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奸雄天下》【全本】大罗罗

《奸雄天下》全本 作者:大罗罗

内容简介

奸乃奸恶,雄乃豪雄。治世为权奸,乱世为枭雄,身处末世,则为天下之仰望,是为奸雄。因为一场事故,某大型远洋轮船二副陈国栋抛下大好前程,魂迈千年,穿越到了天下将亡而未亡的南宋末年。前方是铁马金戈,身后是万丈深渊,放眼寰球,又是大有可为之世,且看一代奸雄陈德兴如何在狂澜即倒之时,力挽民族的千年沉沦……

正文预览

作者:大罗罗

内容简介:
  奸乃奸恶,雄乃豪雄。
  治世为权奸,乱世为枭雄,身处末世,则为天下之仰望,是为奸雄。
  因为一场事故,某大型远洋轮船二副陈国栋抛下大好前程,魂迈千年,穿越到了天下将亡而未亡的南宋末年。
  前方是铁马金戈,身后是万丈深渊,放眼寰球,又是大有可为之世,且看一代奸雄陈德兴如何在狂澜既倒之时,力挽民族的千年沉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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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一寸山河一寸血

第1章 宛如梦幻
  “这是梦,这不是真的,这是梦,不是真的……”
  陈国栋喃喃自语着,猛地闭上了眼睛,然后再次睁开。清晨的霞光毫不吝啬的散出光芒,刺在他的眼球上隐隐作痛。眼前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荒原,平整的好像是一张桌面,没有看到树木,只有各种低矮的绿色植物在风中轻轻摇动。四周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没有昆虫鸣叫,也没有鸟兽惊扰的声音。只有成片的低沉而有力的呼吸声,仿佛有成千上万的人在低声呼气。
  就在这片呼吸声中,一声凄厉的号角声突然划破天地。陈国栋猛然抬起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正前方望去。接着他的眼神一下变得僵直,露出绝望和无奈的神情。
  在他的正前方,远处的天地相交的地平线上,突然出现了几面好像是白色的旗帜,然后是一顶顶尖尖的头盔,接下来便是头盔下的面孔、身体和身体之下骑着的战马。因为距离遥远,陈国栋没有办法看清楚面孔上的五官,但是却能看清楚他们身上穿着的黑色皮甲,脖子以下,整个人都被包裹在黑色的皮甲之中,连胯下的战马也同样披了甲胄。
  这些马上的甲士手中都握着长枪,金属制成的枪尖在阳光下闪动着凛冽的寒光。远远望去,彷佛一片长矛组成的森林。无声的,缓缓的,向陈国栋所在的地方压迫过来。
  骑马的甲士是那样的多,源源不断出现在天边,然后仿佛又改变了队形,组成了一个又一个的骑兵方阵,开始将旷野的两边延伸,很快就铺满了整个大地。放眼望去,尽是迎风招展的旗帜和手持长枪的骑士,威风凛凛,不可一世。
  “北虏!他们就是北虏的骑兵!”
  一个声音在陈国栋心中呐喊,充满了恐惧,怨恨和悲凉。然后便是令人颤抖的画面浮现在陈国栋的脑海之中。
  先是滔天的巨浪呼啸着扑来,似乎要将自己整个压扁!紧接着画面就迅速变换,成了无数骑马甲士,挥舞着长枪马刀,呐喊着猛冲而来!再接着便是地面迅速远去又急速的迎面扑来……最后又是一个眉目清丽的古装少女,眨着红通通的大眼睛,含情脉脉的看着自己。
  “这不是梦,这是真的,这不是梦,是真的,这是穿越重生,这竟然是真的,可是这不科学啊……”
  陈国栋还在喃喃自语,似乎人类有史以来最不科学,最不可思议的奇迹——灵魂穿越,竟然让他给遇上了!
  “我是谁?我是谁……”他突然大声地问着。
  “二郎!二郎,您这是怎么啦?您快醒醒啊,这里是战场……”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声音在陈国栋耳边响起。
  陈国栋扭头一看,是一张又黑又瘦的面孔,面孔上生着一只朝天鼻和一对三角眼,透出来的全是担忧和焦急。
  “二郎,您可别吓唬俺啊,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让俺怎么去和大官人交代!”这张面孔大声地对陈国栋说着一种口音极重的汉语,陈国栋一时想不起是哪里的方言,但是偏偏能够听懂!
  “我是谁?你说,我是谁?”陈国栋再开口,居然也是同样的语音。
  那张面孔扭曲了一下,重重叹了口气,“您是大宋武锐军中军训练官陈德兴,表字庆之,淮西安丰军人士,官拜从九品承信郎,年二十岁,生辰是大宋嘉熙二年九月初九辰时三刻……”三日来,他已经不是第一次说这番话儿了。
  “那今夕是何年?”陈国栋又问。
  “乃是大宋宝祐六年九月……”
  “大宋宝祐六年,那是……”陈国栋用低不可闻的声音喃喃地道,“那么说来,我真的是穿越了!为什么?为什么是我?”
  “二郎,您快醒醒吧,马上就要打仗啦!您不能这样……”那张面孔急得都快哭起来了。
  就在这时,沉闷的鼓声突然响起,隐约能看到密集如林的长矛再一出现在了天边。
  不过这一次,持矛的不是骑马甲士,而是穿着黑色皮甲的步卒,从那些骑兵方阵的缺口处涌出,然后在旷野上排出一个又一个严整如林的步阵。如果仔细观看,就会发现这些步兵并不人人手持长矛,也一些人举着圆盾,持着长弓。一面面绣着汉字的军旗就在这些步兵方阵前面飞扬,陈国栋定睛看了一会儿,发现上面分别是“张”、“李”、“董”、“严”、“史”、“萧”等繁体汉字。
  “这是北虏的汉军世侯,助纣为虐,最是可恨!”一个声音又在陈国栋心头响起,充满恨意。“杀光他们,全都杀光……”
  “儿郎们,枢密相公传令:今日一役,干系大宋天下,本枢密誓与扬州共存亡,望诸君奋勇杀敌!不负官家厚恩,不负百姓所养!”这次似乎是几个大嗓门同时吼了起来,应该是在传达那个什么枢密相公的命令,也不知道这个枢密相公是哪位?
