门口挨了劫、吃了亏,我才走上了这条道儿。
  我那时的性格特别内向,在胡同大杂院儿的小伙伴当中是有名的“蔫土匪”,长大了也是,这一天也不见我说话,你要不主动和我说话,我就能一天不言语,但我干什么事不计后果,脑子一热什么都敢干,胆大妄为,曾经和别人打赌睡停尸房、爬工厂大烟囱。我还有一个毛病,就是我从小就知道,不论多大的事情,能自己扛就自己扛,不给别人添麻烦。即便在我和李斌他们最好的时候,只要是我自己惹的事儿我决不找别人,甚至不告诉他们,能自己办就自己办,让别人办了那就认栽。正是这种性格让我以后没少吃亏,纵然我一点儿都没后悔过!

第一章
  1
  那是一个放学时的下午,好几百名学生熙熙攘攘地往学校门口拥。一出大门我就看到马路对面的胡同口站着好几个人,一个个歪脖横狼似的往学校门口瞅,都是玩玩闹闹的长相,一水儿的军帽、军褂加军挎,还有几个小货跟他们站在一起,也都是那时小玩儿闹的标准打扮,一身学生蓝白衬衣大翻领。当时一放学,几乎每个学校门前都有几伙这样的人,美其名曰“站点儿的”。我和同班的同学大伟、石榴仨人正往外走,过来两个人把我们仨叫住:“唉!你们仨站那儿,别走!”
  我们三个人停住脚步,回头一看,这俩人已经朝我们走过来了,这俩玩意儿成天在校门口待着,虽说和他们没什么交集,我可也认识他们,至少叫得出名号,一个叫二黑,一个叫三龙。我心里明白这是事儿找到头上了,就回身问他:“什么事儿?”
  二黑轻蔑地看了我一眼:“什么事儿?找你们肯定有事儿,来来来,咱先进胡同里再说。”说完他在前面带路,三龙在我们后面跟着,半推半拽,将我们带到马路对过的小胡同里。
  怕我倒不怕,却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兴奋感,心里觉着让校门口的玩儿闹劫上一回也很荣幸似的。老早以前我就在心里有一个心结,怎么没人劫我呢?是不是我在学校不显眼,没有挨劫的资本?就这个莫名其妙的想法,今天我想起来自己都解释不清,怎么着,在学校门口不挨劫没面子?
  进了胡同,二黑又把我们仨往胡同深处带,我回头一看后面,又跟过来了七八个人,其中还有我同年级七班的几个人,就是不太熟。走到胡同尽头,二黑说了声:“行啦!就这儿吧,你们仨过来!”我站在一面大灰墙下,脑子里想着自己身上有什么可以让他们劫的东西,六七毛钱,一副蛤蟆镜,那是我四舅去马里援外给我带回来的,一杆金星钢笔,是我老爹平常舍不得用被我从家偷出来的,万幸今天不考试,要不我还得把我爹的手表带出来,那可保不住了!
  从来也没挨过劫,本以为劫道应该都像凶神恶煞似的,一上来就是警察审窑姐儿——连打带吓唬,没想到二黑一开口就给我一个出乎意料,他说:“哥儿仨,跟你们商量个事儿,我们几个惹了事儿,得出去避避风头,准备外漂了,你们仨有钱吗?给我们托托屉。”简单来说就是我犯了事儿,要上外边躲一躲,可是没钱,你们仨给帮帮忙。我心说:二黑你净拣大台面儿的话说,真要犯了事儿,你还敢在家门口待着?说大话压寒气儿呢?但我脸上并没表现出来不悦的意思,反而想给他点儿钱买通个关系,以后能和他们联系上。我这脑子里还正转弯儿呢,大伟先说话了:“我出来上课从来不带钱,我妈不让带。”而石榴也已经摊开双手,想让二黑他们翻口袋了。此时二黑他们的注意力都在大伟身上,根本就没在意我的反应,说话把我们推到墙根儿上,伸手要翻我们的口袋。这就和我的初衷出入太大了,我自己个儿给你们钱是情分,想和你们牵上关系,上学下学路过学校门口彼此互相点个头,那是我的面子,这要让你们翻我口袋,那我不真成挨劫的了?不仅让你们把钱拿走,扭脸儿你们还就不认得我,这多不上算!我偷眼一看大伟要吓尿了,石榴也有点儿含糊,我心说:得了!今儿个要是和二黑他们动手,这二位是指不上了!
  我往四下里看了看,想看看附近有没有动起手来能用的家伙,可地上连块砖头都没有,也不知道二黑他们身上带的什么家伙,看这意思今天我要吃大亏。我不能让他们翻我口袋,二黑矮我半头,让他顶到墙边翻口袋可太没面子了,这以后还怎么在学校混,这不栽了吗?再说我的钱可以给他们,但我书包里还有一副从国外带回来的蛤蟆镜呢,这可是我在班里炫耀的宝贝,今儿说出大天去也不能让他们把蛤蟆镜拿走。想到这儿,我主动把口袋里的几毛钱拿出来,交到二黑手里,我说:“今儿个就这些钱,给我们仨买个道,以后有什么事儿你再说话,咱常交常往,行吗?”二黑拿眼睛翻翻我,还没等他说话,三龙却一个掖脖儿把我推得贴在墙上,又抬手给了我一个大耳刮子,冲着我咆哮:“你他妈打发要饭的是吗?这仨瓜俩枣的就想买道是吗?我告诉你,你还别不服,你要不服今天就得见点儿嘛,要不你走不了!”我心说:你这也太横了,玩儿闹也得有点儿职业操守吧,钱我都拿出来了,你还不依不饶的,这就是给脸不要脸啊!
  这时再看我那俩不给力的同学,尤其是大伟,脸色都吓白了,大伟没有爸爸,他老娘孤儿寡母地把他拉扯大了也一直没再婚,家里条件不好,这孩子也特别怯场,我得护着他,我就对二黑说:“咱这样吧,你们把他俩放走,有什么话冲我说行吗?这俩都是老实孩子。”二黑说:“看这意思你想搪事儿是吗,你搪得起吗?”这话一落地,他后面那帮坏小子都跟着起哄,你一言我一语地起哄架秧子,真可以说是跃跃欲试群情激奋,可全是嘴上忙活,就是没见有人上前。我想这是一点儿没退路了,那就比画呗,狭路相逢勇者胜,身上吃亏但面子不能栽啊!此时三龙还伸手掐着我的脖子,我心知肚明,遇上这种局面,就得逮住一个下狠手!
  对方人多,有心理优势,或者劫道多了,已经习惯于被劫者不敢反抗,也就没有那么高的警惕性。我假装服软儿了,口中说道:“你们别急,我再找找……”一边说,一边低下头,装作翻口袋,同时用余光瞄着三龙,突然间,我左手架开三龙的胳膊,右手一个直击,拳头直奔三龙眼睛捣了出去。三龙眼上挨了一拳,疼得他捂住眼睛往下一猫腰。我顺势提膝,顶向他的面门。这几个动作我在动手之前已经想好了,瞬间一气呵成,打了三龙一个措手不及。其余那些人都没想到我敢动手,人群先散开一下,紧接着又围拢上来。我见三龙还没抬起头来,立即扑了过去,将他压在身下,抡起拳头往他头上狠砸。此时,三龙的同伙也围住了我打,拳脚相加,暴雨般落在我的脑袋、肩背和腰上。我根本看不见打我的人都是谁,反正我只找三龙一人下手。混乱之中,忽听“咔嚓”一声,一块整砖拍在了我的脑袋上。
  我眼前一阵发黑,当时就从三龙身上倒了下去,三龙也爬不起来了。我分明看见他的脸上全是血,而这一砖头挨上,我的脑袋也被开了,鲜血很快从额头上淌下,把我的右眼糊住了,我是不见血还好,见了血比之前还兴奋,再一次扑到三龙身上,双手掐住他的脖子,想将他的头往地上撞。三龙竭力挣脱,我们二人抱成一团,在地上滚来滚去。如此一来,三龙的同伙倒没法下手了,他们怕打错了误伤自己人。趁此机会,我在三龙身上占到了上风,腾出一只手用手指关节捣向三龙的眼睛,三龙惨叫一声双手捂眼,把身上的其他部位让了出来,我心中窃喜:这不是想打哪儿打哪儿吗?正要在三龙身上大施拳脚之际,一只胳膊从我后面把我的脖子就给圈住了,往后一掰,把我从三龙身上扯了下来,在我倒下的一刹那,我看到二黑从裤脚里扯出一把军刺,他手拎明晃晃的军刺,奔着我就来了。
  2
  我见对方动家伙了,本能地跳起来要跑,可慌中出错,脚下一拌蒜,自己摔了个大马趴。二黑手提军刺追了过来,我一看完了,今天要交代在这儿了,而我没想到的是,二黑冲到我跟前,并没拿军刺捅我,却拿军刺当棍子往我身上抡。身上挨两下还好,我脑袋上也让军刺砸了两下,打出几道口子,我这脑袋几乎要不得了,事后回想,当时我这脑袋可能跟酱豆腐一样了。我赶紧用手把糊住双眼的血抹去,万幸二黑没捅我,这点儿皮肉伤我还能挨得住。我也没忘了看看我那两个吓尿的同学,大伟根本没动手,蹲在墙角下边看着我挨打,石榴呢?石榴哪儿去了?跑啦?在我正寻思时,二黑仍抡着那把军刺,没完没了地在我头上、身上打。我双手护住头,且战且闪,这时候还手是没戏了,我得找家伙还击,可胡同中又没有能捡起来打人的东西,我正心急火燎时,忽然看见石榴从一个小院里跑了出来,手中还提了一柄煤铲子。这个小石榴,原来他是跑去找打人的家伙去了!
  别看这小石榴平常稀松二五眼,长得跟还没发育似的,到了关键时刻还真不孬,一把煤铲使得上下翻飞,风雨不透,但毕竟对方人多,不一会儿,他让几个人打得匍匐在地,双手抱头,光剩挨打的份儿了。我一看这要打下去必须得有家伙,要不得吃大亏,低头往前一冲,摆脱了追着我打的二黑,跑出几步有个院子,院儿里有一个炉子,上面正烧着一壶水,已经冒热气了,马上就要开。我一看找别的东西来不及了,眼看后面人就追上来了,当即提起那壶开水,扭头迎着二黑他们跑过去,甩出开水淋他们。二黑等人急忙退避,怎奈这一壶开水有限,一会儿就使完了,对方又围上来打我。我手里只剩一把水壶,发狂一般没命地乱抡,打得二黑等人不住后退。在这圈人里现在我是占了上风,二黑虽然手里握着军刺,只要他不敢捅,那也就是根烧火棍子。我现在已经打红了眼,小石榴在那边也牵扯一部分兵力,我这一流血对方有一部分人怕事儿闹大了也跑了,现在胡同里大多都是看热闹儿的,有周围的住户,也有9中的同学。激战正酣,耳边忽听得一阵迪曲儿铿锵,一声吆喝从人群之外传了进来:“都你妈闪闪道儿,我倒要看看这是几条人命的官司!”
  3
  话音刚落,人群中闪出一条小路,由外面驶进一辆大红色二八弯梁自行车,骑车的人头顶军帽,上身穿一件军褂,敞着怀没系扣子,里面套一件白色衬衫,下边穿一条察蓝裤子,条便白袜,骑在车上俩脚尖往外撇,脑袋昂得挺高,车后衣架上跨腿坐着另一位,这俩大鬓角,简直跟日本电影《追捕》中的矢村警长一样,一身蓝色大纹制服,二茬儿头,戴着墨镜,腿上放着一台双卡四个喇叭的录音机,音量开到最大,放着一首时下挺流行的歌,叫什么“癞蛤蟆,癞蛤蟆妈妈……”
  进来的这两位,在那个年代,要论造型,论话茬子,论气场,一看就是人头儿。当时我还不认识,久后得知,骑车的这位是大水沟三元,坐车后面拿录音机的是西关街的蛮子,三元那阵是属于刚混起来,正是七个不含糊八个不在乎的阶段,而蛮子则是前辈中的前辈,属于大哥级的人物,可比三元深沉多了。刚在人群外喊了一嗓子的就是三元,他狐假虎威地跟着蛮子混,谁都不放眼里,如果是他一个人走单儿,我还真不信他敢在群殴现场没弄清人群里面什么状况就来这么一嗓子。
  三元骑到我们面前一捏抱闸,单脚支地,蛮子把录音机关了,也跳下车来,俩人谁也不说话,但我们也被这俩人的阵势给唬住了,一时间都停了手。蛮子把录音机放在地上,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来到我们面前挨个审视一遍,他目光如炬,气势压场,人群中当时就鸦雀无声了。
  我后来听三元说,当时蛮子刚从二窑上来,他去南门里找人要录音带才从这儿过,正好赶上了,就想看看是怎么一回事儿。
  蛮子一看这场面,这一个个的,尤其我这脑袋,血肉模糊的,手里提着一把砸瘪了嘴儿打嘣了瓷的大绿铁壶,二黑手里提着军刺,石榴手里举着煤铲,剩下的有拿砖头的,有拿木棍的,最可气的还有一个拿了根擀面杖,一头用沥青团个球,球里面支出几颗钉子,在那儿冒充狼牙棒的。
  蛮子低头从口袋里掏出一盒大工字雪茄,三元马上掏出洋火,划着火给蛮子点上烟。蛮子狠吸一口,吐了一下嘴里的烟丝,这才抬头说话:“谁是事儿头?”大家都还没从他俩到来的惊诧中缓过神来,他这么一问,竟没有一个人敢言语,但同时都把目光集中在了二黑身上。蛮子就有些明白了,冲二黑招招手,扭身坐在了自行车后衣架上。二黑犹豫着往前挪动脚步,快到蛮子跟前时,三元冲他大声吼道:“先把家伙收了!”二黑一听,伸手把军刺递给了他身后的一个小兄弟,双手在裤子上抹了抹,也掏出一盒云竹烟点上了。蛮子拿眼瞄了他一眼,将一口浓浓的烟喷在二黑脸上。二黑就把脸扭到一边,随口问道:“你们俩哪儿的?这是嘛意思?想拔闯踢脚儿是吗?”
