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明》全本 作者:淡墨青衫
内容简介
穿越崇祯十七年,踏踏实实种田,行正道,练强兵,挽天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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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淡墨青衫
内容简介:
穿越崇祯十七年,踏踏实实种田,行正道,练强兵,挽天倾。
第一章 云梯关
“大明崇祯十七年二月初五?”
整个人半倚在瓷枕上,放下铜镜,伸手挠了挠束的紧紧的头发,闵元启深深一叹息。
脑海中似乎还是有那场山洪,额角有时还偶然一跳,当时那重重一击,似乎到现在还有抹不掉的阴影。
“真是穿越了呢”
从一个后世的普通人一穿数百年,成为明朝崇祯年间的试百户,也就是大明朝廷的从六品武官这个跨度,实在是有点儿太大了。
从衣服,发式,长相再到身边的人全都变了。
人是社会动物,脱离了原有的一切,三十来年的奋斗全部归零,家人和朋友都再无见面的可能,这种事,换了谁能立刻接受?
从小在福利院长大,经历颇多后形成的强韧神经拯救了闵元启。称病躲了十来天不见人,到了今天,终于可以接受自己的新身份:皇明南京中军都督府大河卫云梯关守御所试百户,兼领总旗,这是闵元启在大河卫的世袭武职。
除了世袭官职外,还有两进深的百户官厅一座,百多亩收成有限的近海薄田,名义上,每个月还有七石粮食的俸禄。
而在闵元启的记忆中,俸禄粮早就不发了,一拖数年,一次发上几石就算不错了,明末之时,国家处于风雨飘摇之中,一年千万白银和两千万石的收入,多半用在北方的军务之上,象大河卫这样的卫所,早就无人过问,普通军户穷困潦倒,便是武官的日子也好不到哪去,闵元启记忆中自己少年时家境还算富裕,现在却是温饱也难了。
闵元启掀开身上的被褥,翻身下了坑,再抓起身边的一件半旧棉袍,七手八脚的扣上纽扣,戴上一顶乌纱暖帽,在腰间系上刻着自己姓名和官职的铜牌,蹬上厚实的棉布硬底的官靴,再系上一柄刀鞘包银的腰刀,立刻也就神采奕奕起来。
抓着腰刀时,闵元启感受了一下佩刀的重量,似乎是有六七斤重,抽出看看时,刀身闪亮,刀刃锋锐无比,握着刀把时,右手与刀身似有一种血肉相连的感觉,这柄宝刀是祖传之物,若变卖可得银十余两,不过闵元启知道这是先祖最珍视之物,这些年家道中落,变卖了不少田产事物,这刀却是绝计不卖。
再看两手,遍布老茧,闵元启不过二十一岁,但脑海记忆中是六七岁便开始打熬身体,习武不停,普通的军户愿意操练的不多,但闵元启这样的武职世家子弟,认真习武的还是不少。
闵元启站在屋子正中,看了看四周。
堂屋里是几套破损严重红木桌椅,上面摆放着陶制茶具,俱不值钱。
屋子中间一张贡桌,上面是落满灰的黄铜五贡,头顶上面是黑色的瓦,木制房梁,上支下摘的窗子,窗框都是精调细作,显示出极佳的品味,只是破损的厉害。桑皮纸制的窗纸已经有多处破损,却并未更换。
因为窗子上糊的是纸,天气冷,窗子关密的很紧,所以屋中显的略暗了些。
里屋墙角是几张高到房梁的大柜子,一张桌子,一张床,都是不值钱的榆木所制,再加上一些零碎东西,就这样,构成了一个完整的世界。
推门而出,外边的庭院倒是不小,俱是用青石板和鹅卵石铺设而成,五开间正堂,两侧偏厢也比普通民居大的多,东西两侧有厨房和茅房,后院还有堆放杂物的柴房,院南是三开间的门房。
一侧厢房廊下摆放着一排兵器,刀枪剑戟都有,墙上是几张反曲弓,墙角是放着箭矢的箭袋和放弓的弓袋。
东西都是正经货色,是匠人精心打造给军官用的,和正堂摆放的那柄长刀一样,都是祖宗留传之物。
偏厢的廊檐之上,悬挂着擦拭的雪亮的四块黑色木牌,上面的字体是金漆字样,闵元启记忆中长辈对这四块楹联特别重视,按时擦拭和补漆。
闵元启看着楹联,小声念道:“忆向淮东接晤言,春风曾过玩韬轩。尊前舞剑军容肃,花下投壶语笑喧。奇骨似堪分爵土,壮心俄复厌尘烦。生刍一束无由奠,目断停云绕墓园。”
这其实是一首挽诗,诗名为“挽大河卫闵恭户侯”,闵元启知道这是弘治年间礼部侍郎兼侍读学士程敏政的诗,诗中凭吊的闵恭户侯是敬称,应该是一位指挥使级别的高级武官,也是闵元启今生的先祖。
程敏政因为唐寅一案被免官,但毕竟还是官中的显贵,弘治年距今二百余年,闵家还是将这楹联挂在供奉祖先灵牌的房门之前,足见得到这首诗之后闵家先祖是何等的骄傲与自豪。
“尊前舞剑军容肃?”闵元启摇了摇头,诗中描述的情形,和自己现在所处的现实,完全是两个世界了。
“元启哥!”