  陈国栋的脑筋刚刚转到这里,一个让他的下巴差点儿点在地上的名字就浮现在他脑海中了,这名字是贾似道!大宋端明殿学士、参知政事、知枢密院事、两淮安抚大使、扬州知州、临海郡开国公贾似道!就是那位史书上不学无术,断送了大宋江山的大奸臣蟋蟀宰相贾似道……
  “枢密相公有令:今日战殁者,加赐会子百贯!”
  “诺!”仿佛有无数将士齐声吼道。
  陈国栋有些茫然的四下张望,自己这边,果然也有无数身穿鳞甲的军士,列出了一个个同样严整的方阵。这些方阵都是由盾手、长枪手、弓箭手、神臂弓手和刀斧手组成的。其中最前方是手持巨盾的盾牌手,盾牌之后则是两排单膝跪地的长枪手,一根根长约四米的长枪就架在盾牌边缘的卡口上,微微向上直着前方。长枪兵之后则是三排弓箭手,人手一张步弓,腰带上还挂着两匣羽箭。弓手之后则是三排弩兵,使用的便是在后世也大名鼎鼎的大宋第一利器神臂弓!神臂弓之后,便是压阵的一排刀斧手,环首大刀寒光闪闪,斩得不仅是胡虏贼寇,还有临阵脱逃的大宋军士!
  “枢密相公有令:凡不得令而退后者,杀无赦!”
  “枢密相公有令:斩北虏之首一级,转一官,三级,转两官,六级,转三官,十级,转四官,十五级转五官……至武功郎止!”
  “枢密相公有令:斩北虏汉军之首一级,赏会子五十贯,三级,转一官,六级,转两官,十级,转三官,十五级转四官……至武功郎止!”
  “诺!”战场之上,大宋官兵齐声大喝,显然贾似道开出的格赏还是颇有吸引力的。
  陈国栋,哦,应该是陈德兴此时也收束起了心神——他本是21世纪中国远洋公司的一名高级海员,一艘巴拿马型散货轮的二副,绝对属于人到中年,事业有成,家庭美满。如果不是那场在百慕大海域凭空出现的大海啸,这会儿他应该已经抵达了美利坚合众国的新奥尔良港,而现在……不管他愿不愿意接受,他都已经在这个南宋末世生活了整整三天,而且还在昏昏噩噩之中上了战场。
  一副不晓得有多少个铁片扎成的重甲,现在已经披在了他的身上,一顶擦得锃亮的铁盔也扣在了他的脑袋上面,背上传来了沉甸甸的感觉,他隐约记得是背着一把祖传的宝刀,而他的右手上面还拎着一张长长的步弓,两匣羽箭就挂在他的腰间。而他所在的位置就是某个步兵方阵的第一排弓箭手的最左侧,而那位管他叫“二郎”的高瘦汉子就立在他的身边,也是同样的装扮。
  题外之话:说说宋军的战斗力,罗罗知道,网上是有不少宋粉在拔高宋军形象的。而为了写这本书,罗罗也翻看了不少史料。所得到的结论就是,南宋特别是南宋后期,蒙宋战争中宋军的战斗力的确不弱。什么叫不弱呢?就是可以和蒙古在京湖(京西南路加荆湖南北路)、两淮、四川长期拉锯,前后打了四十多年!注意,是拉锯战,不是一味死守城池。宋军有守城,有野战,还有主动进攻蒙古盘踞的城市。而且颇多胜级。不仅击毙过蒙古大汗蒙哥,还击毙过窝阔台汗的继承人阔出(孟珙的战绩),孟珙还将兵收复襄阳,收复四川,从夔门一路打到汉中!至于余玠、贾似道两位阃帅,同样在同蒙古作战中有不错的战绩。就连蒲择之这样的军事外行,也曾经指挥部队进攻蒙古军盘踞的成都(当时成都是废城,成都府志在云顶山城)府城,并且将之攻破,在巷战中击毙了蒙古都元帅阿胡答。这就是宋军!南宋末年的宋军,和明末的明军完全不是一个概念。也就是遇上蒙古这样的超级帝国,要换成阿哥们的后金或是大清,绝对是打不过的。当然,宋军最后还是失败了,不是败给蒙古,而是败给了他们自己的朝廷……

第2章 真残酷
  从黎明前开始,集中在大宋两淮安抚使司驻地扬州城周围的数万宋军士卒,就陆续进入战场,在开阔地上列好阵型,迎接他们同南侵的蒙古军队间的第一场大战。
  同样一大清早就离开军营赶赴战场的,还有对面的几万蒙古军兵。他们是计划当中讨伐残宋的四路蒙古大军中的东路军,由诸翼蒙古都元帅也柳干统帅,九月初渡淮南下,一路烧杀抢掠着就席卷到了两淮安抚使司驻地扬州城下。今日这一战,便是他们能否顺利对扬州实施大包围的关键一役。
  太阳慢慢攀上了空中,清晨的寒气在阳光下慢慢散去,战场上的温度缓缓上升。所有人的呼吸,都不自觉的在加快。陈德兴紧紧握着手中的步弓,努力平复着心绪。他不是为将要到来的厮杀而兴奋,而是非常非常的害怕,同样也非常非常的迷茫。
  虽然前世的他有时候也会阅读一些无聊的穿越小说,以打发海上航行中的闲暇时光,对灵魂穿越这种不着边际的事情也有一点儿认识。但是当这种噩梦般的经历真的降临到自己身上的时候,他真的宁愿就在那场海难当中完全死去。
  “二郎!二郎……”那个高瘦汉子又开始低声呼唤陈德兴了,只是这称呼怎么听都有些变扭。
  陈德兴应了一声,又眯着眼睛思索了一番,终于在自己乱成一团的脑海中找到了一些关于这个男子还有自己这个新身份的一些信息。
  此人姓刘,名叫和尚,是陈家,也就是陈德兴家的管家。再早先,则是陈德兴养父同时也是亲叔父陈淮安的亲兵,现在则是陈德兴部下的一个教头也是心腹。而这陈德兴原来还是个将门子,祖父陈虎山是端平初年跟随淮东安抚置制使赵葵从军的效用,此后戎马十几年,在十几年前的寿州之役中殉国。此时陈虎山的官阶已经升到了横行官(从七品右武郎到正五品通侍大夫间的二十五阶皆称横行官),正七品的武翼大夫,还是一军都统制。
  同陈虎山一起阵亡的,还有陈德兴的养父(亲叔父)陈淮安,阵亡时的官阶是大使臣阶(从正八品修武郎到从七品武功郎等十阶皆称大使臣)的从七品武经郎。
  而陈德兴正是得了祖父的“难荫”(因为战死殉国而得萌补子孙做官)才做了承信郎这个小使臣阶(自从九品的承信郎到从八品的从义郎等八阶皆称小使臣)的武官……如果在天下承平的北宋(南宋人管北宋叫“承平时”),一个小使臣倒也能衣食无忧,舒舒服服过上一辈子。可是在眼下这个神州将倾的乱世,当一个随时可能出战的从九品武官哪里是什么“难荫”,明明就是“劫难”啊!