  三元一听二黑这口气是不含糊啊,就要往上冲。蛮子一指他说:“别动!我先看看这位大哥有多大道行。”他又回头对二黑说,“你跟我讲理是吗?我还真就看得起你了,我是西头的,我叫蛮子,怎么着?我要是今天想踢这一脚你打算怎么发落我?”二黑说:“那得看你能蹦多高,跳多远了!”二黑和蛮子对话茬子,蛮子还没答话,三元接住了二黑的话茬儿:“你这腰里揣俩死耗子就愣充打猎的啊!”二黑话跟得也快:“我南山见过虎,北山见过豹,还就没见过你这花脸狗熊!”三元并不是一个伶牙俐齿的角色,让二黑两句话把他噎住了,下面的话茬儿接不上了,只好甩出一句:“瞧你那揍性,什么怪鸟哨得那么响?”他们俩你一句我一句地对着话茬子,蛮子可不耐烦了,一迈腿从车子后衣架上下来,用胳膊挽住二黑的脖子,冲他一脸堆笑地说:“我今天告诉你啊,我呢,今天打这儿过,没想惹事儿,你呢,也是不长眼,挡了我的道,我就得办了你,我最看不起你们这些在学校门口站点儿的,是玩儿闹别在家门口冲鹰头,上别的区混成个人头儿,我还就高看你一眼,我先把话给你撂这儿,我叫蛮子,不服以后往西关街找我去。”话音未落,蛮子一紧圈着二黑脖子的胳膊,拿雪茄烟的手把半截雪茄朝二黑脸上捻去。“哎哟!”二黑大叫一声,在他张嘴大叫的一刹那,蛮子又把手里捻完火的半截雪茄烟捅进了二黑嘴里,然后一拳兜在二黑的下巴上。二黑一个趔趄坐在地上,蛮子一个箭步骑了上去,用一只手托着二黑的下巴一只手掐住他的脖子:“把烟咽下去!”此时蛮子的声音依旧那么低沉,脸上平静得让人恐怖,二黑的小弟们呼啦啦要往上围,三元突然就从后腰掏出一把火枪来,把枪顶在二黑脑门子上,大吼道:“都往后梢,谁你妈靠前我就把他花啦!”蛮子“嘿嘿”冷笑两声,对着他腿底下的二黑说:“把烟嚼吧嚼吧咽下去。”二黑被他掐得直翻白眼儿,太阳穴的筋都绷起来了,拼命地点点头,嘴里开始嚼了起来,又使劲儿伸长脖子把那半根雪茄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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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蛮子见二黑把烟咽了下去,轻轻拍了拍二黑的脸,依然一脸笑容地问道:“还有嘛想法吗?”二黑被蛮子托着下巴说不出话,只能玩命地点头,一脸的痛苦表情,此时大家的注意力都在蛮子他们身上,谁也没注意躺在一边的三龙“哇哇”地吐了起来,也是事后得知,他是被我狠狠几拳捣在脸上,后脑勺撞到墙上,撞成了脑震荡。他这边一吐,分散了蛮子的注意力,只见蛮子站起身来,走到三龙身边弯腰看着他,回头对我们这一帮人说:“这货可能是内伤,能送医院就送医院吧,你妈刀砍斧剁的能自己捣鼓尽量自己捣鼓,别去医院,到了医院一报警你们一个也回不来。”蛮子其实一看三龙这意思也是怕出人命,毕竟是内伤不好说,说出大天去他也是刚出来,管管闲事儿还行,要真摊上官司可不值,跟谁也不认识还都比他小好几岁,点到为止吧。蛮子和三元一前一后往人群外走,路过我跟前时停下来,“扑哧”一乐,说道:“小屁孩儿瞎胡闹,吃亏了不是?你这大铁壶抡得够花哨的,你哪儿找来的,我头一回看见打仗用大铁壶,真你妈是个耍儿!”说完跨上二八车,按开大录音机,一路歌声出了胡同。
  蛮子和三龙是走了,这个残局还得收拾,二黑那边的人一看蛮子这二位看不见影儿了,纷纷围拢过来,去扶地上的二黑和三龙。我这口气一泄,两条腿发软坐在地上。二黑心里还有一些气不忿儿,俩胳膊乱摆不让旁人扶他,嘴里依然不依不饶:“躲开,都你妈躲开,刚才怎么一个人都看不见呢,都你妈别管我。”说完走到墙边,用手指抠嗓子,哇哇地吐那半根雪茄。三龙这阵也缓过来了,直闹头晕,晃晃荡荡地被他弟兄搀了起来,他们那边还有几个被我拿开水烫伤大腿的,但都不算太严重。再看我们这边,我伤得最重,一脑袋瓜子的血不说,这会儿一停下来才发现我右腕被二黑的军刺捅了一刀,挺深的刀口,一个窟窿,上臂还划了一道大口子,肉已经翻了起来,动手时都没感觉是怎么挨上的,现在才发现!小石榴倒没什么大伤,也无非是红了、青了、肿了,看上去比我好多了。大伟是彻底尿海了,蹲在我面前呜呜地哭。我知道大伟胆小,人也,打架指望不上他,说实话,刚开打时我心里还有点儿埋怨大伟为什么不上手,现在一看他都哭了也就别跟他追究了,毕竟我们的脾气秉性都不一样,他就不是这里的虫儿,你能拿他怎么着,不能强求他鸭子嘴非往鸟食罐里扎啊!
  二黑算是在这门口栽了,但嘴上还得给自己找找面子,冲我叫道:“这事儿咱完不了,你小子等着我,我往后肯定再找你,那个蛮子你认识吗?你给他带个话儿,告诉他,过三不过五,我一准儿找他去,他不在我嘴里掖了根雪茄吗?我得在他嘴里掖颗麻雷子,我给他嘴炸豁了!”我对他说:“你是流水我是石头,你水随便流,我原封不动地在9中等你!”
  我正跟二黑你一言我一语地对茬子,只听一声:“哎哟!你们这帮有人生没人管的倒霉孩子们啊,我这刚在炉子上做壶开水,这一扭脸儿的工夫,水壶也没啦,煤铲子也没啦,都拿出来当干仗的家伙啦!你们这都哪儿来的倒霉孩子!”好嘛!从那小院儿里蹿出一个又黑又胖的大娘,没冲我过来倒冲着她们家那把让我连抡带砸满身是瘪的大绿壶奔了过去,从地上捡起那把壶一看是用不了了,眼珠子都快鼓出来了:“这是谁干的?这是谁干的?”我走过去说:“我干的,大娘!”黑胖大娘说:“你说让我说你们嘛好,动上手有嘛是嘛,我这是在炉子上做了一壶水,我要在炉子上炖锅牛肉你也得给我泼了是吗?怎么这么没轻没重呢,我要不看你让人家打成这样,我就得找你们家去,让你家大人赔我,这是哪儿的事儿啊!”黑胖大娘正跟我这儿嚷嚷,又从院里出来一位三十多岁的伯伯,天津卫说话不说叔叔,一律叫伯伯、大爷,不过这个“伯”字,念出来得念成“bai”,否则就不是那个意思,了然否?就见这位伯伯对大娘说:“妈!行了,差不多数落两句得了,您看他都让人打成这样了,就算了吧。”又扭头对围观的周围住户和看热闹的人说,“都散散吧,别围着了,这么窄的胡同本来就不通风,你们这都堵严实了,都散了吧,散了吧。”说着话,过来捡起地上的破铁壶和煤铲,看看手里的铁壶对我说:“砸得够狠的,现在买把这样的壶得要本儿,知道吗?得好几块钱,你这不坑我吗?”说完就回他们家那小院了,黑胖大娘从我身边走过时又说一句:“真不让你们家大人省心呀,你看你伤得这样,这不自找的吗,你们在这儿等会儿吧,我给你们拿药去……”
  一根烟的工夫,大娘和那个伯伯一人拿药一人端个大铝盆走出来。大娘让我在盆里洗洗要给我上药,一盆不行又换了一盆水,大伟帮我擦干净了伤口,大娘一看:“哎哟!这么多伤口,这得多大仇啊给打成这样,倒霉孩子们,下手没轻没重,这要让人打死都不冤,哎呀,啧,啧,啧……”大娘给我在伤口上撒了一些白色粉面,不知道是什么药,但肯定不是云南白药,那玩意儿太贵。我上药的工夫二黑他们就撤了,大娘问我在哪儿住,想让他儿子送我们回家,我哪儿还敢回家,就和大娘推脱说我家里没人,您就甭管了。大娘又说:“你这倒霉孩子惹谁不行,非得惹他们,你看看他们一个个歪脖瞪眼儿的是好人吗,天天就在这学校门口待着,跟有人勾他们魂似的,没事儿就找碴儿打架,你惹他们干吗,你说你这样回了家怎么和家里大人交代啊!我先给你上点药对付着,你这得上医院看去,得缝针,去二中心吧,万一感染了可崴泥了,去啊,一定去医院啊!别耽误啦!”大娘嘴不停地叨叨着,我则在心里盘算着一会儿去哪儿,这个造型肯定是不能回家了,我此时第一位就想到了前面我提到的宝杰!
  宝杰家住在西门里红房子一条的一个独门独院,父母都在铁路上班,他上边有一个哥哥、俩姐姐,因为他二姐在我父亲的学校上学,后来又找我爸给他二姐补习功课考上了大学,而他大哥会做衣服是个裁缝,老给我家做活儿,所以两家关系走得不错。那时宝杰已经和李斌他们混到一块儿了,每天和李斌、老三一同蹬三轮拉醋送醋。宝杰从学校辍学上班之后,我俩就很少见面了,但是谁有事儿,一个招呼肯定到。在胡同里坐了一会儿,差不多劲儿也缓过来了。我对大伟说:“你甭管我了,赶紧回家,一会儿你妈要下班回家一看你还没到家就该急了,你走吧,我和石榴再想辙吧。”大伟又要哭,脸涨得通红说:“我这阵儿能走吗?你都这样了,你和石榴都有伤,我走了要有什么事儿谁管你们。”石榴接过他的话茬儿:“去你妈的,走走走,不用你个尿海的玩意儿。”我心里明白小石榴还在为刚才大伟没动手而生气,其实我从心里就还是向着大伟的,便对石榴说:“打住啊!事儿有事儿在,大伟没撂下咱自己跑就算够意思,他在学校让人欺负死都不敢言语,你还能指着他上去跟二黑他们豁命?”大伟一听我这话顿时就哭得昏天黑地的。我对他说:“你去墙角哭去,哭完再过来。”石榴拿了一盒大港烟出来,给我点上一支烟。我问他:“你怎么着?有严重的伤吗?”石榴说:“没有,就是手指头不知道怎么给掰了一下,别处都没事儿。”我说:“咱们这样,让大伟先回家,他要不回去就叫他去宝杰家找宝杰去,咱俩先找个地方待会儿,我怕有人报官,一会儿帽花来了咱就谁也走不了了。”
  大伟可真听话,我让他去墙角哭去,他还真蹲墙角那儿呜呜地哭去了,跟他刚挨了一顿胖揍似的,我差点笑出声来,就喊他:“大伟,你先回家看看,要是你老娘没回来,你就再回来,反正你回家也得路过宝杰他们家,你把宝杰给我找来,先别跟他说我挨打了,你就说我找他有事儿,在96号等他。”大伟听了我的吩咐,转身走了。我和石榴活动活动腿脚,慢慢往胡同里边走。一拐到九道弯胡同,眼看就到西门里大街了,我把上衣脱下来蒙在脑袋上,走到了西门里96号院。这96号院是个有着前后院的深宅大院,以前有个街道的小工厂就在前院。通往后院的通道上是一间小门房,里面都是小工厂的乱七八糟的杂物,平常没人去,我们小哥儿几个就经常聚在那儿偷着抽烟、聊闲天,就是一个小据点。这人要流血流多了,免不了口渴,我坐在小屋里让石榴找旁边的瘸子要点儿水去,我就坐等宝杰的到来。
  不到一个小时,宝杰带着一身的醋酸味儿就来了。这货是一听打架就肾上腺素分泌过剩的主儿,一进门就开始咋呼:“你这是跟谁啊?谁那么牛×,你带我找他去!”我抬眼看看他说:“你先别咋呼行吗?那事儿往后放,你先得有个轻重缓急吧。”宝杰道:“那你说吧,想怎么着?”我点上一支烟,对宝杰和石榴说:“你们先筹点钱去,宝杰你姨哥不是在红十字会医院吗,你看看在班上吗?咱要看病必须得找熟人,要不医院可不敢接,找你姨哥看看兜不兜得住,要是兜不住,我宁可不看这个伤,去吧,都抓点儿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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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宝杰和石榴出去找钱、找医院,我这才静下心来,想想以后该怎么办。首先说家是回不去了,但要找个合适的借口,学校也先不能去了,不知道要是一会儿去看伤能不能开假条?今天在哪儿过夜?家里和学校要知道了怎么办?这一系列的问题在我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看看胳膊上的伤口还在一点一点地往外渗血,我扭头想找个什么东西能止血,见墙角有一把墩布,我找了半截锯条,从墩布上揦下一根墩布条,一头用牙咬着,一头用左手扎在右胳膊上,这样就多少能止点血了。又过了一个多小时,老远就听见宝杰在外面嚷嚷。不一会儿进来好几个人,宝杰在前,他后面又跟进了七八个年岁相仿的,宝杰说:“我姨哥没在班上,我已经告诉他了,他现在就去红十字会医院等咱们,他说得看看你的伤口再决定怎么治,钱呢,我在家里拿了二十块钱,怕不够我就把这哥儿几个都叫来了,咱凑凑,哥儿几个都掏掏口袋,有多少拿多少!”哥儿几个真不含糊,都把口袋翻个底儿掉,一共凑了不到六十块钱,看到哥儿几个过的着过不着的,都这么大方的给我凑钱,我心里很是过意不去。那个年头这帮小不点儿们手里有几个零钱不容易,都一分不留地拿出来了,我心里就暗自发誓,以后这门口甭管谁有什么事儿,只要我能出头的,我就一定在第一时间出头,不管他们是碍于宝杰的面子,还是家门口子护群的心态,今儿有一个是一个,到场的以后我必定报答!
  屋子里七嘴八舌地你一句我一句,以宝杰为首的几个人叫嚣要去找二黑:“靠!西门里的不能让东门里的欺负,从鼓楼往东有一个是一个见人头儿就砸,一直砸到东门脸儿,踏平鼓楼东,打遍东门里!”
  口号都喊出来了,这帮乌合之众的小毛孩子们,现在想想,当时这都是乐儿!还好,我当时还算比较冷静,也是因为自己有伤在身,先顾不了找二黑,再说三龙到底怎么样了我心里也没底,他毕竟是内伤,我就说:“哥儿几个都静静,听我说两句,二黑那边咱肯定得找他去,不为我自己也得为咱西门里的挣了这把脸儿,可今天真正把二黑栽了的是蛮子,现在要说毒儿,二黑跟蛮子比跟咱毒儿大,但我估计以二黑现在的势力,他和蛮子碰不起,所以二黑得为攒人攒局做准备。咱现在暂时先不用去找他,让他直接去碰蛮子。如果他真和蛮子碰出火星子来了,咱就帮蛮子踢一脚,那时既能让蛮子高看咱们一眼,也借着蛮子的势力把二黑灭了。你们说咱现在要是去碰二黑,咱是有那个势力还是有什么震得住人的家伙?先都省省吧,当下是咱先把眼前儿的事办了,宝杰你的姨哥不是已经去医院了吗?咱别让人家等咱,你和我还有石榴先去医院,别人就别跟着了,你们这一帮一伙的,让别人看见,还以为是上山打狼的。”宝杰答应道:“那就赶紧吧,钱要不够我再想法子。”
  众人散去,我和宝杰、石榴先去了医院。姨哥正在急诊等我们,查看一下伤口,姨哥亲自为我缝合,眉骨和胳膊的伤最厉害,脑袋上倒不太严重,一共缝了21针。石榴也一起擦了点损伤药。此时已经晚上七点多了,一会儿去什么地方趴窝去还没底呢。我一想,先找地方吃饭去吧,仨人想去西北角的伊兰餐厅。半道路过老三家,宝杰一看,老三的三轮车在门口停着,他说去找老三一起去吃饭。我没说话,那时我除了宝杰,跟老三、李斌他们还不算特别熟,只是见面点头之交,这在外面挨办了必定不是关公调,从我心里来说,根本不想把这事儿声张出去,但此时我对以后怎么办也没准主意了,早听说这老三是李斌、宝杰他们的军师,主意多、办法多、人脉广,就也没反对。
  宝杰进院去找老三,我点根烟和石榴在门口等他们。一根烟没抽完,老三就和宝杰一前一后从院里走出来了。老三一见我缠了一脑袋绷带,胳膊也吊着,就笑道:“你这是刚从老山前线回来是吗?宝杰都跟我说了,咱先走吧,一边吃一边商量!”没一会儿,我们一行人就来到了伊兰餐厅。这顿饭吃得让我长见识,老三和宝杰的经验人脉关系以及处理事情办法,都在饭桌上表露无遗。四个人一个水爆肚、一个爆三样、一个黄焖牛肉、一盘素什锦、一瓶蚌埠白酒。酒饭下肚,办法就已经商量出来了。老三他二哥在天重上班,所谓天重,是指天津重型机械厂,简称天重。老三他二哥平常住厂里宿舍,一会儿我和宝杰、老三一同去天重,把我安排在那里先避一避,连着再养伤。石榴先回家,明天上课把病假条替我交给班主任,我再找个公共电话,跟家里说我去天明中学住到我姥爷那儿了,我姥爷是天明中学的老教师,平常住校,姥爷特别疼我,以前我也有事儿没事儿地往我姥爷那儿跑,我老爹不会觉得奇怪。一切安排就绪,宝杰把老三那辆三轮车蹬来。老三还让他给我拿了件劳保棉袄,宝杰蹬着三轮带上我,消失在去往北郊的茫茫夜色中,瑟瑟秋风,落叶飘零,江湖无常。

第二章
  1
  我在天重的青工宿舍养了一个多月的伤,每天老三他二哥给我在食堂打饭、打水,当时天重这种几千人的大厂管理并不严格,所以我还是挺随便的,隔三岔五宝杰、老三和石榴他们就会来看我,我也一直在关注二黑、三龙和蛮子的动态。我的伤势一天比一天见好,老三他二哥可以领我去他们厂的保健站换药,但拆线是在河北医院拆的。随着我的伤势渐渐恢复,一个报复二黑的计划也在我的脑子里逐步形成。我没和他们任何人商量和透露,我之前说过,我遇上什么事儿都不愿意找人帮忙,一帮一伙的弄不好倒把事儿办砸了。宝杰也问过我几回,我都以还没想好为由搪塞过去。报复二黑的计划框架已经形成,只是细节还有待完善,一切的一切都只等我的伤病痊愈一步一步地去实施!我心中暗想:二黑,你不是9中门口的一号人物吗,你惹谁都行,可你惹上我了,你这拔尖儿站点儿的日子算到头了,蛮子栽你都不算什么,他毕竟是老一伐儿的,论玩意儿、论道行、论实力、论威望你都望尘莫及,所以你让蛮子栽了也不算抬不起头,你等我回去,我这无名小辈老实孩子要出手把你栽了,看你以后还怎么在城里待,一次管够,直接把你摁泥儿里,再想抬头,你得看我脸色好看不好看!