就在闵元启苦笑的时候,庭院外门被人推开,一个头戴毡帽,穿着一身极肮脏的鸳鸯战袄的青年男子走了进来,在此人的腰间有一块红木腰牌,显示出是小旗官的身份。
在记忆里搜索一下,闵元启知道这个人叫闵元金,是自己总旗下的小旗官,也是自家的堂弟,平素都在闵元启这里点卯应差。
这十几天闵元启心绪不佳,借口生病一直不曾起身出门。
“元启哥,”见闵元启起来,闵元金十分惊喜,不过也没有敢多说什么,只抱拳道:“海边熬的盐早就得了,请元启哥示下,要不要去看看?”
云梯关守御所紧靠着海边,是淮河的入海口,因为与海平面落差较大,每天都能听到淮河水流入海中时的巨响,这里在后世便被称为响水。
整个大河卫分布较广,云梯关这里是最东面的守御所,距离卫指挥衙门所在的淮安府极远,千户所在地方民户虽多,却被山阳,盐城,灌南诸县分管,距离三县的县城也是较远,来往相当不便。
地方上滩涂地和盐碱地较多,农业困难,商业便不发达,是一个相当封闭和落后的地方。
凡事有利有弊,有弊亦可能有利,云梯关这里靠海便是吃海,卫所武官们便是靠着临海煮盐来获取外快。
到了每月的月初,各军户都会把孝敬给武官的盐上缴上来,数目点算清楚后,再贩卖出去。
这些事,闵元启在记忆中一搜索,便是立刻了然。
本月交盐已经因为闵元启生病耽搁了,治下的军户们不把盐交给闵元启,自己也不敢去卖,连这个闵元金在内,都是如此。
怪不得此人一天几次,跑来探视。
“我身体已经好了,这就去看看。”
回忆着闵元启原本说话的口吻,对答的也是毫无滞碍。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沿途房舍和街道上的人见闵元启过来,都是打躬行礼。这些人都是他治下的军户,见了闵元启出来,当然是十分恭敬。
天气很冷,闵元启不停向路人点头致意,心中也是在暗自感叹。
短窄的街道上污水横流,垃圾堆积如山。在外玩耍的孩童们衣衫单薄,一个个冻的脸色发青,大人们也是破衣烂衫,都跟叫花子差不多。
原本军户就是国家常设的守备军人,这身上战袄按例是该三年一换的,不过看这些军户身上的战袄,最少也是十年不曾换过了。
沿街房舍都是东倒西歪,不成模样。而且多数是泥墙草舍,只有少数几幢是砖瓦石房。
闵元启的住处是祖产遗留下来,虽不甚佳,但已经是这方圆数里内最好的房子了。
一直向东走了好几里路,海风呼啸已经十分明显,淮河水入海的响声亦十分明显。等闻到一股呛人的烟味时,闵元启知道是到了煮盐的地方了。
攀过一个小土坡,迎面就是一望无边的大海,海水灰褐色,并不似南方的海那般海水碧蓝。沿海有大片的滩涂地,淡水形成的大大小小的湿地遍布水草芦苇,冬末初春时还是一副衰败景像。
在海水拍打的岸边里许处,就有数十个衣衫褴褛的男子和妇人在海边忙碌着。
闵元启感觉到海风扑面,一股咸腥味扑面而来。
极目远眺,沿河南岸有明显的五座城池,并未包砖,俱是夯土为城。闵元启知道这是嘉靖年所筑,当时有奸人勾引倭寇从海口上岸,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朝廷在此设把总一员,筑土城五座于淮河南岸守备,万历二十年备倭把总移扎海州,这里便只余几座土城和一个形同虚设的守御所。
至百年之后,这里海水倒灌形成滩涂平原,出海口后移百里,云梯海关就只剩下地面,距离出海口很远了。
大河卫这里距离盐城近百里,离山阳,东阳距离较近,但煮盐卖盐手法却是与盐城一带完全相同。
先是“纳潮”。
纳潮颇有讲究,“旱晴天纳潮头,平时纳潮中,雨后纳潮尾,夏秋季纳夜潮”。 围堤纳潮,在海边筑坝围堤,引入海水,七天左右,待海水自然蒸发掉,底部的泥土就蓄含了相当浓度的盐分,之后便可取土备用。