  “二郎,二郎,您可别忘了校射!”刘和尚有些担心地看着陈德兴。校射一词,一般是指比式射术,不过用在眼下这战场之上,则大约是测距的意思。每部弓箭手都会安排一名射技出众者在作战中射出第一箭,如果能射中敌人,则万箭齐发。而这个职责,在武锐军中便由教头或训练官负责。
  而陈德兴自幼就跟随父亲陈淮清习武,早就练得一身好武艺。能开一石五斗的硬弓,百步穿杨不敢说,但是百步开外射人射马还是毫无困难的。不过那是真正的陈德兴,而不是现在这个西贝货……
  陈德兴皱了皱眉,刚想让刘和尚替自己校射的时候,忽然就听见有人高声骂了起来。
  “直娘贼!狗鞑子都不是好汉子,自己不敢冲杀,尽驱些汉儿来送死,如今竟掠了我大宋的百姓上阵……他娘的也柳干到底有没有卵子!”
  陈德兴一怔,昂首向前望去,就看见不计其数衣衫杂乱的老百姓,扶老携幼的从对面蒙古军军阵之间的空隙被驱赶了出来!
  “这是……”陈德兴失声道。
  “是俺们大宋的百姓!”旁边的刘和尚跺着脚嚷道,“狗鞑子的老套路了,驱百姓掠阵扑城,耗俺们的箭簇,堕俺们的士气!甚蒙古铁骑,依俺看也不过是没蛋的缩货,就知道欺负平民百姓!”
  “驱百姓掠阵!?”陈德兴不知怎的,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他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变得沙哑,“那我们怎么办是好?”
  被驱赶出来的平民百姓越来越多,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就看见被蒙古军的兵将用刀枪弓箭威逼着缓缓向前,离宋军的前沿越来越近了。陈德兴仿佛已经看见了一张张或麻木、或痛苦、或充满绝望表情的面孔,全都是汉人百姓的打扮。其中有垂垂老者,也有稚龄儿童……
  现在正是两军对垒的关键时刻,摆在战场上的宋军战阵就多达十八个,分别属于六个军,总兵力超过四万,排出的阵列就长达十华里。而在宋军对面,是人数不在其下的蒙古大军,其中光是身披重甲手持长枪的蒙古重骑兵就不下八千!宋军全靠阵列严整和强弓硬弩方能与之对抗,如果阵形被这些大宋百姓扰乱,这八千蒙古铁骑一个冲锋,恐怕就能把四万宋军打崩!
  “能有甚办法!只能乱箭射杀了……”刘和尚咬着牙答道。
  陈德兴心头又是一震,“那可是我们大宋的百姓啊!”
  刘和尚露出苦痛的神情,压低声音道:“何止是大宋的百姓,这些都是扬州左近的百姓,说不定还有诸军将士的家小!”他沉默一下,一咬牙,“可是不射杀了,俺们就会兵败,一旦兵败,整个扬州,整个江南的人都会叫鞑子屠尽的……”
  “传枢密相公令:贼驱百姓至一百二十步,万箭齐发!”
  传令官的喊叫声伴随着阵阵马蹄声响彻了战场,这是贾似道的命令,虽然残酷不近人情,却是唯一可行之法。在这一刻,陈德兴仿佛看见无数昂首挺立的宋军将士眼中流淌出了淡红颜色的血泪。
  被驱赶上战场的大宋百姓离陈德兴所在的军阵越来越近了,他们背后的弯刀、皮鞭也愈加疯狂的抽动挥舞起来,惨叫声、哭喊声、哀求声、咒骂声、呼救声都合在了一起,顺着西北风传到了陈德兴和其他宋军将士们的耳中,仿佛是一阵阵来自地狱的魔音。
  陈德兴瞪大了眼珠子,张着嘴,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脑海中一片空白。这不是后世的史书上面一串串无关紧要的数字——六千万或是两个亿(被蒙古人屠杀的人口)……在后世的正史看来,这不过是民族融合或是文明交汇所应该付出的微不足道的代价!这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就在陈德兴面前,人山人海,被蒙古人用屠刀驱赶着走进屠场。
  其中有用身体保护着孩子的母亲,有搀扶着老人的少年,有天真烂漫还不知道很快就要大难临头的孩童,有穿着已经破碎的绫罗绸缎在瑟瑟发抖的土财主,也有满脸麻木表情的农夫,还有头戴东坡巾的士子……构成一个民族的形形色色的人物,几乎都出现在这个地狱般的战场之上,等待着死神降临。
  “绷!”陈德兴耳边响起一声轻微的响动,那是弓弦弹出羽箭时发出的特殊响声,陈德兴的记忆中,这声音几乎就是伴随他长大的,可是现在听来却禁不住心头震颤。
  射出这一箭的是刘和尚,因为这些被驱赶的大宋百姓已经有人到了离开宋军战阵前排不到一百二十步的距离上了……

第3章 尸遍野
  在刘和尚射出第一箭的同时,附近的几个宋军军阵中也有人射出了象征死神降临的一箭——能在战场上被委以校射之责的,大多是久经战阵的厮杀汉。如今天这样的场面,他们谁不是一再经历过,早就练出一副铁石心肠了。
  “发!”