  一个多月的疗伤生活,还有个意外之交,就是在老三他二哥同宿舍住的小谢。小谢是昌黎人,顶替他爸爸进了天重,在厂里管维修保全,会一手的车钳铣刨,而且手艺精湛,少言寡语,可就是手巧,做什么像什么。这一个多月的时间也和我混熟了,并且关系很铁。他比我年长几岁,说一口曲里拐弯儿的昌黎话,人很实在也很老实,在我快要离开天重时,我跟他商量着想让他给我做把火枪,但要做火枪可不容易,枪管必须得是无缝钢管,那时这无缝钢管是稀罕物件,不大好找,就暂时把这事儿撂下了。小谢说:“我尽量给你找着,等有了无缝钢管我再给你做。”但小谢也没辜负我,一天我正收拾东西准备回家,他神神秘秘地穿个破劳保棉袄,掩着怀就进屋了,一脸坏笑地对我说:“你猜我给你弄了个什么回来?”我说:“什么东西?你还能把民兵连的高射机枪给我弄来是吗?”小谢说:“去!我哪有那道行,你看这是什么!”说完把怀一敞,从怀里掏出一把刚刚煅造好的匕首坯子,虽然还没抛光、没打磨,但那造型真心是不错,有个尺把长,双面带刃,两道血槽,活儿做得漂亮!我赶紧把门关上,细细地看看这把刀,从心里喜欢。小谢说:“我还得拿走,你先看看长短、宽窄、形状合不合适,要是行的话,我立刻给你抛光精加工一下,再把刀柄给你安上。另外我把话说到前头,我不管开刃,要开刃自己开去,你可记着啊,你用它出了什么大事儿也不能把我供出去,我这可是冒了老大风险给你做的。”我说:“我一出这厂门就根本不认识你了,你尽管放心,赶紧给我弄好了吧。”小谢一脸满意的笑容,上车间给我装刀柄去了。
  2
  经过一个多月的调养,我的伤全好了,精神头儿又回来啦,这就叫“养精蓄锐,以利再战”。我这心里都长草了,已经联系完宝杰他们了,他们都知道我今天回城里,一会儿他们会来接我。不到下午六点,小谢和老三他二哥端着晚饭回到宿舍。一进门,小谢冲我挤了挤眼。我心里就明白了,没提那把刀的事儿。小谢是不想让二哥知道他给我做了一把刀,我心领神会。二哥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瓶蚌埠白酒,又把从食堂买的几个菜摆上桌子,我们仨这就要开喝,刚刚一口酒下肚,我正要致辞,好好谢谢这哥儿俩一个多月来对我的照顾。忽然大门一开,呼啦啦从门外闯进一哨人马,我等一见,大吃一惊!
  你道来者何人?原来是天重的保卫科干部一行五人。就在当天下午,小谢给我做刀的时候,被一青工发现了,这小报告就打到了车间办公室。车间主任不敢管这事儿,又上报了保卫科,这不就来了这么几个人,是来调查小谢来的。为首的一位细高挑,一身灰中山装,外面披着一件军大衣,双手插着裤子口袋,一脸的阴沉相,一见这屋里有生人,就问我:“你是谁,哪个车间的?”没等我回答,老三他二哥就把话接过来说:“这是我弟,给我送东西来了。”保卫科的头头一看我还是小孩样呢,就没再追问,他的注意力全在小谢身上,回头问小谢:“你今天在车间干了什么不该干的事儿?”小谢说:“没干吗呀,怎么啦?”保卫科的头头说:“别跟我装傻充愣。你要是在这儿不说,那就跟我上保卫科说去,还用我给你提醒是吗,早就有人举报你了,你自己现在主动说出来,这事儿还不大,我们过来就是走走形式,有人检举我也不得不管,要不出了事儿我可没法交代!”我心里明白,这是我给小谢惹的麻烦,小谢老实孩子可能禁不起他们这把连蒙带吓唬的,我就寻思整出点别的事儿来转移保卫科的注意力,这样小谢就有机会把他手里的匕首处理掉了。想到这儿,我就假装酒劲儿上头,要和他们厮打。这时二哥却说话了:“是谁说的,都说嘛了?这帮狗屎们就是老欺负小谢,看人家小谢是外地的,有事儿没事儿老拿人垫牙玩儿,到底谁说的,你们把这人找出来,咱当面对峙!别你妈看人老实就逮着蛤蟆捏出尿来!”那干部说:“有人检举他在车间做了一把匕首,这事儿可是大事儿,我们能不管吗?小谢,咱也甭费事儿,你把那匕首交出来,我拿走,咱就当什么事儿都没发生,我回去也好有个交代,你要是不交出来,那我可没办法给你留脸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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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咱先撂在这儿,我得先说说老三的二哥,二哥也是在他们厂里出了名、挂了号的人物,在保卫科也挂了号的难剃头,他要是想管这事儿,往下一耷拉脸儿,这几个保卫科的多少也有点含糊,也不能不买二哥的账,因为这位二爷也曾经是风云一时的人物,只不过现在人家已经看透了,不再掺和事儿了,但在天重也是有名有号的,上上下下都对他敬重有加,没有人敢跟他叫板,但同时二哥经历的事儿多,经验也就丰富,知道此时得给这帮人台阶下,扭身从床下拿出一把小刀,嘴里还不依不饶地喊道:“不就这把刀吗,没人家小谢的事儿,是我让他打的,你挨个宿舍问问去,哪个宿舍没有这些吃饭的家伙,这不就是在宿舍切个火腿、切个萝卜用的吗?”我心说:二哥你也太机智了,一柄开膛破腹的匕首,到二哥你这儿愣是变成了一把做饭削萝卜的切菜刀了。我心里这个乐啊,真不愧老耍儿啊,要嘛有嘛!
  二哥这“狸猫换太子”的大招变得漂亮!既给小谢解了围,又让保卫科的人下了台阶,假戏真做的还不依不饶:“噢,别的宿舍你们不敢管,就在我们宿舍抖机灵是吗,这是欺负我们老实是吗,瞧你们一个个的这把阶级斗争的脸儿,跟犯了多大的事儿似的,今天你们要不给我说出个道道儿来,我明天就找厂部,我就要问问在宿舍用厂里的下脚料打把切菜刀犯法吗?”我这时也跟着假戏真做地抱着二哥,一嘴哭腔地喊道:“二哥!你别这样,咱妈在我出来时还让我给你带话儿,不让你在厂里发脾气和别人打架,你要再这样我就回去告诉咱妈,让咱爸回家修理你,伯伯们你们快走吧,我二哥一犯浑,连我大哥都不敢惹他!”厂里这几位,一看我这小不点儿直要哭,也就没有了刚来时的那种气势汹汹的样子。领头的就说:“这话怎么说的,你们车间找我,给我打电话说小谢打了一把刀,我以为是什么凶器呢,早拿出来哪儿还有这事儿,小谢你也真是的,一把切菜刀你说你至于偷偷摸摸的吗?大大方方做你的呗,这不好么眼儿的吗?那个老二,这你用得着着那么大急吗?我们是吃这碗饭的,有人报告我们不管,那不就是占着茅坑不拉屎了吗?你以后别一有什么事儿就往前冲行吗,改改你这脾气,咱这话哪儿说哪儿了啊,这把刀我还得没收,我回去也得交差不是吗,你们接着吃饭吧。哟,这还喝上了是吗?喝完别酒乱啊,小不点儿你不能在厂里过夜啊,吃完喝完马上回家吧,就这样,我们先走。”说完话一扭身,带上他们这一大帮人下楼去了。
  这帮人一走,我们仨稳了稳神儿,又坐在桌子前,把酒一端,干了一杯。二哥拿眼死死地盯着小谢,也不说话,那眼神特别阴森。我当时不敢言语了,小谢让二哥盯得不敢抬头,也不敢夹菜吃,低着头问二哥:“怎么了?”二哥点了一根烟,狠嘬一口说:“小谢,我兄弟他的朋友在咱这儿养伤,他怎么伤的你也知道,他这货从咱这儿出去,肯定还得找补他那个对头去,你给他做了什么东西你甭告诉我,我是一没听说二没看见,可你自己想好了,他们这帮小不点儿都小,心气儿正高,都想在外边扬名立万,嘴上没毛办事儿不牢,遇上事儿没深没浅,捅多大娄子都有可能。厂里这帮人咱就这么打发过去了,这事儿告一段落,一会儿他就走了,出了这厂门,他再有什么事儿跟我也没任何关系,我该做的我全做了,你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你自己掂量好了!”小谢一看二哥一本正经地说出这番话,他就要从后面掏出那把刀。二哥立马把他的手摁住了:“我什么也没看见,我什么也不知道,咱喝酒吧!”一口酒下肚,二哥回过头来又拿眼睛盯着我,我倒没像小谢那样低头,我是把脸扭到一边儿去了,我不看他,二哥一口烟吐到我脸上,他说:“你个小毛孩子,你这是要上道儿是吗?跟你接触这个把月,我觉得你还真是那么回事儿,就冲你伤得这么重不喊不闹不皱眉头,你倒有些骨气,但我作为老三他哥也就是你哥,我得给你几句垫垫底,在外面混,时间越长你就越有心得,你这才刚吃这么点亏,你想好了,以后你还得有吃大亏的时候,有那么一句话你听说过吗——玩闹玩闹,早晚劳教,大洼向你招手,板桥向你微笑!”我知道二哥这话的意思,大洼指团泊洼农场,板桥指板桥农场,二者皆为劳改农场。二哥接着说:“玩儿闹玩的是什么?是人缘、是气势、是底蕴,这就得在血雨腥风中修行去,你以后经的事儿多了,就会一点一点有那种气质了。”此时我想起了西关街蛮子,二哥说的不就是蛮子那种气质吗,一鸟入林百鸟压声的气质!二哥又说:“看你现在这意思,你就是有挺机关枪,也镇不住别人,你信吗?你端着机枪人家说你哪儿来的,这小毛孩子拿把玩具枪满街的吓唬人是吗,这机枪在你手里就是烧火棍子。”我听到这儿,又想起了二黑,不是我得便宜卖乖,我倒现在也没明白他当时为嘛拿着军刺不敢捅我。二哥又往下说:“气质对一个想在外面站脚的主儿来说很重要,但那也是岁月堆积起来的,不是装出来的,从现在开始,你就得自己培养自己,别当个傻打傻冲的主儿,流一滴血要有一瓶血的回报,要论起来这话就长了,今天我就不多说了,你记住我的话,以后慢慢品去吧。”
  咱有什么说什么,二哥这一番话对我以后的日子受益匪浅,这也算对我开蒙的教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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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说我和二哥、小谢,在天重青工宿舍交杯换盏地喝着散伙酒,由于保卫科的一搅和,这酒刚刚摆上还没怎么喝呢,宝杰领着几个弟兄就到了。除了宝杰以外,石榴、亮子、国栋、小义子,一共五位,他们今天一起来接我。一进门宝杰就用他那永远也改不了的毛病咋咋呼呼地嚷嚷道:“一进楼道就闻见酒味啦,我一猜就是你们这屋摆上了,别喝了,别喝了,李斌和老三在四海居等咱哪,赶紧收拾收拾走吧,上那儿喝去!”二哥拿眼白了宝杰一眼说:“你们先稳当住了,别去哪儿都跟打狼似的,还有宝杰你这咋咋呼呼的毛病能改改吗?哪儿有你哪儿热闹!”宝杰让二哥说得不好意思了,他说:“我这不着急吗,你们家老三让我赶紧把他接走,我们小哥儿几个聚聚,也给他接接风,要不二哥你也一块儿去吧。”宝杰一脸讨好地堆笑,二哥回答道:“我不去了,你们都是小一伐儿的,我和你们聊不到一块儿去,不凑那热闹!”二哥回头又看看我说:“我看你拾掇得差不多了,心里长草了吧,你可记住了我说的话,回去稳住了,想出头先看看林子里都是什么鸟儿再说!”我低头说:“二哥你瞧好吧,我记着呢。”二哥又回头对小谢说道:“小谢!你替我送送他们。”厚厚道道的小谢就弯腰抱上我堆在地上的东西往楼下走。我赶紧和二哥告别,二哥最后嘱咐我一句:“以后你要和李斌他们一起混了,有什么事儿多和老三商量,他心眼儿比你们都多,脑子转得快,遇到麻烦他能帮你出出主意。”我说:“行!二哥,我都记住了,你就甭管了,有什么话让我捎回去吗?”二哥说:“走你的吧,记着伤口别抻了,该吃药就吃药。”
  告别二哥,我们一行人下了楼,我在楼下小卖部买了一条郁金香和一条新港香烟,回手递给小谢,他和我推让了半天,最后还是满脸通红地收下了,然后把我带到一边,从后腰里掏出了那把刀递到我手上。我一看,这货手太巧啦,一个下午的时间,他找食堂要来一根枣木擀面杖,又下料又抛光,镶上了刀柄,又不知从哪儿弄了块铁皮,焊了一把刀鞘,这活儿做得巧夺天工、严丝合缝。可能二哥的话还是对小谢这老实孩子起了一定的作用,我分明看到他递给我这把刀时眼里有一丝的顾虑。我对他一笑说:“小谢!难得你对我这一个多月的照顾,这把刀我放在家里留个念想,你放心,我绝不会开刃,你这不是刀,你这是工艺品啊,太漂亮啦,那个什么,我在你更衣柜里给你留了一件军棉袄和一件军褂,咱俩体型差不多,你绝对能穿,都是新的没上过身,留着你歇班、搞对象或者回老家穿,你以后有什么事儿随时联系我,二哥那儿有我的地址和联系电话,我没事时再过来找你玩儿来,快回去吧。”我绝对说到做到了,小谢给我的这把刀,现在依旧还在我手里,放在我随时能够得到的地方,三十多年过去了,这把刀依旧漂亮如新,一点儿不比现在的藏刀英吉沙刀逊色,而我也一直信守着对小谢的承诺,刀在我手里一次血腥都没让它尝过,只是一直默默地陪了我三十多年,偶尔没事的时候,我会拿出来看看,让这刀的寒光把我带回自己那段青涩的年少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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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说宝杰开来一辆他二伯的后三,天津方言土语叫“狗骑兔子”,亮子开了一辆212吉普,套用《智取威虎山》里经典的一句台词:把虎拉着,把马牵着!一行六人向市里进发,不到八点,来到了西南角四海居饭馆二楼。老远就看见李斌一副老大的姿态,披着一件当时很时兴的杜丘风衣,一顶将校呢帽子下是一头齐肩长发,油渍麻花地打着卷,军褂领子上落着几许头皮屑,嘴里叼着烟一脸坏笑地看着我。老三则坐在他的下首,见我们一行上楼来,老远就迎了过来:“怎么样?没落了残是吗?”我说:“三哥,你念我几句好行吗,我都让人给摁泥儿里了,你这还嘴黑,恨我不死是吗?”众人说说笑笑地落了座,凉菜已经上来了,老三又去找伙计点热菜。李斌招呼我坐在他身边,给我拿了根烟让我先点上,他说:“你先稳稳神,咱一边喝一边聊!”酒菜上齐,全员落座,李斌举起杯来慢条斯理地说道:“今儿个咱在这儿给墨斗接风,虽然以前咱们和他的交集不多,他也不和咱们在一条道儿上混,但毕竟他从小跟咱都在一个学校,又在一个家门口住着,算是半个发小,说心里话以前我还真没正眼看过他,没想到这回他和二黑这场事儿,他还真没给咱西门里的丢份儿,就冲这一点,我们哥儿几个也得跟你喝一回,你身上还有伤,能喝多少喝多少,没别的意思,就是一块聚聚,宝杰你得照顾好、陪好墨斗!”宝杰说:“没问题啊,我们多少年了,他什么意思我太了解了,来来来,咱举杯走一个!”宝杰这个人来疯的主儿,一有这场合再一有李斌的交代,他立马精神焕发,蹿前跳后地忙活着倒酒布菜,一时间酒席面上一派热闹非凡、交杯换盏之象。
  毕竟是一帮半大不小的孩子,这里面最大的也就是李斌,他才不到二十岁,其余的都是十七八岁,这岁数还真降不住酒,几巡酒下来就一个个面红耳赤,精神亢奋地勾肩搭背,一口一个亲兄弟地叫着,那叫一个亲热,七个不含糊、八个不在乎地吹吹呼呼,天老大他老二,血气方刚的一帮小玩儿闹就是这样,划拳行令,推杯换盏,大快朵颐。在此期间,只有一人始终保持着清醒——老三!他是一定不会让李斌多喝的,一来怕这帮小不点儿闹出酒乱,最根本的是得让李斌结账。李斌在这些人里就是土豪,家里除了没有老爹了,老娘和三个姐姐都给他钱花,他自己蹬三轮也挣得不少。两三个小时的时间,酒足饭饱,我们这几块料互相搀扶着,你搂我我挎你摇摇晃晃地下了楼。当时我还没想好该去哪儿,家里我是先不想回了,这么长时间了不知家里怎么样了,只是听宝杰来天重看我时说我老爹已经找到了学校,申请让我休学一个学期。因为我老爹在当时的东门里二中当政教处主任,和我们学校的校长、主任们都很熟,所以学校对我还就网开一面了。前文咱说过,李斌在葛家大院有一间二十平方米左右的平房,也是他们这帮人的据点,所以就想都回葛家大院再说。一路上亮子这吉普开得东倒西歪,仗着那时马路上一过九十点钟就已经没人了,那阵儿也没有查酒驾的,交警白天就在岗楼里执勤,用一个电喇叭喊着:“南北站住,东西直行!”