再下一步,便是“制卤”。
以海边的茅草晒干,再用湿土垒成灶,用竹片上搭茅草,铺好之后,就形成了一个天然的盐漏,可以制卤了。
将纳潮收集好的盐泥铺在草上,用大桶取来海水,不停的冲涮盐泥和茅草,过泥草之后,滤出来的便是可用的卤水。
卤水再次过滤,去除杂质,装入坛中沉淀一段时间,就是最后一部煎煮。
用大灶,大型铁锅,先大火猛烧,卤水沸腾之后,火慢煮,八小时后,水份煮干,白色的盐成型,这就是完整的煮盐之法。
在闵元启眼前,就是古人在海边煮盐的细节全景。
第二章 问刀
眼前的人群有男有女,男妇多半都是壮年,煎盐的活相当辛苦,一开始便不能停,最少一个整天,身体弱的却是顶不住。
男子多半穿着破旧的胖袄,还有人穿着快烂掉的铁网靴,看衣袍靴子成色最少都有二十来年了,按大明卫所制度,胖袄三年一发,但闵元启记得上次发网靴胖袄还是万历二十年左右,估计是备倭时所发。妇人们穿着青色或蓝色袄裙,染的色都快褪光了,显露出土布原色,衣袍上是补丁摞补丁,和男子们也没甚区别,更不要说讲究色泽款式了。
人群加起来有一百余人,但并非是闵元启这个百户的全部壮丁,在闵元启记忆中有最少七八十人左右跟着总旗韩森往淮安应役去了,还有过百老弱留存,整个百户加起来户数确实还是一百一十多户,但算上余丁和妇孺,人口总数应该在七百七十人左右,各小旗的正军和余丁人数都是相当的多。
这和闵元启记忆中的明朝军户逃亡的说法相当有冲突,也令他感觉有些困惑。
闵元启确实不知道,大河卫和淮安卫,还有南京沿运河诸卫都极少有逃亡。
这些卫所是靠水吃水,沿河可以做买卖,可以看押管理漕船,运船北上也是这些卫所出人出力,朝廷给运费。
这两个沿运河卫所还都有自己的造船厂,日子相较民户还是困难,但比北方的卫所还是强出不少。到了清初诸卫失去军事功用,彻底转为漕船运夫,因其原本有卫所传承,组织性较强,逐渐形成为秘密组织,这便是早期的清帮。
看到闵元启走过来,一个身形瘦小的男子赶紧小跑过来,将手中举着的交杌摆开在闵元启面前,小心翼翼的拂掸干净然后方咧着一嘴黄牙笑道:“大人,坐。”
闵元金在一旁笑骂道:“梁世发,你这贼歪刺骨!偏你最会奉迎,这交杌也难为你早便备下!”
梁世发道:“看到大人实在是心中欢喜的紧,也实在是因为家里快断粮了吾就算了,婆娘和娃娃实在是受不得。”
闵元启微微点头,这梁世发很伶俐,善奉迎,但也是顾家的老实人。
看到闵元启过来,陆续有几个汉子也是迎过来,各人站在闵元启下方,向他拱手致礼。
闵元启一一看过去,内心的记忆和眼前的人像逐渐重叠,化为一体。
穿越后的模糊感逐渐变得清晰起来,原本的那种飘忽不定的感觉远去了,原本自己象是在图画里,有一种缥缈不定的虚幻之感,眼前这些人一一向自己问好致意,听着这些人的话语,却并未感觉到陌生,而是有一种熟悉之感,象是一颗石子投在水塘之中,波纹荡漾之时,静止的画面也变得活泼生动起来了。
眼前的人,是小旗官闵元忠,小旗官杨志晋,小旗官高存诚,小旗官梁世发,加上闵元金,俱是小旗武官。
按大明卫所制度,每百户一百二十旗军,两总旗,十小旗,百户为正六品,试百户从六品,总旗正七品,小旗官从七品。
明初之时,武贵贱,兵兴之时武官地位重要,实权在手且有机会封爵,成为勋贵,官不过供应后勤治理地方,被武人所压制,永乐年间,尚有官主动转武职。
永乐之后,特别是土木之变以后,官逐渐凌驾于武职之上,眼前这些小旗官俱是从七品,却是满面烟火色,穿着破烂不堪,甚至难得温饱。
“诸位辛苦。”闵元启神色严肃的点了点头,说道:“得盐多少?”