  随着一声声冷酷的没有丝毫情感的军令,密集的雨点般的羽箭弩矢从宋军各军的阵列上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半圆的弧线,越过顶点后加速滑落,霎那间覆盖了前方的大宋百姓。这一幕,将在往后的岁月中,一再出现在陈德兴的噩梦当中。一百二十步内,所有的百姓,无轮男女老幼,都被毫无差别的射杀了!倒伏的尸体,顿时布满了宋军前沿,接着鲜血从垂死的躯体中流出,染红了大片的泥土。
  目睹了宋军的决绝之后,还没有靠近宋军军阵的百姓顿时就声嘶力竭的哭喊起来,拒绝前进了,还有些人在临死之前鼓起了全部勇气,想和驱迫他们的蒙古军兵搏斗一番,只是这些手无寸铁的百姓如何斗得过身披重甲,手持利刃的禽兽?战场中央,顿时就变成了屠场!而被蒙古人驱赶着再次靠近宋军军阵的百姓,又被一阵阵乱箭射倒,发出了一声声垂死的呐喊!
  “俺们是大宋的百姓……”
  “救救俺,俺不想死!”
  “哥儿,快跑,快跑……”
  “娘亲,俺痛……”
  “贼老天,睁睁眼吧!”
  看见这一幕,听到这样的声音,宋军阵中不知道有多少血性男儿咬碎钢牙,想要上去救人。可就在这时,传令官的大嗓门又在各军阵后响了起来。
  “传枢密相公令:各军镇守不动,敢无令妄进者杀无赦!”
  宋军的战阵就是一个整体,发挥的从来不是个人的勇武,而是集体的力量。妄自出击,就会破坏宋军战阵的完整,是蒙古人求之不得的事情!
  陈德兴此刻已经举起了自己的步弓,熟练的张弓搭箭瞄准了一个正在挥舞马刀砍杀大宋百姓的蒙古人。虽然他的前世从来没有学过射箭,但是对他今生的躯体而言,射箭早就成了一种本能——出身将门的陈德兴,刚学会爬行就选择了刀弓伴随自己一生,和那些长在草原上的男儿一样,没有学会走路就开始骑马,还没学会拿勺子吃饭就在拉弓。将近二十年的打熬苦练,已经将他变成了一台杀人机器!
  “绷!”一声轻响后,锋利的羽箭仿佛闪电一般抛射而去,一瞬间就化成了个小黑点,那名将近一百三十步开外蒙古武士的面孔上,顿时就插上了半截箭杆,整个人仿佛触电一般颤抖着倒了下去!
  陈德兴也没有想到自己的射术牛逼到这种程度,将近200米的距离抛射也能命中!他稍稍愣了下,忽然就想道:“那人死了?我杀人了,我杀了人!不过……真是解恨啊!”
  也许是因为离得远没有看到血淋淋的场面,也许是因为这具躯体也已经将杀人当成了本能,陈德兴在这一刻并没有感到任何不适,反而有一种莫名的快感和兴奋,顺手摸出一枝羽箭又准备射出去,却被身边的刘和尚一把拉住了。
  “二郎,莫着急,鞑子还远,不容易中,而且耗力太多!鞑子驱百姓掠阵就是想耗尽俺们的气力!”
  “耗力太多?”陈德兴的脑海中立刻又闪出一个战场上的常识——力气必须省着些使,因为宋军的阵战是一种极耗力气的战术。由于缺乏战马,不能组成强大的骑兵团掩护步兵。宋军的步阵一旦在战场上摆开,就很难有休整或是轮替的机会,往往要在对方骑兵的虎视眈眈下,时刻保持作战状态,从清晨一直熬到黄昏,最后在夜色掩护下方能安然撤离战场。
  而且射箭,特别是用八九斗甚至是一石的硬弓射箭,绝对是一件力气活儿。哪怕是身长六尺(一米八十几),膀大腰圆的陈德兴,连着开硬弓二十次也要好生休养按摩上一番,否则起码是个肌肉拉伤。而为了射杀这些被蒙古人驱来的百姓,武锐军的弓弩手起码得来上四五轮的齐射……
  “二郎,看来鞑子要猛攻咱们武锐军了,今日该有苦战了。”刘和尚望着战场,面色有些沉重。
  陈德兴昂起头,望着眼前的辽阔战场,看着黑压压涌来的百姓,果然都是朝他所在的军阵和附近两个军阵扑来的。
  这三阵宋军的军号都是武锐军,乃是贾似道调任两淮后命抚司参议李庭芝所募集的新军——南宋军的组成已经和北宋时候大不一样了,被北宋倚为长城的禁军在南渡之后就沦落到了原先厢军的地位,此时更是空有名号官员,没有战士,成了安置闲散武人的虚衔了。而南宋初年军队的主力,则是半军阀化的御前诸军,最早是由岳飞、韩世忠、张俊、吴麟等中兴诸将拉起来的军队,后来被南宋朝廷控制后冠以御前诸军(也叫御前驻屯大军)的名号。
  不过,这些个御前诸军却有战斗力不断衰竭的毛病。往往新立之时,众志成城,上下用心,部队的战斗力也最强。而天长日久之后,封建军队的种种弊端也就一一显现,部队的战斗力自然一落千丈。在权相韩佗胄发动的开禧北伐中,御前诸军就出尽了洋相。
  所以从开禧北伐失败后,南宋前线各地的守臣们便纷纷开始招募新军以取代原先的御前诸军。很有一点清末地方大办团练武装的意思。当然,这些新募军也是一样的半军阀武装,同样有战斗力随着时间不断衰减的毛病。因而一旦前线告急,守臣就招募新军以应急已经成了南宋兵事的惯例。而新募之军在经过一段时间训练之后,往往就是抗蒙战场上的主力。等到新募军的将领军官们都吃饱捞足开始腐化后,部队的战斗力又开始衰竭变得不大堪用了。而武锐军就是这样的武装。
  号角声在远处响起,撕破了战场上的哭喊哀嚎,直直扑向武锐军的军阵。这号角声音,意味着蒙古汉军步兵的进攻开始了!