  6
  回到李斌的小屋,已是各个醉眼歪斜,好在还都能回家,我决定一个人先在这儿住一宿。石榴给我点上炉子做了壶开水,还没忘让我吃药。小石榴他照顾人心特别细,从小就跟我后面跑,十足的一个我地小跟包儿的。我好歹洗了一把,就上床睡觉了。
  转天早晨他们该上班的上班,该上学的上学,只留我一人缩在被窝里,把这一个多月来的事儿捋了一遍。稚嫩的头脑里开始盘算着以后的出路,一上午的时间终于有了个大概的头绪,也就是这一上午的思路,决定了我在报复二黑之后,毅然加入了李斌他们团伙当中!
  用现在的话说,我就把我那天在李斌的小屋里所思所想叙述一遍吧,我当时是这么想的:虽然我和李斌他们从小在一个小学上学,但由于不在一个班,说起来,顶多是都住西门里,当时我是属于我谁也不惹,但谁惹我必定不能含糊的主儿,自己身边也有俩有交情的,可都是老实孩子,都不愿意掺和事儿,比如大伟,一有事儿就恨不得直接尿裤的主儿,打起架来,也只有石榴能跟着一起上,成不了什么气候,所以也就一直游离在李斌他们的边缘,之所以这回李斌能给我摆桌接风,无非是想接纳我入伙。在酒桌上他那一番话我听得真真切切,那绝对是话里有话。李斌在我们这些人之中,论头脑不在老三之下,他那话说得是那么的模棱两可,既把自己的想法表示了出来,又有回旋的余地,因为他当时也不清楚我是怎么想的,要是我直接回绝了他,那必定当时的气氛就很尴尬。而我和二黑的事儿还没完,我不能身上背着事儿入伙,那样会让他们认为我找靠山,这就违背了我的意愿。二黑的事儿我一定得自己去办,而且一定得办得漂亮,出一次手就得让他瓷瓷实实在南门里栽得不能再露头,如果我现在和李斌他们混在一起,那就必定让学校和门口的认为我也是耍耍吧吧的,那就达不到我要死栽二黑的效果了,我就是得让别人看见我就是一个老实孩子,但我还就不服你二黑,你让我这个老实孩子给办了,你说你以后还怎么在学校门口待。
  宝杰对我来说,其实是想给我和李斌他们当中做一个引荐人,一来我和他一直就关系不错,这也是我跟二黑一出事就马上想起他的原因,但我对宝杰总有一种距离感,我看不惯他天天以玩儿闹自居,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在外边混,你说他有勇无谋吧,他又是一到关键时刻准掉链子的主儿,平常看着跟猛张飞似的,较上劲儿你还就指望不上他,这在以后的几件事上表现得一览无遗,那又是后话了。当时李斌他们的团伙架构是李斌为首,老三为谋,宝杰跑腿,亮子开车。至于国栋和小义子,他们俩有自己的小团伙,都有自己的小兄弟,跟李斌他们是聚聚分分,谁有事儿就互相帮忙。所以说李斌这五六个人的小团伙力量不足是明摆着的,他们急于扩充自己的势力,找我既是给我面子,也是团伙的需要。而我当时还在上学,说心里话咱和人家挣工资的混不起。再有老三他二哥的话我还一直记着呢,所以我打定主意,等我把二黑这事儿了结之后,如果不出大事儿,我再考虑加入李斌他们,尽管我在内心深处,一直隐隐约约地很向往他们这种抱成团儿打打杀杀、扬名立万的感觉。
  正在我躺床上冥思苦想之际,门外一阵“叮叮当当”的玻璃瓶响声,紧接着一声刺耳的刹车声。房门打开,李斌蹬着他那辆三轮车拉着满满的一车醋,带着一身醋酸味进了屋。他在床边一坐,问我:“吃早点了吗?”我说:“你看这都几点啦,还吃嘛早点?”李斌歪头一笑从军挎里拿出一顶崭新的将校呢军帽递给我:“戴戴合适吗?我给你找的,你这脑袋头发还没长出来,一脑袋疤出去让人笑话,这帽子给你。”将校呢军帽那时可是稀罕物,你有多少钱也是没地方买去,除非是抢,那个年代叫“拍军帽”,戴上这种帽子也就成了一个玩儿闹的标志。玩得不到位的还戴不住,弄不好一出去就让别人给你拍下了。那个年代因为这军帽惹出多少祸事来就别说了,一顶帽子换一条人命的事儿一点儿都不稀罕,但还有不少人对这种军帽趋之若鹜,一顶将校呢军帽戴头上用以证明自己在外面的身份地位,在现在看来,好比脖子戴大粗金链子、手上拿土豪金手机,刺一身花一样的牛哄哄!
  我心里门儿清,只要我一接过这顶帽子,等于默认了我以后就是李斌他们的人,此时心里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不甘心和不认头,也可能我初出茅庐不知外头是什么场面,或者对自己能办掉二黑太过于自信了,尽管是盲目自信,也许是自己的性格使然,当时我真不想从李斌手里接过这顶帽子,但是碍于面子,我还是接过了帽子。说到底是年轻的虚荣心在作怪,就想象着自己一出去,头顶将校呢军帽在城里一晃是何等威风,也就笑纳了,以后的一切都由此开始了!也就有了我办完二黑后,在前头说的南项胡同拍羊剪绒帽子,当作觐见礼送给李斌,也因此被西头“老哑巴”堵在板桥胡同,差点儿被他挑了大筋!

第三章
  1
  在李斌那儿一个上午,我把自己以后要走几步,怎么走,如何报复二黑的思路都捋清楚了。中午李斌他们又都到了,一起吃过饭,我让小石榴送我回家,至于回家之后,我是怎么对付过去的,在此就不一一赘述了,反正我老爹没轻饶我,好在看我身上有伤,他才没下狠手。
  自打我回到家,我就告诉了石榴,让他在学校期间盯住二黑的活动规律。石榴经过这场事儿后,天天上学形单影只,心里也不免发虚,怕二黑找不到我拿他下手,所以隔三岔五逃学旷课,每天一有空就来找我或者宝杰。他为给自己壮胆,书包里天天带着把家里用的水果刀,只要他一来找我,我就轰他上学去。一来是不想让他因为此事耽误上课,因为我们这几个人里石榴功课最好也最用功。二来我得用他掌握二黑的一举一动,我好寻机出手。我则天天为自己准备家伙,我老太爷以前留下过一把“二人夺”。所谓“二人夺”,那是以前有钱有势的人为防身而做的一种内藏尖刀的拐杖,一般都是用很硬的、密度很大的檀木或枣木做成,平常看不见刀,在拐棍的下半截藏着。只要一动手,先拿拐棍打人,而被打者如果还手,肯定要抢夺拐棍,待到被打者抓住拐棍往自己这边一抢,就会把拐棍的下半截从刀鞘中拔出,所以说这拐棍当时就是一把长柄尖刀,起名叫“二人夺”。我老太爷因为以前在唐山开矿,他这把“二人夺”的手柄,还是一个一头尖、一头钝的榔头造型。这玩意儿拿在手上,可进攻可防身,只是我老爹在“文革”时怕被抄家,将“二人夺”藏起来了,我必须得把这二人夺找出来,让二黑给我祭刀!
  等家里人都上班去了,就我一个人在家,翻箱倒柜找“二人夺”,找了大半天,终于在小厨房一个不起眼的墙角吊着的一捆不用的烟囱里,找到了这把“二人夺”。一层塑料布加一层油纸包裹着,打开以后乌红色的拐杖杆泛着岁月沧桑的亮光,拧下刀鞘,整个刀呈三角三刃型,每面都带血槽,用黄油沤着。擦去黄油,刀体呈现出阴沉的寒光。以前的人是能琢磨,拐棍里藏把这么长、这么尖的一把刀,防身绰绰有余!现在只有一个问题,这“二人夺”整体太长了,一米左右,我不能这岁数就天天拄着拐棍出去吧,太显眼了。再说也不好藏,万一让我老爹发现了,我又得挨上一顿暴打。要把它锯开,我又有点舍不得,先放一边再说吧。我把烟囱重新吊好,把现场打扫干净,不能露出一点痕迹,以免被我老爹发现。
  2
  转眼又过了半个月,天津的秋末冬初,寒意袭人,寒风中总有一股咸咸的土腥味儿,让人吸到肺里总觉得从里往外的冷。我已经在家休养得身强力壮,对二黑的报复计划也已酝酿成熟,我跃跃欲试,一想到要让二黑臣服于我脚下,心里总有一股莫名其妙的兴奋,尤其一看见藏在我床上铺盖下的“二人夺”,心里又平添了几分自信。这阵子,小石榴每天都来向我报告二黑的行踪和情况。据他说,二黑的铁杆哥儿们三龙,在那天让我用拳头痛击面门时,因后脑勺与地面猛烈撞击造成严重的脑震荡后遗症,现在已经很少出门了。石榴说三龙现在几乎走路走得动作大了都要呕吐,天天早晨起床时且得缓劲儿,起急了就头晕。看起来二黑的一条得力臂膀已经被我掰折了,而且现在天气寒冷,9中门口二黑的小兄弟们也已经很少再有人和他一起混了,只还有两三个人和他一起在学校门口晃荡。我心说这是天赐良机,终于等来这一天了,现在不出手何时出手?不禁心中窃喜,二黑啊!你真是倒霉催的,你惹谁不行非得惹我这个浑不懔的主儿,9中门口以后你是别想待了,以后我要让你在9中门口甚至在整个老城里也得看我脸色,狂妄到头即是毁灭。
  我心中一直就盘算着,收拾二黑有几个要素:我不黑他,我得明着办他,不下黑手,不堵他走单,不往死里弄他,弄服他羞辱他才是我的目的,所以我得找人多时下手,最好就在校门口放学的时候,我要让他跪在我面前彻底俯首称臣!
  这一天终于到了,依稀记得是星期二,学校下午没课,我一早起来就开始做着准备,换下棉裤、棉衣,身上穿得少点利落点,换上一双回力球鞋,把跑路该带的衣服和用品放进一个旅行包里,看看表十点半了,提着“二人夺”穿上一件军大衣,把旅行包往后衣架上一夹,骑车奔南门里而去。
  南门里小学旁边有一间开间很小的小酒馆,每天只供应白酒、啤酒,和一些下酒的小菜,不供应主食和饭菜,出出进进的都是一些蹬三轮做苦力的老酒痞和老酒鬼。这小酒馆离9中门口大约有六七十米的样子,我把自行车停在小酒馆门前,把军大衣脱下又披在身上,拄着“二人夺”一瘸一拐地走进酒馆。您要问我为什么腿还瘸?其实这里有我的心机,一来装瘸我就可以冠冕堂皇地拄着“二人夺”上街,让人们认为我是个瘸腿,谁也不会怀疑我手里的拐棍是捅人的家伙,二来我出现在二黑面前时,我若瘸腿拄拐他准以为我是那天打架时把腿伤了,这样就起到了麻痹二黑的作用。进了酒馆我要了一杯白瓷罐白酒、一小碟老虎豆、一小碟素什锦,一边喝一边等小石榴。我提前一天就已经安排好了,告诉石榴:“今天只要二黑一露面,你赶紧到小酒馆找我给我通风报信!”
  白酒刚喝了几口,小石榴慌慌张张地跑进来了,一进门这货先把我那杯酒的浮根儿一仰脖给喝下去了,这才说:“来啦!来啦!”我问:“几个人?都有谁?”石榴说:“一共四个人,我就认识二黑,另外三个也面熟,但不认识!”我点了点头:“好嘞!你赶紧走吧。”石榴说:“别呀!我跟你一块过去,他们人多,你一个人弄不好得吃亏。”我说:“你走你的,我告诉你这就是我和二黑俩人的事儿,你去了也没用,甭跟着瞎掺和。”小石榴一百个不乐意,可也没说什么,等他扭头出去,我又找服务员要了一杯白瓷罐,一仰脖一口喝下去,一步一晃直奔9中校门,有分交“惩二黑,9中门前立威;急跑路,杨柳青里藏名”!
  3
  迎着放学的人流,我瘸而坚定地走着,碰到几个同班同学,他们都用很诧异的眼光看着我。有几个还要从马路对面过来和我说话,我用眼神制止了他们,也有的同学看出来有事儿,又扭头跟了回来。我心说:跟着就跟着吧,这样最好,这就是我想要的效果!我走到二黑站点儿的胡同口,他正俩眼贼兮兮地踅摸着找谁下手,那几个乌合之众也一起嘻嘻哈哈逞能耐露脸,根本没注意我已经从他们侧面向他们逼近了。终于我觉得二黑看见我了,我就越发瘸了。走到二黑跟前,我一腿长一腿短地斜楞着身子站在他面前。看得出二黑也被我这瘸腿给蒙住了,脸上也一脸惊讶的样子,他此时可能也在琢磨“那天我也没砸他腿呀,怎么他腿还瘸了呢”?
  我站在二黑面前看着他那张黑而多癣的脸,从气势上他就已经输了一半,一是他太意外,二是二黑个头矮,比我矮半头,脸对脸地站他面前他就得仰视我。我用眼神和他对峙着,我可以想象出,我当时的眼神一定很具杀伤力。这是一种心理的较量,时间不会太长,也就五六秒的工夫。二黑终于露出了怯意,他先低头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在他掏烟时,我警惕地握紧了“二人夺”,提防着他掏出什么短小的家伙来。二黑自己先点上一根烟,又递给我一根。我一摆手把他递烟的手拨开,脑袋一歪,又用眼睛盯着他。二黑狠嘬一口烟,开口说道:“你还真敢再露面,怎么的,你这腿怎么瘸了?是那天弄的吗?”我说:“我可听说啦,这些日子你一直找我是吗?”二黑说:“你听说啦?我就得找你啊,你知道你把三龙弄废了吗?这事儿还能完吗?你不说出个道道儿来,不可能完!”我没答话,把脸扭到一旁,心想接下来必定是一场血雨腥风!