几个小旗官的内心都有些奇特之感,闵家在云梯关守御所地位相对较高,不止是闵元启的第三百户,其余各百户内都有闵氏族人。因为家族实力大,闵元启又才二十出头,平时行事待人都有些浮滑不定,颇有些纨绔气息。眼前这人,却象是换了个人一样,质朴厚重,令人情不自禁生出一丝敬畏之感。
眼前这几个小旗官,闵元金日常在闵元启门下听令,闵元忠主要负责日常耕作,梁世发管器具仓储,高存诚和杨志晋主要负责在海边煎盐。
到了盐货出来,负责出手的又是梁世发,所以此人适才最为着急。
毕竟靠耕作是无法养家糊口,大河卫负责漕运,每年要运送十几万石粮至京师,劳役辛苦,一次出门就得好几个月,行船所得也是有限,真正能赚钱贴补家用的,便是眼前的煮盐场,得盐之后不愁销路,价格也是相对稳定,盐货出手,才不至于在眼下的春荒时节饿肚子。
闵元启心中略有愧意,自己前世不慎跌落谷底,魂穿至此,此前一直不能适应,躲在家中不见人也不办事,他是试百户,自己治下之事根本无人能够干涉,现在才知道耽搁了多少事情,他再躲几天,怕是眼前这些人都要饿肚子了。
梁世发抱拳道:“回大人,这个月共煮盐一万二千多斤,按现在的行市每石盐五钱银,若要铜钱是五百五十钱一担,全部售出,可得银五十两,换成钱便是五万多钱,或有些出入,但也不大。”
闵元启轻轻点点头,这个梁世发怪不得能管器物仓储,原来是能算帐。
盐价亦不错,明时盐价异常便宜,盐价最贵十来一斤,当时的人就骂的很凶,淮扬产盐地,批发是五百多一百斤,五钱一斤,到百姓手中是七八钱到十来左右,相对前宋时价格相当便宜了。
这个年代,一百人中有四五个识字的,能算帐的却是更少,梁世发少年时曾经到商行当伙计,原本可以一步步到大伙计直至掌柜,可惜那商行倒闭了,只能回卫所承袭小旗官的官职。说来好笑,从七品的小旗官世职跑去当一个商行伙计。
梁世发又道:“按例大人能得两成,就是十两银,这是咱们年后近两个月所得,比往常要多不少。”
闵元启道:“现在粮价多少?”
梁世发有些谨慎的道:“山阳,淮安府,盐城,还有安东,价格不等,还是淮安府城的粮商多,价格可能便宜一些,糙米粗面,四钱一石,精米白面怕是不翻倍也差不多。”
“狗攮的想啥呢。”闵元金笑道:“咱们还敢想着平常过日子吃精米白面?过年时能吃一顿白面饺子,小娃过生日吃一碗细白面条,就知足吧。”
闵元启叹息一声,知道眼前这些人为什么都是面有菜色了。
五十两银,够买一百多石粗粮,吃粮的人却是好几百人了,而且闵元忠拿走十五两,小旗们也多分,普通的军户拿的便更少了。
每家都要出力,近两个月时间分不到一石粗粮,平均每天每人只有几两主食。
到了夏收时,各家的日子要好过一些,但也好不到哪去。
粮食收入五成收获交卫指挥等大头目,两成交国税,两成是百户总旗们等中小武官分,剩下的一成才是真正种地的旗军余丁们分。
就是说,哪怕是吃糙米杂粮,若不是煮盐贴补,眼前这些卫所旗军怕是只能被饿死了。
在后世来说也不少人,甚至很多人主动吃粗粮糙米,但后世的人随意一袋零食的热量便抵得几斤主食,这个时代的人缺乏肉食,少油水,更没有高热量的零食补充身体。壮年男子要做很重的活计,每天最少要摄入三四斤主食才能不伤损身体,而事实上眼前这些人都处于长期营养不良,他们是在透支生命。
士大夫们能活到六七十不稀奇,普通的百姓,不管民户军户,平均寿命怕是只有四十不到。
“就去淮安府吧,梁世发和闵元金带人同去。”闵元启挥手道:“三十五两都买成粮我的十五两,也全部买糙米!”