  陈德兴昂首向前眺望,就看见千步之外的蒙军大阵中央树起一面巨大的白色旗帜,旗上还有九条飘带,迎着北风猎猎飘扬——这是一面象征着蒙古帝国赫赫军威的九游白纛,蒙古人称之为“查干苏力德”。陈德兴在后世去鄂尔多斯旅游的时候曾经见过这样的旗帜,那时听蒙古族的导游介绍,这旗帜只有蒙古大汗可以使用。
  难道蒙古大汗蒙哥到了扬州城下?
  “这是也柳干那厮的旗号!”刘和尚紧皱着眉头,“就在俺们的正对面,北虏要猛攻俺们这里啦!”
  原来这九游白纛并不只有蒙古大汗能用的,成吉思汗曾经将此授予经略中原的征金大元帅、太师国王木华黎。而诸翼蒙古都元帅也柳干受命督军灭宋之时,也从蒙哥大汗处得到了一面九游白纛以壮声威。
  伴随着声声号角,三个庞大的步兵方阵从蒙军战线的左翼开进战场中央。他们的装备与宋军大致相当,整齐地戴着头盔,身上披着厚重的皮甲,手中不是长矛,而是一面圆盾和一把三尺多长的环首刀。与此同时,另有约两千多蒙古甲士已经下了战马,持着弓箭排出了四列横阵,似乎是要用弓箭掩护蒙军重步兵的进攻。

第4章 金鼓声声
  “武锐军都统令:贼至一百二十步,万箭齐发!”
  这回传令官传达的是右武大夫、武锐军都统制卢兆麟的将令。陈德兴的脑海中浮出了一个上了些年纪的军汉,胡子已经有些花白,脸孔晒得黝黑发亮,一对豹眼散着凶光,显然是久经战阵的宿将。他就是被陈德兴称为“卢世翁”的卢兆麟,也是安丰军(寿州附近)人士,和陈德兴算是同乡,三十年前和吕文德、陈虎山等人一起应募从军,如今已经是一军都统制了。
  宋朝实行的是文武殊途,虽然武锐军是李庭芝募集的军队,但是李庭芝是文官,不能直接带兵——带兵的武将要防,带兵的文官同样是皇帝防范的对象!于是贾似道和李庭芝便在淮上诸军中挑选了一位宿将为带兵官,又选武艺高强的诸将子弟或诸军老卒为基层军官。陈德兴的训练官也是因此而来的。
  哭喊的声音,又一次的如涨潮一般的席卷而来!
  蒙古汉军的三个重步兵方阵已经和战场中央残存的大宋百姓撞在了一起,三尺长的环首大刀毫不留情的斩下,带起一片片血光!比起方才用弯刀皮鞭驱赶人群的蒙古人,更是凶残决绝了几分。似乎被斩被杀的,不是他们的同胞,而是毫不相干的外族人……
  他们……还是要驱赶百姓扑阵!
  陈德兴脑海中的军事知识分明告诉他,这样的战法不仅是蒙古军所惯用,在中原内战中也屡见不鲜——裹挟老弱为前驱,以精壮之兵压后,以撞敌阵,蚁附扑城!这就是战术,这就是兵法……兵法的精髓就是:为了取胜,可以不择手段!
  “二郎,百二十步快到了!”刘和尚催促的声音传来了。上一次,是他替陈德兴校射了一箭。而这一次,该陈德兴自己射了……自古,慈不掌兵!陈德兴是武将,绝不能有慈悲之心!否则就是害人害己,还会误了家国天下!
  “二郎,快射吧……卢右武和李宝文都在看呐!”刘和尚又催了一声。
  卢右武是指卢兆麟,他的官阶是右武大夫,简称右武。李宝文则是指李庭芝,他此时的官职是奉直大夫、直宝文阁、知濠州兼两淮安抚司参议,其中奉直大夫是散官阶(决定官位高低),直宝文阁是个馆阁职,理论上的工作应该是管理仁宗、英宗(宝文阁是为仁英二宗所建的)留下的一些图书文件之类的琐事。而实际上却是一个文官的荣誉职衔,意味着可以得到重用。所以宋朝的高级文官都有类似的“馆阁职”,贾似道现在的馆阁职就是端明殿学士。后世大名鼎鼎的包拯包青天则有一个直龙图阁的馆阁职,所以被人尊称为包龙图。
  而陈德兴的便宜老爹,陈大官人陈淮清,虽然早在二十三年前就高中武进士,但因为不是文进士,连得到馆阁职的机会都没有——宋朝的武进士基本上不会从军,都会转文资去当个前途不大好的小文官——至今不过是个从八品的承务郎,在国子监管辖下的武学当个混日子的博士,同时还在日夜苦读四书五经,准备参加明年的文科举……如果大宋朝还有明年的话!
  陈德兴望着被驱赶过来的老弱妇孺,脸色铁青,咬着牙举起了步弓,张弓搭箭,“操你娘的成吉思汗,老子总有一日要刨了你的坟头!”