  在我扭头的时候,我用余光看到放学的同学已经围上来不少了,好吧,天也不早了,人也不少了,办他的时辰到了。我这才开口:“二黑,我既然今天来找你,就是打算今天咱俩有一个了结,三龙有个好歹我以后自有交代,今天就是你和我的事儿,告诉你这几块废料都闪一边去,咱俩提前说好了,一谁都不报官,二咱俩谁把谁弄成什么样,咱都自己扛着,三咱俩一个对一个单练,甭去找这个叫那个,你在9中门口也有一号,你我今天在9中门口摆场漂亮事儿,别让家门口子的老的少的看不起咱,怎么着,你什么意思?”我在说这几句话时,故意把嗓门儿放高,好让周围的人都听清楚,也就是我故意地将二黑一军。二黑在这种场合下,肯定不能栽跟头,他也把嗓门儿提高几度,叫道:“行啊!今天咱俩单剃!”我心里暗喜,二黑正在一步一步地按我设计好的路线走着,我回头大喊一声:“哥儿几个都往后闪闪,给我们哥儿俩让开场子,别一会儿溅一身血!”我后退一步对二黑说:“怎么着,来吧,我估摸着你肯定带家伙了,亮亮吧,你那天不是带着一把跟火筷子一样的军刺吗?怎么那天不敢捅我?今天你不捅我,我也肯定得捅你,咱俩谁先来?”
  二黑把手里的烟往地上一扔,吐着一口烟说:“那咱就一块儿吧!”说话就回手往后腰里伸去,瞬间从腰里掏出了那把军刺。不过今天他这把军刺明显已经做过加工了,他在军刺刀尖下两寸左右的位置,厚厚地缠了好几十层橡皮膏,这就起到了一个剑挡的作用,上次二黑没敢捅我也是因为军刺没有剑挡,这要是不想弄出人命来,还真不敢玩儿命往里捅,因为一尺来长的棍儿刺真能把人捅穿了。这要有了剑挡,捅人最多也就能捅进去一两寸,再想往里捅,有橡皮膏挡着可就捅不进去了。看来二黑那天也觉得手拿一把军刺不敢捅人只当把棍子用太让人笑话了。我心说:傻×!这大冷天的都穿那么厚,你这军刺前面的量留得太小了,扎透棉袄到肉也就是皮肉之伤。在我心里思量着这些的同时,我也用肩膀甩掉军大衣,双手在胸前端平“二人夺”,双膀一较力,“二人夺”一分两开,露出寒气逼人的刀尖。此时和我在家想象的场景已经大有不同,我想象着应该是跟二黑抢这把拐棍,然后“唰”的一声再露出刀尖,让二黑大吃一惊,那多潇洒!但就是这样,也还是让他出乎意料。他上前一步,直接把军刺顶到我的胸口上,而我却猛然后退,把“二人夺”照着他脸上捅去,只听“噗”的一声,直接把他的脸捅穿了。二黑在挨捅之时,本能地一歪头,“二人夺”的刀尖从他嘴唇的右上角穿过颌骨,又从鬓角前出来。他根本就没想到我会下狠手,他从心里就没拿我当回事儿,在刀尖穿透他脸的同时,他就定在那儿了。疼痛使他不能再动,而我左手里拿着那半截刀鞘,挑下他头上的羊剪绒帽子,一下就打在他脑袋上,鲜血立即顺着他的脑门儿淌下来,他的右脸却迟迟没有血流出来。
  4
  周围人群一阵大乱,尖叫声响成一片。我大声喝道:“跪下!”二黑怔住了,但他就是不跪。我又一次压低嗓门儿,命令他跪下,他还是不跪。我手一收,把刀从他嘴里拔了出来:“来来来,你也给我一下!”二黑没含糊,端起军刺往我胸口扎了一刀。我一歪肩膀,军刺从我左前胸进去了。因为他那把军刺做了剑挡,所以我当时就觉得左肩一麻,左手里的那半截刀鞘掉在地上了。我因为想象着要和二黑缠斗几个回合,所以穿得少,这一下伤到了肌腱。我是一见血就兴奋的主儿,看到二黑嘴里冒出血沫子,但他已经说不出话了,我再次问他:“你跪不跪?”二黑仍是摇头。我拿“二人夺”冲他膝盖上面捅去:“跪不跪?”他又摇头。我拔刀向另一个膝盖捅去,他这两个膝盖一边一刀,血就顺着脚面一直流到地上了。二黑低头看看他这两条腿,忽然双膝一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我又问他:“服了吗?”二黑点了点头。我再次问他:“以后你还在这门口吹牛吗?”二黑傻了似的,又摇了摇头。我心说这次就到此为止吧,我怕时间太长,有管闲事儿的不让我走,再耽搁下去可就走不成了。我收起“二人夺”,披上大衣,依旧一瘸一拐地拨开人群往外走,但觉左肩从上到下一直滴滴答答地流血。出了人群我紧走几步,一到小酒馆跟前,一手推出车,骑上车向西北角飞奔而去。
  此前我已经计划很周全了,办完二黑之后,沿着鼓楼西转胡同到西北角,走大丰路过大丰桥——西站——西青道——杨柳青轻机厂!之所以要去杨柳青轻机厂,是因为我的一个以前的发小就在这个厂子上班,他和我以前就住对门儿,那真是从小一块儿光屁股长起来的,大名叫高伟,小名叫“狗尾巴”。狗尾巴他老爹以前还是个地下党,因为解放天津时国民党撤退要炸毁北站铁路,他爹为了护路而被炸伤了,新中国成立后那也是个有功之臣,政府就给他爹看伤,后来因为吃了过多的激素,变成一位几百斤的大胖子,胖到大便后自己不能擦屁股,因为他够不着。平常也不能下炕,政府为了照顾他家,就在城里给他家安排了一个独门独院,还有自己家的厕所,他老娘是家庭妇女,只在家伺候他老爹,高伟上边有三个哥哥、两个姐姐,他在家行小。后来他爹死了,出殡时因为太胖,死尸出不了院,就把院子大门和门楼都拆了,那时死人都得火化,但他爹太胖了火化炉进不去,还专门给他家批了一块坟地,也在杨柳青镇。为了照顾他们一家,又把他家这些子女都安排在杨柳青轻机厂上班,他大哥和大姐后来去上山下乡了,他二哥在厂里开大轿车,最后一家子举家搬迁到杨柳青十八街住了,狗尾巴高伟——他就是我下一个投奔的目标!
  5
  虽然已经和二黑定好谁也不许声张,但我对他的信誉度还是不敢太当回事儿,我也害怕那些爱管闲事的,在那个年代,管闲事的人毕竟还很多,所以我一刻也不敢耽误,把车骑得飞快。虽然身上穿着军大衣,但左肩的伤口还是一直在滴滴答答地流血,我这一拼命骑车,血液循环加快,血就更止不住了。看看身后没什么人跟来,我就放慢了速度,心想到哪儿先去看看伤再说吧。正在这时,只听得一阵发动机的响声,从后边由远而近地过来。我心头一紧,怕是有人骑着跨子追来,到跟前一看,才看到原来是宝杰开着他二伯的后三赶来了。从他口中得知,小石榴在小酒馆和我分手后根本没走,而是一直跟在我身后怕我吃亏,一看我和二黑已经比画上了,没见二黑的那些小弟动手,就赶紧跑去给宝杰送信儿了。宝杰听到消息,赶紧开着后三,带上小石榴,一路打听着追了上来。归其这事儿还是没瞒住他们几个。宝杰打开车门,一下车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埋怨我不够意思,收拾二黑怎么不叫上他。
  话分两头,在我和二黑在9中门口正比画时,二黑身边一个小兄弟看到二黑让我拿“二人夺”捅了,想上手却又没那个胆子,就跑去二黑家里找二黑他爹去了。二黑他爹五十来岁,平常好玩儿个乐器什么的,吹拉弹唱样样精通。这天他爹正找了一帮平常在一起玩儿乐器的在他家里玩琴唱歌,一听这事儿,老哥儿几个赶紧放下手里的乐器,跟他爹跑出来找我们了。来到9中门口,看见二黑脸上、腿上都是伤,已经走不了了,他爹就留下俩人,送二黑去了医院,剩下的人跟他赶忙追我。那个通风报信的二黑小兄弟也一起跟着追,追到西门里红房子,老远看到小石榴上了宝杰的后三,二黑的小兄弟认识小石榴,知道他和我是同学,平常就在一起玩儿,就告诉了二黑他爹。二黑他爹一听就要拿小石榴,怎奈看到小石榴上了宝杰的车,人腿总归快不过后三,只好在后边一路紧追。而此时我正和宝杰在西北角说话,这一耽误工夫,正好叫他们追上了。
  二黑的小兄弟一指我,对二黑他爹说:“就是他!”二黑他爹个头不高,但又黑又壮,一脑袋自来卷头发,一下颌络腮胡子,而我此时正是十七八,力不全的时候,你说要让我跟我岁数差不多大的打架我谁也不含糊,但这一帮都三四十岁的壮汉在我跟前要揍我,说心里话我心里还真有点发怵。我这底气就不怎么足了,二黑他爸上来一脚,踹在我肚子上,把我踹得一溜儿跟头,一个趔趄就四仰八叉地躺地上了,眼看着这一帮人就要扑上来,我赶紧一骨碌身站了起来。我还没站稳,二黑他爸的一个哥们儿,一抬胳膊就把我的头夹在胳肢窝里了。我估计这位可能会功夫,他夹着我脑袋往前走,一边走一边屁股往下坐,我就跟着他的身形越走越矮,到最后他夹着我的脖子坐在地上,而我却被他架着脖子趴地上了,这招叫什么名字,到现在我也不知道。他这招太怪了,后来我还试过这招,挺好用,屡试不爽!
  6
  在他把我弄得趴在地上之际,这老哥儿几个对我是一顿拳打脚踢,好在我脑袋还在人家胳膊肘里夹着,等于也就把我的脑袋护住了,他两条胳膊环绕着我的脖子双手相握扣成死扣,我是一点儿动弹不得。这下我就是“曹县人过年——要了我的狗命了”!
  我心想反正是怎么也挣歪也动不了,就这堆就这块,你们愿意怎么弄怎么弄吧。我正准备挨上一顿狠揍,隐约听见了一阵发动机的马达声轰轰作响,我虽然看不见人群外面的情况,但我意识到宝杰已经脱身了,心中不免一阵窃喜,现在的情况下能跑一个是一个,虽然这事儿宝杰也没怎么掺和,但毕竟是我们仨一起被逮着的。
  此时的小石榴,则在对方两个人的夹击下,让人家按着胳膊跪在地上了。小石榴是什么人?那是个鬼灵精的难拿的主儿,他本身就像个发育不全的小孩,又小又瘦,一说话还是童音,他一看见里里外外围着好几十号人,就哭爹喊娘地叫唤,从他嘴里发出来的声音凄惨至极,他这一叫唤,倒换来了更加猛烈的一顿连打带踹。
  我因为左臂已经伤得不轻,加之又流了很多血,想反抗也力不从心,只能多扛一会儿是一会儿了。可就在这紧要关头,小石榴的惨叫声起了作用,一位和二黑他爸一同来的说了一句话“小毛孩子有本事惹没本事搪是吗?今天就办你们俩了,我告诉你们今儿个不光办你们,一会儿还得把你们送官面去,让你们知道知道锅是铁打的!”他话音刚落,只听得围观的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句:“行了哥儿几个,差不多就完了!”我歪头一看,说话者是一七十岁开外的老者,一身蓝色迪卡中山装外套一件黑色中式棉袄,头戴一顶小白帽,脸上皱纹密布,下颌留一撮山羊胡子,双手对插在袄袖里,显得从容不迫。
  老头话音刚落,二黑他爸一瞪牛眼,大声回答道:“什么差不多就完了?完得了吗,今个儿不把这俩小王八蛋折腾出尿来完不了,你管闲事儿是吗?我跟你说大爷,您了甭跟我这儿倚老卖老啊,您了知道这是怎么档子事儿吗?不知道吧,那您就远远地梢着,甭跟着瞎掺和,别回头再碰着您这老胳膊、老腿儿的!”
  老头微微一笑:“说出大天去,你们这么多大老爷们儿打这俩小孩也不公道啊,他们有家里大人、有学校管着,你们有什么事儿直接找他们家大人啊,用得着你们这么兴师动众打人家俩小孩子吗?再把话说回来了,你就没个孩子吗?你们这不就是打便宜人儿吗,还要打完了以后送官,你们明白老话儿说得好,罚了不打打了不罚吗?为什么非得逮着蛤蟆攥出尿来,不过就是十几岁的小毛孩子,调皮捣蛋也没有什么大的罪过,你们这么多大人打俩小孩,我看不下去,我就得管!”
  二黑他爹七个不含糊八个不在乎地说:“您想管是吗?您打算怎么管?您了管得了吗?”
  7
  此时小石榴演技派的功夫派上用场了,只听得他哇哇地大哭喊道:“爷爷啊,您救救我们吧,他儿子在学校门口劫我们钱,我们不给,他儿子就打我们!我们一还手,他们就拿军刺把他捅了,您不信您就看看他身上还有刀口哪,哪有这样一家子两辈人打我们这老实孩子的……呜呜呜呜!”这时人群中就有些人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老头儿一看这情形,再一听小石榴的哭诉,更加义愤填膺,脸也涨红了,胡子也翘起来了,两眼瞪得溜圆,抢步上前把二黑他爸的衣领拽住了,一只手指着他的鼻子尖儿说:“这事儿我今天管定了,我看你们再敢动这俩小孩一下?”
  二黑他爸正在气头儿上,一只手去掰老头儿抓他袄领子的手,一只手去搂老头儿的脖子,嘴里还说:“你这样倚老卖老的我见多了,唉!老哥哥您了打算怎么的?是惦着折腾折腾吗?”二黑他爹这浑劲儿一上来,就要和比他老好几十岁的老头儿动手,他这所作所为的后果,他是一千个一万个没想到的。他更不知道老头儿的来历,这老爷子是在西北角德高望重的一位老萨海,人称“马四爷”,家住西北角太平街靠近西大湾子一头。老爷子办完事情回来路过此处,从头到尾看个满眼,一见众多老爷们儿打两个小孩子,顿觉看不过去眼,才要出头平事儿,眼见二黑他爸和老萨海双手相交,彼此较劲,但明眼人一看就能明白,老萨海的下盘那是站过桩,双脚一前一后、一横一竖,摆开跨虎登山式,一只脚伸到二黑他爸的俩腿之间,上边双膀较力,往外推二黑他爸。二黑他爸不知是诈,也跟着往前推老头。老头一见力较足了,顺势往旁一甩。二黑他爸往前推得正猛,顺着老头儿的肩膀侧面,往前跌了出去。老头儿脚下一抬,一抬腿钩住了二黑他爸的脚。二黑他爸往前扑出去,又吃了脚下一个绊子,他更收不住了,一下摔了个狗吃屎,围观的人群赶紧往后闪。只见老萨海气不长出面不改色,转身亮了一个收式,这是“形意把式”中的劈拳桩,一招一式使得天衣无缝、一气呵成。
  二黑他爸趴在地上,脸上可挂不住了,不由得恼羞成怒。各位想想,一个四十多岁的壮汉,被一个七十多岁的老爷子,在众目睽睽之下给弄一大马趴,他这脸还往哪儿搁?从地上爬起来嘴里依然不依不饶:“我这看你岁数大了,不好意思跟你上脸儿,你这可是越老越不懂事儿,我让着你你就看不出来是吗?”说着话开始扒自己身上的衣服,而他那几个哥们儿都拉着他,人家已经看出来了,二黑他爸根本不是老萨海的对手,就不让二黑他爸再往前凑合了,而二黑他爸却是个人来疯,越劝越来劲,几个大汉都架不住他。老头儿说:“你知道自己是怎么倒下的吗?”二黑他爸嘴里不服:“我今儿个倒要跟你学两招,你今天要摔不死我我就跟你没完!”