大河卫云梯关守御所距离淮安府二百余里,距山阳近二百里,盐城也是二百余里,安东最近,百余里不到,宝应最远,三百余里。往北去海州一百余里算是最近,但云梯关守御所多半是去山阳县或淮安府。东阳太远,往海州和盐城都是没有官道,道路难行,只有到淮安和山阳是顺淮安一路走水程,距离虽远,但五六天就能打一个来回了。
闵元忠办理袭职,领官袍印信,也是到淮安府的大河卫指挥使司衙门去办理。
不料闵元金等人眼神有些奇怪,闵元启看了一眼,对闵元金道:“吾是不是说错了?”
“元启哥可能是刚刚病好”闵元金道:“咱们卖盐所得的银两,还得给杨提举两成,也就是十两银。”
“杨提举?杨世达那盐商?”
闵元启眉头一皱,这才猛然想了起来。
煮盐的收获,卫所的其余武官不会要,他们也会驭使自己麾下的旗军煮盐,卫指挥使之类的高官,拿三节两敬就算是分成,毕竟他们手伸不了那般长,煮盐又不似田亩有固定数额,无法核查。
倒是在运输途中,沿淮河和官道都会有盐课提举司的人巡查,若按国法处置,贩卖私盐是可以处以极刑的重罪,但在崇祯年间早就无人当真,各处都是私盐泛滥,朝廷盐课所得已经相当有限。
这些所谓的巡查人员,多半是地方上有实力的盐商,捐输银两买的从七品的副提举杂职,再带一群青皮游手,在各处以查禁私盐的名义敲诈勒索。
以盐城为核心,方圆几百里可以煮盐的地方,大量的这一类人都存在着。
闵元启想到自己家里才存着二十来两银,这一次便要凭白给人十两,心头一怒,当下便摆了摆手,说道:“我等辛辛苦苦近两个月,所得不过五十两,他们屁事不做,就要拿走十两?从这一次起,咱们的银子便不给了。”
梁世发面露不安之色,搓手道:“大人,这可是旧例。”
“旧例?”闵元启越发生气,看着眼前这些军汉,觉得真是形象气质俱很猥琐,自己领着这一群人,心中也是颇有不甘。他也有意要找一个突破口,当下冷冷的道:“这旧例在我手中便是破了,谁要拿银,需得问过我手中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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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盘算
夜晚寒风不断,扑打的窗棂一直响个不停,窗纸有多处破裂,闵元启睡的屋中也是与外间一样冰寒刺骨。
到了凌晨时分,就算盖着棉被,闵元启也是被冻的浑身冰凉。
大河卫这里并没有烧坑的传统,那些泥瓦匠人也不会砌坑,冬天完全就是靠硬抗。数十年前,人们记忆中的冬天还不是太冷,这三十年来,几乎是一年冷过一年。
已经出了正月到二月间了,这天却还是冷的邪乎。
闵元启知道自己这里还算好,有祖先修的这堂皇院落,普通旗丁家里只是茅草屋,难挡风雪寒气,一家老小缩在狗屋般的屋子里,抱成团还是冻的瑟瑟发抖。
这年头,被冻的浑身青紫,活活冻死的人可是不少,不提京师南京那样的大城,便是淮安府,冬天时哪一天不拖走几十具冻死的尸体?