  骂完街,便一闭眼,将一枝锋利的羽箭射向了密集的人群!
  此时宋军的战术便是校射中,则万箭齐发!校射的目的是测距,能射中便意味着敌人进入了有效射程。可以万箭齐射,靠火力密度覆盖敌军了!
  “发!”
  弓手、弩手自有部将和队将们指挥,这些基层小军官不是诸将子弟就是久经行伍的老卒,自是铁石心肠,在战场上不会有丝毫的犹豫。至于射箭的士卒,则有严厉的军法约束——哪怕是射箭的速度较慢,也会被处以斩首之刑!后世只知道强秦军法如山,哪知弱宋之兵同样有纪律森严的时候,只是他们的纪律并不能维持太久……
  如雨般的箭簇又一次落在了只有布衣遮体的老弱妇孺身上!陈德兴射完一箭没有再加入这场毫无人性的屠杀,只是默然不语,昂首看着前方。
  老弱妇孺们的身后,是列阵而进的蒙古汉军重步兵,打着一面“史”字军旗。陈德兴知道,那是蒙古汉军五路万户史天泽的旗号!来得不是史天泽本人便是他的兄弟。大兴永清史家乃是蒙古汗军中三大万户之一,领有五路之地,治下户口百万,掌控数万精锐!
  而史家精锐身后,则是队形稍显散乱的蒙古弓箭手。下马射箭,上马冲击,乃是蒙古铁骑纵横欧亚的最基本战术。列阵步战从来不是蒙古人的强项,他们也不屑为之。因为敌人的步兵在他们面前永远都的被动挨打!
  就在这些蒙古弓箭手的两翼,两个千人队的蒙古重骑兵已经列阵待命,一旦宋军军阵散乱,他们就会践踏而来。这样的战术简单而实用,直到后世的线列步兵时代,仍然遵循着类似的原则——混乱的步阵抵挡不住骑兵的冲击,同样也当不住阵形严整的步兵冲击。所以宋军面对被驱赶而来的己方百姓,只能选择杀戮而不是施救……
  “咚咚咚……”战鼓声中,蒙古汉军列阵向前,仿佛是移动的城池,这是真正的精锐!
  用后世的眼光看,他们是汉奸军,但绝非是抗日战争中那些枪响人散的伪军。如今并不是民族主义兴起的时代,这些为蒙古人卖命的北地汉儿是只知有家有主公,不知有国有民族的。
  “绷绷绷绷……”
  弓弦弹射的声音响成一片,战场之上,万箭齐发,将扑向宋军的蒙古汉军甲士和大宋百姓整个儿覆盖到箭雨当中。宋军素以强弓硬弩闻名,在南宋军中,弓弩手所占比率高达六成。其余的长枪手、盾牌手、刀斧手,俱是保护弓弩手的辅助兵种。
  仅仅三轮齐射,对面已经没有一个站立的大宋百姓!就连身披重甲的史家锐卒也倒下了一片,方阵显得有些稀疏——皮甲的防护力终究不如铁甲,而且配属给汉军的皮甲也不如蒙古人自用的皮甲那么坚实,皮甲之内也没有可以缠住箭簇的丝绸内衣,很难抵挡宋军的弓弩。不过这些史家锐卒仍然蒙头向前,没有丝毫停步。
  而此时,蒙古人的弓箭手也开始抛射羽箭了!他们手中持有的是蒙古角弓,是一种用多种材料共同制造而成的复合弓,威力和宋军的步弓类似(宋军的弓也是复合弓),抛射的极限距离在二百步以上,不过那是使用没有破甲能力的轻箭才能取得的射程。在战阵之上抛射重箭的话,一百二十步内才具有杀伤力,但是仍然很难摧破宋军的步人甲。
  叮叮当当的一阵脆响,从天而降的箭雨落在了前排宋军重甲步兵的身上,只是溅起些火星,似乎没有造成太大的伤害。陈德兴身上也中了一箭,羽箭插进了盔甲的缝隙,挂在了他的身上,不过并没有什么疼痛的感觉。在弓弩的对抗中,宋军似乎占了上风,但是冒着箭矢逼近过来的史家步卒,还是让武锐军阵前的空气陡然紧张起来了……

第5章 汉家铁骑何处有
  金鼓之声震天动地而响,似乎在下一刻,整个地面都会轰然崩塌。周遭战场所有一切,都笼罩在这惊天动地的喊杀声当中。
  当史家锐卒挺进到宋军阵前不足三十步的时候,原本跪蹲在地的三排甲士便在军令声中轰然起立。
  “儿郎们!结阵向前!”一名宋军正将声嘶力竭的大吼,挥动手中的大刀,驱使着由盾兵和长枪兵组成的横阵向前。如果站在高处俯瞰,就能发现,战场之上,两堵由披甲武士组成的移动城墙,快速地碰撞在了一起!宋军的长枪刺入了史家士卒的胸膛,史家士卒的大刀劈向了宋兵的头颅……
  陈德兴又一次拉满了步弓,他虽然是军官,但是没有归其指挥的士卒,在这战阵上不过是一名特殊的战士——有点类似于后世的狙击手,有相当的自由度——这一次,他将箭簇瞄准了一名一手持盾,一手武刀的巨汉,这汉子足以一米九的身高,怪叫着撞入了宋军甲士的横阵,弄出了好一阵纷乱。
  “绷”的一声轻响,羽箭如流星赶月,飞射而去,钻入了那巨汉的脸颊,锐利的箭头射穿颅骨,从后脑钻出,还带出了些粉红颜色的脑浆子。巨汉连惨叫都未来得及发出,便一头扑倒在地。
  “已经是第四人了……”陈德兴心中暗道,这是他重生以来杀掉的第四个人,其中当有一人是手无寸铁的老弱!连杀四人,在后世已经够得上杀人狂的标准,不过陈德兴的神经却粗大的没有任何不良反应!也不知道是前世的他就有当变态杀人狂的潜质,还是魂穿附体之后继承来了一副铁石心肠!