  “站住了别动!”人群外忽然传进来这么一句。人们不禁往身后望去,只见人群之外有一辆三轮车,三轮后盘上托着一块白铁盘,盘上一半没卖完的切糕用白纱盖着,车上吊了两个铁罐,一个罐里装的白砂糖,一个罐里装的水,水里泡着一把刀,车座上跷着二郎腿端坐一人,四十岁上下,浑身收拾得紧趁利落,白大褂、白围裙,下身穿一件黑棉制服裤,脚蹬一双骆驼棉鞋,嘴里叼着一根烟,正用一种挑衅的眼光轻蔑地打量着二黑他爸。
  8
  二黑他爸的哥们儿中可有认得他的,不禁惊呼“金刚”!金刚何许人也?西北角一带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人头儿,因为一人独闯西青老九设下的鸿门宴,宴席期间说合不成,用一只手从火中取出一颗正在火红燃烧的煤球,给西青老九等人点烟,煤球在手指间燃烧,烧得手指吱吱作响而面不改色,从此一举成名。后来我在八三年“进去”之后,有一天我们做入队教育,内容是“浪子回头金不换”,而在台上作后进变先进典型的正是“金刚”,成为即“贾启成”之后的又一个被帮教成先进人物的标杆人物。
  单说金刚在人群之外一声吆喝,人群一分两开,金刚在人群外是坐在三轮上就比别人高一头,可以看清人群里面的情况。而人群一散开,外面的好多人也就看见了里面的人和情况,一见里面是马四爷在平事儿,好多认识马四爷的人就和四爷打着招呼。金刚也单腿从三轮车把上一迈腿跳了下来,走到人群中,双手就去搀扶四爷,此时我已经看清了金刚那几个残指,真可以说是触目惊心。
  金刚将马四爷搀扶到他的三轮旁边,从三轮上拿下一块棉垫,铺在路边道牙子上说:“四爷您先坐,有什么事儿我和他们哥儿几个说,您瞧好吧!”马四爷说道:“你可别胡来啊,点到为止吧!”金刚说:“我有数!”他扭头回到了人群当中,在他身后又跟上了那么十几位看意思都是认识他的人,把二黑他爹这几位给围上了,恶斗一触即发。
  围观的都知道这些人打架抱团不要命,二黑他爹这帮其实已经顶不住了,那个知道金刚的二黑他爸朋友,赶紧上前跟金刚攀谈:“哟嚯!这不是金刚吗,没什么事儿,没什么事儿,就是我们哥们儿他儿子让这小子给捅了,这小子要跑,这不刚让我们追上了吗,正要带他们去派出所,没承想把这老爷子给惹毛了,有那么点儿误会!”金刚都没拿正眼夹他,根本就不买他的账,那人也弄得自找没趣,还在一个劲儿地和金刚盘道:“唉,金刚咱俩以前见过,你还记得那回在红桥饭庄二土匪请客吗?当时我也在场,咱俩还一块碰过杯哪!”
  金刚用残手戳着他的胸口说:“别和我提人儿,千万别和我提人儿,你跟我提人儿回头我再不认识,那我今天把你们办了你们得多栽面,所以说千万别跟我提人儿,听明白了吗?”转头问二黑他爸:“刚才是你和老爷子动手了吗?”
  二黑他爸一脸无辜说:“没动手啊,我这还没等动手呢就让老爷子给放平了,老爷子好管闲事,你说咱这远日无怨近日无仇的,为俩小毛孩子不值当的。”金刚说:“你因为什么动手我不知道,我就看见你和老爷子动手了,你能打比你小这么多的小孩,这老爷子就能打你,你还有什么可说的?”二黑他爸说:“我没嘛说的,不行咱归官去!”
  金刚脸一沉:“我最看不起有点事儿就归官的,你今天想归官,那也得先从这儿走出去再说!”话音刚落,只见金刚一抬胳膊,用胳膊肘冲二黑他爸脸上兑去,二黑他爸还没反应过来,眼睑处就已经裂开了,他大叫一声:“太你妈欺负人了,我跟你没完!”冲金刚扑了过去,金刚这一胳膊肘就像一把发令枪响一样,一时间他在场的所有兄弟都一起上手了,二黑他爸这一拨人立马被淹没在了十几号人的拳脚之下。
  这下就把我解放出来了,我赶紧找我那把“二人夺”,却已经不知所踪了,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满地找砖头,好不容易冲出圈外,找了一块大青砖,就又冲进人群,我的妈呀!这都谁跟谁呀,这都打乱啦,都抱在一起满地乱滚。我看准那个夹我脖子的,因为他那天穿着一条劳动布裤子,我印象深刻的是他裤子膝盖补着俩大补丁。此时他被一个人压身子底下了,我举起砖头向他迎面骨砸了下去,正砸得起劲儿呢,小石榴从人群里找到我,一拉我肩膀说:“你还不赶紧跑啊!”我这才反应过来,钻出人群往胡同里跑去。

第四章
  1
  金刚引领众弟兄,将二黑他爹一伙人在西北角打了一个落花流水,但终归只是拳脚相加,并没有打出伤残。二黑他爹原本想找我寻仇,却在关键时刻被马四爷搅和了,还莫名其妙地挨了一顿群殴,又惹不起金刚,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只得悻悻而归,去医院找正在看病的二黑去了。
  回过头来咱再说我和石榴,我们俩一路狂奔,沿着府署街向东跑,一口气跑到了城厢礼堂。不久宝杰追了上来,刚才他趁乱逃了,原本没有跑远,怕那把“二人夺”最后落到二黑他爸手里,还偷偷摸摸地把“二人夺”给顺了出来,最后将他二伯的后三开到了远处,他就在一边远远地观察着我们这边的状况,没过一会儿,见我和石榴分开人群逃了出来,他就在后面跟着我和小石榴,一看见彻底没人追上来,这才开车追我们,来到我和石榴跟前,打开车门叫我们俩赶紧上车。我和小石榴上了后三的车兜里,心想这回应该彻底安全了。宝杰一溜烟儿地往北门里去,穿过北马路一直开到了河北大街。
  后来我想了想,宝杰之所以把“二人夺”偷着顺出来,是怕这把刀落在二黑他爸手里成为证据,这就充分印证了一句话“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每临大事有静气,在这件事情上,宝杰有他怯懦、胆小的一面,但也正是因为他的临阵脱逃,才使他有机会接应我和石榴跑路,所以严格意义上说宝杰既怕事,又能成事,性格使然,他必定成为不了冲锋陷阵的主儿,但他可以在外围处理很多事情。
  宝杰的后三载着我和石榴到了河北大街,看看绝对安全了,宝杰就将车停在路边,三个人凑在一起,商量着下一步怎么办。小石榴心细,就想着要查看一下我的伤口,口子不是很大,但很深,二黑这一军刺是从我左胸上部靠近肩膀虎头处捅进去的,一直捅到肩膀,军刺三面都是血槽,所以伤口也是一个三角形的窟窿。血是流了不少,而且我觉得可能伤到肌腱了。此时一安分下来左胳膊已经抬不起来了,只要一抬胳膊伤口就流血。宝杰又咋呼开了:“这得赶紧看看去啊,我要不还找我姨哥去吧!”我赶忙拦住他:“快打住吧,这才多少日子,又找你姨哥去,拿麻烦人不当回事是吗?什么话也甭说了,你就送我和石榴去杨柳青吧!”宝杰用眼神询问着石榴,小石榴咬着下嘴唇点点头,我们仨就一路飞奔,拐过北营门大街驶上西青道的大马路,去到杨柳青轻机厂,找我前面提到的“狗尾巴”——高伟!
  2
  不到一小时,宝杰的后三载着我和石榴风驰电掣般来到了杨柳青轻机厂。联系到狗尾巴,因为我们从小玩到大,我习惯叫他小尾巴。他把我们安排到他的单身职工宿舍,一进门看到他这屋里的摆设,感觉好像已经不是他一个人住的意思了,就问他:“小尾巴,怎么着,看你这屋里的意思,怎么跟新房似的,屁眼儿朝上了是吗?”屁眼儿朝上什么意思?这也是老天津卫的玩笑话,意思是结婚或有女朋友了。小尾巴回答道:“哪是结婚啦,咱跟谁结婚?我就是现在和小杨子住一块儿啦。”
  小杨子是小尾巴的同事,杨柳青当地人,以前小尾巴领着她去我家玩过,所以见过几回面,一个挺老实巴交的女孩。我说:“那我把你们的窝给占了,这多不好意思,你跟小杨子说我来了吗?”小尾巴说:“我刚才就跟她说了,她一会儿去给咱们弄吃的,咱这么多日子没见面了,今儿个好好喝喝,这二位怎么看着这么面熟哪,你给我引荐引荐。”我说:“哎哟,你不提我还忘了,这都是住咱们一个门口的。这是宝杰,在红房子一条住。这是小石榴,他在中营住,都是我过得着的弟兄。宝杰、石榴,这位就是我老和你们念叨的狗尾巴。”仨人一同装模作样地互相握了握手,还彼此跟真事儿似的说了声:“往后你多照顾!”
  坐在一起,我们几个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了一会儿,天已经彻底黑了。小尾巴他对象小杨子从食堂小卖部买了一些酒菜和炒菜回来。一进门,小杨子非常热情地招呼我们就座喝酒,她只是象征性地扒拉一口饭,就和我们说:“你们先慢慢喝着,我在这儿你们哥儿几个也放不开聊,我就不在这儿搅和你们了,我先回家,你们多吃饭少喝酒,我走了!”说完拿起包就往门外就。我一看赶紧说:“那就让小尾巴送送你,尾巴先把杯撂下,你先去送杨子。”狗尾巴正喝到兴头上,不愿撂杯,他对杨子说:“没事儿,你自己走吧,我们哥儿几个好多日子没见想多聊会儿。”宝杰和小石榴也劝狗尾巴,他也就满心不愿意地站起身来,去送小杨子了。
  见到小尾巴和杨子走后,我对宝杰和小石榴说:“看这意思狗尾巴和他对象,到现在都还不知道咱们是往他这儿避难来的,一会儿你们谁也别说漏了,我自己感觉咱可能在这儿待不了多长时间,小尾巴这儿还真不是咱久留之地,他要还像以前那样,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咱在这儿待多长时间都没问题,可他现在和小杨子在一块住,那咱再死皮赖脸在这儿住下去,可就不太合适了,你们说呢?”我询问着他们俩。小石榴低头不语,只顾着抽烟喝酒。宝杰也若有所思地说:“要不我今晚就不在这儿住了,不行我就连夜赶回去!”我说:“那也行,那你就少喝点酒,一会儿你走你的,不过你回到市里,先别跟李斌他们念叨这事儿,石榴你嘛意思?”石榴说:“我嘛意思?我小石榴在有事儿临头,哪儿次爬过围?我不走,我留下照顾你!”我问他:“那你家里怎么办,你一宿不回家行吗?”小石榴说:“行了行了,现在哪儿还管得了那么多,你讲话儿了,阎王爷肏小鬼——舒服一会儿是一会儿吧!”
  3
  小石榴话里有话,他是说给宝杰听的,他看不惯宝杰临阵脱逃,也是从心里有点看不起他。其实我比石榴更了解宝杰,这货能咋呼,能吹牛,外表也能把不知道他的人唬一气,平常就是一嘴哥们儿义气,但一到真格的事儿上就含糊了,因为我知道他是这样的人,所以不会跟他认真。小石榴则不然,在他的世界观里,哥们儿弟兄谁有什么事儿都得一起扛着,别看这小石榴小瘦麻秆儿似的,他自己是从来不惹事儿,天天就跟在我屁股后面,跟个碎催似的,但不管在学校、在外面只要我有什么事儿,第一个冲在前面的必定就是他——小石榴!
  估摸着小尾巴还得有一段时间才能回来,我就对宝杰说:“你一会儿就走吧,你回去后抓紧时间打听一下,二黑和他爸爸的情况,最好能知道二黑到底伤得怎么样了,二黑他爸和金刚的事儿怎么了的。你有后三也方便,这几天就来回多跑几趟吧!石榴你在这儿,只能和我住今天这一宿,明天你坐53路公交车回去,你要想再来就得把家里糊弄好了再来。你还别说,我身边还真离不开你这块料儿,你们看这样行吗?”宝杰让小石榴呛了几句,也知道有点磨不开面子,就没再言语,坐那儿只等小尾巴回来,和他道个别就走。而小石榴依旧是一脸不高兴,这货头上有俩旋儿,老话儿说“一旋儿狠、俩旋儿拧”。拧种劲儿一上来,且缓不过来哪,只是他一时半会儿发泄不出来,得慢慢消化吸收,我不理他,随他去吧!
  又过了一会儿,小尾巴终于回来了。我们又一起连喝带聊,在一起待了两个来小时,酒足饭饱之后,宝杰和小尾巴告别要走。小尾巴象征性地挽留了一下,一看宝杰去意已决,就把我和石榴的住处安排好,然后送宝杰回市里。屋里只剩下我和小石榴了,好歹洗洗,躺在了各自的床上。我本想再开导开导小石榴,让他心胸开阔着点,但这一天的折腾,小石榴已经筋疲力尽了,再加上刚刚喝完酒,他头一挨枕头就睡着了。我却怎么也睡不着觉,浑身跟散了架一样,脑子里也乱七八糟地过电影,折腾着翻身,再不行坐起来抽烟,开灯对着镜子看看伤口吧,衣服已经和伤口黏在一起了,我就拿着块毛巾沾着水,一点一点地把已经凝固的血痂融化开,再一点点地将衣服和伤口分开,一眼看上去,伤口已经红肿起来了,扯得整个左肩膀跟个馒头似的隐隐发烫。我看见酒瓶里还有小半瓶酒,就躺在沙发里,一咬牙将那些剩酒一点一点倒在了伤口上,我靠!刺激啊!天旋地转的刺激!我紧咬牙根,点上一根烟,狠狠吸了一口,浑身无力地倒在沙发上,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
  第二天早晨,迷迷糊糊中听到有人叫门,我想起身去开门,但是身子发沉,实在起不来了,就喊石榴去开门。小石榴睡迷糊了,睡眼惺忪地问我:“这是哪儿啊?”我有气无力地说:“去开门去,可能是狗尾巴。”小石榴应了一声,就去将门打开,果真是小尾巴两口子。一进来就将俩人手里的豆浆、煎饼果子和烧饼放在了桌子上,杨子和我俩打着招呼:“怎么样?睡得好吗?夜里不冷吧?我们厂哪儿都不行,就是暖气烧得热乎!”小石榴赶紧回答道:“还行,还行,倍儿暖和,我这一宿都没起夜,呵呵!”小尾巴接过话茬儿来说:“那你俩就赶紧起吧,洗把脸吃早点,我们俩今天就不陪你们了,我们得上班去,你们要是想出去玩儿,等回头我领着你们上镇里,先吃早点!”我还没言语,石榴就说:“行了,你们俩就甭管我们俩了,该上班就去上班去吧,我们俩能自己照顾自己!”小尾巴说:“好嘞!那我们先走了!”他们两口子扭身走了。我感觉很难受,浑身的骨头节都疼,就对小石榴说:“石榴你先吃吧,我想再睡一会儿。”小石榴说:“还没睡够是吗?你得先吃点东西呀,赶紧趁热先吃,然后你再来个回笼觉不完了吗?”我说:“不行,我浑身难受,你先吃吧,别管我了。”小石榴一惊,说道:“我靠!你不说我都忘了,昨天光顾着喝酒了,都喝晕了,你那伤怎么样了,赶紧给我看看!”小石榴说完,凑到我身边要给我检查一下伤口,刚一挨着我的肉皮就大声叫道:“我去!你这发烧了!”而当他一看到我的伤口,更是大吃一惊!
  4
  我的计划也被这伤口彻底打乱了,我原本想在狗尾巴这儿避一避风头,再回市里想办法去看伤,说出大天去,我也没太拿这次的伤口当回事儿,毕竟不像上回和二黑碰的那次那样满脑袋血肉模糊的,就一个军刺扎的窟窿眼儿,实在不行,就在杨柳青这找个“赤脚医生”给上点药,好歹对付一下就能好。要不说岁数还是太小呢,想法太天真了,眼下第一不能让小尾巴他们两口子知道这事儿,我怕回头再连累了他们俩。第二,杨柳青是不能再待了,我这回就还得拉下脸来,去我的老根据地——天重,二哥在天重说话能算数,他能带我去厂子保健站看病瞧伤,顺便再看看小谢去。说办就办,我这主意已定,就要动身起来,而此时小石榴却没了主意,对我说:“你那儿还有钱吗?我给你上镇里买点药去吧,你现在少说得38度往上啦!”我说:“你别那么慌神,先稳当住了,咱俩得走,得先回市里,找老三,让他联系他二哥,咱得往二哥那儿落脚去,他那儿安全,还能看伤,我看小尾巴虽然也对咱不薄,但他已经是有家、有业的人了,跟咱们就不一样了,咱别给他们找事儿,走也别走得太突然,一会儿中午我估计小尾巴还得来,咱就说往镇里去玩儿会,然后我在他们厂传达室给他打电话,再告诉他咱们已经走了,有什么事儿回到市里再说吧!”小石榴点点头表示同意。我此时已经浑身酸疼,整个肩膀和左前胸,就连左面的脖子都肿起来了。看这情形不太好,我就眯着眼,迷迷瞪瞪地等着小尾巴中午能再来,好和他打个照面再回市里,心里只想着这伤绝对不能让狗尾巴发现了!