天气冷,闵元启的心情也是一片冰冷。
闵元启意志虽是坚定,从富足发达的后世穿越过来也认了,但眼前的局面,也实在是太过艰难了一些。
闵元启在后世是一个国土工作人员,在耕保部门工作,算是一个小头目。他负责审批各种用地项目,这是个肥缺,但他一直谨慎小心,从不敢出什么偏差。
闵元启是从福利院走出来,千辛万苦才考上学校,考上公务员,才有了稳定的事业和收入。执掌一个部门,又得有承担,甚至会背一些黑锅,这些事都给他不小的锤炼。
但后世工作和生活上的一些难题,和眼下的局面相比,简直就是天差地远,一个是天堂,一个是地狱。
闵元启算是历史小白,一路系统学习上来的历史知识相当粗浅,毕业之后工作之余,旅游就成了最好的放松方式,看书也是很少涉及历史类的书籍。
这个时候,闵元启算是有些庆幸,自己好歹看过几本大热的明朝时期的历史类书籍,现在不致于两眼一抹黑。
而他知道的一些东西,也是已经足够令闵元启心头一片冰凉了。
崇祯十七年,历史小白也知道这一年大明王朝覆灭,清军入关,李自成被追杀,然后就是南明小朝廷建立,接下来似乎也是没多久就覆没了。
接下来的历史好象相当混乱,打来打去,到康熙年间,以清廷收复台湾和平定三藩为标识,这个外来的异族建立的王朝才真正稳固下来。
对整个中国来说,这一段的历史是异常混乱,充斥饥荒,疫病,战乱,灾害,可以说是死人无数。
对一个普通人和家族来说,稍有不慎就会落于灭顶之灾。
四川,湖广,江南,陕北,河南,饥民遍地,连续多年灾害,死人无数,战乱之时,更是尸横遍野。
辽东之地原本有六百多万人口,清军入关时,连续多年掠夺汉民,人口也只有六十万人不到,真是十不存一。
闵元启所在之地虽然不是战乱和灾害的核心区域,但以闵元启粗浅的历史和地理知识来判断,应该也是处于清军南下的必伐之地!
崇祯十七年闵元启咬着牙,这个该死的混帐年头!
心中焦燥,闵元启感觉身上也燥热起来,他站起身来,拿起柜子上的蓝边碗,痛痛快快的痛饮了一番,凉茶下肚,身上发寒,心思才又感觉冷静下来。
也怪不得闵元启如此,他的性格再怎么坚韧,在后世也不过就是一个普通人,没有哪一个人遇到这样的困难能够完全的镇定自若,他现在的反应,才是一个普通人正常的反应,抱怨,不甘,痛恨,惶恐
摸了摸头顶的头发,睡觉的时候是拿掉了网巾,闵元启心情也是极为复杂。对头发他原本没有太深的执念,后世时就是留着精干的短发,但此时此刻,再摸着头发时感觉却是完全不同。从束发时起就标志着成年和责任,头顶的发式,是几千年的传承,如果没有八旗入关,可能汉人在几百年后会自愿剪短长发,跟上时代的潮流,但在此时此刻,一想到将被迫剃掉头发,只在脑后留一小撮尾巴,闵元启心中就是一阵反感和愤怒。
自己愿意是一回事,被人强迫就是两回事了。
闵元启都是如此,想想那些普通人又会如何?
清初时原本天下已定,若不是多尔衮骄狂之至,先后令大明人改衣冠和剃发,怕是根本不会有接下来几十年的战乱。
经过崇祯十几年的瞎折腾,天下人对大明已经彻底绝望,只有少数读书人还抱着忠君的思想不放,稍有机变的哪怕是读书人也是选择了降清,钱谦益这样的士林领袖都不顾节操投降归顺 ,可见人心如何。
剃发令一下,结果就是天下骚然。
闵元启当然也不愿剃发,更不愿投降此时的满清这个身体原本的主人也是相当关心时事,对女真人充满痛恨,毕竟其也是大明军人,对外敌自是有满腔义愤。
这种记忆和情绪,当然也是影响着现在的闵元启。
不降,当然不降!