  “绷!”又是一枝羽箭弹射而出,这次的目标是个大呼酣战的史家小将,同样也是箭至人亡!
  ‘第五人……’陈德兴眯着眼睛扫视战场,想要寻找新的猎物,却听见“叮叮咚咚”的金属敲打声传来。
  这就是鸣金?闻鼓而进,鸣金而退,再辅以号角口令旗帜灯火,便能将一支军队调度得井井有条。在陈德兴的脑海中,有大量关于战阵调度的知识。都是他那个一心要考个文进士来光宗耀祖的便宜老爹传授的……
  鸣金而退的是史家的锐卒,比他们气势汹汹杀来的时候少了约有一成半!再不退就要崩溃了——这个时代的绝大部分军队在一场战斗中能承受的伤亡率也就是两成左右,只有置之死地的部队才能承受三成或三成以上的伤亡。所以将帅在指挥作战时决不能把麾下的部队往死里消耗,否则在战场崩溃起来,可就是兵败如山倒了。因而在战阵之上,将帅必须掌握好进退的节奏,及时将损失较重的部队撤下。而掩护步卒后撤或是掩杀对手的败兵,又是骑兵的工作,宋军在这方面又有无法弥补的短板!
  因为宋军没有可用的骑兵,史家锐卒的后撤相当轻松,宋军的甲士只是追了十几步,便一边差人砍了倒卧战场的史家兵的脑袋,一边在欢呼声中结阵而退了。不是他们不想追,而是蒙古人部署在两翼的重骑兵已经蠢蠢欲动!如果宋军不能及时恢复列阵而战的状态,他们只消一个冲锋,就能破了没有了长枪大盾遮护的宋军军阵!至于在战场上散乱开来追敌的宋军甲士,则根本禁不住蒙古骑兵的一冲。
  “唉,要是有五百精骑,史家的这些甲士就垮了!”刘和尚方才射出了七枝羽箭,这会儿正甩着有些发胀的胳膊在摇头叹息。
  “战争要这样打下去,南宋终究是顶不住的!”陈德兴微微摇头,浓眉已经拧成了一团。
  他脑海中的历史知识和战阵之学都告诉他,刚才这一阵看似是宋军取胜,实则是蒙古占优!宋军列阵而守,又有弓弩之利,打退史家锐卒的进攻再正常没有。这不是胜利,只是交战的开始……就好比后世抗日时代的阵地战,攻方也绝少有一次进攻就突破对手防御的,往往要反反复复打上许多次,慢慢耗尽防守方的力量,才能占领阵地。
  而对没有骑兵可用的宋军而言,击退对手后无法乘势掩杀扩大战果。而一旦被对手击溃,则会被蒙古铁骑尽情践踏!更糟糕的是,在几千蒙古铁骑的虎视之下,贾似道和李庭芝甚至很难调度战线各处的部队,因为只要部队在调动过程中出现一点儿混乱,就有可能遭到蒙古骑兵的冲击而引发崩溃!
  相反,蒙古一方的步兵,哪怕在战场上躺下来睡觉都没有问题!因为宋军根本不可能派出步兵去攻击他们。
  此时,蒙古人用来调动军队的号角声再次响起!又有三个步兵方阵从蒙古军大阵中开了出来!目标仍然是陈德兴所在的武锐军。这次开上了的还是蒙古汉军,同样皮盔皮甲,手持刀盾。在三面“张”字将旗的引领下大摇大摆走在战场上。刚才负责射箭的蒙古人也退了回去,换上来的是另外两千蒙古骑兵——蒙古骑兵不仅善于纵马冲击,同样善于射箭,人人都配有步弓和马弓,前者用于下马步射,后者则是骑射时使用的。当然,蒙古人的胳膊也是血肉做的,同样会酸会痛,因此他们采取了轮番上阵射箭的战术。
  这是要用车轮战耗尽宋军的体力!
  陈德兴深吸了口气,知道蒙古人的图谋又能如何?他又不是统帅全军的枢密相公贾似道,不过就是个挂着从九品官衔的战士而已!而且,就算他是贾似道,就能想出克制蒙古铁骑,挽救大宋江山的锦囊妙计么?就算有这样的办法,也不是一朝一夕可以见效果的。
  还是先想法子度过今日这一关再说吧。
  想到这里,他开始全神贯注地看着正一步步靠近的蒙古汉军步卒了。前世是高级海员的他,对测距并不陌生。而且他也通过网络知道宋朝的一步相当于后世的1.5米左右,一百二十步就是180米。这样的距离,光靠目测他也能测个八九不离十。
  “绷!”一声轻微的弓弦响动后,陈德兴又射出了一枝羽箭,在空中划出一道半圆的抛物线,好像长了眼睛似的一下插在了一名魁梧步卒的面门之上,那人惨叫一声,便一下扑倒在地了!
  “好!好箭法!”
  此时此刻,在宋军大阵后方,保障河(扬州护城河,后世的瘦西湖)畔的一处用木料搭建的高台之上,一位身穿紫色公服,头戴长翅官帽的中年男子,轻轻的拍了拍巴掌,一对狭长的眼中精光闪动,显露出沉着的神态和勃勃的欲望。在他的身旁,环绕着几个或甲胄俱全,或青袍翅冠的文武官员,也有几个没有穿官服的布衣文士,都拧着眉头在眺望战场。
  “祥甫,那壮士是武锐军的军将吧?可有官职?”