  主意打定,说走就走,在等小尾巴的同时,我让小石榴找个公共电话,试着联系一下宝杰或者老三。石榴出去打电话,我自己在屋里接着迷糊。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石榴回来了,把我扒拉醒了说:“我给宝杰打电话打通了,我打一开始就不愿意你跟宝杰混,这主儿根本靠不住,你还不听,你昨天还嘱咐他别把这事儿告诉李斌他们,他前脚回去,后脚就跟李斌他们说了。这不,宝杰电话里说他和李斌、老三、亮子他们正要往这儿来呢,亮子开着那辆212吉普车来的,宝杰也开他二伯的后三一块来。这下你想瞒住李斌也瞒不住了,宝杰这人真是靠不住的,你以后还真少和他来往吧!”我说:“行了行了!别你妈啰啰唆唆个没完没了,再怎么说,宝杰以前是咱同学,再怎么说,他也是和咱家住一个门口子的半个发小,你和他接触时间长了你就知道他了,昨天没有他咱能这么顺利地跑出来吗?你以后还别总因为宝杰这打架爬围的事儿看不起他,你跟他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让我在中间难做你知道吗?”小石榴让我一通抢白说得脸都红了,低下头不说话了。其实我这心里也有一股无名火,才向小石榴发泄,反正我知道小石榴不会和我上脸儿。一直以来,我和小石榴的关系——那种默契、那种交情、那种义气,还真不是一句话、两句话可以说清楚的!
  5
  一个多小时后,这哥儿几个让小石榴在轻机厂大门口等着他们,等石榴带他们进来,我一看还多了一位关键人物——二哥!原来那天二哥正好在家歇班,一听说我出事了,老三要来接我就和李斌他们几个一起来了。一进屋,别人都在问我昨天的经过,我就和他们白话。二哥不愧为老一伐儿的,见过的世面就是多,这你不服还是真不行,别人还都没注意到呢,二哥已经看出来我身体状态不正常了,走过来就问我什么情况。我还没说话哪,小石榴就开始跟二哥这儿白话上了。二哥一听完就把我的上衣解开查看,看完后就皱眉头子,问我:“挨捅到现在多长时间了?”我说:“不到一整天。”二哥回头对他们说道:“都别聊了,赶紧得走,他这伤口没打破伤风针,一过24小时就悬了,你们赶紧扶他上车,咱马上往回赶!亮子你把车直接开到丁字沽三防院,我得给他找个人先把破伤风针打了,说别的都是老窑,立马就走吧!”我也来不及和小尾巴打招呼了,就让宝杰留下,等小尾巴回来和他说明一下。宝杰自己有后三,他可以自己回去,然后再去找我们。就这样,我们一行人风风火火地又从杨柳青赶回市里,直奔红桥区丁字沽三防院!
  到了三防院,二哥下车去找他的朋友一位姓尚的老大夫。随后尚大夫安排我去打了破伤风针,然后要给我处理伤口。一通检查下来,告诉我和二哥,我这伤口因为没及时缝合已经小面积坏死,没有皮瓣可以缝合,而且里面已经化脓,只能下药捻子做引流了,伤口里面肌腱断裂了两处,如果要缝合肌腱就得开刀手术。我询问了不开刀保守治疗的可能性及后果,尚大夫告诉我那就有可能落下残疾,左臂伸屈功能受限。那我只能选择保守治疗了,第一我不可能在这儿住院那么长时间,再有说心里话我手头根本没有钱,这个伤我看不起,再一个就是怕给二哥的朋友找麻烦,毕竟我这是刀伤,对红桥这块我也不太熟,要真有多事儿的,连尚大夫都得撂进去。我打定主意,还是去天重,在那我还比较踏实点,我就和二哥商量着这事儿。二哥最后也同意了我的想法,他对尚大夫说明了情况,随后我们一起去天重,开始了我再一次的天重疗伤!
  6
  再次来到天重,小谢自然远接高迎,只是一直怪我为什么有伤才来天重,平常不来看看他。我也被他说得挺不好意思,自从和小谢分别以来,我脑子里一直在计划着对付二黑,想想在天重疗伤时小谢那么里里外外地对我无微不至的照顾,心里有些愧对他了。好在有二哥给我打了圆场,对小谢说:“他回家后就让他爸爸给严管啦,他爸爸平常都不上班了,就在家看着他,再说了,从他家来咱这儿一趟也不近,你就别说他了!”小谢听了也就不说什么了。随后宝杰也赶到了,李斌叫宝杰和亮子开车出去买酒、买菜。小谢和石榴为我拾掇床铺,找换洗的衣服。小谢要领我先去厂里的澡堂子洗个澡去,但是让二哥给制止了,二哥怕在公共澡堂子去洗澡让别人看见伤口,就说:“先等会再说吧,一会儿咱喝完酒,他们都走了,小谢你去拿车间的大不锈钢槽子,咱就在这儿弄点热水洗洗得了,别回来再把伤口弄感染了。”
  这顿酒对我来说,绝对是及时雨。由于伤口的感染,左前胸和做胳膊已经红肿一片,连脖子都扯得一起肿起来了,“腾腾”地跳着疼。我强忍着,尽量不在脸上带出痛苦的表情,只是因为还在发烧,多少有点打蔫儿。我那天得足足喝了不下七八两白酒,喝得我天旋地转,只求伤口的痛感能麻木一些。待我再一次从疼痛感中醒来,已经是转天的上午了。二哥和小谢去车间上班,屋里有小石榴和宝杰,还有一位让我意想不到——李斌也留了下来。李斌在宝杰他们几个人当中是说了算的角色,一般像这种事情他不会出头,更何况还在天重留了一宿来陪我。如果不是他后来对我说了一席话,我当时还真有点受宠若惊的感觉。一见我醒了,石榴赶紧凑过来,把已经弄好的洗脸水端过来,拧了一条毛巾让我擦把脸,再刷刷牙。李斌在一边看着我俩说:“这小石榴绝对是你合格的跟包儿啊,对你照顾得太周到了,我身边怎么就没这么一位呢?一个个都比我架儿还大哪!”我从心里就不爱听他这句话,这不给我和石榴中间架秧子吗?石榴和我那是一种多年默契形成的关系,我和石榴是不分你我的。李斌这一句话不知他是有心的还是无意的,叫我和石榴都挺反感,但也不能挂脸上带出来,就没接他这句话。李斌有些尴尬地给我点了一根烟,在我对面坐下,我似乎已经意识到了他来者不善!
  7
  李斌抽着烟吐出一溜烟圈,用他那一贯傲慢的语气和我说道:“墨斗,咱们怎么说也是同学,又住一个门口,就算把这些都抛开,咱还算半个发小吧?你和二黑这场事儿,你知道你跑了以后是个什么情况吗?”我问他:“能有什么情况?事有事在,快意恩仇,我和他现在是两败俱伤,还能怎么着?”李斌嘿嘿一笑:“要不说你想得简单呢,你还别怪我口冷,我也是认为咱关系到了,我才得好好跟你聊聊,当然这也提不上谁给谁托屉,只不过我拿你当我自己的弟兄,要不你头一次和二黑硬碰时,我也不会在四海居给你接风了,我有什么想法,我估计你不会不明白吧。”还没等我说话哪,小石榴愣头愣脑来了一句:“有什么想法你就痛快说呗,他这会儿又不好受,你就别拐弯抹角绕弯子啦!”要按当时在我们这帮人里李斌的地位,石榴这句话好像有那么点“犯上”的意思了。我眼看着李斌听完石榴这话后,瞪了石榴一眼,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是在咬牙,脸上略有不快之意,虽然并没马上发作,但是屋里的气氛已经凝固了起来。
  不知道各位能不能理解小石榴说这句话的意思,石榴真的是除了我谁的账都不买,他从来不到处掺和,而且他谁也不怕,认准一个人好,死心塌地地跟你死膘,其余都是老窑的主儿。所以他当然不拿李斌当头儿,愣头愣脑的一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也就把李斌噎得直翻白眼儿。我急忙给李斌打圆场,嘴角挂着一丝勉强的笑容,对李斌说:“大斌,我和石榴不是在道儿上混的人,我之所以跟二黑打这场架,是因为他在学校门口太狂、太招摇了,也是他先欺负到我头上来的,这事儿以后能么着?你想说什么你尽管直说,我们俩没在外边混过,所以不知道这里边有什么,我现在也没主意了,还真想听听你对这件事儿有什么看法!”台阶已经给了李斌,也要看看他要怎么下来,其实他的大概意思,我已经猜出个八九不离十了,那就是——李斌想拉我入伙!但他有碍于他想当老大面子,拉我入伙的话不能从他嘴里直接说出来,他得挤兑我亲自说出我和石榴要仰仗他来罩着我,让我们俩上赶着入伙,这么一来他才有面子!嘿嘿,他这位准老大,已然颇有江湖大哥处世为人的风采,话到嘴边留半句,永远让手下人去猜大哥的意图,做什么事儿都留着退身步,果然不同凡响!
  小石榴的一句话,引起了李斌的不快,好在我及时地给他们人二人打了圆场。可是我也不能不顾及石榴的感受,顺着李斌的意思跟他一直讨论这个话题,在听出李斌的口风之后,我不置可否地对他说:“二黑那儿怎么样,咱现在谁也说不准,只能到时再看,大不了兵来将挡,我现在只能等我这伤养好后再做打算,该死脚朝上,发昏当不了死,有我抵挡不住的时候,我肯定第一时间就得找你,你还能不管我吗?只是现在二黑这事儿我还能扛得住,你是真神,我不可能为这点小事儿请你出山,那不也显得你太没身份了?只要二黑那边没有动静,我先安安静静地养伤,我看我这伤口可能一时半会儿长不上,咱先都消停消停吧。”李斌在我这儿碰了个软钉子,我想他虽然心里可能也有些不快,但我的话已经说到位了,话里也没有让他下不来的语句,所以李斌也就没太较真儿非得在我这儿让我给他一个答案。在我和二黑的事儿出来以前,说实话我有那么点心气儿想跟李斌他们一起混,但现在我身上背了二黑的事儿,我就不想在我这事儿办完之前跟李斌他们走得太近,我怕人们说我找李斌当靠山,我要自己把二黑了断了,无事儿一身轻地再找李斌入伙,那样我就能显得理直气壮了。要不一进山门先欠人情账,我怕以后还不清,更何况这种人情账也不是那么好欠的!
  8
  中午时分,二哥和小谢把饭打回来了,让李斌在一起吃饭,李斌不想再待下去了,我们也就没再强留他。临走时李斌给我留下了三十块钱,和宝杰俩人一前一后地走了。我把李斌想拉我入伙的意思跟二哥说了,想听听他什么意思。二哥本不想掺和我们小兄弟之间的事儿,想了一会儿说:“现在说别的都是老窑,你先养伤吧,等你养好了,从这儿走时我再跟你说这事儿。你这些日子也别闲着,和石榴好好合计合计你们俩以后打算怎么着。那个什么,下午你和我去趟保健站,我也已经和保健站大夫打好招呼了,下午给你看伤,你就先别喝酒了,石榴你给他盛饭先吃饭!”石榴给我盛饭,小谢从自己的更衣柜里拿出两盒罐头。二哥一看见立马踹了小谢一脚:“跟我藏活儿是吗!你个抠完屁眼儿还得舔手指头的主儿,他不来你这俩罐头搁到年底回家你都舍不得拿出来,完了,咱俩这交情还是没到啊!”小谢挨了二哥一脚脸都红了,不好意思地“嘿嘿”笑着说:“这是我用一个月的营养金买的,谁像你说得那么抠门儿,他不是有伤在身吗,我想给他弄点好吃的补补!”二哥说:“你就是一个脏心烂肺!”说笑声中我们坐下了,小石榴前前后后地伺候着,四人一起旋开罐头,踏踏实实吃了一顿午饭。
  长话短说,我这肩膀子上的伤口,经过一系列的治疗,终于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长出了新肉,天重保健站的纪大夫给我左肩进行了石膏固定,伤口在一段时间的消炎引流和下药捻子敷药等手段下渐渐愈合。只是在完全伤愈的时候,拆下石膏之后,我就感觉左胳膊抬起来不是那么自如,好像有一根橡皮筋拴着似的,上下左右的活动功能受限,就像筋短了一截,而且这只胳膊的应激反应也确实慢了不少,后来有一次我被五个仇家堵在了白庙粮库边上的铁道上,万不得已和对方抽了死签儿,自己又在左胳膊前臂上用砍刀剁了三刀,唉!这左胳膊在那十几年里就没得好!
  话分两头说,回头咱再说我和石榴,在这一段时间里,因为我和李斌他们的关系越走越近的缘故,石榴从心里就有一些芥蒂,只是因为这么多年的关系在这儿,所以石榴也就一直没把他不满的情绪表达出来,照常该怎么照顾我就怎么照顾我。这期间石榴隔三岔五地也回家或者去学校看看。我让他先别回学校,因为我怕二黑他们没完没了,回来再让他们把石榴堵在学校那就全完了。但小石榴是个比较看重学业的好学生,功课也一直都不错,他不想太耽误学业,就去学校找同学要笔记和作业本自己复习,所以他的功课也就一直没落下。小谢比以前跟我的关系更好了,每天出去跟我去换药,想方设法给我搭配一天三顿饭菜。那个年代资源匮乏,你再怎么琢磨也就是那点吃的,变不出什么太新鲜的花样儿,小谢却非常用心地搞出一系列花样翻新的饭菜,弄得二哥都不得不高看他一眼。
  宝杰也时不常地开着后三,咋咋呼呼地过来一趟,总是带来一些城里的新鲜新闻,谁和谁又约架了、谁又把谁镇住了,反正他每次来都能有话题,也不知道他哪儿来的那么多消息来源,就是没有我最关心的消息——二黑到底怎么样了?

第五章
  1
  终于有一天,小石榴带回了有关二黑的消息。那天是宝杰开车带着石榴一起来的,俩人一进门,彼此的脸上就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尤其是小石榴,一扫多日来脸上的阴霾,露出久违的笑容:“晚上咱得好好喝喝,二黑这事儿终于有结果了!”我急忙问道:“怎么着啦?”石榴说起这种事儿没有宝杰语言丰富,自知不如,就赶紧说:“还是让宝杰说吧,要不他今天就没有段子可讲了,我抢在前边说了,还不得憋死他!”宝杰自知非他莫属,也不客气,放下手里的包,一屁股坐在床上,满脸涨得通红,嘴角泛着白沫子,好一通添油加醋,说得眉飞色舞。他说二黑在9中门口和我二次茬架,面遭剑捅,双膝挂彩,跪地服软,从此在城里只落得树倒猢狲散,手下小弟纷纷离他而去,不得已出院后找到东北角的“老猫”,请老猫出面,要在红旗饭庄摆桌说和!
  具体说来,就是二黑当天和我比画时,我让他跪下那会儿,据他后来说他当时还真不想跪下,也是我当时拿“二人夺”捅了他俩膝盖一边一个窟窿,归根究底还是我帮他跪下的,但他只要双膝一沾地,话就由不得他说了。那天他要是真不跪,以我当时的状态,还就真不好说下什么狠手办他了,反正已经到了那个地步,我打不服他,他就必定打服了我。我之所以能在那天顺利地把他办了,全仰仗着我提前计划周全,且当中一直没出现什么差头,才得以顺利地实施了我的复仇计划。而给二黑造成的后果就是:二黑在我逃跑之后,被他爸爸的朋友送到南门外长征医院。大夫一见伤口就说这医院看不了,让他们转院到当时的反帝医院,也就是现如今的天津医院。在那儿住了一个多月医院,他爸爸在西北角被人群殴的事儿他当时并不知道,后来他爸爸也是因为这事儿办得不太露脸,也一直没和二黑提及。但在二黑住院的一段时间里,平常和二黑在一起混的那些小兄弟却一个也不露头了,一个去医院看看他的都没有。这事儿让二黑挺寒心,心里一直窝着火,他当时肯定是不甘心让这事儿过去,找到我接茬儿比画的念头,一直在他心里折磨着他。再加上医院大夫告诉他,他以后这一边练得落残,“二人夺”捅进他的脸,正好捅到了他的面部三叉神经,有几根神经线被破坏了,因为面部神经太复杂,以当时的医疗条件没法再次修复,只能治到哪儿是哪儿,大夫不敢保证以后不落残。后来一直到今天,二黑的脸也是一边脸有两个菊花般的疤痕,一个是我捅的,一个是蛮子拿雪茄烫的,此外,还落下了一个老是皮笑肉不笑的毛病。半边脸咬合肌萎缩导致嘴?眼斜,说话口齿不清,要拿个东西把他的脸挡上一半,两边脸就跟两个人的一样!