不降,当然还得想办法生存下去。
闵元启紧皱双眉,以他两世的经验来说,既然清军入关后几十年才真正一统,说明有逃离的空间,只是要考虑到时机和路线。
最后的失败如果不可避免,只有考虑逃亡海外一途。
在此之前,要积累人脉和金钱,孤身一人往海外跑,也差不多算是自寻死路了。
以闵元启现在的身份来说也根本不能跑,大明尚未亡国,法度犹在,他这样的卫所武官擅离驻地逃亡,被抓捕之后必定问斩,没有别的可能。
况且也没有逃亡的费用,家中尚有精米两石,糙米麦子十来石,存银只有二十余两,这点钱只够他跑到南京或杭州,再想继续南下就得讨饭走了。
第一步,还是得积累财富
闵元启眼神发亮,脑海中也是认真的盘算起来。
自家起步是试百户,上头有百户和副千户,千户,还有指挥佥事,同知,指挥使。大河卫和淮安卫素来有十八指挥之说,就是说一个卫就有十八个四品以上的婆婆,每年军户们五成以上的收获都是被这些大人物们给瓜分了。上头婆婆虽多,但在云梯关这里闵家颇有些地位,千户李可诚和闵家不对盘,不过族叔闵乾德却又是签书千户,足可与李千户彼此制衡。
云梯关所距离淮安府二百多里,平素很少有官员过来,毕竟太过偏僻,闵元忠所在的百户又距离守御所衙门十多里远,千户也极少过来这边巡看。
这便是典型的天高皇帝远了。
闵元启的家底便是麾下的十个小旗,满编的旗军百二十人,余丁二百余人,妇孺孩童老人四百余人,加起来七百六十七人。
田亩四千余亩,一百多户人家平均四十亩田。
牛马骡驴极度缺乏,整个百户下没有一匹马,连闵元启自家都没有马骑,堂堂六品大员,到哪儿都是靠两条腿儿,最多骑驴,想想也是凄凉。
旗下共有毛驴三头,牛两头,四千余亩地几乎全凭人力耕作,农具也是缺乏,铁具加起来不到五十柄,不要说人均了,户均不足一柄。
田亩数看起来不少,如果是肥田沃土,如江南那般平均亩产两到三石,军户们生活应该是过的不错,但云梯关这里可是近海又近盐城,滩涂地多,盐碱地多,产量平均不到一石。
产量低,还有一半的收成是大官们收走,两成交国税,两成中低武官分,一成留给军户。因为这些田亩,耕作是军户们耕作,但田亩的主人却是从指挥使到百户,总旗,原本的军田早就被武官们瓜分一空了。
这些军户,说是执戟保家卫国的军人,其实就是挂着军人名号的农奴。
煮盐所得比种地多的多,但限于人力物力,产量一直也是上不去。
而且要被层层盘剥
闵元启霍然起身,感觉到自身提起了一股狠劲,胸腹之间充斥戾气。昨日他已经放了话,今天就得将事情解决,否则他在旗军们面前定然会威信大失。
短短时间,闵元启便穿戴完毕,将佩刀挂在革带上之后,他用右手使劲握了握刀柄,自信之感油然而生。
在此之前,闵元启从未想过与人争斗,后世的他谨慎持重,今世的他此前性子浮滑,还是个未定性的青年人,却是自有一股年轻人的冲劲和武夫世家的狠劲。
今世的闵元启浮滑不定,是因为未明大势,胸无点墨,所以才会随波逐流。现在两世的记忆灵魂融合,便是眼下的闵元启,遇事有主见,又胸怀戾气,敢打敢拼!
闵元启深吸口气,按刀推门而出。
门外是黎明时的庭院,曙光微现,天气寒冷。
随着闵元启推开院门踏足而出,街道上或蹲或坐的十余条汉子呼啦啦均是站起身来,一双双眼睛,立刻全部看向闵元启。
第四章 漕船
闵元启眼前的众人眼神闪烁,少数人目光坚毅果决,甚至有一些好勇斗争的感觉,更多的是迟疑,畏惧和惶恐。
杨世达所行并不合法,但人人都选择屈服,不光是杨世达本人有不小的势力,其身后还有更恐怖的靠山。
眼前之人,若不是闵元启的试百户和总旗官身份,还有一家老小等着吃食,他们也是不愿跟随去冒险。
人群之中,小旗官闵元金,闵元忠自然是在内。
这两个堂兄弟和闵元启俱未出五服,闵家上一辈是乾字辈,有不少还是在职武官,也有不少退休致仕。军户生活困难,平均寿命不到五十,很多人四十多岁就齿牙动摇,白发苍苍,自是早早办了袭职,将军职交给尚在壮年的子侄。
宗族之中也有利益纠葛,有内争,但闵元启知道,闵元金和闵元忠若想继续立足,不被人排挤欺凌,凡事就均需支持闵元启。
杨志晋和高存诚也在,两人眼光中明显有些犹豫迟疑。
梁世发也在,倒是出乎闵元启的意料之外,但看这厮咬牙切齿的样子,显然也是下了不小的决心。
各人手中都有长枪或短刀,却是和他们的衣袍一样,破烂不堪,很多兵器虽然打磨过,仍可见斑斑锈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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