  一名身披绿袍,长相有些粗豪的文官员上前一步,躬身道:“相公,那人名叫陈德兴,是萌补的承信,现任训练一职。”
  “已经有官身了……”这位被称为枢相的中年人,便是此时战场之上四万宋军的最高统帅贾似道。只见他露出一丝可惜的神情,微微点头。
  被贾似道唤作“祥甫”之人,乃是武锐军实际上的主将李庭芝。李庭芝原是孟珙门下出身,孟珙是他的举主,因而在孟珙死后,他为之服丧三年——这个时代,举主和被其举荐之人的关系类似主从,即便是李庭芝后来高中进士成了文官,也仍然是孟珙这个武人的门人。
  而贾似道方才之所以露出可惜的神情,便是因为陈德兴已经有了官身,若是个白丁,他只需一份荐表便能将之揽入门下。如今已经是兵戈乱世,陈德兴这样赳赳武夫可不像承平时那么不招人喜欢了。

第6章 壮士功名不易得
  “相公,这陈德兴乃是武学陈博士之子。”贾似道身边,一个相貌清雅,身材矮小,和李庭芝一样绿袍翅冠的中年男子这时提醒道。
  贾似道闻言洒然笑道:“怪不得生的虎背熊腰,原是武学那个赛云长的儿子,倒是故人之子。”
  那人又道:“相公,可要唤他上来拜见?”
  贾似道淡淡道:“不必了,若他此战不死,可转两官,任一部之将,到时候再见不迟。”
  贾似道的这话听着有些渗人了!不过也并非他在信口开河。这位史书上的大奸臣自淳祐元年(1241年)起的差遣就没有离开过军事,至今已经“从军”十七八年,而且一直呆在和蒙古争战最前线的两淮和京湖来回奔忙,同不时南侵的蒙古大军周旋——这年头大奸臣也不好当啊!
  这么多年在行伍上厮混下来,战场上的凶吉趋势,他当然是一望便知了。现在蒙古人的意图就是集中兵力,轮番用步军攻击宋军战线的中央——就是陈德兴所在的军阵和其左右两阵!一旦宋军抵挡不住,蒙古铁骑就会趁势践踏过去,这三阵宋军能活多少真不好说了。而且武锐军经此一战,肯定元气大伤,不知道要空出多少个部将的缺儿,如果陈德兴能活下来,以他的武艺和从九品官身自然有资格去当部将了。
  那相貌清雅的官员瞳孔中闪过一丝担忧,“陈家两代皆殁于王事,就不知道此子有没有福分了。”
  贾似道笑道:“将有武运,文有官运。有才而无运,终是无用。想那陈君直(陈淮清)善武艺,通兵事,临安孰人不知?就连官家都听他讲过兵法,若是科场有运,今日就该他督师两淮,如何只得一博士尔?”
  好像陈德兴的便宜老爹在临安还是个知名人士,不仅贾似道认得他,连大宋官家都听他说过兵法……就是考不中一个进士(文进士)。
  贾似道望着那官员放沉语气道:“群玉,吾知乃和陈君直私交甚厚,欲全其子性命。但其子既上战阵,就须自安天命,其子若是有福之将,吾安能不提携一二?”
  群玉乃是这文官的字号,他姓廖名莹中,是贾似道的心腹幕僚。在临安太学求学的时候和时任武学谕的陈淮清交好。虽然入仕却比陈淮清晚了好些年,但是官运却好了不少,现在的散官阶已经是正七品朝请郎,新得到的差遣更是肥得流油的太府寺丞(太府寺掌财货、廪藏、贸易,总京都四市、左右藏、常平七署)。之所以如此,除了贾似道的提携之外,便是他的科场福运远比陈淮清好,中了文进士,成了站在士大夫阶级最顶峰的那么一小撮人中的一员。
  廖莹中躬身一礼,“相公教训的是,学生唐突了。”然后便伸长了脖子观战,没有再替陈德兴说话了——因为他知道,他要再多说一句,贾似道一定会把陈德兴从战场上召回,但是这样大的面子贾似道是不会给他几次的,一定得省着点用……
  贾似道的目光也回到了战阵之上,由武锐军士卒组成的三个军阵又一次击退了蒙古汉军的攻击。但是本身也蒙受了不小的伤亡!战阵前排的盾手和长枪手已经显得有些稀疏了。而蒙古人的第三波攻势也已经展开,打着董字旗号的甲士和两千蒙古弓箭手正在一步步迫近宋军!
  “二郎,还行吗?”刘和尚双手拄着步弓在那里喘着粗气,今日黎明之时他就披上了重达六十斤的步人甲,还带着两匣箭、一张弓、一口刀、一袋水和一包干粮上了战场。整个的负重差不多有一百斤!光是站着,对体力都是一个极大的考验了。
  “没事,俺不累!”陈德兴感到自己从来就没有这么有精神过——前世的他虽然身体不错,但毕竟到了中年,也不算怎么强壮。
  而今他却托身成了个年仅二十岁的肌肉男,浑身上下都是力气,两阵打下来还真不觉得吃力。不过他也知道这年头当个武夫既是个力气活儿又是个技术活儿,如果不是从小打熬训练,根本当不了合格的武夫。
  如果要在后世找个最类似的职业,恐怕不是军人而是职业运动员!还不是单一项目的运动员,而是骑马、射箭、格斗、耍大刀、投掷各种物件、各种水上项目等多项全能,差不多就是铁人多项赛的运动员。
  另外,如果想当一名合格的军官,还需精通各种兵法战阵,还需要有高超的驭下手腕。根本就是体力、技巧和头脑缺一不可……这行当本就不是随便找些农夫便可以胜任的。连年轻时候当过兵,这些年也没有把武艺放下的刘和尚,因为年纪有些大了,两阵下来便有点吃不消了。至于战阵之中的其余人等,大都已经气喘吁吁,快要支持不下去了。
  “这样下去要败了!蒙古人只要再攻个两三阵,累都要把人累垮了!”陈德兴将目光从周遭的战士身上收回,又回头看了眼后方——巍峨的扬州城墙就在千步之外伫立,在宽阔的保障河边,已经搭建起了一个高台,上面一面贾字帅旗正猎猎飘扬。两淮宋军的最高指挥官枢密相公贾似道应该就在那上面督战。高台之下,衣甲鲜亮的亲劲簇帐军已经展开了两个军阵,五千精锐便是此战最后的预备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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