  面部残疾的二黑是彻底落魄了,每当他照镜子看见自己这张离了歪斜的脸,他就一股无名火直撞脑门子,无奈他手下这批人真心的不给力,其实也能分析出来,他以前那些小弟,只是跟他在学校门口站脚助威,“借横”的人大有人在,小事小情可以跟着一起上手打便宜人儿,一旦事情闹大了,这帮人经不住同甘苦、共进退的考验,他们不像我和石榴的交情,那是从小一起磕出来的,说情同手足一点不为过。二黑出院后也曾经去找过三龙他们,三龙对我也是恨之入骨,无奈他们一伙人心已经散了,三龙出事后身体一直没怎么恢复,总是闹着脑袋晕呕吐,人都消瘦了一圈,他家里人一直看管他很严,三龙想找我报复却心有余力不足。二黑恨得牙根疼,也可能是那面部神经疼,到处去找报复我的渠道和人手,直到有一天他通过东门里的三傻子,找到了东北角的老猫,这事儿才初见端倪,有了些眉目!
  在此得隆重介绍一下“老猫”,天津卫东北角数一数二的角色,因为曾经参加过七十年代城里著名的“劫刑车”事件而名噪一时,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城里有一名大混混儿叫“彭震”,因为一次伤人事件而被分局逮捕,官衣儿从他家掏了他送分局的路上,途经城里北门里时,突然冒出一路人马。以马涛、地主、老猫为首,举起刀刃纷纷上前拦阻,在鼓楼北一带形成对峙,后来有穿官衣儿的鸣枪示警,才开着跨子冲出一条血路,赶往东北角派出所临时避险。众混混儿不敢冲入所内,遂往所里扔了两颗“教练弹”,之后才悻悻而归,作鸟兽散。后来此事惊动了上面,遂对参与此事之人逐个捉拿,也不知出于何种原因,其他人都悉数被捕,只有他一直逍遥在外,进去的无一幸免都得到重判,刑期都不下十年。此事后被称为“劫刑车”事件,轰动一时。老猫更是凭此事件声名鹊起,一时间无人敢望其项背,比他名声玩得响亮的混混儿都已经被逮捕归案,老城里只有老猫一人是参与过劫刑车的人物,众玩儿闹们无不仰视其胆大敢为,奉为东北角一带之“定海神针”!
  二黑通过东门里的三傻子找到了老猫,初衷是想让老猫和三傻子替他出头收拾我。以当时的实力来说,根本就用不着老猫,三傻子就能身不动膀不摇地把我拿下。但有一节,三傻子在老猫劫刑车后对老猫马首是瞻、言听计从,甘心为老猫小弟,想借老猫的光来扶植自己的势力,扩充自己的人脉,所以他就把这事儿和老猫如实汇报了。老猫此时虽然名声在城里圈子中异常响亮,但却只是大旗飘扬但旗下无人,走到哪儿都会让别人刮目相看,但都与他敬而远之,手下没有几个对他众星捧月的小弟。所以老猫想在二黑与我当中说和一下,笼络一下人心,顺便再以老大的身份露一下面,为自己造势,便让三傻子从中周旋。而三傻子认识李斌,这样也就找到了我,许诺在我和二黑当中做一次和事佬,摆酒给我和二黑说和一下。我当时也是有那么点受宠若惊,就凭我当时也就是个初出茅庐的小浑蛋,连小混混儿都算不上,老猫能出面为我平事儿,说出大天去我也想不到,但也有些含糊,这事儿是不是闹得太大了?有那么点儿骑虎难下的意思了,我心里就有一丝回不了头的想法。
  2
  二黑原本是想让老猫出头办我的,却在老猫那儿变了初衷,虽然心里叫苦,但碍于老猫的威望和势力也不能再说什么,只得顺坡下驴认头言和,有苦说不出!
  我肩膀的伤,终于在一段时间的治疗,以及石榴和小谢的精心照顾下,得以迅速恢复。虽然落下了一定的残疾,但这些对于十几岁血气方刚的我来说,似乎并没有太大的影响,只是左臂功能有些受限,胳膊再也举不起来了。此时的我内心根本没有“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概念,却极其崇尚于“伤疤是对男人最大的奖赏,伤疤亦是男人的军功章”的心态,义无反顾地以一个胜利者的姿态回到了我曾经浴血复仇的老城里。走在大街上,感觉回到这一亩三分地上,已经全然物是人非。回到西门里的转天,我想再回南门里9中门口看看,我内心想象二黑臣服于我之后的学校门口景象如何,以此满足我内心的虚荣和成就感!
  生生刮了一天的大风,把几天来阴冷、潮湿的天气驱赶得晴空万里,空气中却依然夹杂着一股土腥味儿。眼看着就到下午五点半了,好好捯饬捯饬,去学校门口接已经恢复学业的小石榴和大伟,再看看自己回学校门口是什么反应。将校呢帽子、白围脖、军大衣、军挎,一股脑儿都往身上招呼,然后再往军挎里掖了一把钢丝锁,以备不时之需。骑上车来到鼓楼,慢慢地迎着放学的人流往学校门口骑。也许是一种心理暗示,自己感觉现在的自己,已经绝非以前淹没在学生堆儿里找都找不出来的老实孩子了,已然是一位曾经浴血校园两创二黑势力的英雄人物。虽然那些好学生们依旧对我这种造型的人不闻不问,都不拿正眼看你,但那些像我以前在校时那样徘徊在好学生与小玩儿闹之间的同学们却无不对我投来了敬佩的目光,还有好些以前并不是很熟的同年级不是一个班的半熟脸儿,也跃跃欲试地上前把我围住,打着从来没打过的招呼。这种感觉让我很是享受,成者王侯的感觉——爽!
  有一句没一句地敷衍着我的那些“识时务”的同学们,依稀也看到一些女生投过来的暧昧目光,让她们看得我有些不太淡定了,急忙将眼光瞥向别处。一眼看到学校对过的小胡同口依然有那么一帮一伙的人在东张西望,哟嚯!大树都倒了,这帮猢狲还没散哪!看得出来,经过我和二黑这次的较量,我已经完全可以在这学校门口立起个儿来了,这是我用一只左臂残疾换来的威风,此时不用何时用?更何况马路对面就站着二黑和三龙手下那帮狐朋狗友们——一群狐假虎威、狗仗人势的乌合之众,而我身边却簇拥着我的这些曾经被二黑之流欺负而敢怒不敢言的同学们,其中不乏被他们劫道要钱而委曲求全的好学生们。仰仗着与二黑两战而胜之余勇,我拨开周围的人群,以一个胜利者的姿态,双眼含着一股杀气,向马路对面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南门里大街没多宽,几步就走到了那帮人身边,有几个一看势头不对,悄悄地梢到一边去了,也有的扭头便走的,眼前还剩下六七个人。我站定脚跟,和他们一个一个“对眼神儿”。那个年代,在街面上有一个约定俗成的规矩,但凡是有那么一点玩玩闹闹的意思,甭管是单人对单人或者一帮对一帮,只要一看你这行为做派、穿衣打扮像个混混儿,双方走在马路上,虽然谁也不认识谁,也没任何过节和梁子,两边必定要对一对眼神儿。彼此的目光里充满挑衅与不屑,这也是一种心理的较量,比的就是心理意志和定力。因为所谓的“对眼神儿”,也闹出不少事儿,你说到底因为什么?什么原因也没有,就是看他或他们别扭,这就是一场头破血流的群架或者单挑,当然,绝大部分是其中一方认栽,把头低下把眼光移开,也有不想把事儿闹大,或者心里已经发虚的,赶紧提人儿盘道,那么这场架就打不起来了。我以寻衅滋事的目光,挨个审视着他们这几块料,这儿还真有个不服的和我一直对视,身量和我差不多。我往前凑着,几乎已经和他脸挨着脸了,他却一直没有要躲开的意思。心理优势支撑着我一把揪住他的脖领子,要教训教训他,让他知道以后该怎么和我“对眼神儿”!
  右手在他领子上搭手,紧接着我就往旁边的胡同里拽他,他好像也没有反抗的意思,就跟着我往里走。而我身后却紧紧跟着一大群人,这里面有几个一直跃跃欲试,早就想跟二黑一伙对抗却苦于一直没人扛旗领头的同学,也有几个混迹在校门口跟二黑以前借横沾光的小浑蛋,他们在观察着局势的发展到底对哪一方有利。一大批人往胡同里灌,进到胡同深处,我们俩站定脚步。我还没有说话,他却主动开口了,一句话噎得我都不知怎么回答他了,你们猜他怎么说的?
  3
  原来这小子一见我拽他往胡同里走,心里顿时发虚,站定之后一句话,让我哭笑不得,也彻底暴露了他内心的怯懦。他说:“怎么着墨斗?我可知道你,你这是要斩草除根把事儿做绝吗?”我心说:“你这儿都哪儿跟哪儿啊,怎么斩草除根这话都出来了?”我嘴里一根烟差点没笑得掉在地上,我都没法回答他,低头想了一下,我也只能这么回答他了,我说:“肏!斩草除根?你是二黑的儿子还是孙子?还把事儿做绝?你们成天的劫我们这帮没钱没势的老实孩子,不叫做绝户事儿是吗?不灭了你们这帮人,这学校门口就不得安生!”后面有的同学一听就赶紧随声附和:“对呀!弄得我们天天上学提心吊胆的!”这小子赶紧不再嘴硬了,忙说:“我也没掺和什么事儿呀,怎么就找上我了?”我依旧揪着他对他说:“我今天板板你们这些人的臭毛病,也顺便教一教你以后怎么和别人对眼神儿!”他说:“你先放开我,我不跑。”在他和我这么对着的时候,人群外一声号叫传进我耳膜当中:“都你妈起开,我今天跟你们豁命!”
  一声响彻长空、凄厉绝望的哀号,使得人群两分而开,让出一条小道,随后奔进俩人,前面的是小石榴,手里横握着他自打出事儿后一直随身携带的水果刀,一脸急切的表情,而他身后紧跟着大伟,那声号叫正是从他嘴里发出来的,只见大伟毛发竖立脸涨通红,一手提着书包,一手举着一块砖头,拼了老命一样跑进人群。你就是打死我,我也不会想到此时此刻的大伟,居然能干出对于他来讲惊天地、泣鬼神的“丰功伟业”——居然敢对二黑之流奋起反抗!这老实人你要是给他挤对急了,那能量潜力绝对是不可低估。大伟其实在我和石榴跑路后也跟着我们吃了挂落儿,二黑和三龙自从第一次堵我们后,就对大伟这临阵吓哭的主儿有了几分印象,找不到我和石榴,没事就拿大伟出气,三天两头在大伟身上踹一脚,抽两个耳光。最可恨的是又一次二黑喝大了,就在大伟脸上啐了一口黏痰,还不准他擦掉就让他带着这口黏痰回家。大伟每日屈辱不堪,在学校抬不起头来,直到从石榴那儿知道了我已经回到城里,他才如释重负般找到了解放区人民当家做主的感觉,所以今天一见我要出头灭掉二黑这帮人,多日来的屈辱愤恨一起涌上心头,这简直可以说是“挤对哑巴说话,挤对瞎子画画”,一时间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随手抄起一块砖头,要为自己这么多日子以来的受欺负、受凌辱、受羞臊地狱般的生活做一个了断,只见他怒目圆睁、怒发冲冠地举起那块砖头,向我手里拽着的这位跑了过来!
  大伟出乎意料的举动把我和小石榴都吓了一跳,看得出大伟确实已经拿出豁命的架势来了。小石榴急忙一扭身,拦腰抱住了他。而大伟身后却还有一帮起哄架秧的人大喊:“大伟!砸他!”还有人喊:“大伟!今儿个就看你的啦!”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人自古有之,大伟被这帮人起哄得不拍砖都不行了,这一砖头真要拍下去,准得砸这倒霉蛋儿一个红光崩现万朵桃花开。我急忙大喝一声,拦住大伟,石榴也一个劲儿地往后拖他。而此时的大伟却不知哪来的那么大的脾气,谁也拦不住,谁的账也不买,执意要一洗前耻为自己正名,这老实人的轴劲儿一上来还真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眼见大伟手往下落砖头就要砸在这小子头上了,我也是急中生智,急忙将手里的这货往自己身前一带,大砖头带着声音“呼”的一声就砸了下来,搂肩带背地一下砸在这小子后背上了。
  这小子疼得“哎哟”一声,但是别看大伟使出吃奶的力气给他那么一下,他还真得感谢我这一拉,也还真就是把他救了,要不他现在估计得砸昏过去了。大伟一看没砸着他,再一次举起砖头还要来一下。我在大伟举起手的一刹那,一脚踹在大伟肚子上,好在大伟后面有石榴抱着,要不他就得弄个屁墩儿。大伟冲我一声怒吼:“你不上手打他,怎么踹我一脚?”我指着他说:“瞧你这样儿!脾气见长啊,人来疯是吗?你真要砸他是吗?唉!我不管了,来来来,你砸!让他摆好姿势你再砸,这回砸准啦,把他脑浆子砸出来,我让你暖和暖和手,来来来,我给你拽住了,快砸!”那小子此时已经吓坏了,俩手护头大声喊着:“墨斗!墨斗,你先听我说一句行吗?咱没这么大的过节吧!”以我对大伟的了解,他也就是火撞脑门子的一时匹夫之勇,我断他也不敢再砸第二下,更何况我的脸已经沉下来了。说出大天去,我也不能让大伟再掺和进来了,他也根本就不是这里的“虫儿”!我要是在大伟和石榴面前掉了脸儿,他俩还真就得琢磨琢磨。
  我一只手抓住那小子的头发,使劲儿往下按,拉着他往大伟身边靠:“快来吧大伟!赶紧的,我告诉你,要想要了他的命,你就往太阳穴狠命来一下子,要让他残废你就照着后脑勺儿来一下,你也让我看得起你一回,别弄个半吊子,你也下不了台阶,你砸吧!”大伟脸憋得通红:“你戗我是吗?”我说:“啊!我戗你,你今儿个也在学校门口露把脸儿,你也欺负别人一回,敢砸吗?你要不敢砸我替你砸?”
  说一千道一万,大伟还是个老实孩子,被我一通抢白弄得上不来下不去。石榴也在大伟身后一个劲儿地劝他,大伟属野猪的——有横劲儿没竖劲儿,过去这阵子也就平静了下来,他本身也不是在外边混的,面子对于他来说有与没有都一个样儿,可他最后还是不解气地照着那小子的屁股上狠踢了一脚,随后说出一句滑天下之大稽的话:“今天你也就沾了墨斗的光了,墨斗要不在这儿,我就得弄死你信吗?我就是要问问你们都服吗?”还没等我手里的这小子说话,我先说:“服,服,连我都服你大伟了!你够杠儿,你是耍儿!”石榴就在大伟身后一阵大笑,我那些同学也都一起哈哈大笑起来,只有大伟满脸红晕,嘴里依旧嘟囔:“看我弄不死你们的。”
  我再一次把这不知名的二黑小兄弟抓着头发提了起来,问问他:“你打算怎么着,还有嘛想法吗?你服大伟吗?”这小子已经被大伟的豁命状态吓坏了,他也知道我现在不会把他怎么样了,就抬起头来一个劲儿地说:“我真服了,牛B不打服的,我以后一定不再出现在9中门口了,墨斗、大伟,你们看我以后要再出现在这儿,你们愿意怎么办我都行,我其实就是跟二黑他们瞎胡闹,我真不是冲你们来的。”我又问他:“那你以后会看人了吗?”他忙说:“会看,会看!我以后见你们,我低头走道行了吗?”我身后的那些同学一起起哄谩骂着,还有人要打便宜人儿的,有伸脚踹他的,我当时也看不清到底都有谁在打、在踹了,只知道当时这小子挺狼狈的,被这些人你一拳我一脚地打跑了。我一看得了,见好就收吧。于是我和小石榴、大伟互相搂着肩膀,向着西门里——迎着刀子一般的寒风归去!
  西城风云 老猫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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